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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朗星璨,一轮明月悬在台榭的飞檐上,神秘、遥不可及,似有鲛绡舞动,轻灵悠远的琴音迷迷蒙蒙浮在微风里,静谧凄冷的夜色也柔和了许多。   空中台榭,琴音缭绕,清风徐来,一声叹息隐隐约约。   “玉松,你再如此唉声叹气扰了今夜的兴致,下次别跟着出来。”声音颇为慵懒,听不出一丝责怪的意味。   台榭一席竹帘隔住了主人和琴姬,玉松立在一头耸了耸肩,“是,公子……”又禁不住发出叹息,却生生咬住了舌头憋进肚子里。   十五年了,十五年里主人若是有了空闲逢十五便会来此独坐一夜,听琴姬抚琴,就食那几道菜,饮那一壶酒,然后就定定出神地望住星空,一整夜……   十五年,当年的小玉松也成了老玉松,公子却不见显老,可是那心必然也是沧桑了。   玉松却对公子依旧似懂非懂,公子念那人,想念了十五年,他偏就是不懂,公子出了名的任性霸道,除了公事偶尔还听听韩非的意见,私事谁瞎议论瞎折腾就砍了谁,更别说听劝了,就凭他那性子,为何不干脆就把她夺了来,省心。   非得哀哀怨怨在这儿让人看了,闹心!   楼下有一丝隐约声响,玉松顺着阶梯往下探了探头张望去,这厨子不是让歇息去了么,怎还在楼下折腾,惊扰了公子可怎生是好。   他蹑手蹑脚探下楼,且去把那厨子轰走得了。   “妈的,黑灯瞎火,磕着老子了……”听到低声地咒骂。   玉松一愣,不对,不是厨子,莫非,有贼!他卷了卷袖子,唉,公子出门也不带暗卫,这会儿可得他玉松出马擒贼了。   遂着月光看见一团黑影,窝在墙角揉着膝盖,果然是贼。玉松唬一下跳到那小贼跟前,作势就要去揪起他的衣襟,查看那究竟是贼还是厨子。   “哇!鬼啊!”怎知那小贼反应特快,惨叫一声跳起身来就跑,他那猛地一跳还直愣愣地撞到了玉松的下颌上,磕得他脑门子嗡嗡地响。   玉松捂着下巴跳脚,却瞥见小贼窜上楼梯一蹦一蹦往搂上跳去,遭了!他揉着下巴就追!“别跑!别跑!禁地!禁地!别上去!”   可似乎是晚了,只听搂上琴姬尖叫一声,还有“哗啦啦”的碰撞声。完了,完了,玉松一手揉着下巴,一手捂上眼睛,那小贼莫不是被公子一刀子砍了?不对,不对,脑子略一转,公子不会在这里砍人,前些年有刺客在此行刺,公子尚令暗卫拎远点砍了,休得玷污了此地。   “鬼啊!鬼啊!!!!”   小贼没死!嚎叫着呢,休得冲撞了公子!玉松三步两步跳上台榭,果真是乱成了一团,竹帘被撞得散落在地上,盲眼琴姬缩在角落上颤声尖叫,那小贼……那小贼抱着脑袋趴在地上,鬼叫不休。   “鬼啊!鬼啊!不要吃我!”   唉,公子只是将剑鞘顶住了他的脑袋,那小贼就吓得屁滚尿流了,真是不入流的小毛贼。   “自个跳,还是我丢你下去?”一身锦黑长袍公子在月光下映得倏然煞白的面容,那小贼猛地抬头一望,又猛地扎下头去叫起来,“鬼啊!鬼啊!”听声音不过十余岁的小屁孩。   然而黑袍公子似乎愣了愣,收回了剑鞘,“小孩儿,为何三更半夜摸上来此处?”这小贼粗布衣裳,破旧褴褛,脑袋用粗布包裹了起来,露出厚厚的刘海和尖尖的下巴。   他止住了叫嚷,又猛地一抬头,长长搭在面颊上的刘海一甩,“吧嗒”,又搭回脸上,大着胆子伸出手上前捏了捏黑袍公子的手臂……   “大胆!”玉松上前用力抽回小贼的手,入手瘦骨嶙峋,仿佛那小胳膊一掐就碎掉了似的。一怔,便甩开了他的手。   “玉松,无妨。”黑袍公子示意其退下,适才阻住那小贼横冲乱撞的时候已经知晓其没有一丝功夫。   玉松带着惊吓的盲眼歌姬退下楼去,耸着眉头不住回头望那小贼,公子今儿奇怪,那明明就是来偷东西的小贼,为何不打发了他走,或是绑起来明早送官府去,反而留下他,莫不是今夜实在太无趣,找点乐子……   小贼又大着胆子捏了捏黑袍公子的手臂,方醒了醒鼻子,跳站起来,“有肉欸……你不是鬼!”皱了皱鼻子,脆声脆气地说:“我不是小孩儿,还没问你是谁,为何三更半夜在此装鬼吓人!”说罢大刺刺在食案一头坐下,眼珠子骨碌碌盯着案上精致的食物打滚,都没怎么吃嘛,浪费!浪费!   黑袍公子背向烛盏,看不清他的面容,既有美食还有琴姬侍从,倒不像是偷偷摸上来的。   “想吃么?告诉我你是谁。”公子斜倚凭栏,手撑着额穴,墨黑发丝垂泻胸前,闲散而慵懒,漫不经心地打量那小贼,尖尖的下巴,脏兮兮的脸,一把厚实的刘海凌乱垂下挡住了大半眼睛,可那发丝底下透出的光芒正贪婪地在食物上打转,他不由得抿嘴一笑。   只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   她那个时候,也是这般年纪……   适才制住这孩子的时候,他仰起头那一瞬间,像是漫天的星光碎落在眼底,不由得就恍惚了。今儿恐怕喝多了点,让他产生了错觉,他的眼睛怎么可能像她呢?那双独一无二璀璨的眼瞳。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仅是一点点的相似,竟让那小贼留了下来。   小贼已经不客气地抓起了筷子,吞食食案上的美味,含含糊糊地说:“我是楼里的新伙计,今儿第一天上工,来得早了点……没想到这么早……呃,不对,是这大半夜的还有客人,冲撞了公子,不好意思啊……”   这小贼,说谎还真是信手拈来,公子又笑了笑,没有揭穿他。他狼吞虎咽吃得正欢,哪还管被人揭穿又该怎么着,大不了走人呗,可也得吃完了再走人。   “你叫什么?”   “阿财!”大口吞着脍丸子,呃……差点噎着……怎么搞的,竟然说了真名,暴露身份了,难怪胖兜老说他贪吃误事,罢了,说了就说了,没准人家一个转头就忘了,平城里叫阿财的扔个转头砸死十来个。   黑袍公子饶有兴致地盯着阿财的吃相,原本还学着斯文拿筷子,夹鸡腿的时候怎么也夹不牢,索性丢了筷子用手抓了起来,吃得唇颊流油,舌头一舔,津津有味满足地眯缝着眼,又吮了吮手指头,嘴唇“吧嗒”两下,十足饿死鬼投胎似的。   满桌案的菜教这小家伙全塞肚子里去了,吃饱了站起身来,摸了摸肚子,似乎觉得还缺了什么,又探身一把抓起黑袍公子面前的酒鼎,咕噜噜灌了两大口,再痛快地打了两个饱嗝,这才甩甩手,歪着脑袋瞅那位公子,脆声脆气地说:“这位公子,您能不能让让,呃……让个位。”   哼笑出声,“你这小孩儿,莫非吃饱了还要欣赏风景不成?”   “哎呀,不是啦不是啦,风景有啥好看的。”他摇着油晃晃的十指,又在衣襟上蹭了蹭,擦把了下,一指漂檐,“我是要那个——那只麻雀!”   黑袍公子抬眼看去,那是镶嵌在漂檐处一只琉璃飞凤。   “为何要摘下那只凤?你若仍是不老实说,别说是麻雀,适才吃的东西,可是要付银两的。”   “啊——公子!我可没钱!那可不是您让我吃的,怎么就反悔了呢!做人不带这样的,亏您还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提到钱,阿财可不依了,东大街上打听打听,他阿财就是贪财好……好吃,这铜板到了他的兜里,任谁也甭想掏出来,吃霸王,拿霸王,这可是他的拿手本事,“要钱没有,大不了吐出来还给你!”   “那倒不必。”公子笑眯眯地抿了口酒,“老实告诉我你为何会摸上这儿来就成,很简单不是,小小年纪为何要撒谎呢?”   阿财眼睛瞟了瞟远处的东大街,又瞟了瞟西大街,无奈皱了皱脸,打又打不过人家,这公子看样子倒蛮好说话的,可他那侍从可凶悍得紧,没准又把他给丢衙门里去,早上才刚放出来,饿得前心贴后背,可不乐意再进去一趟。   说吧说吧,就冲他那句“小小年纪为何要撒谎”,他阿财就是经不得人家苦口婆心,像他娘似的,他娘的话,阿财可是句句都听。   “老实跟您说吧。”阿财坐下,拿起酒鼎又灌了口酒,“我可是混东大街的阿财,手下的兄弟多了去了,这东大街就这么点大,不够啊。今天就跟了西大街那龟三爷打了赌,都说这‘独鹤楼’顶上有冤魂女鬼,我若能上来摘了这只麻雀下去,他就得把西大街让给我。喏,我这不就上来了吗。”   那公子拧了拧眉,原来是一个小混混,果然是个小贼,说到个“混”,也就是坑蒙拐骗偷。干这行的每道街区都有人占了,难怪说不够了。   这孩子瞧这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胳膊腿像竹竿儿细,看来也吃了不少苦头。   “公子——”玉竹走近前来,“快五更了。”   “唔——”公子应了声,却忽然足尖一点,阿财甚至没看清他怎么飘了上檐,又怎么下来的,一只绿幽幽的小麻雀就塞到了他的手里。   “走吧——”公子一摆手,就由玉松提着灯领下楼,阿财紧紧捏着麻雀傻吭吭地也跟着下楼,愣瞅着那公子的背犯傻,他个子可真高,阿财连人家肩头都没到,虽然连人家的脸也没看清楚,可就那轮廓,也是百里挑一的英俊公子,更难得的是,他心眼好……   他阿财在东大街说好听点是小混混,可谁不把他们当叫花子要饭的呀,尤其那些个衣着光鲜的杂碎,不是拿扫帚赶他们就是拿脚踹,老远路过还死捏着鼻子,生怕吸一口气都染上了污浊。真他妈不是东西,就偷他们就抢他们的。   这公子,非但没轰他,没捏着鼻子嫌他脏嫌他臭,还让他吃了一桌子好菜,还给他摘了麻雀下来……   出了门口,公子回过身来,对阿财说:“回去吧,那什么西大街的,不要也罢,你若是真想找活计,就来这‘独鹤楼’,我让玉松回头跟掌柜的打个招呼。”   “啊——”阿财猛地摇手,“不用不用,像我这样的,做不来这些事儿,只会偷吃,给您丢脸。”   “无妨。”公子笑笑摆了摆手,便要离开了。   定定望着那公子走远,阿财踌躇了片刻,忽地就追过去。公子听到声音,回过头来,看见阿财瘦小的身影在青石板路上奔跑而来,越来越近,步履不稳,隐有跛足……   阿财奔至公子面前,从怀里忽地掏出一个东西,塞到公子手里,低着头嗫嚅开口:“那个,嗯,对不起,我不拿好人的东西。”   公子不用展开手也知道那是他随身佩戴的玉玦,阿财摸走的时候他就知晓,想说就给他罢了,可这孩子心眼儿还有几分厚道。   “拿着吧。”公子把玉玦放回阿财手里,“也能当几个钱,或者拿着去找掌柜的安排个差事。”说罢笑了笑朝他挥手。   阿财这下看清了,怎生一副贵气的俊公子,冷峻的面容被路边的火燎染得柔和,却让四周一切淡然失色。   滴滴答答忽然下起雨来,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额发落入眼底。   阿财仍旧呆呆望着公子的背影,玉松为其撑起了伞,月色星河被云层拢去,背影如墨。   “吧嗒吧嗒……”如墨背影跑过来,是玉松,将手中的伞硬塞到阿财手中,“唉,真是的,公子让我给你的,真不知道今儿怎么了。”   未等阿财反应过来,他又吧嗒吧嗒转身朝他家公子追去,两人冒着雨越走越远,消失在密集的雨中。   2.翩翩佳公子   大清早的,阿财就领着胖兜、傻锅往西大街里晃悠去了,草绳栓着个绿幽幽的麻雀儿摇呀摇,就在龟三爷面前摇,摇得那小细缝儿眼都对上了……   那龟三爷也就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屁孩,可人块头大,胳膊有阿财两个大腿粗,阿财能在东大街小屁孩混混里称霸那是他天生力气大,十二岁就一拳头劈碎了块厚实的木板,至此吸引了不少屁点大的追随者,其实也就是带领了伙小乞丐们改行做了混混。   龟三爷仗着个头大,总欺负他们东大街的人,阿财就想啊,再过几年,个头再高些,就算他王八变了狗熊,也一准把他给撂了!现在就先忍着点。   可小混混哪有信用可言,龟三爷指着阿财的鼻尖喋喋怪笑,“大爷我就是耍你,怎么着,不服气?”   不仅耍赖不给西大街,还要夺了阿财的琉璃凤……   换作平日,阿财摸摸鼻子就认了,最多背后里折腾些小动作,可是看着琉璃凤在龟三爷手里颠来倒去,心里那把火就烧了起来,朝着他扭得像头水牛似的后背一拳头就砸了下去,真没法想象那小细胳膊阿财哪来这么大劲。   偷袭成功!龟三爷小山似的轰然倒塌,在他那几个手下反应过来之际,阿财早就灵活地“嗖”地弯腰捞走他的琉璃凤,带着胖兜、傻锅溜之大吉。   三人往城外走,阿财小心翼翼用破布将琉璃凤包好,放入怀中。   “阿……阿财,得……得……得罪龟……龟三爷……”   “怕个屁!”阿财打断结巴傻锅,“咱把他耍赖的事儿往南街、北街一说,还不得传开去,混道上的以后谁还敢信他,那时候,他还得乖乖的求咱们收了西街!哇咔咔……”   胖兜肥颠颠的肉手用力拍了下傻锅的后脑勺,“蠢东西!猪脑子似的!”   傻锅捂着后脑勺嘿嘿笑着跟后边小跑。   阿财是五岁那年跟着阿娘流落到了平城,很快就发现这里要的饭比别的地都容易得多,果然京城就是京城,人模人样的都爱做——做善事。   例如——   公子哥儿在俏女伴跟前碰上端破碗的小叫花子,会大方施舍几个铜板,拿了就得赶紧跑,不定后边就有恶随从追上来把铜板抢回去!   大户人家办喜事、丧事、祭祀,不管什么事儿的,第二天守在人家后门准没错,那可是大户人家又开始做善事了,什么徐大善人、朱大善人……京城里许多大善人就是这么成名的。那也蒙不过咱阿财,先得用鼻子去善食大桶边上嗅嗅,眼睛瞅瞅,没腐没馊没蛆的才能要,那可是人家前儿办事吃剩下来的,想也别想大善人们拿真金白银去置办一场善举。   或者蹲点,就是蹲在有钱人家门口,看到有轿子停下就上前去扶人。当然人家不可能让你的脏手碰着,好一点主人家用铜板打发你走,坏一点就是随从把你拎巷子里暴打一顿……   所以做乞丐的就得眼明手快脚底抹油,会看人脸色,手脚麻利,见形势不对赶紧溜……阿财也不算得太笨,挨打越来越少,挣的铜板越来越多。   没多久阿财就跟同一个破庙里住着的胖兜好上了,胖兜跟阿财差不多大,就算穿得再破烂也不像乞丐,没辙,他天生就膘肥体胖,喝水也长肉,那可是阿财亲眼见识的。有一回饿了三天,就喝水,胖兜那肚子大得像村边要生的孕妇!像这样的小叫花谁肯施舍。身上肥油多,跑得也慢,三天两头被人踹成一团猪油,阿财可怜他,就把他给收了,像养活阿娘一样养活他。   傻锅比阿财、胖兜都要大上好几岁,倒是还人模人样,肥瘦适宜,可就是结巴……叫花子结巴那还得了,没活路!话还没说全人家早就走得没影了,阿财十岁那年在树林里见着了挖草根的傻锅,把他也带回了小破庙……   小破庙不大,早就破落得快倒塌了,就成了乞丐们遮风挡雨的好去处,如今就给阿财他们几个占了去,勉强也算是个家了。   “娘——”阿财在角落的草堆边找到他娘,乐滋滋地把还热乎的包子塞到她手里,“娘,吃!”举着阿娘的手帮她放到嘴边。   阿娘眯着眼睛吃包子,慢慢地摇晃脑袋。   阿财用手替阿娘顺了顺凌乱的头发,手指头在阿娘黑白相间的头发里缠啊缠地玩。   “娃娃——娃娃——”阿娘吃了包子就用手来摸阿财的脸,眼睛眯眯嘴角弯弯。   “阿娘!喝水!”胖兜端着木碗进来,他也跟着阿财喊阿娘,反正他没娘,喊了阿娘更像一家子,傻锅来了以后,也喊……   阿娘这几天神智越发不清醒了,当然偶尔也有清醒的时候,她会哭……然后眼睛也渐渐模糊了,阿财希望阿娘清醒,可又怕阿娘清醒了会哭……再这么哭下去,阿娘就要看不到他了。   阿财娘从小到大都喊他娃娃,她不记得很多事儿,包括阿财的名字。   阿财懂事以来,手臂上就缠着一圈链子,取不下来,他看到链子有块银灿灿的小牌子,写着字,他想,那准是他的名字,阿娘怕自个忘了,所以给他栓了块牌子,就像陈善人家的狗,也栓着链子。   阿娘清醒的时候,说过娃娃不能给人家看。所以阿财的手臂也不能给人家看,他就学着写牌子上的字,写了大半月,总算能写全一个了,就去缠着城门口的代笔先生归秀才,问人家那是什么字。   “财——”归秀才不耐烦地打发他走,阿财就有了个名字,原来阿娘希望他以后当个有钱人,所以叫阿财……   阿财在破庙角落的草堆上刨阿刨,露出石板地,将石板揭开,取出一个小坛子。那是人家留在破庙里装骨灰的坛子,他把骨灰倒了,拿来装自个的宝贝……   摇了摇,眯着眼睛享受耳边清脆的哐当声,倒了出来,一小把铜板,数了几个带在身上,剩下的又一个个用袖口小心擦拭好放回了坛子里……   掏出琉璃凤,也放进坛子里。   嗯……那枚墨玉玦,端在手心,幽幽莹润的光泽,和自己脏腻的手成了鲜明对比,仿佛一个是天上仙嫡,一个是地底污泥,可他就是着迷了,入了魔般虔诚凝视那枚玉玦,像是透过它就能看到谁……   如果,去“独鹤楼”当伙计,是不是能时时见得到他呢?   唉,那可不行,他要是去当伙计了,胖兜和傻锅非得三天两头给人揍死不可。再说跟龟三爷结了梁子,他可不会让自己好过,没得去“独鹤楼”找麻烦,连累了公子。   不成不成——   墨玉玦,想想还是揣在怀里,贴着心口。   打了个大哈欠,一夜没睡,跑过去挨着娘,舒舒服服地把头搁在阿娘大腿上,“娘,昨日,我遇见了一位好心的公子,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真好看,心眼儿更好——”   阿娘哼着小曲儿,摸摸他的脸,“娃娃喜欢?”   “喜欢——”阿财拨开额前的头发,眯着眼睛甜甜地笑。   龟三爷吃了瘪,又不敢大事张扬,省得兜了自个的丑事,就暗地里来他们东大街挖人,跟着慢慢蚕食,以前,那些个小乞丐佩服阿财有义气,可是阿财有规矩,就是不能偷好人,大伙儿混得是差强人意,有的经不起诱惑,就跟龟三爷去了。   去就去吧,不就是混口饭吃,跟谁还不都一样。   阿财最近有些变了,连傻锅那傻得冒油的人都觉得不对劲,西街的人都大咧咧地在东街地头上横来横去,阿财竟然也不去动手揍人。   从前说得头头是道的混混大业似乎开始摇摇欲坠。   傻锅口齿不利索,就让胖兜去问。   胖兜本就不爱干那些个混混的事儿,反正阿财要不愿意干,他也不干,他们也渐渐长大,有了力气,大不了去码头给人干些体力活,也能挣几个钱。   于是胖兜也劝傻锅,码头干活就是扛扛抬抬的事儿,人家不在意他结巴。傻锅听了哼哼,算是答应了。   胖兜把他们的打算跟阿财一说,阿财不禁有些愕然。胖兜拍着胸脯保证能吃苦,虽然还只有十四岁,可他块头大,腰背厚实,体力活能干得来。傻锅在一边也点头。   行吧,这么着也总好过一辈子当混混。   既然兄弟有了着落,阿财便没有了顾忌,找到龟三爷,仰首挺胸在他面前一挥手!“从今以后东大街就归你了,大爷我不要了!”拍拍衣摆撇着八字腿一拐一拐从良去了。   那龟三爷呆若木鸡地仰望阿财的背影,半晌合不拢嘴。   阿财揣着墨玉玦来到独鹤楼,要见掌柜的,被那势利眼的伙计轰了好几回,实在闹得难看了,怕影响食客的情绪,掌柜的才出来,看了墨玉玦,捻着小胡子瞅着阿财上下打量,阿财挺了挺胸,微微昂首,笑得一脸真诚。   “月钱五十,干不干?”   “五十?五十!!!”阿财伸出大巴掌,张大嘴。   “怎么,嫌少?小子,胳膊没半两肉,你能干啥,先当学徒呗,你这是遇着贵人了,要不,我能收你?”   阿财捣蒜似的猛点头!“不少,不少!我干!”   果然是名满江北的独鹤楼,出手真阔气,前阵子临街的小三儿找了份药铺的差事,月钱三十就使劲臭屁来着,他阿财如今可是拿五十!五十!赶明儿得炫耀炫耀去!   哈,五十文钱,可以让阿娘看看大夫了。   阿财乐得手舞足蹈之际,掌柜可犯愁了,能让这小子干啥呢?跑堂的都是专业调教过的,厨房可不能让他进去捣乱,洗碗刷盘子人手太多……   “小子,你有啥本事没?”   “有!”阿财挥舞着胳膊,“我有劲,力气大!”   掌柜瞅着他那小细胳膊,不屑地“嘁”了一声,指着地上碗口粗的树杈,“掰得断么你,小小年纪就吹……呃……真牛”   人家阿财跨上一步,早就“喀嚓”拧鸭脖子似的把树杈扭断了,然后,柴房里从此多了个力大如牛的小子,劈柴像切豆腐似的。   没几天,混熟了,大伙儿都知道阿财人和气,也就不跟他客气了。   “阿财!来给我剁骨头!”   “阿财!搬大米嘞!”   “阿财,那头死猪扛厨房里去!”   “阿财——阿财——阿财!!!”   咱阿财可是独鹤楼的红人了,啥苦活、重活、脏活、累活,大伙儿都惦记着他。   可,半个月过去了,阿财呆在独鹤楼里唯一的心愿尚未达成,他忍不住就去墨迹掌柜的,“掌柜大爷,您可知道,呃,就是那个,那个让我来这儿的公子,他是谁?啥时候还会来呢?”   “欸,我说阿财,柴劈完了?那就上山砍去!有些事儿,不该知道的别问。”   “大叔……大爷……”阿财使劲摇他胳膊。   “别晃了!那也不该我知道,哎——哎——年纪大了不经这么晃的,行行行!”掌柜的凑近了,一声大吼!“给我干活去!不然扣月钱!”   说到钱,阿财只有就范,捂着嗡嗡作响的耳朵,跑后院继续劈柴火。   谁让他人缘好,还是给打听出来了,独鹤楼逢十五那天,整栋楼里就大厨得留下,其余人等一概在后院呆着,不得出来。   十五……阿财记得,上次遇见他也是十五。   捂着墨玉玦,他傻傻地笑。   十五那夜,快三更时分,猫在街角的阿财终于等到了朝思暮想的公子,他还是一身华贵的锦缎黑袍,嵌着丝丝银缕祥云暗纹,宽宽的袖袍在月光下散发暗色流光。阿财这阵子在独鹤楼里见的达官贵人多了,看人也长了见识,可这黑袍公子却很不同,他气度非凡,华贵超群,非一般寻常贵族可比拟。   “公子——”阿财小跑过去,装作偶遇,“好巧啊,很久不见。”   又是那个凶神恶煞的随从大叔,凶巴巴地挡在了阿财面前。   “阿财?”公子却回过头来略微诧异地望住他。   他记得我的名字……他竟然记得,阿财的小心肝儿快乐得就要蹦出胸口,“是我!是我,我是阿财啊,公子!”   公子微笑着走前来,“你怎么大半夜又在街上游荡?又想要摘那家的麻雀?”   阿财慌忙摆手,“不是的,不是的,我上次听得公子规劝,早就已经从良了,这会儿,嗯,散步……散步,看月亮来着,您看,今儿月亮多圆多美啊……”   公子哈哈一笑,朦胧月色将他光彩逼人的容貌点染出些许柔和,那笑声却恣意张扬,如暗夜的王者一般洒脱不羁。   阿财看得眼都直了。   “饿了么?要不要去吃东西?我记得你很能吃。”公子笑得捉狭。   “要,我——很饿!”阿财捣蒜似地点头。   公子又笑了,玉松提着灯走在前边,三人一道上了顶层台榭。   垂下竹帘,有琴姬抚琴,乐音悠扬如水,鲛纱随细风轻舞,美好得像在做梦。   阿财今儿特意找掌柜预支了工钱,买了身新衣裳,干干净净坐在了公子的面前,可没多会又自惭形秽了,人家那一举手一投足浑然天成的贵气,那是学也学不来的,就算他穿一身破烂衣裳,那也是风度翩翩得让人不敢逼视。   公子看着阿财的眼神柔和,看久了偶有失神,随意问了阿财的身世,得知他是跟着阿娘来的平城,眼中闪过几不可见的失望,又笑了笑,笑得苦涩难懂。   那是一双无悲无喜的眼,墨黑深邃教人琢磨不透,仿佛历尽千帆过后的风平浪静,在漫漫蹉跎年岁里勘透人生,瞧他年纪不过二十七、八,为何会流露如此沧桑的眼神?   公子话不多,吃得也不多,只是静静饮酒,似笑非笑聆听阿财说自个的趣事,他喜欢看阿财吃东西,他吃东西的摸样,很满足,让眼前的食物也变得极其可口起来,那神情,在脑海中重影……   “公子,难道你不知道独鹤楼的招牌菜是烤羔羊么?”   公子一摆手,不多会香喷喷的脆皮羔羊就摆在了阿财的面前。   眯着眼睛凑近,鼻尖几乎贴着脆皮滑过,深深吸了口香气四溢的烤羊肉,“唔……我就是爱吃烤肉,你可知道在这独鹤楼里干活,总闻这香味可就是吃不着,多磨人啊。”   公子垂下了眼帘,掩住情不自禁流露的情绪,独鹤楼里,原本是没有烤肉的,他无法忘记,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张口叫的也是烤肉,可中原没这样的食物,闹了笑话。如今,他让这儿有了她最爱吃的烤肉……   玉松俯身把羔羊切成了小块,阿财吃得津津有味,还用五指抓着吃,说是吃烤肉就得这么吃才香。抓起一块脆皮嫩肉递给公子,“你也试试,真的很香。”油乎乎的嘴咧开笑容,心无城府。   公子伸手接过阿财递来的烤肉,就着手食用,服侍侧旁的玉松眼珠子几乎掉落……   “真的很香,很好吃……”公子不像是敷衍,慢慢的品尝,吃完接过玉松捧来的帕子拭净了手。   吃饱喝足的阿财嗫嚅开口说道:“公子……呃,以后,我还能来这儿见你么?”   “行啊!你这小孩儿招人喜欢。”   3.阿财的烦恼   “行啊!你这小孩儿招人喜欢。”   这句话让阿财乐得飞上了天,好几天都在云端上兜着转着,落不下来。谁让他帮忙干活都屁颠屁颠的像是中了头彩,还主动去揽活儿,便是沉睡中还嘿嘿一个劲傻笑。   梦里反反复复都是那句话,“行啊!你这小孩儿招人喜欢。”   他也喜欢阿财!公子喜欢阿财——   阿财努力地干活,浑身像是有使不完的劲,精力充沛得像是山上的小猴子,干干净净的阿财模样儿也清秀,尽管那把厚实的刘海遮住了眼额,可他的笑脸任谁看了都打心底里舒服。   掌柜的也慢慢让阿财往前院里帮忙,端茶递水伺候人,他机灵嘴儿甜,模样讨人喜欢。许多熟客都爱使唤他,酒席间爱听他讲笑话,这小子荤笑话一箩筐,三流九教秘史顺手拈来,也不知道打哪听来的。连他微跛的脚,也教人忽略了去。   很快,阿财就成了独鹤楼头牌伙计……   工钱也涨到了六十,六十文钱啊!!!   在独鹤楼里干了将近五个月,埋在墙角的坛子里铜板越来越多,每天睡觉前都要把铜板仔细的擦擦、数数,然后眯着眼睛晃坛子,听着“哐啷哐啷”的声音,似天籁一般悦耳动听。   人红了就特别忙,而胖兜和傻锅在码头的活计不多,日子过得逍遥自在。阿财便每月拿出三十文钱交给胖兜,让他照顾阿娘,余下的钱存在坛子里,寻思着过得几年,存够了银两就能在城里租上一间小屋,一家四口在一起。   公子曾经问过阿财,以后想做什么,那么,这就是阿财想要做的事。   至于心里说不出口的那个愿望,已经实现了,每个月十五,能和公子见一面,阿财很满足,很满足了。   他还知道了公子名讳——四公子,听见玉松总管这么说过,阿财一直不敢问,他不敢问,问了怕是疏离了或是亵渎了似的,能言善道的阿财在四公子面前局促忐忑。   四公子待他极好,和气、很宠他,每次见面都记得他爱吃烤肉,也跟着阿财一道用手吃,还会用巾帕替阿财擦掉糊得满嘴的油。   阿财像是被雷电劈中了似的,张着嘴巴呆若木鸡,四公子便会笑着揉他额前的刘海,纷纷落落的拂动,阿财黑曜石一样惊艳的双眼就在发丝中若隐若现,满天星星碎落眼底,璀璨夺目。   原来,人心还是不知足的,阿财也在渐渐长大,渐渐长高,想的也越来越多,他不知足了。   他们认识近一年了,阿财除了最隐秘的秘密,什么都和四公子分享,可是,他依旧像一道谜,眼底,是万年永固的孤寂。   四公子,一定有不为人知的故事……   阿财在堂前听得酒客的故事多了,可是他就是知道,埋得越深的,就越是动人。   于是他旁敲侧击地询问,谁知——   四公子只是淡淡一笑,有问必答,他竟毫不隐瞒,他对阿财毫不隐瞒……   可却教阿财的心从天上跌落入泥尘之中。   很动人,很感人,很忧伤,四公子只是简短的话语,阿财却不争气地泪流满面,他明白了四公子的孤寂。   他的温和和宠溺是透过他看到了她,四公子深爱的女子,独鹤楼是他们记忆中永远不会忘记的地方,她也爱吃烤肉,她也爽朗爱笑,她精通音律,四公子最爱听她抚琴弄笛。   可是,他深爱的女子却已嫁作了他人妇……   于是,便有了独鹤楼的台榭,有了十余年逢十五的相思,有了盲眼琴姬十余年的琴音相伴,有了相思蚀骨意难忘。   阿财抹了把眼泪,竟然拍起了手,“公子你这是在编故事给我听吗?你瞧,把我都给感动成这样了,世间有这样的人么?那也太苦了啊,我不信,我不信!”   “傻孩子。”四公子又弯着嘴角笑,伸手揉阿财的头发。“一点也不苦,等你真心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知道,她若是幸福,你就会很满足。”   阿财又想掉眼泪了,可他得忍住,还要笑,她爱笑,那阿财也笑,公子就会开心了吧。   等你真心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知道,她若是幸福,你就会很满足……阿财有真心喜欢的人,可是他不幸福,那该如何是好呢?阿财浑身上下隐隐作痛。   浑水河西岸,绿草如茵,烟波浩渺,远处千帆相竞,纤夫吆喊声声雄厚,水浪一下一下拍打着河堤,声音如奏乐一般动听。   河岸树荫下,有纤瘦少年仰卧,双手交叠脑后,日光透过浓密树冠斑驳洒落在身上,粗布蓝衫,红唇齿白,光影辉映中肌肤透明无瑕,微风吹拂,长睫也随着微微抖动。   茵草上有长尾蓝雀,时而轻啄嫩叶,时而滑翔,时而雀跃蹦跳,跳着跳着就沿着衣摆跳上了少年的身上,啾啾吟鸣,啄一啄他的衣裳,又啄一啄他的脸。   一声叹息打破这自然静籁,少年拧起眉头,露出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忧愁。   他扬起一只手,摸摸在胸前跳跃的蓝雀,那蓝雀竟未惊飞,反而抖着翎毛在少年手心上磨蹭,啾啾叫了两声。   “小蓝,你当鸟的不懂啦,做人难啊,做不男不女的更难啦……”   蓝雀又啾啾两声。   “妈的,我要真是个爷们就不用烦这么多破事儿!”   蓝雀跳到他的头顶,用力啄了下少年的眉心。   “痛!“少年睁开眼睛,瞪了眼那只鸟,又无可奈何塌了脸,“好吧,好吧,我尽量不说粗话,小蓝,你没发现我都在克制了嘛。前几天,见公子的时候,不小心说漏嘴了,公子也不高兴瞪我来着,还说小孩儿怎能如此粗鲁。”   又一声长长的叹气……   “公子的心上人一定是个知书达理,才情横溢的女子,你不知道,公子说起她的时候,眼睛都会发光,看得我小心肝儿乱跳,连那个凶巴巴的玉松总管脸上的褶子都软了,我可拿什么跟人家比啊。”   蓝雀扑起了翅膀,啾啾在他头顶上盘旋。   “切!你这只笨鸟,我怎么可能变成公子心上人那样,那些个蝌蚪字认得我,我不认得它们,更别提什么音律了,我一跑堂小厮,劈劈柴火,搞怪逗趣取乐他人总还行,让我吟诗弄琴,还不如投河转世来得快。”   小蓝雀长鸣一声,俯冲下来叭啦叭啦翅膀扇在少年的脸上,又不屑地一扭身子,呼一下冲上树梢,不搭理他了。   “欸!小蓝,你回来!”少年一跃起身,拍拍屁股,仰头叉腰冲着树梢叫嚷,“你不能鄙视我,人家可就把心里话跟你这小破鸟说了,你不安慰我也就罢了,还摆起臭鸟脸,看我不拿弹弓打你下来,烤了吃去!”   小蓝雀非但没下来,还不知在哪儿叼了一颗小果,“啪”地砸在少年的脑门上,得意地振翅高歌——   “啊——”少年抓狂,弯身在地上抄起一把小石子,蓝雀一见不妙,扑棱棱飞逃,少年抡起石子就追,一人一鸟,在河岸边跑了个无影无踪。   独鹤楼,日间里忙乎得就没个停歇过,来来往往的食客,伶俐机敏的跑堂伙计,高举着托盘,脚底飞快地在桌案间穿梭,衣带当风,那双腿的抽动频率真叫人惊叹,那就是独鹤楼的跑堂伙计,效率、迅捷、周到,难怪人家生意好,不但味道好,服务质量也是一流的。   然而,最上乘的跑堂伙计都站到了独鹤楼四层以上,越往上的楼阁,装饰得就越发华贵精致,价格也不是一般人消受得起的,乃是名门贵族、官绅仕宦聚集之地。   当伙计的最高境界不过如此,就是站到独鹤楼六层,俯视芸芸众生的自豪感油然而生。当然跑堂的只能服侍那些个俯视众生的人物。   阿财自从跃升为跑堂头牌红人,站到六层,尝到了无尽的甜头以后,插科打诨就越发卖力了。   怎么说呢?那些个公子贵人们出手大方呀,服侍得周到了,荤段子让人乐了,打赏总是少不了的,虽然偶尔也得陪陪酒什么的,那可是小意思。酒足饭饱玩够了,丢下一锭银子不用找,阿财就发了。   记得第一回拿到银锭子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一个月下来,打赏的钱比工钱都还多出好几倍,阿财自然就屁颠屁颠了,他娘有了钱医治,状况也一日比一日好,那间小破庙修修整整,也像那么回事了。   再存了点钱,给胖兜和傻锅置办了个货架子,就不用去码头给人搬货了,做点小买卖,虽然总是入不敷出,可做生意嘛,总得慢慢来,这也是为日后某个出路。小阿财总不能做跑堂做一辈子吧,等到老阿财的时候,说不准就能有一家杂货铺什么的,那就衣食无忧了。   钱是挣到了,可是贪财的阿财最近倒是蔫里吧唧的,为啥蔫了呢?这还用说嘛……   话说认得贵人多了,机会就这么来了。   那得从平城三公子说起,能论为京城的三大公子,当然是才情出众、相貌出众,凤毛麟角的人物。   三公子之首乃是当今北魏明元帝唯一的皇子拓跋蕤麟,人称公子麟。公子麟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不仅如此,其文采出众,一手绝世琴艺震惊四座,当之无愧的天才少年,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这公子麟年方十四,天才就是天才,于是年纪最幼却当仁不让。   其二亦是皇室成员,明元帝唯一的幼弟,当今太后亲子,颐王拓跋元邺,公子邺孔武超群,一柄夺煞长柄战斧威震三关,年方二一,乃三公子最为年长者。   其三是太后贺兰家一族末枝偏房远亲里最不招人待见的少爷——贺兰珏。   说到这贺兰珏,那就有大把的辛酸史,虽说是贵族子弟,成长却颇为凄凉,本就是偏房远亲,其父在声名显赫的贺兰一族里却是唯唯诺诺,不成气候,在贺兰珏尚年幼之时便郁郁而终。   贺兰珏有一母一兄,贺兰一族当家的便将他们母子三人撵去京郊破败的别院,仅由一老管家看顾,不久其母亦病逝,留在别院的兄弟二人更是无人记起,相依为命,然而这贺兰珏像是命犯天煞,几年前唯一的兄长骑马不慎摔落,至今卧榻不醒。   幸而贺兰珏自小发奋,小小年纪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冠绝京城,在民间诗会中大放异彩。其悲凉的身世更被民间百姓茶余饭后所谈说。贺兰一族面子上过不去了,方稍稍改善了他们两兄弟的处境,将贺兰珏送进贵族泰德书院就读。   皇上听闻贺兰珏才情出众,更令其为皇子伴读,从此贺兰珏咸鱼翻身,跃入龙门,人称公子珏。   便是这位十八年华风流倜傥,才情横溢的公子珏,没有皇室光环笼罩的贵公子,显得更为民间百姓所亲近,且性子随和,谈吐儒雅,无论士族庶族均是一视同仁,不拘小节。   用公子如玉来形容他一点都不过分,谦谦君子为众人所拥护。   泰德书院的学子们均是独鹤楼的熟客,公子珏也常来,与书院同窗一道在此以诗会友、言古论今,风头所向披靡,无人能及。   三公子里阿财见得最多的便是公子珏,公子邺也偶有前来,却很闷骚,在众多贵族子弟的恭维中默不作声,似笑非笑,双眼如雄鹰般犀利,王族便是不同啊,浑然天成的王者气势教人望而却步。   公子珏就随和得多了,每逢他走进独鹤楼,阿财便屁颠屁颠地跟上。   他给的赏钱并不多,可阿财就爱伺候他,他看人的目光丝毫不带贫贱尊卑,也不会没事刁难伙计,灌酒行令,是个有格调的公子。   他喜欢听阿财说那些个街头巷尾的趣事,可不像某些贵宦公子,就爱听荤段子。   有一回,书院学子们玩得兴起了,怂恿公子珏与平城花魁白水仙以琴曲一较高下,那日的场面在独鹤楼里被人津津乐道月余,花魁白水仙输得心悦诚服。   阿财听曲如牛嚼牡丹,可也知道公子珏是个厉害角色,应该不比四公子的盲眼歌姬差到哪儿去。   正揣着小心思琢磨怎么能跟公子珏学上两手的时候,倒是公子珏自个找上门来了。   他弯弯的眉眼,总是含笑的嘴角也微微向上挑着,“阿财,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你可否一听?”   “公子请说,别跟我阿财客气。”阿财最见不得人跟他客气,浑身蚂蚁乱爬似的不自在。   “阿财,我们认识也有些时日了,我觉得你人机灵,能吃苦,实在,可年纪尚幼,子曰:有教无类,你可有想过学识之?”   阿财哭丧着脸回答:“公子,您行行好,咱粗人,能不能说得粗浅些呢?”   公子珏莞尔一笑,“抱歉,抱歉,我是说,阿财,你可愿意做我的书僮?”   “啊——”这……这还真意外。   “我急需一名书僮,寻了许久,遇不上合意之人。阿财,你的品性我喜欢,且你年纪尚小,我也可以教你读书识字,如此可好?”公子珏垂了垂眼,“不过……还需……嗯……”听起来似乎还别有用意。   阿财仍作木鸡状,半晌没反应过来。   贺兰珏咬了咬嘴唇,道:“阿财,其实我听了你的笑话,觉得甚是有趣,吾有亲兄长,自幼相依为命,如今其卧榻不醒,听过你的笑话时有回去也转述与他,兄长唇角含笑,他定也喜欢听,所以你能不能……嗯……”   公子珏尚未说完,阿财一举手,说道:“行!我给公子当书僮,给公子兄长讲笑话,不过,我还有个条件。”   贺兰珏听到阿财答应,笑了,“阿财,你说,只要我力所能及的,都答应你。”   “真的么?”阿财贼兮兮地凑到贺兰珏鼻子底下,“我若要公子教我抚琴呢?”   “呃,我以为是什么呢,那当然没问题!”   “成交!”   4.林间听梅居   阿财要走了。   离开呆了近一年的独鹤楼,很是不舍得啊,他念旧。   搂着掌柜一把鼻涕地哭,搂着大厨一把眼泪地淌,哀叹以后再也不能摸进厨房偷吃了。当书僮月钱一百,没有当跑堂伙计月钱加打赏的收入高,可是为了四公子,阿财什么都能豁出去。   他要蜕变!蜕变!蜕变!变成四公子心目中会喜欢的那一类人。   比起阿财,独鹤楼上下前后左右的人啊,更舍不得他,阿财走了,以后粗活重活脏活都得自己干……   阿财拜托胖兜、傻锅好好照顾阿娘,定期带阿娘去看大夫,还将自个坛子的秘密告诉了他们,实在急用钱就从那儿拿,等有了空闲,就回来看他们。   胖兜和傻锅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目送,阿财独自背上小小的包裹,从城南郊走向城北郊的听梅居。   听梅居便是伫立在一片野生梅林中的小小院落,背山环溪,草木扶苏,景致很是幽雅,就是僻静了些。   倘若不是贺兰珏争气,从前他们哥俩被打发至此,一个被世人遗忘的角落,就算是生老病死,大概也是没有人会注意的吧,。   沿着青石板小路走到尽头,青砖绿瓦,看得出新修葺的痕迹,拾阶而上,阿财叩响了朱红大门。   踏入那扇门,从此,他的人生开始翻天覆地……   老管家阿昌伯将他领进了院子,院子里也种植了梅花,枝叶探出墙头,摇曳一方怡人景致。   穿过门廊,来到后院,推开一间厢房,只见这屋中只容得下一张卧榻、一个衣箱,不大,却干净整洁。   “阿财,你往后便住这里。”阿昌伯指了指侧旁的屋子,“那是大公子的房间,夜里别睡太死了,得随时留意着点。”   啊……他的房间竟然跟公子珏那个活死人大哥的卧房挨着,瞅着这整个院落里也就阿昌伯一个服侍管家,还真……萧条的紧。   阿财忙不迭点头,忽然就对面前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头儿敬重起来,这位老管家,就在这么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看顾了他们兄弟俩十多年,吃得苦头该也不少。   他那崇敬之情还没抒发尽兴,老管家唰抽出一张麻纸递给阿财,让他按手印……   呃呃,这个,阿财是看不懂上边写的什么,但是也知道这是卖身契,当世为仆为奴照律法卖身契约是一定要写的,短为三年,长的自然便是终此一生。   贺兰珏亦有应承过他,契约虽为三年,倘若阿财意欲离开,他也不会阻拦。   于是阿财乖乖地按下了手印,思忖着三年后,便是十八岁,他,便不会再将自己看作小孩儿了。   阿财发挥其勤劳小蜜蜂的本色,撂下包裹就开始干活。   劈柴劈得那个欢快啊,手起刀落,快!准!狠!   贺兰珏尚在书院,若无事申时便会回来。阿昌伯早已习惯独自打理整个院落,多了个人反而觉得碍手碍脚的,阿财除了劈柴也抢不到什么活计,厨房的活儿他可是一窍不通,于是被打发去卧房给大少爷擦身子……   擦身子……   他阿财当然也是服侍过人的,那会儿阿娘神智不清醒的时候,喂饭、擦身子、大小解什么没干过。   大少爷,是个男人吧。   嘁!那又怎么着,阿财也当了十五年男人,胖兜、傻锅光屁股下河游泳的时候他都见过,不就那样!   阿财端着铜盆噌噌噌就进了大公子的卧房,迎面扑来一阵淡淡的香气,像冬日里的梅香,房中布置得相当的雅致,书案上笔墨纸砚,琴案上七弦瑶琴,书案壁有裱冬雪腊梅图,旁边还悬了一把乌漆漆的长剑。   向卧榻望去,洁白纱帐环绕,隐隐约约躺着人,这大公子从前莫非是喜欢舞刀弄剑?   阿财将铜盆放置在榻边几上,捋开纱帐……   呀——   手上一滞,阿财愣住了,这大公子,竟让他移不开目光……   他面色异常的白,却非干枯惨白,眉飞入鬓,紧闭的双眼,也能看出眼线狭长,高挺坚毅的鼻梁,弧线好看的嘴,很瘦,削瘦的面颊,拼凑在一起,竟是个绝世美人。   阿财原来觉得,论好看,没有人能比得上他的四公子,可是这荒郊别院里,竟然躺着个绝世活死人,再仔细瞧瞧,那眉、那鼻梁、那嘴唇,无不是精雕细琢一般的完美,多一分则失之毫厘,少一分则差之千里。   可惜,可惜,真是暴殓天物,老天爷定是嫉妒他的容貌了,方落得如此境地。   他的容貌绝美,瞧着眼熟,兴许与贺兰珏在轮廓上有几分相似,可又觉得大不相同,不同在哪里却又说不上。阿财摇了摇头,惊天地泣鬼神的容貌又如何,还不是成了活死人一只。   活死人,活死人阿财也不是没有见过,不就是还能吐一口气的死人,哪天睡着睡着那口气就没了。   贺兰珏说,贺兰瑨听了他的笑话有笑意,难道他还能听见不成。   笑意,笑意,这个意便是只可意会,很大可能是他嘴角抽筋了,然后贺兰珏就自个去意会。   虽然觉得犯傻,阿财还是履行对贺兰珏的承诺,开口跟他说话。说着说着阿财心里头就酸酸的,这般对着没有感知的人说话,感觉并不觉得陌生,他也时常如此跟阿娘说话,阿娘都只是会笑着摸他,喊他娃娃……   “大公子,我是阿财,阿财,财宝的财,以后就由我来照顾你……”阿财边说边解开他的衣裳,他仅穿着里衣,襟带也只是松松垮垮地系着。   皮肤很白,不过不是带着光泽的润白,像是瓷器上的青釉般有点脆弱的苍白;身子很瘦,骨架子却不小,脱了衣裳整个人像观音庙里的白玉石像似的,透着柔柔的光。   美人太瘦了,阿财去问阿昌伯,是否需要喂大公子进食,他却摇头。   直至后来,阿昌伯方道了缘由,大公子昏迷不醒后,曾得遇一位神医,配了一种药丸,虽不能救醒大公子,却可保其不死,亦不用进食,能否苏醒,只能听天由命。   这药可真神,一天吃一颗,吃喝拉撒都解决了,却只能长睡不醒。   拧了把温热的绢帕,替他擦身子,别看阿财平素粗鲁,手下还是尽量放轻柔了。   大公子身上也有梅香,一点儿病体的臭味都没有,大概是教这满屋子的香艾熏的吧,听说他这么不死不活躺着也近四年了,瞧如今这模样,贺兰珏对他这大哥真是极好,打理得干净整洁,身上连一颗起疹的小红点都见不到,还变着法儿给他讲笑话……   可往后阿财方知道,贺兰珏对他的大哥不单是好,好得有关贺兰瑨的一切均亲力亲为,不肯假手他人。   擦了身子,挽好衣裳,阿财想起城东药铺王掌柜的也是在山上采药跌成了活死人,大夫就说了没得治,哪天说不准自个会醒,也可能就这么去了。有的过了好几年,醒过来手脚就僵了,不能走路不能活动,躺在榻上还是得当活死人,那才是折磨。   所以……   阿财捏着他瘦的骨节分明的手,从指头开始,一下一下弯曲、伸直……反复五十下,再到手腕……   关节“嘎吱嘎吱”轻响。   “大公子,你瞧你骨头都锈了,跟那城西七十岁范乞丐似的,你哪天要真醒了,可别说是公子珏的大哥,倒可以跟范乞丐结义去,走路都驼着背一颠一颠的,多有趣!哈哈——”阿财发挥白痴的想象力,笑得一抽一抽的。   “城东有个杀猪的王大妈,得了颈椎病,大夫给她开了药膏,天天往脖子上抹药,她有个孝顺的儿子,有一天正宰猪呢,忽然想到了啥,冲着他老娘说,‘娘啊,您药(要)抹脖子了么?我来帮您吧!’他娘两眼一翻,‘你这逆子!竟敢想老娘我去死!’”   “有个人,饿了,见到路边有个馄饨摊子,就问那卖馄饨的一碗馄饨要多少钱,老板说有一文的,二文的,三文的,问他要哪种,那人脱口就说,三文的多少钱?其实他想问的是三文的几个,结果,那老板听傻了。”   “有个相公抱怨他老婆煮的菜太难吃,老婆说:‘你娶的是老婆,不是厨子!’晚上睡觉时,老婆说:‘外堂有声响,你出去看看。’相公说:‘你嫁的是相公,不是巡捕!’”   贺兰珏进屋的时候,就看见某人正在给他大哥做腿部运动,还自顾笑得前俯后仰的……   “阿财,看来你跟大哥处得不错。”贺兰珏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二公子。”阿财站起身来,嘴角笑的抽搐,这……叫处的好?不过是在自娱自乐罢了。   “阿财,你不用这么辛苦。”贺兰珏瞥见他腮边沁出的薄汗,声音缓和了些,“以后这些贴身的事儿你不用做,空余的时候跟大哥说说笑话就成。”说着他放下卧榻上勾起的纱帐。   阿财愣了愣,说:“呃……是阿昌伯让我来给大公子擦身……”   贺兰珏淡淡一笑,“我已经跟阿昌伯说过很多次了,大哥的事我要亲力亲为。”他顿了顿,又说:“大哥他……以前,就不喜欢别人碰他。”   “哦,阿财知道了。”小心眼已经腹诽开了,好看了不起呀,还有这等怪癖。   哼——还是我们家四公子好,念起他随着自己用手抓烤肉大口吞食的模样,也是另一番绝代风华啊。   霎时,那满肚子生出的怅惘即刻抛诸脑后。   贺兰珏除了对他大哥的诸事异常固执之外,其他方面平易近人得找不出一丝瑕疵,他跟阿昌伯和阿财同在食案用晚膳;日常生活不假手于人,穿衣洗漱等等俱都不用人服侍。   且开始认真地教阿财识字,先是教阿财写自己的名字。   指着“财”字,阿财满脸疑惑,“这个是我的名字?”   “对啊,财宝的财!”贺兰珏一笔一划地教他。   阿财忽然举起毛笔沾了水在桌案上横撇竖捺划了个鬼画符似的东西,怔怔地问:“二公子,你可识得这是什么字么?”   贺兰珏拢了拢眉,左右看了会,眉头展开来,笑着说:“阿财你也会写字啊,这个是‘彩’字”   “哦?两个都是财字,怎么模样差这么多?”他指指左边的,又指指右边的。   贺兰珏抿嘴笑:“怎么会一样呢?这个是财宝的财,那个是彩霞的彩。”   “啊!!!!”阿财猛地一窜老高,蹦了起来,恶狠狠地吼叫!“那个势利眼的归秀才竟然敢糊弄我!我非得去掀了他的摊子!”   贺兰珏被阿财忽然发难惊的一屁股跌坐在席上,阿财忙搀起他,“哎呀,二公子,真对不住,我突然想起有人欠我钱了。”   5.小恶仆阿财   泰德书院,乃由北魏学富五车、才华渊博的庞太傅所创立的官办书院。自鲜卑族建都北魏王朝便有了泰德书院,就连当今明元帝拓跋嗣,少年时亦是泰德书院一名学子。   数十年来贵族、士族子弟以能进入此书院为无上殊荣,即便远离京城的州郡官吏亦不远千里求爷爷告奶奶挥金如土,只为把家中孩儿送入此书院。似乎如此,离那高官厚禄,似锦前程便仅剩一步之遥。   这倒也不是吹牛,每回朝廷科举,能金榜提名之人士,十之八九出自泰德书院。   书院的门槛当然是高得不得了,就连求学的也得过五关斩六将,百里挑一,不亚于三年一期的科考应试。   书院位于京郊陀山之畔,离听梅居倒是不远,翻过半座山就到了。   望着座立在山脚下高耸的书院牌坊,精美石雕竹节攀高,庄严肃立,玉石台阶直达山腰,摆明了就是给人仰望的份。   阿财自然不能免俗,从山脚下开始,他就一路惊叹,大呼小叫,给贺兰珏丢足了脸。谦谦公子珏却仍然是招牌温文浅笑,不以为忤。   一程路走下来,阿财便知道贺兰珏为什么要找书僮了,背架上的文房书卷可着实不轻,尽管来回书院不用半个时辰,可是对贺兰珏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公子,可是辛苦得很。   书院给学子们提供住宿,可是贺兰珏依然坚持每日往返,用脚趾想也知道是为了照顾兄长贺兰瑨。   书院里每位学子都有随侍书僮,公子们上课的时候,书僮便聚在后院里闲磕吹牛,总免不了吹嘘攀比。   阿财是新人,便想着去扎堆。   刚走到后院门口就听到里边有人在说:“欸!你们知道不,公子珏总算是有了书僮,可我今儿仔细一瞧,那小子是个瘸腿!平城三公子之一竟然找了个瘸子当书僮,真真怪哉!”   “真的么?我一会也瞧瞧去。”   “瘸子!公子珏带个瘸子多丢人啊,我们太尉府,前两年就是个伙房下奴,摔瘸了,立马就给卖了,府里有个瘸子难看!丢脸!”   “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贺兰家也就是这两年才认了公子珏,从前可潦倒落魄着呢,如今境况也是难跟其他公子相比,看如此这般,只请得起起瘸子吧。”   “哦……原来如此!”   一群小屁孩恍然齐声,不乏讥诮鄙夷。   阿财撇撇嘴,不以为然。   这瘸子、小拐子的称呼打小就听到大,反正记事以来就瘸了,被人骂两句不痛不痒。嘴巴长在别人脸上,人家嘴巴爱放屁就离远点得了,省的被熏着。   只是,连累了公子珏被这些个小破孩耻笑,有些过意不去。   阿财溜到学堂外大树上躺着,天天如此,朗朗读书声,一句一句印入脑子,夫子讲书解惑,他也能从一窍不通到了似懂非懂,加上贺兰珏亦耐心教授,阿财肚子里也有了点滴墨水。   再后来,他终于认得了手臂链子上的字是“彩翎”,彩翎是他的名字。   “彩翎”是她的名字,可是,他是阿财。   他只做得来阿财。   贺兰珏是皇子伴读,来到书院里,阿财自是最好奇平城三公子之首的拓跋蕤麟。   然而来了书院近一个月了,也未曾见过这位天才少年,好奇之心愈加强烈。公子珏说是皇子殿下随皇上一道前往边关巡察去了。   据说魏帝后宫空乏,即位十余年便只得这一位皇子,即便是天才少年也管束甚严,不容懈怠,虽未册封太子,也必定是皇子麟无疑。皇上重武强兵,皇子尽管年少,也免不得要去边关沙场历练一番。   见不到皇子到无所谓,可是见不到朝思暮想的四公子,阿财可是郁郁寡欢了好几日。   离开独鹤楼当了书僮以后,阿财觉得自己果然在一天一天蜕变……   受到温润如玉公子珏的熏陶,自我感觉比从前温文有礼了,少了粗鲁,模样儿也周正了许多,会写的字也越来越多。   这样的变化阿财只想让四公子看到……   可是这个月的十五,兴冲冲来到独鹤楼七层台榭,阿财只见到了玉松总管。   玉总管翘鼻孔,憋着嗓门说,四公子有事出远门了。   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阿财落寞地和那位一脸尖酸刻薄相的总管对望了一夜。   玉松阴阳怪气念念有词,若不是四公子有交代,让厨子给阿财备食物,他也不必大半夜地站在这儿,边说边翻着白眼一肚子怨气,阿财听了却猛然胃口大好。   四公子也有惦记着他,惦记着阿财!!   四公子不在,玉总管倒是成了话唠子,嘀嘀咕咕抱怨不休,“公子也不知道咋想地,莫不是将你这小毛头当成了别个,我就没看出来哪像了……”   阿财抬头瞄了他一眼,嚼着烤肉,含含糊糊地说:“玉总管,你是不是在说我和四公子的心上人长得很像?”还能听到肉汁在口里搅动的声音……   “小毛头!你哪只耳朵听见我说像啦!横看不像竖看也不像,你倒过来让我看看!说不准就像了。”   “玉总管,您真风趣,我倒着就能像了?哎呀,东大街没人不知道我阿财横着看英明神武,竖着看英俊潇洒,可倒着嘛……像大马猴!莫非那位小姐是……”   阿财装出恍然大悟状,一只油乎乎的手捂着油乎乎的嘴,另一只油乎乎的手指着玉松的朝天鼻,还抖晃了两下,“玉总管,您……您也太不厚道了,您竟然将公子的心上人比拟大马猴!   玉总管被噎得无言以对,鼻子抽得像风箱似的,“你!你!你……”尾音颤个不休。   一只油乎乎地手摩挲他的手背,“玉总管您放心,我阿财这人没别的好处,就是特讲义气,看在您这大半夜的还得来伺候我的份上,我一定不会告诉公子,你说他的心上人是大马猴!”   “我没说!我没说!我没说!!!!”   “说了就是说了,你老大不小可以做我爷爷了,怎么能耍赖!”   “老天啊!!!!将这臭小子收回去吧!!”   这大半夜的,独鹤楼顶楼传来了凄厉的怪叫声,方圆百户人家被梦魇惊醒,翌日冤魂不散之说便传了个大街小巷……   阿财哼着小曲儿,哼着小曲儿,身上每个毛孔都在哼着歌……   “欸欸欸!大公子,你知道不,我约了心上人河灯节桥头相会,他一定会来的对不对!他啊,其实对我好得没话说,就算出远门了也惦记着我,一定会来的。”   某人一边云游天外一边给某卧病床榻的活死人按摩关节,手指头都乐得一抽一抽,把人家绝世大美人的玉体掐得青一块紫一块,也不知道自己力大如牛,没得轻重。   说到相约河灯节——   就是那个月黑风高夜的晚上,阿财逼迫玉松总管一定要转告四公子,七月十五河灯节那天,在浑水河盂兰桥头等他……   玉总管初时宁死不从,某人便以大马猴的典故相胁,玉无奈屈服……   其实阿财想约的是七月七的七夕节。倘若,与四公子,一人在桥头,一人在桥尾,在人群中寻找着对方,心急如焚,然后于桥心相遇,四目交织,千言万语凝结在眼里——   哇哇哇!!!浪漫得抽筋了!!!   含蓄点,含蓄点呀阿财!念起四公子逢十五方有空闲,于是七夕便改作七月十五河灯节。   桥心相会之时,红彤彤的河灯映在脸上,如梦似幻的美景,四公子,一定芳心大动,心动加行动,哇——说不定就会抱抱!说不定还会亲亲!!   阿财憋红了脸——没留意手底下的大公子面部皮肤一个抽颤,灵魂在无声哀嚎!“弟弟啊——你从哪找来这么个杀千刀的恶仆,他背着你在虐我,虐我啊!救命!!”   恶仆这会儿春心大动,于是今儿的笑话不知不觉就变成了荤的。   “一小贼夜深人静前往行窃,刚到一门口,就被一女人当成夜归的相公,一把拽到屋里。女人求欢——事毕,女人娇滴滴地说:‘你今天那么厉害我才知道做女人的滋味。’小贼说:‘还是你厉害,我没有偷到,你却把我偷了。’”   “哇哇哇!”某人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活死人嘴角“含笑”,他哪知道人家嘴角抽筋都抽了很久,“大公子!你跟二公子口味果然大不相同呀!他喜欢素的,你你你……你……原来你喜欢听荤的!”   嘴角抽啊抽啊抽!!!连眼角都沁出了水珠……   阿财一把抹去水珠!“哎呀,对不住啊大公子,我太激动了,把口水喷你脸上了,给你擦擦,给你擦擦……”   最近,阿财在缠着贺兰珏教他弹琴。贺兰珏本是想着让阿财多认得些字,方能教他认谱。被阿财缠得不行,于是便教了他指法……   又于是,那位躺在榻上的活死人大公子耳朵遭殃了……   恶仆阿财不分昼夜地练琴,学着公子珏一般在大公子榻前抚琴弄乐,也不知那声音仿如拉锯,如捏着老驴喉咙时的嘶哑尖叫!还美其名曰此乃爱心之音……   灵魂也在嘶吼,“恶仆!恶仆!我若醒来定将你千刀万剐!”   他贺兰瑨究竟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变成活死人就够苦的了,还要肉体遭人凌辱,精神遭受如此惨无人道的荼毒!   老天爷——求求您,让我断了这口气吧!   话说如今贺兰瑨最为幸福的时刻,便是恶仆阿财跟随贺兰珏去书院的时候。   这阵子听说皇上从边关巡察回京,大力痛斥如今贵士族子弟萎靡的南派风气,在大殿上叱责太傅大人,取缔一切南派汉族授课旧习。他们,是鲜卑族人,是叱诧马背上骁勇的民族,如今的贵士族子弟便只知晓夜夜宵歌,吟诗作对,花前月下。在战场上手无缚鸡之力,疲软不堪,长此以往,国力堪忧。   于是乎,皇上发话了,所有贵士族子弟必须要强制武力训练!目标是——能骑擅射!   于是乎,阿财每日背架上背的不再是书卷,而是长弓大刀……   公子珏一步一个叹气,他生就不爱舞刀弄枪,别说射箭了,弓都拉不开。书院强化训练,各位学子不准使用平常狩猎之路弓,必须是在战场上兵士所用的虎贾弓,二十余斤重的虎贾弓便是单手举起都吃力,何况还要开弓拉弦,射靶……   这些日子书院被愁云惨雾层层笼罩,像公子珏这般弱不禁风的文人公子大有人在。   几日下来强化训练毫无成效,众贵贾公子被折磨得筋疲力尽,神智涣散之际,上头竟然遣派了武校都尉前来书院主持强体武力训练。   “吾命休矣……吾命休矣……”学子们颓然崩溃。   用训练兵将的方法来训练文人学子,晨五更便要起身操练,亥时方准歇息,半月后,颐王殿下将会前来检视成果,回报皇帝。   这半个月,贺兰珏只能留宿书院,无法返回听梅居,于是只能托阿财看顾他大哥。   “阿财,大哥爱干净,早晚都要擦身子。还有,大哥的药丸辰时(07时至09时)便要服用,切记不可忘了,你便在大哥房中安置小榻,就近看顾,以防夜间有何变故。”阿财下山之际,贺兰珏千叮咛万嘱咐,唯恐遗漏了什么。   阿财点头点得像拨浪鼓似的,晃得脖子都酸了。唉,公子珏逢大公子的事儿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婆婆妈妈像村口那个生了五个臭娃娃的张大婶。   又不是生离死别,贺兰珏不能离开书院,阿财可是每日都得上来收取换洗衣裳的呢,忘了啥就明天再说便是了,用得着墨墨迹迹说到太阳下山嘛……   漫天彩霞火烧缭绕一般迤逦,阿财绕着小路捷径往山下走,饿得是前胸贴后背。脚步加快,鼻子使劲向前扬着,像是要去嗅阿昌伯烧的菜香一般。   唉,阿财什么苦都能吃,就是经不得饿,记得小时候饿得狠了,迷迷糊糊的,只见胖兜那白白胖胖的手臂在眼前晃动,抓住就一把啃了下去,直到现在那牙印子还在呢。胖兜想起那回事就全身发毛,说是阿财当初那眼神,像饿鬼投胎似的。   对,饿了,他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   “踢踏踢踏……”一阵马蹄声从小道上传来,人声,吆喝声,林子里有野兔奔走,定是不知哪家贵公子又在林子里狩猎,京城里虽是文弱公子居多,可是喜爱武装的贵族公子也有不少,成日里带着家仆在深山野林里头射这个杀那个的。   流箭不长眼,就算射死了人,在他们眼里,也是活该倒霉,谁让跑猎场里来了。   唉,他这不就是抄近路嘛,阿财转身想要离开小道。   一道蓝光从前方一划而过,“咻——”一声,落下一根蓝幽幽的东西,落到阿财眼皮子前时,他伸手捞住,看了眼,愣了愣,然后撒腿就往那道蓝光追去。   远处小道传来声音,“我去追那只鸟,你们去那边逮兔子!”   阿财死命追,那是小蓝,蓝尾雀,那根粘了血迹的蓝羽,是那只讨厌的小蓝雀的腿毛……   它是讨厌,老跟阿财唱反调,阿财虽然也老拿石子砸它,可也没想它死啊。   6.笨鸟惹得祸   臭小蓝,呆小蓝,这只蠢鸟,没事飞来猎区干嘛,想当人家宵夜早说嘛,他阿财就先烤了它吃,省得当了这么多年朋友落到别人肚子里。   逮到它,看不在它脖子上栓根绳子,挂在院子里梅树下晒成肉干,看它还敢不敢瞎跑乱逛!   “咻——咻——”又两支箭朝蓝光射去。   阿财惊出一身冷汗,扯着嗓子就叫!“哪个杀千刀,给老子滚出来,干一架!”   “啊!!!”阿财又一声惊叫,捂住了眼,那只蠢鸟,它还叫鸟么?有鸟会这么蠢的么?普天之下只有这么一只笨鸟会撞树吧!   小蓝!你就是一只长了翅膀的蠢猪!   那只蠢猪撞到了大树,正眼冒金星昏头昏脑地来个自由落体,树下有个一脸恨铁不成钢满脸鄙视的少年叉着腰。   可是没等蠢鸟落到地上,眼前浮光一晃,草木微漾,一道绛紫身影“嗖”一下飞了过来。等阿财眼睛看清楚的时候,一个锦衣少年正得意洋洋捏着蓝尾雀站在大树上。   他的脸隐没在大树的阴影中,阿财依旧保持着叉腰的姿势,抬头恶狠狠地瞪那个凶手。那人一身华贵猎装,连袍袖边都镶了金丝线,身后夕阳逆光照射,那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只见他的身子浸在一片金光灿烂中。   “把那只鸟还给我!”叉着腰微眯上眼,吼叫!   “你说它是你的?我找找看它身上有没写你的名字。咦,没有呢,会不会写在肚皮上,我扒了它的毛瞅瞅,你等等啊!”声音听着年岁不大,可,很欠揍——   “娘的!你给我下来,欺负那个小东西算什么男人,有本事的就下来跟我干一架!”   “行啊,你上来,你能打赢我,就把这只笨鸟赏给你,如何?不过我可没空在树上干等你,我数二十下,你若是上不来我可要走了,这只笨鸟嘛,留点毛给你纪念纪念。”   说罢那人就开始数数,“一、二、三、四……”每数一下就在蓝尾雀身上拔一根毛丢下来,晃悠晃悠地在阿财眼前飘。   那只笨鸟被捏着喉咙,“嘎嘎噶”叫得跟乌鸦似的。   阿财气得浑身发抖,这人不地道,不地道!明知道他不会轻功,还数这么快,还拔他们家小蓝的毛,这分明就是耍着他玩儿。   某人抓狂了,后果很严重!   大树“哗哗哗”地晃,有人在树下抱着树干使劲摇,有人坐在树杆上摇着靴子拔羽毛。树叶像下雨似的纷纷扬扬,头顶上数数的声音越发轻快得意。   “十四、十五、十六……”   “砰砰砰”树下抓狂的某人手脚并用,冲着大树像是有不共戴天之仇一般猛烈抽打!   “二……十……”特意拉长了尾音。   伴随着一声大吼,“轰”声巨响,那不是阿财的声音,那是……蛮牛阿财把大树推倒了的声音——   天啊,他把两手环抱也合不拢的大树推倒了——果然,在某人饿肚子的时候惹了他,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那人在大树倒塌时正在树杈上摇得屁颠屁颠的,一个天旋地转倒栽葱下来了……   阿财扒开葱葱郁郁的树杈树叶看到他的时候,那小子正作狗啃泥状,两只手举得老高,还捏着那只受惊吓过度而簌簌发抖的笨鸟。   他把头埋在泥地里,双手托着蓝尾雀像给阿财献宝贝似的。阿财自然就不跟他客气,一把夺过小蓝,顺了顺它被揪得七零八落的毛。   “哼!蠢蛋!还能飞不!”   蓝尾雀啾啾哀泣了两声,展了展翅膀,歪歪扭扭扑腾了几下,就又落在阿财的肩膀上。   “咕咕咕……”饿死人了,赶紧回去吃饭。   阿财抬脚就往山下走,身后传来耸动的一声,又没了声响,回头望一眼,他还是那个献宝的姿势。   死小子,活该!阿财哼一声扭头,继续走。   走出丈余,回头,他还是在献宝——   呃,摔死人了?怎么一动不动,莫不是,摔脑子了?阿财伤天害理的事儿干过不少,就差还没杀过人,竟然……竟然为这只笨鸟杀人了?   腾腾腾,跑了回去,扒开树叶——   一个惊呼!呀!一根粗大的树杆压在他的小腿上,隐有血迹慢慢沁出。   阿财将小蓝丢一旁,上前大力一抽,把整棵树挪一边去,将那小子拖了出来。   “咳咳……”咽喉被一只冰冷的手锁住了,人也被拖倒在地上。   想也知道是那个恩将仇报装死的臭小子!   慢慢对上他的眼睛,“扑哧”阿财想笑却笑不出声来,咽喉被掐得更紧。   他果然是倒栽葱栽地上了,幸而地上是厚厚腐烂的烂泥树叶,软软散发着臭气,不然他那张脸非得摔个血肉模糊,毁容!可现下也好不到哪去,脸上糊了一层淤泥腐叶,说不出的滑稽可笑。   看来他的腿伤得不轻,血汩汩地淌了一地。   阿财指指他的腿,又指指他掐住自己的手,那人盯住阿财半晌,方哼哼两声放开手。   呼——阿财揉了揉咽喉,用力吸了口气,忽然就抬手猛地拍了下那人的后脑勺,“你是猪啊!恩将仇报,没看到自个腿在流血么?要是腿断了你就该跟我一样当瘸子!”说着就爬过去扒下他的靴子卷起裤脚,摸他的小腿。   “别碰我,你这个恶……啊!!”阿财已经一巴掌按在他的伤口上,揉揉捏捏。   “叫个屁啊!没断胳膊断腿的,是个男人就给我闭嘴,没种!”   他果然闭嘴,目光恶狠狠地瞪着阿财,阿财懒得看他,走到草丛中搜搜找找,揪出了几颗草,在衣服上擦把两下就放进嘴里嚼,边嚼边走回来。   嚼好的草渣子吐在手心,一把糊到了他的伤口处……   那人又忍不住吼叫了起来,“你……你……太恶心了!把你的唾沫从我腿上擦掉!擦掉!”吼得声嘶力竭,那腿还抖啊抖,想把药草抖下来。   “嚷什么嚷!”脑门上又挨了一个巴掌,“没看一直流血么,不止血你想死啊你!”说罢伸手想撕下衣摆给他包扎上,心念一转,还是去撕那小子镶了金线的衣服。   包扎好,阿财站起来,把小蓝拎起放回到肩膀上,耽搁了这么好半天,天色隐隐就黑了下来,“我得走了,我去前边把你的人喊过来救你。”说完便要走。   “不行!你回来!”   “又干嘛!”   “你过来!背我去那边山坳的溪边。”   “去溪边干嘛,你不会让你的人背你去!” 有这么让人帮忙还凶巴巴的人么,阿财哼哼。   “我就要你背!是你把我弄成这副模样的!你得负责!”   “谁让你打小蓝来着,谁让你欺负小蓝!”阿财又哼哼。   “它闯进狩猎区为何不能打,那也是你管教不严,我又没弄死它,再说它那副德行是自个撞树去了,干我何事?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我摔了下来,你就得——负责!”   唉,被人呛得一句话也驳不了,阿财认命地去背起他。那人比阿财高了大半个头的样子,反正阿财力大如牛,背起他轻松地朝着他指引的方向走去。   哼,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哥儿,摔了个狗啃泥怕丢脸了,非得洗干净才肯见人……   脚边一个踉跄,天和地都颠覆过来,耳边风声骤响,眼前刹那间全黑了……   祸不单行,他们,准是跌入猎区的捕兽坑里了……   又一声惨叫!不是一声,是连声惨叫!   阿财身下软绵绵的,落入坑里的时候,有人垫背。呃……他连忙翻个身爬了起来。   那人还在叫!声音都颤抖了,“臀……臀……我的臀……”   阿财伸手摸到了他,“又摔着屁股了?”   “不,不是摔,是……有东西咬住了我的……”   呃!阿财一拍脑门,捕兽夹!   阿财摸呀摸,从他肩头一路往下摸,摸到他的屁股,手心透过薄薄的衣料,只觉得那身体在一寸寸僵硬。阿财不由得心底偷笑,这少爷公子恐怕从未试过如此狼狈吧,取下他屁股上的夹子。   只听哼哼了两声,估计没敢大声嚷嚷,省得阿财又要说他没种。   “你究竟是不是扫帚星转世?怎么遇到你就接二连三倒霉!”咬牙切齿恨恨的磨牙声在黑暗里分外清晰。   阿财也有几分过意不去,说到底也是自己走路不当心,这公子哥儿听声音该是跟自己差不多年纪,一身装束也是非富即贵人家出来的少爷,倒也没那些个无耻歹毒的性子。   至少他抓到小蓝的时候没一把掐死他,虽然恐吓欺负小动物也不是什么君子;   至少他武功高强,制服阿财的时候没有一掌劈死他,虽然撒泼任性得寸进尺也颇让人讨厌。   伸手不见五指的坑洞中,只听见“嘭嘭嘭”的敲打声。   “扫帚星,你在干嘛!”   “倒霉少爷,我在想办法出去呢。”   “扫帚星,你鬼打墙啊,打到天亮也没人听得见!”   “倒霉少爷,野外求生你懂不懂!不懂就跟小蓝呆一边去,俩呆子!”   蓝尾雀啾啾两声,明显在抗议,“扑扑”飞远了点,它可不要跟那个扬言要拔光它那身漂亮羽毛的家伙呆在一起。   倒霉少爷匍匐在地上哼哼唧唧,他不能坐着,也不能站着,当然只能趴着啰……   半晌,阿财终于停止了敲打,又慢慢摸了过来,摸到趴在地上的倒霉少爷。   “你干嘛,又摸我!还没摸够么!你这登徒子扫帚星!”   “摸你怎么了,我饿了,我还要咬你呢!”说到饿了,越发气恼,还真一口咬在他的肩窝上,贴近了,他身子香喷喷的,饿疯了的人口牙就不知轻重了……   又是连声惨叫——“你不但是扫帚星,你还是狗!咬人的狗!”   气归气,咬了他一口,阿财也解气了,让他趴到自个背上。   “不趴!”   “那好吧,倒霉少爷,你自个保重了,说不定半夜的还有什么虫蛇老鼠的掉下来的,也能陪陪你……”   话未讲完,某人早就手足并用爬爬爬上了他的背。   “搂紧了!欸——我不是让你掐我脖子!”   阿财沿着适才在坑壁上打出来的一个个小坑洞,手脚勾紧了,慢慢攀着往上爬,背上的倒霉少爷将他搂得紧紧的,一下一下地在耳边呼着气,一种异样的暖流很快滑过,似乎,他抱紧了自己,在耳边呼吸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似乎,有一种亲密是与生俱来……   嘁,转瞬阿财便开始唾弃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说不定下一刻就要被这一肚子火气的倒霉少爷生吞活剥了去。   气喘吁吁地倒在洞口,那位倒霉少爷依然也趴在阿财的身上,似乎颇为舒服,一脸烂泥将神情也遮了去。   阿财背起倒霉少爷往林子外走。   “去哪里?”   “这位少爷,我们去找你的人,你总不能让我背着你在林子里闲逛吧!”   “不去!不去!你要是敢把我丢给他们我就掐死你!”说着那双冰凉的爪子又爬上了阿财的脖子,远处已可见火光重重,还有嘈杂人声。”   “为何不去,你别任性了大少爷,你瞧,那边是不是来找你的?”阿财扭头,只瞧见他落在肩头的一缕头发。   任性的大少爷扭扭捏捏地开口说道:“我……我从来就没有这么狼狈过,啃了一脸泥,摔了腿,被夹子咬了臀,衣裳也破落不堪,这种事,传出去,还不丢尽了本……本公子的脸面。”   “嘁,这有什么好丢脸的,脸皮这东西又卖不了几个钱!”   “那是你的脸皮不值钱,别拿我跟你比!哼!你懂个啥!”以前,捉弄丞相大人的公子摔到荷塘里,被人捞起来糊了一身塘泥那个狼狈样,足足被平城里的公子们取笑了一个月,外头那些人,除了自己的侍从,还有那最八卦多舌的公子瑄、公子佟几个,被他们瞧见,明儿准成了京城头条。自己是何等身份,岂能被他人耻笑。   阿财见他默不作声,掐住自己脖子的爪子丝毫不见松开,于是气恼地开口:“这位公子,你这样不行那样不行,到底要怎样?你瞧你瞧!月亮都起来了,我还没吃饭呢!”   “饭桶!”   “好了好了,不如这么着,我家就在这附近,你先去我家,把自个收拾干净,有了面子,再找你的人,成不?”   “唔,暂且如此吧,快走!”   阿财撇撇嘴,哼,真是讨人厌的德行!   7.恶魔贵公子   夏虫细语,月色清辉似水,树梢随着微风轻轻地摇,光影斑驳投在地上飞舞如蝶,夜,如此安详寂美。   今儿折腾了一整天,加上饿得肚腹抽筋,阿财的脚也不利索了,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   倒霉少爷似乎也看出了阿财脚上的残疾,放在他颈脖上的手指也松了开,轻轻搭在那副孱弱的肩头,想了想,把脸也靠了上去。   阿财只当他是累了,可背上那人忽然伸手捏捏他的胳膊……   “捏我干嘛。”   “扫帚星,你这细胳膊哪来这么大力气,竟然把这么大棵树都推倒了,告诉我,你究竟是人还是野兽,仰或是传说中的野人——”   阿财翻了翻白眼,不再甩他。   倒霉少爷嘴上不着边际地说,眼睛却渐渐柔和起来,一直看着月光下他背着他行走的投影,仿似镀上了一层银色光辉,眩得眼底流光闪烁。   “呀,听梅居!这是你家?贺兰珏是你什么人?”   “你认得我家公子?那倒也不奇怪,我们家公子可是名满平城的三公子之一!你也别嫉妒,人比人就是气死人的份!”阿财抬腿跨入自家大门。   “嘁,我用嫉妒?不过嘛,我跟你家公子有点儿交情,这下你玩完了……”   “玩完了?为何我会玩完了,哦,我知道了!你这小人想要在我们家公子面前搬弄是非——”阿财有用力将其掼到地上的冲动。   倒霉少爷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趴在阿财背上得意地笑,得意地笑……   “我们家公子是何等人物,胸襟气度岂是你这等任性跋扈的小人见识能比拟的!哼哼!”又放开嗓门大声嚷嚷!“阿昌伯!我回来了!”   阿昌伯在后院里应了声,阿财背着倒霉少爷往后院走去,“阿昌伯,我在山里捡到个摔了腿的倒霉鬼,还被野兽夹子咬了屁股,来跟您讨些药。——嘶……”手臂上被人一阵狠掐。   老管家正在研药,那是给大公子服用的药丸,听了阿财的话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倒霉少爷,没说什么,转身就进屋里取了个小瓶子递给阿财,“喏,这是金创药,洒些粉末在伤口上。”   “谢谢阿昌伯!”阿财接过瓶子,背着倒霉鬼往自个屋里去。   把他丢在床榻上趴着,阿财先溜去厨房拿了个肉包填肚子,方去打了温水回屋。倒霉少爷正一脸不耐烦又好奇地打量着阿财的房间,空空落落没啥好看的。   让他就着铜盆把脸上的污泥树叶渣子洗净,阿财递给他干净帕子,清理好,倒霉少爷抬起头来——   喝!好个标致的小公子,好一双潋滟流转的丹凤眼,浅淡麦金色的肌肤润泽健康,挺直的鼻梁柔润红唇,这模样,丝毫不比贺兰珏逊色半分,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现下其尚显稚嫩,倘若到了十七八成年之时,就凭这模样也定是风靡全城。   “怎么,看到本公子的真容看傻了?”   “啪!”额头又挨了一巴掌,“臭美吧你,旁屋里躺着个活死人那才是绝色,咱天天看,你这小屁孩就靠边站去吧!”   倒霉少爷恼得把眉头拧一块去了,嘀嘀咕咕,“贺兰珏从哪捡来你这么个小厮,没大没小脾气不好还暴力。”   “那也得看对着什么人不是,脱了,赶紧——”阿财指着他的裤子。   倒霉少爷紧张地拉紧了衣裳,一脸警惕地瞪阿财。   “你瞪我也得脱,我可没空一直忙活你!”阿财只想赶紧给他上药了打发他走,然后好好去吃晚膳,还得给大公子擦身,活动筋骨——   某人脱了裤子趴在榻上,抿着嘴由得阿财给自己擦拭了身子,在小腿和屁股上洒了药粉,包扎好。   阿财正要收拾好水盆和金创药,某人忽然很自觉地拉开上衣,指了指肩窝,“还有这里,别忘了,被狗啃的。”眼角忽地瞟到阿财手背指头关节,愣了愣,闷闷地埋下头去,闭上了眼也能看到一双血迹斑斑的手背。   真是,用得着这么发狠嘛!   阿财讪讪一笑,凑过脑袋去看他的肩窝,呃——咬得还真不轻,这,这牙印,恐怕结疤愈合了也得留下印子,这少爷恐怕从小到大没遭过这些罪,细皮嫩肉的,身上连个小伤痕都没有……   收拾妥当,倒霉少爷又说肚子饿了,分了阿财一半的晚膳,折腾得没个消停,就是赖死了不肯走。   “欸,倒霉鬼!小少爷,小公子,小祖宗!你倒是说说你家在哪,我背你回去还不成么?”阿财可真拿他没辙了,就差揪起他的衣领将这小无赖丢出去!   “我疼!我全身都疼!你拿大树砸我,害得夹子咬我,还吸我脖子的血,你以为给我上药包扎就完了么?我可打定主意跟你没完没了,我今儿就住你这了!你就得给我负责!”这小恶魔眼皮一翻,脸蹭在枕头上,装死。   阿财气得想掐死他,忽听得前院大门有拍门声,便冲着倒霉少爷幸灾乐祸地笑,“准是你家人找来了,这回你不想走也得走!我就去让他们进来!”   这小子忽地一个翻身,身形迅捷无比,抢在阿财前面就单足飞跃了起来,一晃便晃到了前院。阿财愣在屋门槛上,手指着他气得直发抖,“你——你这是全身都疼?你这是行动不便?”   不多会,他打着哈哈窜回了阿财面前,笑容可掬,“好啦,打发走了!你现下说什么也没用了!我要在这儿养伤!”得意地单足跳回了屋内,跃上床榻……   苦命的阿财如今除了活死人大公子外,还得照顾某个死赖在听梅居的恶魔少爷。甚至第二天,他的家仆将换洗衣物也送了过来,看样子这小子说是住一晚又得无限延长。   阿财前往书院收取贺兰珏的换洗衣物之时把这事一说,贺兰珏亦无奈苦笑,似乎已有人将那恶魔少爷强行入住他们家的事儿跟他说了。   “阿财,那位林公子……嗯,就由得他吧,他也就图个新鲜,没几天就厌了。”   说是如此,阿财可半点看不出来林公子有厌倦的意思,这不,住了三天了。   阿昌伯的金创药见效快,才没两天伤口就结了疤,除了还不能坐,自行走路是没问题了,然后这恶魔少爷的兴趣就是在阿财的身上挖掘乐子。   阿财去溪边洗衣裳,他就趴在树上丢石子,溅了某人一身一脸的水;阿财劈柴火,他就在一边抱着手臂指指点点,说什么空有蛮力之类的话,若不然就去抓小蓝,这小子看见小蓝就特兴奋,总想着要怎么拔光它的毛……   小蓝见了他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   阿财开始求神拜佛念经,“无视他,无视他,无视他!”   然后在恶魔少爷第十三次用毛笔把墨汁涂到脸上的时候,阿财爆发了!   他揪着小恶魔的衣服大声咆哮,唾沫喷上了他的脸,“你到底想怎样!想怎样!你这欠管教游手好闲泼皮无赖的混账小子!来吧!是男人的就跟我干一架!输的滚出这里,怎样!”   “好啊!好啊!我早就想跟蛮牛打一架!”恶魔少爷掩不住满脸的雀跃之色。   梅林,两人对恃着,各据一边,年岁相当,气度迥异,一方杀气腾腾,一方闲然自得,烈日当空,还未开打,阿财只觉得汗水不停顺着额际潺潺滑落,心底烦躁难当,一抹汗水,顺手一甩,将满满遮住眼睛厚厚的额发也甩向一边,干脆就向头顶扒拉了一下,露出雪白的额头,飞扬的眉梢,皎洁如星钻般的双眼。   这会儿凉快多了,“打吧!”阿财耸了耸肩,却瞧见那恶魔少爷挑高了眉毛,漂亮的凤眼眨巴眨巴,嘴也张成了圈圈。   “阿财——原来你是长这个样子的——”   “打不打啦,废话这么多!”   打完了——   某人深思——唉,还真是自不量力,明明就见过人家有一身绝妙的轻功,身法迅捷,出手快准狠,这场挑战明显就是个笑话嘛!他究竟是那根筋烧掉了,跑来自取其辱——   阿财被恶魔少爷踩在脚下的时候,不仅沮丧,还心灰意冷。   他一把推开碾在背上的腿,手脚并用爬了起来,撂下一句:“我输了,我滚!”说着拍拍屁股就要走。   被人从后边扯住袖子,摇了摇,“阿财,你就这么讨厌我吗?我还是第一次觉得自个遭人讨厌,不是说别人有多喜欢我,除了……父亲和师傅,应该没有人会真心喜欢我。我家很大,人也很多,可是,大伙儿都是毕恭毕敬的,若是我生气,身边就跪了一圈的人,他们不是喜欢我,是怕我。再后来,有了些朋友,都是跟我差不多的贵族公子,然而,也都不是真心喜欢我,他们奉承巴结我,投我所好,都是因为父亲。可是父亲很忙,能陪我的时间很少很少,身边没人敢跟我说真心话的,我说的话更没人敢反驳,真是很无趣——”   阿财愣了愣,停了脚步,他明白了,恶魔少爷就是个受虐狂,别人怕他奉承恭维他都不喜欢,他就是在欺负人的时候,看到有人能爆发会反抗甚至骂他揍他,就觉得心里舒坦。   他就是那种典型找抽的人。   时间像是静止了一般,他依旧扯紧了阿财的衣袖不肯松手。   无奈叹了口气,回过头来,看着恶魔少爷瞬间变得委屈的漂亮脸蛋,心底某个角落就软了,“好吧,可是你不准再用墨汁画我的脸,还有,不能欺负小蓝,我就不滚!”   ……   恶魔少爷的笑容灿烂夺目啊,比这日头可耀眼得多了,“成交!”   这位林公子得了阿财的认可就把听梅居当成了自个家似的,偶尔也有回他那个大得不得了的家,可是没过两天就又溜达过来,阿财除了翻白眼也没赶他。   他除了答应过不画阿财的脸就开始画手背画脖子……   他除了答应不欺负小蓝就开始抓了其他的鸟儿在小蓝面前拔毛……   乐此不疲。   阿财却逐渐发现恶魔少爷除了捣乱之外,某些方面还是有可取之处,璧如,每天一大早阿财在小溪边洗好了衣裳,他就会邀上阿财打一架,顺道指点一下阿财力度的拿捏,那身蛮力渐渐也能收放自如,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有了点小长进。   阿财练字的时候,他先是嘲笑一番,随即又抓住那只被墨汁涂画的鬼手一笔一划教他写字。至于那堪比鬼哭狼嚎的琴音,使得恶魔少爷掩耳狂奔,差点便要打包袱走人。   他颤抖地指着榻上的贺兰瑨,对着阿财咆哮,“你……你就是如此折磨病人的么?担心他还没死透死绝,便使出魔音驱魂这一招?高手!阿财兄真是高人呐!”   灵魂又在哭泣,将恶魔少爷引为知己……   某财嘴角抽搐,白眼翻得比往常都要快,总之在恶魔少爷眼里,阿财做什么都和白痴没两样。   于是恶魔少爷嘴里最频繁吐出的字眼儿便是——蠢财。   俗话说笨鸟先飞,勤能补拙,阿财为了能摆脱蠢财这个称谓便跟自个赌气。每日改到梅林里练琴,练到手指头破皮了还继续制造噪音……   林子里鸟雀齐飞,草嵩抖动,连忠心耿耿的小蓝也瞬间不见了踪迹。   某人体恤鸟情,从一旁闪了出来,苦口婆心地规劝,“猪脑袋蠢财,你说你一当书僮的学什么琴呐,能认得几个字不就结了,莫不是……你想去考取功名?不是我看扁你,阿财呀,你这资质还是趁早放弃吧!就你这身蛮力还有点用途,练上个三五年的,去考武试还说不定能给你蒙中了。”   “看扁我!让你看扁我!你这游手好闲的大草包,你来弹你来弹呀,你若是有公子珏弹得一半好,我就叫你师傅!”   “啊哈哈!想做本公子的徒弟,那也得看我心情好不好。”   “小屁孩!你也就嘴皮子功夫天下第一!”   “嘁!那就让蠢财见识见识什么是天籁之声。”恶魔少爷甩甩袖袍,施施然在琴案前坐下,指头微颤——   被魔音摧残的万物瞬间复苏,逃逸无踪的鸟雀齐齐归巢,连小蓝都被迷惑得跳上了琴案,舒展开漂亮的蓝色羽毛,翩翩起舞。   如晨晓微露,雨后彩虹,山间氤氲的雾气,河底暗涌的潮汐,美妙啊美妙啊,果然是天籁……   比公子珏和盲眼琴姬更为美妙的天籁之音,听曲如牛嚼牡丹的某财醉得一塌糊涂,不知不觉便抱住了恶魔的大腿,“师傅!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没骨气,没尊严,没原则,不要脸了!   8.校场风波起   师傅训话,徒儿乖乖地趴在师傅膝盖上作小狗状。   真乖,师傅摸摸徒儿的头,将他厚厚的额发拨呀拨开,笑眯眯地看。不看还好,一看蹙起了眉头。   那个一脸谄媚的狗腿阿财徒儿,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阿财可不这么认为,这叫能屈能伸。不知道他阿财有没有祖宗,倘若得知他竟为了个男人能屈能伸到如此地步,不知道会不会从祖坟里跳出来抽死他。   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徒儿虚心好学,师傅虽然摆臭架子,倒也还算有点为人师表的模样。唉,叹一声阿财,与恶魔交易可不都是甜果子,那滋味是甜中带着苦、带着酸、带着涩。   阿财很讶异游手好闲的恶魔师傅看起来和自己年岁相当,为何有大把的空余时间前来胡闹,不是也该与其他贵士族子弟一般上书院么?何况书院这半月的魔鬼式集训,他又如何避的开呢?   恶魔少爷最近敲他的脑门敲上了瘾,于是扬手又是一记,摇头叹息,“蠢财便是蠢财,皇上既下令众书院子弟务必做到能骑擅射,为师日日与你较量,难道还瞧不出为师的实力么?那武校都尉,又哪来这么大本事教授与本公子。”   瞧他那一副得意劲,阿财又想去撕他的脸了,忍住,忍住,小不忍者乱大谋——今儿刚学的。   虽恨得牙痒痒的,阿财打心眼里那个不为己知的角落还是相当佩服这位恶魔少爷,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文武全才,文采琴艺比之公子珏更精一层,武艺更是不用说,然而说到人品嘛,却又有谁比得上谦谦如玉的公子珏。   转瞬,十五日之期的校场考核即将来到,恶魔少爷的家仆前来听梅居,耳语了片刻,大少爷一脸不爽又无奈地告辞跨马回家,阿财大约知晓是恶魔少爷的父亲勒令其必须参与考核,不得搞特殊。得先回去过他老爷子那关,省得校场丢脸。   阿财一大早就赶往书院,他着实是有些担心贺兰珏,昨儿收取换洗衣物之时便觉得他有些惶惶不安,眉间罕见一丝焦虑惆怅。   莫不是那个长得跟夜半人狼似的贺兰敬又对他冷嘲热讽?   阿财跟随公子珏虽然不久,但也渐渐看出端倪。公子珏其实并非外人所见那般的风光,书院中自成几派,仰慕公子珏文采及为人的自是一派,然而也有不少人自持名门大户,看不起没落偏房出身的贺兰珏,首要便是贺兰家族长房大公子贺兰敬,平常便是极尽挑衅之能事,贺兰珏不跟他一般见识,依然温婉含笑,由得他人评说。   可这次,却显然心事重重,极为紧张。   校场上各位学子已摆开了阵势,前方数十丈开外一排箭靶林立。   明晃晃的日头晒得人直冒汗,阿财替贺兰珏背负箭袋,来到校场的时候,只见三面都坐满了人,除了书院院士之外,大多是京城学子的家人,热热闹闹,七嘴八舌,评头论足,这架势哪像是射箭考核,倒像是娱乐表演一般。   空旷的场中央并排用架子架着五把虎贾大弓,没点膂力还真拉不开这等战弓。有的学子跃跃欲试,有的学子垂头丧气,而贺兰珏便是属于后者。   “公子不要担心,尽力而为便是,拉不开就拉不开,射不中难道还要降罪不成?”阿财安慰那一脸愁苦的贺兰珏。   “唉……阿财,你是不知晓……”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眉宇间锁着无法明言的怅惘。   满场鼎沸人声忽然就安静了下来,只听有传令官大声报:“皇子殿下、颐王殿下到!”   众人朝向上座俯首参拜——   只听一个威严而低沉声音朗声说道:“吾皇陛下甚重视书院学子们习武强身之能,特令本王前来检视成果,乃道,文可治国,武可安邦,文武全才方是学之根本,将来国之栋梁。此亦作为修习合格重要之项,如此,今日骑射考核开始吧!”   阿财微微抬头望去,远远只见鹤立鸡群般壮健男子,身长丈二(今一米九二),冷冽面孔,披甲戎装,锋芒耀目,好不威风凛凛,正是颐王拓跋元邺。颐王邺阿财认得,而其身旁那位眉目标致,连戎装也绣着鎏金暗纹的孔雀少年,他也认得……   又被他耍着玩儿了,还对他装可怜同情了一把,说到底,也是怪自个死脑筋,转不过弯来,有如此文采、音律、武艺的少年,又岂是默默无名之辈?   阿财忍不住重重哼哼了两声,贺兰珏诧异回身望了他一眼,又看回场上。   皇子麟已迈步至虎贾大弓前,轻易提起,弯弓搭双箭,姿势煞是好看……“嗖嗖”双连发,正中箭靶红心,尾翼兀自嗡嗡震颤……   爆响一片喝彩——   望不清他的神色,只见微抬起的下颌现出红绫丝带随风飘扬,想也知道那准是副得意洋洋,不可一世的欠扁相。   骑射更是英姿爽飒,策马在场中横过,五矢连环,“嗖嗖嗖嗖嗖”五跺箭靶红心上不偏不倚全中。   作秀!绝对是作秀!考核规则只是乘骑射中任意箭靶则算过关。这小子绝对是来高调显摆的!某财翻了翻白眼,拒绝再把目光停留在那个作秀的臭屁皇子身上。   跟着便是学子们的比试,五人一组,有的顺利过关,有的惨不忍睹……   公子珏又是后者……   他勉强提起了虎贾弓,勉强拉弦放箭,箭矢却轻飘飘落在了箭靶前半丈处,甚至是偏离的……   更别提骑射了,退场时某处传来嘘声,抬眼望去,正是贺兰敬那伙人。   贺兰珏甭提有多沮丧,一直耷拉着脑袋。   “公子,你别灰心呀,没得给那伙人小瞧了去,才半月之期,能提弓搭箭已是很不简单了,瞧瞧,还有学子不如你呢。”   贺兰珏抿了抿嘴,俊逸的面孔都快坍塌下来,他蓦地搂住阿财,把脑袋搁上他的肩头,“阿财……你莫要安慰我了,便是练上一月半年,料来也是如此。”   阿财拍拍他的背,骤然感觉一道目光热辣辣地投射过来,从贺兰珏肩头抬眼望去,却见目光的主人竟是主位上百无聊赖盘膝而坐,托着腮帮子的皇子麟——拓跋蕤麟。   目光碰撞,拓跋蕤麟冲阿财眨了眨眼,阿财眉头一耸,扭过头去。   “呦呦呦……公子珏今儿可真让人开眼呐,平城三公子之公子珏,如何?败得一塌糊涂!真真是徒有虚名!”   跟着便有人起哄嘲笑。   贺兰珏从阿财的肩膀抬起头来,将后背挺得笔直。   在书院里随时如此针对他的,自然便是贺兰敬那一伙人,不知何时便走了过来,瞧见了他强打的精神,更是落井下石。   贺兰珏却施了个礼,“见过堂兄,小弟不才……”   “谁是你堂兄!少来攀亲带故!”贺兰敬手举折扇嗖甩了一下打断他的话,“别以为我爹口头上认了你便是我们贺兰家的人,你可别忘了,族谱上还未有你的大名呢,公子——珏!你忘了怎么答应我爹的么?若不能从书院修习合格,则不得踏入贺兰家一步,不得拜祭贺兰家祖祠,更不得在族谱添名!如此这般,你又是什么呢?不过是我家养的流浪狗!哇哈哈……”   贺兰敬身旁的人跟着一道起哄起来,笑得肆无忌惮!连远处的人也不住朝这边张望。   “堂兄,又何必呢?这是我们的家事,大伯若是得知堂兄如此大事张扬,必定不快。”贺兰珏亦有些动怒了。   “你敢用我爹威胁我!你这下贱胚子,一脸清高实则包藏祸心,你千方百计要回贺兰家又是为何?不过是个下贱胚子!”他呼地凑到贺兰珏身边小声说道:“我爹说,你娘不过是西域进贡的楼兰舞女,哎哟,那不就是芸香苑里的姑娘干的那行当?”   “啊哈哈哈——”贺兰敬又仰头笑起来,如夜半鸦叫一般突兀。   这话旁人听不清,贺兰珏和身旁的阿财可是听得清清楚楚,气得身子不住发抖。阿财龇牙咧嘴地上前一步便要指着他的鼻子开骂了,一只冰凉的手用力按住了他,是贺兰珏,“我们走,别理他。”   “公子——”再忍气吞声下去,肺都给气炸了,都不知公子珏在书院里平时都是怎么给这些个人渣欺负的,阿财握紧拳头。   “走——”贺兰珏加重了语气。   那贺兰敬却一跨步拦在他们前方,“唷——又要逃了啊,公子珏,没种的东西,你凭什么和皇子殿下、颐王殿下齐名?我猜猜——唔,定是浪得虚名,且滥竽充数,其实也就是个废人,弓都拉不满的废人,你这双手既是废了,又留下何用?不如砍了得了,反正我爹也会养你!”   阿财那火气徒然就冲上面门,挣脱了贺兰珏,一把上前就揪住贺兰敬的衣领,“你再侮辱我家公子试试看!看我不把你打的满地找牙!就你这猪头废脑,三字经都认不全,脑子废了又留来何用,砍了得了,反正你爹也给你备好棺材了!”   “哈哈哈哈——”围过来一众与公子珏交好的学子们听得阿财如此吐糟贺兰敬,亦附和狂笑。   贺兰敬生的五大三粗,膘厚油肥,生平最恨人家说他是猪,这一气非同小可,呼一下拎起阿财的衣领就往地上一掼,阿财一个站立不稳便被掼到了地上,跟着一群家仆便围了上来……   “妈的!你个瘸子胆敢碰我,果然残废与残废便是惺惺相惜,那便将你右足也打瘸它,你家公子便更会疼惜你!”恼羞成怒的贺兰敬忘了这是什么场合,上头还有两位殿下,便欲在众目睽睽之下纵仆行凶。   有人拦有人推,眼看就要棍棒交加乱做一团,人群忽然分开,一身亮丽锦绣戎装的英俊少年晃了进来,“啪啪啪”拍起了手掌,“好玩好玩!今儿比试正看得我打瞌睡,没个赌注实在无趣,这么着吧,今天大伙儿也比试完了,你们既有争执,不妨便打个赌,如何?”   又是一脸招牌坏笑,阿财瞧见这笑脸就头皮发麻。   贺兰敬看见皇子麟过来已是暗自懊恼,这事闹开了又得传到他爹耳朵里,他爹平素就恨他处处不如贺兰珏,给他丢脸,打骂责罚如家常便饭,他方如此嫉恨贺兰珏,处处与他作对,如今闹得连皇子都惊动了,前来凑热闹,免不得回府又挨一顿板子了。   不得已唯唯诺诺地回话:“殿下不知要如何赌?”   贺兰珏向前一步,作了个辑,道:“殿下,若要赌便由在下来赌,不关小仆的事,他也只是要维护在下而已。”   拓跋蕤麟啊哈一笑,道:“那可不行,适才我可听得真切,一个说要打得人满地找牙,一个说要打瘸他另一条腿,不如便以此为赌吧,输得便打碎一口牙或是敲断一条腿,如何如何!很有趣吧,愿赌服输,以后不许找晦气!”   众人听得如此赌注俱倒抽了口冷气,打断个小书僮的腿也就罢了,贺兰家长房大公子的黄牙,若真的打落了,贺兰家自然不好找皇子晦气,而这小书僮可就玩完了。   卑鄙啊无耻,阿财气的将牙也咬得咯咯作响,悔啊悔得肠子都青了,在捕兽坑里为何不一口咬掉这恶魔的耳朵呢,这会祸害到自己了,亏还喊了他两天师傅,让他一个转型尚未成功的小混混去跟一个名门贵公子打赌,赌什么?那草包公子就算三字经认不全也比他阿财强得多了去了,除非是赌掏人荷包,下河摸鱼,不然还真想不出有什么胜算。   完了完了,阿财想起恶魔小皇子常说的一句话,“这下你玩完了!”   远处依旧端坐的颐王这会儿开声了,“蕤麟,莫要玩得太过火。”   “王叔!我有分寸!”恶魔小皇子朝他挥了挥手,拧过头来又说:“就应今儿的比试项目,射箭吧!不过别玩这么简单的,那个谁,过去,把箭靶子挪远点,多远啊……嗯……就远一倍吧!”   哐当!!远一倍,原本听到比试射箭时乐得满口黄牙外露的贺兰敬一霎那间眼珠子几乎掉了下来。   “哎呀,这个距离嘛,我可是马马虎虎,你们嘛,尽力吧,能不能射到红心不作要求了,碰到箭靶的算赢,若是两人都碰不到箭靶,射程最远的算赢,如何!公平吧!”恶魔小皇子背过手仰头笑的邪里邪气,阳光映入眼底,琉璃凤目璀璨潋滟,周旁的人一时间俱被夺去了呼吸,看呆了。   阿财却在地上攥了把沙子,直想糊到他那笑得益发张扬的脸上。   9.不愿做尘埃   射箭!射箭!他何时会射箭了?不过就拿着贺兰珏的长弓当琴弦弹棉花……   就在阿财腹诽诅咒恶魔小皇子的时候,众人已经散开去准备看一场刺激至极的比试,而贺兰珏在一旁不住扼腕跺脚,连连道是连累了阿财。   “公子呀公子,您行行好,在我双足被废掉之前赶紧将射箭要领告诉我呀,别怨自个了,先救我呀!!”某财哭丧着脸哀求他家公子。   “欸,欸!说的是!”贺兰珏一拍脑门。   趁着准备过程,且贺兰敬先行首发,公子珏低声在阿财耳边快速背书似的背要领。   站位、搭箭、扣弦、预拉、开弓、瞄准、脱弦……   拉弦时不可使出全身之力,应只让两手用力扩张,肩膀必须放松,做到这一点,便算是完成了用心灵挽弓射箭的条件之一;吸气后,轻轻的将气往下压,使得腹部绷紧,再引弓射箭,呼气要尽量的慢而稳,而且要一口气完全呼完;引弓右手轻柔地向后方伸展至完全伸直,是松弦、保持最重要的条件。   一阵喧闹叫好声!贺兰敬那一箭强劲十足,直直射入了箭靶外环!   完了完了,阿财本还求着老天爷站在他这边,渴望能有一阵神风刮走贺兰敬的箭矢。结果老天爷和十五年无数个日日夜夜一般,从来都是跟他划清界限。   一手举起大弓之时,另一只手突然被人握住,微凉的指尖……   阿财未及回头,一个冰冷的物体滑入他的右手拇指上,耳畔潮热的气息,魔王低语,“你拿石子打小蓝的时候不是很有准头嘛,你就当箭靶是那只笨鸟,啊哈哈,为师很看好你。”   阿财也不回头,低声说:“谢殿下提醒,阿财会将箭靶当作最最痛恨那人的脸,毁之而后快。”   左手举弓,右手拇指勾弦,拇指上赫然多了一个骨抉(注:抉便是扳指)。   箭靶咧开恶魔笑脸,笑!笑!笑,让你笑!   指头一松,“嗖——”   全场愕然,阿财身旁某人死灰着脸,又凑过头在他耳边低语:“你就这么恨我么?”   “啊哈哈——多谢殿下的玉脸成全。”   鸦雀无声!正席座上颐王拓跋元邺清冷的目光望向阿财,站起身来宣布:“胜负已分!”   晴朗蔚蓝的天,漂满货船的浑水河,船夫卖力地吆喝;分支河流上是一道道拱桥,桥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桥下画舫悠悠,游鱼娓娓嬉戏。   晴朗的心情,阿财用力贪婪地吸一口东大街的空气,熟悉的味道直抽入肺里,久别啊重逢!   平城最繁华的东大街,偶可见从西域而来川流不息的驼队,带来绮丽多彩的绢丝香料,和着包子馒头,街尾馄饨,醪糟米酒香气,各种混杂的味道……   那是阿财最爱的味道,真是个独特的人,独特的嗜好,俗得掉渣的喜好。   某个像回到了母亲怀抱的人尽情忽略身后不紧不慢跟随的恶魔小皇子,小皇子捏着鼻子,含含糊糊地嚷嚷,“徒儿!啊——嚏!慢点儿,这什么怪味儿,啊——嚏!”   又一个香喷喷的姑娘瞟着他挨近来,刺鼻的脂粉味——“啊——嚏!”小皇子终于找到根源了,他,他,香粉过敏……   “啊哈哈!”某财瞟了他一眼,谁让他跟着来,今儿公子珏特意放他回家看阿娘,这恶魔小皇子一大早跑来听梅居,又巴巴地跟了出来。   阿财在成衣铺子挑选要买给阿娘和胖兜、傻锅的衣裳,东拣拣,西挑挑,比比划划。   “徒儿,你审美还真是……独特!”为了不再招他嫉恨,小皇子很委屈的用了独特这个词。   阿财仍是对他不瞅不睬。   小皇子扳过他的肩头,说:“欸!我说你做人不能这样!我那不是为了教训那草包才出的主意么,瞧他吓得屁滚尿流的过瘾吧!你怎么能嫉恨我,不理不睬的两天了,够了!”   “我说殿下,那个屁滚尿流的人差点儿就是我,殿下您看热闹的,怎么看都过瘾不是么,做人不带这样的,尤其是做人师傅的,更不能这样。”阿财恨啊恨,这气哪能这么快消啊,打小就没让人这么吓唬的,应该是没人有这么大本事能吓着他阿财,可这小魔王多大本事啊。   唉,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虽然那天阿财将校场震得抖了三抖,沿着内环洞穿箭靶,稳稳当当地赢了一把,虽不至于真的不识好歹敲碎那草包的黄牙,可也迫得他向公子珏低头认错。   洞穿箭靶啊!那力量绝对是惊天地泣鬼神,可阿财和恶魔小皇子心底都明白,那该是多大的怨气才聚积了如此恐怖的爆发力。   怨气持久不散,拓跋蕤麟也晓得他生气,几天没去招惹他,可一出现在听梅居,阿财便割袍断义,要脱离师徒关系……   当然不是真的拿刀子割破自个衣服,他可舍不得,只是当他的面劈柴,一刀两断!一刀两断!   这种招数显然对小魔王无效,这不,连探亲也不依不饶地跟了出来。谁都拿他没辙,他就像是发现了新鲜有趣的玩具似的纠缠不休。   阿财在挑衣服,他在一旁捻了根珍珠夹子,忽地挑开阿财前额的刘海,夹到发际,“啊哈哈!徒儿若是易容扮成小姑娘,还真像那么回事!”   啪地拍开他的手,阿财脸徒然烧了起来,涨得跟樱桃似的,小魔王却没如常一般捧着肚子狂笑,愣愣看着阿财,又别过了头去扒拉铺子里的衣服,“阿财,这套衣裳不错,来看看……”   路过独鹤楼,阿财总会不经意仰头望去,飞檐上五凤琉璃瓦在在旭日底下反射着灼目的光芒,层层楼台笙歌燕舞,唯有那一层台榭,独见鲛绡飘缭,心口像被绳线勒紧了似的,四公子,四公子,许久不见……   七月十五,你会来么,会来浑水河的桥头么?   肩头被重重拍击,阿财似被电击般回头,猛地翻了个白眼,又拧转身去。可就一刹那,他慌乱无措的神色已印在小皇子潋滟的瞳孔中。   他挨了过来,“你以为是谁?唔……应该是说,你希望是谁?”   “哟哟,殿下大白天咋说梦话?”   “啊哈哈,你的眼神出卖了你——”   一个哆嗦,打了个寒噤,再翻个白眼,大热天里冷飕飕的。   “徒儿,是不是想进去吃饭,独鹤楼可是名扬大江南北的食肆。”   “殿下,人家可是要订座——订座的!就算是你爹,没订座也得打道回府,知道不,没特权!”在独鹤楼混迹了这么久的阿财自然是清楚明白,不过也胡诌得离谱了点,恶魔小皇子的爹,那可不是当今皇帝,天大地大皇帝最大,呼风唤雨的人物,天子脚下,敢这么胡诌的,也就这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财。   “哎哟,真不好意思,说到特权,本公子刚好有。不信么?进来试试。”小皇子凤眸微敛,弯着嘴角笑。   掌柜的呀,俺还为您清廉高洁的情操暗自崇拜过,没想到,您竟然背地里屈服于强权,开小灶!   阿财猛烈抨击掌柜之余,也不跟小皇子客气,人家要请客怎么好推辞呢?吃干抹净还要顺带外送打包,带回去给阿娘和胖兜、傻锅尝尝。   终于又教人捏住了七寸,阿财徒儿原来是这么好收买的,天大的火气,只要是美味佳肴摆在眼前,一切既往不咎,不一会儿又师傅长师傅短的,要吃烤羔羊……   真是个简单可爱的孩子,这么容易就满足了,看着他,就不由自主的想笑,小皇子却不晓得,自己的笑容在别人眼里,竟然染上了丝丝罕见的温柔。   远远跟随的侍仆不由得暗暗担心,小皇子,难道……喜欢男人?让皇上知晓,还不得大发雷霆。这男风在南宋王朝极为盛行,魏帝却极恶此萎靡之风,小皇子若是有断袖之癖暗地里玩玩也就罢了,怎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迟早得传到皇上耳中。   阿财成功阻止了小皇子随他回家,以免将他的家人吓坏了。   小破屋拾掇的像模像样,有了个家的感觉。用破板隔成了两间,有食案,有卧榻。阿娘坐在榻上缝补衣裳,见到阿财的时候愣了愣,揉了揉眼,“娃娃——”   “娘——”阿财眼睛也湿了,阿娘,阿娘已经很久没有能如此这般一眼认出他了,“娘——”扎到她身上就搂得紧紧的。   阿娘也笑眯了眼,拍拍他的背,“娃娃乖,娃娃不要哭……”   “呵呵,不哭不哭,娘,看我给你带了很多好吃的东西唷,等胖兜、傻锅回家了一起吃。”正说着就见到那俩人挑着货架子哐啷哐啷地跑了进屋,放下货架子。   “阿财!真的是你,南门的牛二婶说是见到你回来,我们立马就收摊了,啊哈!阿财——”大半个月没见面,从小一块厮混到大,就没分别这么长时日的,从前在独鹤楼帮工的时候,打烊了也还能回家,可在人家家里当书僮可就没这么清闲了,何况,还是卖身了的……   城南城北,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这晚,三人唧唧咋咋说个不停,胖兜绘声绘色地讲着东大街见闻趣事,阿财告诉他们书院、读书识字的事儿,可那俩人听得打哈欠,摆出一副没兴趣的姿态,阿娘则在一旁笑眯眯地就着油灯补衣裳。   胖兜揭发了一件大事儿,就是——傻锅,连话都说不稳当的傻锅,竟然有了相好的姑娘,据说是城南外村子里马家的姑娘。   阿财自是乐得合不拢嘴,算起来,傻锅也将近十八岁了,城外村子里十八岁的小伙乌冬孩子都有俩了,更别提城内的一般人家,十五岁就开始忙活嫁娶。   傻锅笑得越发傻呵呵,胖兜道是他如今干活也越发卖力,念着多挣点钱,好把马家姑娘娶了过门。   阿财上前拍他的脑袋,替他高兴,傻锅也摸着后脑勺眯缝儿眼笑。   夜深,阿财搂着阿娘睡,似乎,很久都没有这么安稳了,在娘的怀里,就可以变成小孩儿,不再有烦恼的小孩儿。   可是,这夜的梦里却纷纷乱乱,有四公子,有贺兰珏,还有恶魔小皇子,模模糊糊间,似乎见到一个美得无比耀眼而妖娆的男人,他有一双如深海一样幽暗的蓝眼睛,寒湛湛地盯着他……   满天血红的光渐渐靠拢,漫延,湮没,天地间仅剩下烈烈如火的赤红,无边无际。   惊醒时,天仍未亮,他小心摸索走出屋外,星群闪烁着连成了溪河,连绵伸展。不记得听谁说过,天上的星子就是地上的一个人,人死的那一刻,星子也会跟着陨落。听到这个典故的时候,他还小,便每天晚上躺在屋前草坡上寻找属于自己的那颗星星。   始终,他跟任何一颗星都没有感应,或许,根本没有星子是属于他的,大多数的人,注定了便是围绕着星星周旁的尘埃,不会被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尘埃。   在泥地里也要挣扎破土的尘埃,有没有可能变成璀璨夺目的星钻呢?   他,是夜空里最明亮的那一轮皎月,她,却不自量力地要向他靠近。   因为想要靠近他,所以不愿再做尘埃。   10.谁撑起了伞   盂兰桥,跨跃平城浑水河分支最宽最长的一座拱桥。   桥宽近十丈,长数十,桥身雕琢河神驾驭浪图,龙鳞绕墩,祥云为基,远看浑然粗犷,近观鬼斧神工一般精致无双。   盂兰桥平日里车马喧闹,便如市集长街,然而它只是一座桥,一座横跨东西河岸雄伟巍峨的拱桥。远远望去,似蛟龙弓着背脊腾跃河面,夜幕下,又仿佛缀了星光碎鳞一般灼灼眩亮。   站在拱桥的最高处,远眺前方可见宫阙万里,连绵成片的墨青琉璃瓦下,屋阙玉坊起伏有序,重檐飞卷,犹如朱雀振翅欲从绿幕青烟飞向碧蓝苍穹。   那里,灯火绚烂,便是魏国宫城,庶族平民可望而不可及的一处城阙,能远远眺望,便足矣。于是,盂兰桥上远眺万里宫阙,便成了一处往来京城人士不可不去的观景圣地。   七月十五,河灯烁烁,盂兰桥上看河灯,像是置身星际长河,飘飘渺渺恍似不在人间。   河岸边人潮涌涌,放下一盏盏莲花形状的河灯,荡荡悠悠在河面上飘摇。桥上,人们三三两两结伴同行,笑靥怏然,伴有孩童追逐嬉戏,好不热闹。   有少年在桥头踮脚四望,偶尔跳跃,偶又从桥头奔至桥尾,而后又奔回原地,立定站好,来来回回,乐此不疲。   少年肤白胜雪,星眸黑如曜石,长眉斜飞,乌黑发丝如锻似水,挽至头顶随意用绳线扎了个髻,发尾流泻垂至肩头,一根珍珠发夹将前额垂发拢至一侧,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如此一来,倒像是个秀朗的少女,可却穿着鹅黄男式长褂衫,大大咧咧叉腰蹦跳,没一刻消停的,一时间教人雌雄莫辩。   然而平城乃是魏京,来来往往各国各族的人见多了,奇装异服见惯不怪,如此中性装扮的少年倒也没人特别去留意。   摸了摸发上的珍珠,有些不知所措。   今儿穿的整整齐齐,跟公子珏告了个假,便兴冲冲地进城了,怎知半路又杀出恶魔小皇子,晃着脑袋前后左右上下打量着他,“徒儿,你这是急着去哪?”   “不干你的事,让开啦,我赶时间。”   “啧啧啧……穿戴如此齐整,是去见心上人么?”见阿财不做声,便装作恍然大悟的摸样,“哟哟哟……原来徒儿是约了心上人前去看河灯,带我去吧!”   “不行,你别跟着来!”阿财立马怒目圆睁,他跟去了还得了。   “徒儿真不厚道,藏着小姑娘不让看。”拓跋蕤麟边说边手指头一晃,捋起阿财的额发,固在了一侧。   阿财剑眉耸立,往头上一摸,竟是那日在成衣铺里拓跋蕤麟给他戴的那支珍珠夹,一恼便要扯下来。   却被小皇子按住了手背,“戴着,这样好看,你的心上人也会喜欢。”话锋一转,又恶狠狠地威胁,“你要敢扯下来,我就跟着你去!”   话说平城贵士族子弟的公子,发髻上配饰珠玉簪也属正常,阿财虽觉得别扭,可更怕这小恶魔跟去捣乱,无奈屈服。   打发了恶魔小皇子,来到盂兰桥头,方觉来早了,天色尚未全黑。   又摸了摸发上的珍珠,扬了扬眉梢,真的这样比较好看么?   紧张、兴奋,除此之外还是紧张、兴奋……   他若站在跟前,先要说什么好呢?   这种无聊的问题其实早就周而复始地想过百回千回,还是没答案啊,有一句话阿财日思夜想了许久,想要,想要对四公子说……   就算是唐突了也想要告诉他的话,他阿财的心思没这么多,藏着掖着这么久,已经是极限了。   就算是被拒绝了,也得说。   这还是跟城郊东村子里的赵小丫学的,那天阿财将村里的小恶霸揍得满地找牙时,赵小丫就冲到他面前,大声说,“阿财了不起!我喜欢你!”   结果阿财被弟兄们整整取笑了一个月,他恼了便去找赵小丫,警告她不准再胡说八道,结果人家赵小丫一句话就把他给蛰回去了。   她说:“喜欢自然就要说出来,又不是城里矫情的小姐姑娘,再说我也不是就喜欢你一个。”   震撼吧,这小样儿的思想还真惊世骇俗。   果然,没过两月,王小丫就跟西大街的另一个小混混好了。   阿财就记住了那句话,“喜欢自然就要说出来!”   阿财站在桥头便像是在演独角戏似的,表情千变万化,旁人当他傻子,没见他瞥过一眼河灯,人站在那儿思绪却不知飘去了哪,偶尔抿着唇眨巴眼睛,偶尔歪着头嘿嘿地傻笑。   一个人站了许久,不见离去,也不见有何焦虑之色。   夜深了,桥上游人愈来愈少,逐渐散去,没人去多瞧一眼这傻子。   他却暗地里开心,人少了好,四公子喜爱深夜前往独鹤楼,定是不爱热闹,就这样清静的夜色,渺渺河灯,只有两个人,最好那个讨人嫌的玉总管也别来掺和。   如他所愿,平日里热闹喧哗的盂兰桥,如今空空落落,只剩下了桥头的那一个傻子。   桥下柳岸边,有人在席上侧卧,打了个哈欠,望了眼不远处的盂兰桥,慢条斯理地说:“怎么,还没人来么?”   树下暗影有人回答:“禀殿下,他一直都是一个人,并未有人前来相会。”   “哎呀呀,我都睡了一觉,早知道他被人放鸽子,我就不来受这个罪,不过就是想瞧瞧这笨蛋的心上人而已。”他又打了个哈欠,问:“几更天了?人都走没了,那傻子还傻站那干嘛。”   “回殿下,三更天了。”   “蠢财!”   那侍从唯唯诺诺回了声“是,殿下。”   恶魔小皇子拧头白了他一眼。   三更天了,他,就快来了吧……   阿财走到桥身最高处,两头张望,四周寂暗,什么也看不清。   一阵风吹过,打了个哆嗦,夜深了,河边比别处都冻上几分。阿财跺跺脚,又揉了揉胳膊,在桥头桥尾来回慢跑起来。   跑到筋疲力尽,不冷了,可是……   滴答,滴答……   有东西滴落在鼻尖,用手一抹,湿湿的,又用手抹了把眼睛,这水不是自己的,一抬头,“滴答”,直落到了眼睑上,如星钻粉碎在眼瞳中,无限璀璨。头顶的星河不见了,明月也失了踪迹,水滴却越来越多,越来越重地打在他脸上,身上……   下雨了——   下雨了,桥头那个人仍是不肯离去,他开始数河灯,若是能数到一千盏,你是不是就会出现在我面前呢?   他开始数,一、二、三、四、五、六、七……一百……两百……五百……   一盏盏橘黄的河灯骤明骤灭,有被河风吹翻了,有被大雨浇熄了,有的随波逐流,飘去视线也及不到地方。   六百……七百……七百零七……   还差这么多,没有了,没有了,连那七百零七盏河灯,也一一被大雨浇熄。   老天,你这死老头,总是跟我对着干,你赢了,我又输了……   他,不会来了。   雨停了?阿财抬头。   不是雨停了,是一把撑开的油纸伞,满满当当遮住了四周的大雨。   “四公子!”狂喜回头,是老天爷终于愿意站在他这边了!   错了,老天爷还是跟他划清界限,那个似笑非笑,吊眉梢,一脸痞懒的怎么会是四公子呢。阿财掩不住失望,慢慢转身。   霍然又拧过身来,那个似笑非笑,吊眉梢,一脸痞懒的是恶魔小皇子,他,怎么会在这里!   小皇子说:“你是笨蛋还是傻子,二选一,答对的肩膀借给你哭。”   阿财抹了把脸,说:“这是雨水,我没哭,你看错了,你,怎么会在这儿?”   “有人跟我说盂兰桥上有人要跳河,站了一夜也没敢跳下去,本皇子一向以助人为己任,便想着过来帮一把,怎料到那想不开之人竟是你。欸,我说你怎么这么没出息,你是被心上人拒绝了还是放鸽子了?那种没信用的家伙,你犯得着嘛。”   “你胡说!”心底蓦然生出气恼,“他不是这样的人,我不准你胡乱诋毁他,他一定是临时有事,或者……”阿财一拍脑门,“啊!准是那个一脸臭苦瓜相的玉总管耍我,没告诉他我在这儿等他!准是这样的!”   说着拔腿就要跑,一定是这样的,玉松没有跟四公子说这回事,他,在独鹤楼!   脚腕忽地抽搐,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一双手横过他的腰,捞住了他倾斜的身子,将他拽回伞下,“笨蛋,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笨蛋!”   恶魔小皇子脸上的招牌嬉笑消失不见,皱着眉抿着嘴。阿财瞪大了眼睛望住他,雨水沿着伞边瓢泼一般落下,哗啦啦响,在耳边旋绕的,只有雨声。   无边无际的雨声……   “其实,我只是想告诉他,我喜欢他,如此而已。”阿财定定望住拓跋蕤麟,很小声地说,望住他的眼睛,说了这句兴许谁也听不见的话,被铺天盖地的雨水,淹没……   可是,扳在腰上的手忽然就紧了紧,过了许久,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雨,还有雨中呆立的两个人。   “好吧,你要去哪,我带你去!”拓跋蕤麟将伞塞到阿财手心,一个转身,手臂一带,让他伏在自己背上,背起他慢慢向桥下走去……   独鹤楼台榭上,空无一人,鲛绡迎风飞舞,竹帘啪啪敲打着雕花立柱,雨停了,檐上嘀嗒嘀嗒的水珠落在光洁的玉石平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怔怔地望着桌案、竹帘、琴案、整齐摆放的茶盏、酒鼎,脑海里他音容笑貌清晰如昨日……   为他学做一个能站在他身旁的人,读书、识字、音律。然而,对他的认知只有四公子这个称谓,仅此而已,他究竟姓甚名谁,家住何方?脑海中是一片空白。   倘若你不见了,倘若很想你,却又不知道去哪里寻找,该怎么办?   阿财坐在平台上,远处云层悄悄散开,灰白,渐渐变薄,一丝晨光破了出来,映得脚底下静籁的城阙泛着微蓝的光晕,一夜暴雨,将城市洗得清朗、干净,微风里是清晨独有的草香,暴风雨过后,一切归于平静,只有叽叽喳喳的鸟雀成群从西飞往东,向着天边第一抹朝霞迎去。   阿财侧目望了望挨在他肩头熟睡的面孔,少了那顽劣不羁,坏笑狡黠的神态,沉睡的少年像是晨曦里第一缕阳光,耀眼夺目、清纯无邪。   昨夜,在暗无边际的雨夜里,是他为她撑起了伞……   11.两双脚丫子   阿财这人头脑简单,事情总是爱往好的方面去想。   很轻易就释然了,不再为四公子失约的事情难过,既然他连独鹤楼都没有去,那必然就是出远门还未回来,这趟远门一去就是两个月……   好吧,姑且不论如何,没有被拒绝就还有希望,阿财给自己打气,再接再厉。用他们小混混的励志语来说,“咱是打不死的蟑螂!谁也不能消磨我的斗志!谁也不能夺去我的意志!”   在梅林间大吼大叫一番后,满腔的闷气一呼而散,他躺倒在大树荫下,疲累悄然袭来,眼皮越发沉重,于是放松了身体,双手交叠垫着后脑勺,酣睡过去。   高手对决,他阿财立于东大街的牌坊下,跟龟三爷一场轰轰烈烈的对决,身后是胖兜和傻锅在摇旗呐喊,“王八乌龟滚出去!还我东大街!”   揍他!揍他!狠狠地揍他!将他踩在脚丫子底下,碾啊碾地蹂躏,肥厚厚的油脸在手下左捏捏右扯扯,揪了眉毛拔头发,痛得龟三爷杀猪一般鬼叫。   “痛啊痛,饶命啊大爷……”   “哈啾——”   好一个喷嚏,气流强劲,伴随着一声惨叫!“啊!鼻涕!口水!”   揉了揉眼,前方赫然是放大版的恶魔小皇子,他,他一只手用力扯着阿财变形的脸,一只手还拿着根狗尾巴草,脸上有星星点点的不明水印,正一副吃了大便似的臭脸。   “你!你……竟敢喷我一脸口水!恶心死了!”小皇子一跃从阿财身上跳起来,奔至溪边用水拍洗他的脸。   阿财大大伸了个懒腰,不明所以,慢慢爬起身来跟了过去。   在溪边石板上坐下,侧脸看去,小皇子一身华贵的蓝锦缎长袍前襟全给水打湿了,袖口、头发也湿漉漉地淌着水,“欸,我的殿下,你怎么又来了,你父皇没事了?”   今儿一大早在独鹤楼台榭上看日出的时候,小皇子的侍从就来了,唤醒了正趴在阿财肩头睡得口水直流的拓跋蕤麟,说是昨夜里皇上不知为何大发雷霆,头疾顿发,跌倒在地,宫里乱做一团。   小皇子一听脸都青了,跳将起来就匆匆赶回宫城。   拓跋蕤麟没搭理他,依旧在【mbook.net.cn】溪水中洗洗涮涮。   阿财小声嘀咕:“真不是个男人,就没见过这么洁癖的,跟那半死不活美人一个德行。”   被人狠狠睨了一眼,“你说谁不是男人,就没见过你这么邋遢的女……不男不女的!”   “哗哗——”溪水掀起一层浪,熔金般的水花铺头盖脸将拓跋蕤麟浇了一身透湿。他恼恨地瞪向跳入溪水中的始作俑者,正一脸得意站在水中摇头晃脑笑的好不开心,明媚的阳光下,像是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耀眼透彻。   拓跋蕤麟没有如常扑上去与他扭打,也没有泼水还击。心中的恼怒在望住那人的瞬间化作绕指柔,能时时见到他这样的笑颜,即便是被泼一身污又如何?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把自己给骇住了,随即别扭转身,往岸边草坡上走去。   阿财亦觉反常,小皇子似乎心事重重,“欸,师傅——殿下——真生气了?干嘛不理人啊!”冲着那背后叫嚷,他依旧不回头,拖着湿漉漉的身子加快脚步。   阿财正欲追过去,“哎哟”一声,被溪中石块绊倒,扑腾一下跌入水中,激起哗啦啦的水流,也成了不折不扣的落汤鸡。   小皇子这才回过头来,瞧见阿财在水中的糗样“扑哧”笑出声来,“这才是报应!瞧瞧你,用不着本皇子出手,老天也收拾你。”   “是啊!是啊!这贼老天从来就不待见我!”好像是扭到脚踝了,一丝丝抽痛,他勉力用手撑起身子,谁知溪底石块滑溜无比,扑腾一下又跌坐回去。   “笨蛋!”某人跨入溪中,一把捞起他的手臂,足尖轻点,跃回岸上。   阿财被丢在草坪上,小皇子也在身边坐了下来,一把拉过阿财的左脚,适才就见着他皱眉抽气来着,“怎么,扭到了?”   阿财意欲拍开他的爪子,“不碍事——”可他的手却捏得紧,轻巧一带,阿财的鞋履布袜便到了他手里……   不足掌指长的脚足,光洁白皙,肤质细腻,像婴孩一般柔嫩。   “你干嘛!”阿财劈手就要去夺自己的鞋履。   “不干嘛,晾干呗。”小皇子手脚快,自个的皮靴绢袜也脱了下来丢到一边。   “我不用晾干,回去换一身便得了。”意欲站起身来。   拓跋蕤麟拉住阿财的手臂,又扯坐回草坪上,“陪我晒会太阳,你别忘了,我这身是谁弄湿的。”   阿财无奈瘫倒在草坪上,这小魔王执拗起来,是谁也拿他没辙的,若不从了他,没准就等着迎来更多的恶作剧,让你避无可避,防不胜防,此乃恶魔的本质。   唉,技不如人,个头也不如人……一声叹息。   拓跋蕤麟依旧捏着阿财的脚腕,只见白皙的脚踝处晕了抹淡红印子,仅是轻微扭伤。又仔细看了看,脚踝处的骨节有轻微变形,该处肌肤上有旧伤痕迹,明显时日已久,内里的筋骨已长成,难以矫正,这,该就是阿财跛足的因由。   阿财抽回自己的脚,说道:“不用看了,没得治。”   “你是怎么弄成这样的?”   “不知道,兴许就是天生的吧,我娘不记得从前的事儿了,我打记事以来就这样。”阿财撇了撇嘴,满不在乎。   “怎么可能是天生的,你脚踝上有伤,是旧疾了,该是你幼小的时候就受了伤,未及时纠骨导致的,哪天我让宫里的御医给你瞧瞧。”   “呵,让御医给我看,你别折杀我了,你们家御医也不行!从前我在城里见过一个四处济世为医的江湖郎中,说是我这脚就算皇宫御医也治不好,除非是神医冀四,可是这神医已经消失十余年了,不定早已归西,所以,它没指望了。”阿财摇晃摇晃小脚,白晃晃的。   本以为小皇子会反驳,怎知他亦长叹一口气,一脸沮丧,“说得倒也是,宫里的御医都是一帮子饭桶!我父皇的头风之疾也好些年了,寻了多少名医均是束手无策,师傅也说过除非是神医冀四,我师傅与冀四先生交情匪浅,可连他也找不到那神医,唉,估摸就是不在了。”   “噢,你今儿早上匆匆赶回去便是你父亲头疾发作,如今可还好?”   小皇子皱了皱眉,忽地就一脸阴霾,像是有什么不吐不快之意,恨恨地说:“若不是有人存心,父皇也不会如此!”   “存心?还有谁敢存心气皇帝?”阿财真是讶异不已了,侧头乖巧地听他说。   “哼,乱臣贼子!待得我有朝一日……必砍了他们去!”   阿财抿了抿嘴,不屑地说:“你怎么跟你父皇一个样,你可知坊间是怎么说的么?”   “怎么不知,说我父皇暴戾无情、独断专制、任性妄为,你怎可听信这小道消息!”拓跋蕤麟的声调蓦地拔高了许多。   阿财嚅嗫嘀咕:“我一小混混的,不听小道消息,难不成还去大殿上听圣谕?”   听着他嘀咕,拓跋蕤麟狠狠在他额头敲了一记爆栗,“父皇才不是这样的人,不过说到任性,父皇还真是个任性的人,他征战无数,无败一仗,四邻臣服,我们魏国的强盛从平城的繁华富庶便可以看得出,有哪个城国的京城可比拟的?父皇的功绩摆在那儿,谁又敢多言一句?那些人说来说去抨击我父皇的,莫不过是个祖宗礼法。”   “呀,这我也听说过,皇上不尊礼法,不愿立后纳妃,所以子息单薄,呃……就得你一个,据说为这个还在朝堂上跟大臣们争执不下,气不过就砍人了……”阿财那个腹诽的话儿可不敢说出口,那岂止是任性,简直是残暴。   “哼,换是我也给砍了他们!”   有其父必有其子——   “你懂个啥!”拓跋蕤麟瞧见阿财那不以为然不屑的神情,又狠狠敲了他一记,“我父皇不愿纳妃立后,是因为他是这世上我见过唯一最有情的人!”   有情?说错了吧,该是寡情!某人又腹诽了……   “父皇虽未跟我说过,可我也知道他只爱我母亲一个人,父皇还是太子的时候,母亲便是太子妃,他即位近十九年,便守着母亲的寝宫十九年,你们这些世俗之人,又怎会知晓此种真情,昨夜便是因边关战事紧,父皇欲遣太尉贺兰长守领兵出战,岂料那老匹夫竟说自己年迈,唯一的女儿已年满十七,唯恐这一出征便耽误了她,以此要挟父皇允她入宫,连太后和不少权臣亦极力坚持,父皇方几欲拔剑砍了他,然头疾突发,方饶了那老匹夫。”   阿财听得心底忽就澎湃了起来,一直就觉得四公子乃是个异类,想不到当今皇上比之有过之而无不及。   拓跋蕤麟又说:“你可知父皇为何近年兴武轻文?连书院学子亦要修习武艺,便是意欲提拔年轻有为的少年武将。将来,我也会领兵出战,杀杀那班老头子的威风!”   阿财却悠悠叹息一声,“想不到当今皇上竟是如此一个人,用一生仅爱一个女子,又是多么孤单可怜的事儿,倘若是凡夫俗子便罢了,他可是皇帝。”   “笨蛋!那又如何,父皇才不会去在意他人如何评说,如此方能活的恣意。我,以后也会像他一样。”小皇子心里默念道,一生只爱一个女子,一世不变。   他目光炯炯看向前方,望住那一大一小两双脚丫子,凤目中原本凌洌的光芒顿时柔和了,化作暖暖和煦的微风,拂向身旁似少年一般清朗的少女。那不男不女的笨蛋已闭上双眼,正惬意地享受午后阳光,眉头舒展,长睫在风中抖动。   蓝尾雀不知从何处飞来,叽叽啾啾在空中飞舞,落到草坪上浅啄青草。   树影斑驳,绿草如茵,微风习习,阳光穿透他们的身体,透明得仿如与光影融为一体,四周氤氲起美妙乐曲,那是夏日青草的呼吸。   小皇子也闭上了双目,足尖轻触身旁的那只小脚丫,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清晰无比的画面……   少年不知愁滋味,他们谁也料不到,此刻的风景,竟然是一生不能、也不愿忘怀的美好记忆。   12.名贵的玉璧   清晨的草叶尖上凝了白露,所谓白露秋分夜,一夜凉一夜,这才过十五,天就渐渐转凉了。   重重吸了口清冷的空气,再大大伸个懒腰,通体舒爽,血脉流畅……   他阿财没别的优点,就精力异常充沛,什么烦恼事、伤心事,一觉过后全身的活力细胞便焕发了,像他这样的人,摔倒了爬起来也快得很。   去给大公子擦过身子,从衣箱里翻出纯白棉布里衣给他换上,摸摸那削瘦白皙的手腕,都露出来一截了。   呃……莫非这活死人长年累月的躺在卧榻上,也在拔高身子?再摸摸脚踝,还真是短了一大截,天凉了,得去跟阿昌伯知会一声,给大公子重新裁剪衣裳去。   贺兰珏裁衣裳的时候向来都是按自己的尺码一式两份,大公子估摸如今也十九岁了,落马酣睡至今也有四年,那个头竟比贺兰珏还高不少,这可是奇事一桩。   阿财又捏了捏他的手臂,觉得比初见那时越发瘦削了,不吃不喝,光每日那一粒药丸,不瘦成皮包骨才怪呢。   瞧着这绝色美人日复一日的消瘦,阿财心里也不好受,跟阿昌伯念叨了几次,他却像不在意似的,叮嘱好生服侍便可。   阿昌伯也是个怪人,沉默寡言得紧,人说年纪大了的人特别爱闲磕,可他就是个例外,除了吩咐阿财干活之时,废话是绝对不会多说一句,对阿财如此,对公子珏亦是如此……   且说公子珏的骑射程度一直落后于其他学子,这阵子不得已留在书院恶补。自从那日校场挫了贺兰敬的锐气之后,他倒是不再明目张胆地欺辱公子珏,然而看他们主仆俩的眼神越发阴戾难测。   泰德书院的学子中,论背景权势之强,除了那唯恐天下不乱的恶魔小皇子,尚有右相韩非之子韩子翊。   右相韩非,在北魏王朝中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十余年来无可动摇。据说魏帝为太子之时,韩非便为其左右心腹,登基以后,在政事上更为倚仗此人。魏帝重军防,逢战事必御驾亲征,一去累月,朝堂文政必是托付于右相,也难得两人默契无间,从无避讳猜疑,十数年来,将这北魏王朝治理得国富民强,傲视列国。   而贺兰家乃是世袭贵族,且非是因为当今太后的缘故。   坊间相传,拓跋氏与贺兰氏祖上便是一道入主中原北方的鲜卑大族,建立北魏王朝,拓跋氏称帝,贺兰氏虽称臣,然而拥兵自揽,掌握着北魏三分兵马,拓跋先帝亦不为避忌,宣称凡拓跋氏子孙凡继任大统者,必以贺兰氏嫡女为后,沿袭至今。   贺兰氏族一时权倾朝野。   此祖宗遗训却教当今魏明元帝一破再破,明元帝手腕强悍,自登基以来一再削弱贺兰氏族,明元帝拓跋嗣非太后亲生之子,自然不会对贺兰太后言听计从,尽管贺兰氏在朝堂后宫盘根错节的支脉无比庞大,嗣帝却重用汉官,十余年,右相韩非的崛起,贺兰氏的没落全权操控在帝王指掌之间。   如此这般,泰德书院中,除了恶魔小皇子,贺兰敬最为忌惮的便是韩子翊。   偏巧韩子翊是贺兰珏的至交好友,尽管再如何痛恨这夺其贺兰氏嫡子风头的偏房亲戚,有韩子翊为其出头,贺兰敬也不敢过分妄为。   阿财拿着阿昌伯给的银两前去城里的裁衣铺给大公子定制衣裳之后,便前往泰德书院收取贺兰珏的换洗衣物。   听闻贺兰珏与一众学子们在松林涧练习搏击,便寻了去。   贺兰珏每日最关心的就是大公子的状况,总是听了阿财描述以后才放得下心。汇报工作就必然成了每日例行。   松林涧是泰德书院后山瀑布旁的一大块平地,阿财寻去的时候,只见数十学子两人一组,正在互练搏击。   搏击之术是鲜卑族传统技艺,如今虽不见得对敌有多大作用,可传统不可废嘛,也能强身健体,训练学子们对敌反应的机敏能力。   只见一身短打装束的贺兰珏正与韩子翊滚打得不可开交,连阿财这外行人也看得出韩子翊让他让得多过分啊,这才勉强能交起手来。   “公子——”阿财走近喊了声。   贺兰珏一扭头,“哎哟!”韩子翊一个收手不及,一拳头打在贺兰珏的下颚上,贺兰珏身子向后一仰,便倒了下去,他颈脖子上忽地飞出一样物事,在阳光下闪着翠绿莹玉的光华,直向崖边瀑布落去……   贺兰珏人未倒地,蓦然便弹起向那物事扑去,就凭他那点功夫,自然是够不着,一道光便向崖下落了下去。   贺兰珏竟然还想向下扑腾,被阿财飞跑过来一把拽住了胳膊,而韩子翊微愣之后亦抱住了他向崖下冲的身子。   “珏!你疯了,什么东西值得你扑崖拾取?”韩子翊将依旧挣扎的贺兰珏拖了回来。   “玉璧!玉璧——”贺兰珏嘶喊着,阿财从未见过他如此惊惶失措,便走到崖边俯下身子向下看,只见一抹莹绿的反光挂落在山崖边横里长出的一棵松柏上,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枝杈,那莹亮的光也跟着晃动。   呀,山崖下是湍急溪流,倘若被风吹落,那便是石沉大海,再也无迹可寻。   这时学子们见到这边的异状,均围了上来。   贺兰珏不顾韩子翊拖拽,非要攀下山崖,拾取那玉璧,“那是……那是母亲唯一留下的遗物,万万不可丢失……万万不可丢失……”他急得额头直冒汗。   阿财手上一紧,拽着贺兰珏的手臂,说道:“公子,你在崖上侯着,我下去拾了给你。”不由分说,将贺兰珏推到韩子翊身上,自个沿着崖壁慢慢向下攀。   这山石松动,哗啦啦地往下落,崖上学子们惊呼声此起彼伏,大气不敢出。   阿财刚拽紧了崖土上生出的蔓藤,落脚的石块就开始松脱,松柏枝杈就在侧旁,却怎么也够不着那块玉璧……   又是一阵惊呼,那蔓藤承不住阿财的重量,根部的泥土簌簌松落。   阿财索性扯住蔓藤用力一荡,整个人荡向松柏,而蔓藤已被他连根拔起,和着泥土落下山崖,崖上又是一阵抽气,有的学子已是捂上眼睛,不敢再看。   幸而阿财一手扳住了松柏枝干,一手接住在摇曳中坠落的玉璧,可这么一来,就没有了落脚点,整个人悬挂在枝干上,枝干只有幼儿臂粗,怕也撑不住多久。   这可是进退两难,山风吹得枝干摇晃,阿财的身子也跟着一荡一荡……   正不知如何是好之时,一道碧蓝光影“嗖”一下从崖上飞落下来,阿财尚未看清来者何物,手臂已被攥住,身子一轻,腾云驾雾而起,只听得耳边风声掠过,人已经站在了山崖之上……   拧头一看,身旁立着一位轩昂的中年男子,一身宝蓝色的长衫在风中猎猎飞扬,眉目俊朗,气势凛然。   “大侠!英雄!好汉!多谢救命之……之恩……”话未说完,脑额被横里插过来的某人赏了个大爆栗。   “蠢财!你是猪么?猪都比你有智慧!也不自个掂量掂量,会写自不量力么!你还嫌这山里草树长得不够好?巴巴下去做花肥!你这瘦巴身子才几两肉,要当花肥还嫌不够滋养呢!”   不用看也知晓这噼里啪啦骂人骂得顺溜的除了恶魔小皇子,再无他人……   学子们也傻眼了,这小皇子向来是视人命如草芥,前儿大伙儿去午门看处决敌国兵士,他可是看得眼泛艳光,恨不能飞身上台当那执刀的。今儿怎会,怎会对一个小书僮的生死如此关切。   阿财嚅嗫开口,“那个……那个……”   “那什么那!要死以后也离我远点,别让我看见,下回你还玩命,我先把你剁了喂猪!”   “那个……殿下,掉下去做不了花肥,只能当鱼饲料……”某财终于说出口了。   四周有人忍俊不住掩嘴偷笑……   那小皇子握紧了拳头就要揍他,阿财缩了缩脑袋,等着他的拳头挥下来。一旁站立的中年男子皱了皱眉,扯住了拓跋蕤麟,“麟儿,适可而止。”   恶魔小皇子似是很买这男子的账,收回了拳头,狠狠剐了阿财一眼,转头对那男子说道:“降涟师傅,咱们走,你再教我旋转十八式,就是刚才救那个笨蛋的轻功。”   待他们走远了,阿财方乐颠颠地跑回贺兰珏身边,把攥在手心的玉璧递给了他。   贺兰珏接过玉璧,嘴唇兀自颤抖着说,“阿财,多亏有你,多亏有你……”   “哟——贺兰珏,你这块玉璧非同寻常啊,瞧这光泽色度,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宝玉。”一名学子瞅见了贺兰珏手中的玉璧,嚷嚷了起来,这学子乃是平城有名珠宝商铺的少东,眸光如炬,对宝物甚有灵犀,他这一叫嚷,便又有不少学子围了上前观看。   贺兰珏却不欲他人观赏,忙把玉璧挂回胸前,塞入衣领,贴身佩戴。   已有学子窃窃私语起来,“外人道是公子珏清寒,岂不料竟然是藏私,竟有如此价值的随身宝玉。”   “你知道啥,所谓财不露眼便是如此了。”   阿财在一旁呐呐半晌,汇报了大公子的状况后便去房舍收拾了贺兰珏的换洗衣裳,默默下山去了。   今儿这一出虽是惊险,可阿财也不至于惊慌,他可是小混混出身,从前这爬墙跃壁的事儿做多了,再说他的水性天生极佳,游在河里跟走在陆地上没两样,就算掉到瀑布水中,也有办法脱身。   真不知道拓跋蕤麟为何要这么生气,思来想去就不太明白。那就不想了,反正依那小魔王所言,动脑子不是自个的专长,省了那份拐弯抹角的心思。   但是,他这么生气,大概也是因为担心……   虽然那小子总是满口笨蛋笨蛋的叫,阿财想起那日,他在梅林中扯住他的衣袖,说:“你就这么讨厌我么?”   那日,他往他发上别了珍珠夹子,说:“戴着,这样好看。”   那夜,铺天盖地的暴雨,身心冷得透彻之时,他在身后撑起了伞……   他背起他在雨中疾走如飞……   最清晰的一幕,是独鹤楼台榭上那张挨在他肩头熟睡的面孔,像是晨曦里第一缕阳光,耀眼夺目、清纯无邪。   13.恸伤中秋月   小皇子生气归生气,可也奈何不了某人死乞白赖地讨好。   阿财有小小的得意,只要眼神再谄媚一些,笑容白痴一些,身段扭捏一些,声音娇柔一些,那恶魔小皇子立即就抖着鸡皮疙瘩投降了。   “殿下殿下,这是阿昌伯特地酿的白露米酒,我可是偷偷拿了给您,快尝尝……”   “殿下殿下,今儿练功累了么?小仆来给您捏捏……”   “殿下殿下,这弓沉得很,小仆来给您背……”   “殿下殿下——殿下殿下——”   如此这般一连几日,小皇子抓狂了,“你别给我耍白痴了!行了行了,算我怕了你!”   总算恢复了非正常师徒关系,于是这个秋风萧瑟凉意习习的季节里,阿财跟随小皇子练武习射,跟随公子珏读书识字,大有长进,唯有这琴技音律,尽管俩师傅呕心沥血悉心相授,可是没天赋就是没天赋,阿财的手指头看来天生就是握柴刀抡拳头的,附庸风雅的事儿他做不来,可怜公子珏的宝贝瑶琴每根弦都给他拉断过了。   “弹琴弹琴!不是让你拉弓断弦!唉,我就算教会母猪爬树,老牛跳舞,公鸡游泳,乌龟都能从北朝平城爬到南朝建康,你阿财也开不了这个窍,死心吧!”小皇子吼得声嘶力竭,瘫倒在草坪上。   他就不明白,为何阿财就是不死心,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兴致不减,着了魔似的。   他当真如此喜爱抚琴弄乐?   时光如飞梭。   当明黄、金黄悄悄染遍山间,艳丽红枫媲美晚霞霓裳,清晨梅林草坪上布满粒粒晶莹剔透的霜露、呵气成烟的时候,眨一眨眼,便又到了八月的十五,偏巧这个十五,是月圆中秋日。   贺兰珏一大早就放了阿财的假,让他回家与娘亲兄弟团聚。   可一整日阿财都有点心不在焉,平素只要有美食,什么烦恼都可以忘得一干二净,可现今这烦恼啊,纠结在心中,从两天前就开始堵的慌,晚膳都没多吃几口。   去不去呢?去,还是不去?   阿财真想一拳头揍在自个脸上,真恨自己婆婆妈妈、患得患失的蠢样,像个娘们似的。   说揍还真的揍了,捂着腮帮子龇牙咧嘴的时候,他娘却不像往常那样过来揉揉他的脸,只是坐在远处,隐在阴影里定定望着他。   阿娘近来神智有些古怪,她没有再淌眼泪,看着阿财的眼神迷离而飘忽,欲言又止,她的目光一瞬不瞬投射在阿财忙活的身上,夹杂着陌生疏离的寒峭,阿财只觉得背后凉飕飕的,扭头望去,阿娘却很快别转了头……   甚至,阿财在家里一整天,她都没有喊过他娃娃……   阿财只道是娘亲病情的反复,叮嘱胖兜过了十五,领阿娘去让大夫瞧瞧。可胖兜挠头疑惑,嘟囔着说这阵子阿娘好好的,倍清醒,大夫也说了,阿娘的病好了七层,按时服药就成了。   “怎么就成了呢,你就去说没好全,让他继续看,不就是给钱嘛,要多少咱都给。”阿财又把两个月的工钱塞给了胖兜。   给阿娘看病,还要存钱给傻锅娶媳妇,这小破庙虽是修整得不错,可人家姑娘嫁过来傻锅就得有自个的居室,紧要的,得换个大点的屋子了。   阿财摸了摸系在颈脖子上的墨玉玦……   不行,不能当了它,不就是挣钱嘛,一定还有别的法子。   夜,清凉如水;月,柔光万丈,将不远处的小林子也映得亮堂,纤毫摇坠在月辉中清晰无比。秋虫夜语,疏疏落落飘来耳畔。   傻锅吃过晚膳便去城南外村子找马家姑娘去了,胖兜陪着阿财坐在门槛上看月亮,阿财托着腮帮子已经烦恼了许久……   去,还是不去呢?   自从盂兰桥相约失败以来,阿财虽然找了许多的借口让自个宽心,可是越是接近十五,越是踌躇,似乎一直都只是自己的心思在转,在油锅里煎,在冰水里浸着。   他,一点儿也不知晓。   窝囊!真窝囊!   蓦里伸出一只手,将阿财一推,他差点从门槛滑坐到地上。   “胖兜!你干嘛!”阿财蹙眉回头,却一愣,推他的不是胖兜,是……阿娘。   阿娘又推他,这次真给推到地上了,“你走,你走,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要在这里了。”   阿财委屈地瘪了瘪嘴,伸手拉阿娘的衣摆,“娘……”   阿娘莫非也看出了他这一整夜的踌躇不安?阿娘明白他的心思了?   那双手仍在推他,“走啊,快走啊——”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阿娘使的力道大了起来。   胖兜拍拍屁股起身拉住阿娘的胳膊,“阿娘,他是阿财,阿财啊,你别赶他走……”又兀自叹气,对阿财说:“看来那大夫是走眼了,阿娘这番越发糊涂,连你都不认得。”   阿娘忽地就拔高了声音,“走!你走!我不要你了!”神情越发激动起来,那双手、身子乱颤不止。   这下阿财有些慌了,想搂住阿娘,可她激烈地挣脱开,手肘撞在石壁上,用力之大,连衣裳也拽破了,手肘擦伤了一小片,沁出血印。   “娘——娘,你怎么了——”阿财和胖兜着急了,去拉她。   阿娘忽地拿起食案上的瓷碗,用力往地上一掼,噼里啪啦就碎了一地,又捡起一片锋利的瓷片,对着自己的手腕就要戳下去,“你走!我不要看见你!快走!”   俩人见到阿娘竟如此发狂,都慌了神。阿财忙退出门槛,倒退着往外走,“我走,我走,阿娘,你别伤着自己……”   面庞上冰凉无比,有液体不住地滑落,滴滴答答湿透了衣襟,心像是被割成了一片片,碎在泥尘里。   “胖兜,你好好照顾阿娘,明儿一早就带她去看大夫。”阿财退出屋外,瞅见阿娘情绪平息了些许,握住瓷片的手也垂了下来,方小声交代胖兜,又使了个眼色。   离开家,阿财走进了河边小树林里,坐在地上愣愣地望住前方发呆。   阿娘从前病得厉害的时候,也不会赶他走,甚至以命相胁,这,究竟是怎么了?他抹了把脸,安慰自己,别难过,阿娘是生病了,她不是故意要这么做的,不伤心,不伤心……   可脸上的泪水越擦越多,像是开了闸的水槽,怎么也停不下来。   过了许久,胖兜摸到小树林里,告诉他阿娘刚睡下了,没再闹,伤口也包扎好了。阿财点点头,拍了怕胖兜的胳膊,这才转身离开。   天色微亮,小溪边的晨霭依旧浓重,薄雾在梅林里悠游飘散,触到第一缕曙光初放时,变得粹亮无比,眼瞳也似染了七彩的光一般。   潋滟的眼瞳是大清早就跑来梅林里练剑的小皇子拓跋蕤麟,瞥见远处摇摇晃晃向着听梅居走来的某个异常黯淡的身影,他“嗖”地飞跃过去,长剑一舞,直挑面门。   猛地撤剑,收势过急,腾腾腾地倒退了几步才稳住身躯。差点儿就刺花某人的脸,他竟不躲不闪,耷拉着头只顾往前走。   “笨蛋!你丢了魂魄了?”拓跋蕤麟拦住他。   他绕了个弯继续走,被拽了胳膊拖到小溪边,“去洗把脸,大清早的像个游魂似的,要不是认得你还以为撞鬼了呢。”   拓跋蕤麟看见他眼圈子青黑,脸色异常的苍白,于是拽着他胳膊的手指略微紧了紧。   “你,昨儿看了一晚月亮?”   阿财终于抬头看他了,“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鬼脸告诉我的,额头上刻着字了。”   “净是瞎说!”阿财撇头不甩他了。   “真的,刻着三个字‘不开心’,不信你看看。”小皇子边说边按下他的后脑勺,把脸凑向溪水。   “昨儿你不是回家了么?怎么回来就成这副德行了。”   阿财看着溪水倒影中那个失魂落魄的少年,慢慢蹲下了身子,手指撩了撩水面,那张脸被刺破了似的,一荡一荡漾开了去。   “不要你管!”   “嘁——谁有空管你!”一把将他的头按到溪水里,让他醒醒神,便自个回林子里练剑去了,阿财这副沮丧的摸样他见过,河灯节那个夜晚,那个脆弱、孤单、落寞的神情令自己不由得心就揪紧了似的,就想拥他入怀,想抹开他眉间的愁绪。   想了许多却还是想诅咒那笨蛋,活该!   为别人伤心难过,就是活该!他才没这么好心去安慰一个为了别个男人看了一整夜月亮的笨蛋。   阿财昨夜里出了家门,在城里游荡,不知不觉就来到了独鹤楼前。   他又猫在远处的墙角下,静静地抬头看月亮,看那轮嵌在顶楼高处檐角上明亮的月光,连那台榭似乎也高耸在云端里,曾经以为只要爬上了那飞檐,就能碰得到明月,其实谁都知道是不能的吧。他怎么就这么傻呢?   那月亮里,住的是广寒宫的仙子,不是墙角下的残影……   望着台榭上若隐若现的昏黄烛光,真好,远远能看着也很好。   今夜,没有勇气顶着红肿的双眼站到他面前。   没有勇气问他河灯节那夜他为何失约……   没有勇气说喜欢……   今夜,阿财没有了勇气,怯得一塌糊涂……   14.秋狝的惊喜   重阳秋狝,是魏国一年一度的传统活动。   鉴于北魏皇族本是充满骁悍的鲜卑后裔,这于茫茫苍野中策马狩猎,是大多数贵士族阶层的最喜爱的运动项目,于是乎,每年的秋狝,均被举办得空前隆重。   今年,书院得了皇上的特准,挑选了几名能骑擅射的学子,前往平城北的蟠殃围场参加重阳秋狝。一展魏国年轻一代士族子弟的骑射之术。   贺兰珏的骑射烂的不能再烂了,可他是皇子伴读,又是享誉平城的三公子之一,书院终还是令他收拾行装,出席秋狝盛宴。   贺兰珏听得消息竟不免雀跃,又略有忐忑不安。   阿财便安慰他,前去围场又未必便要跟随众人跨马行猎,听说皇太后也有领了一众官家女眷随行,于重阳日登高祈福。再说韩子翊也去,他的骑射也不比公子你好到哪去,正好可以做个伴。   这是说的什么话……贺兰珏听了不禁莞尔,感情他阿财说的意思乃是他和韩子翊不擅骑射,便去跟女眷扎堆即可……   蟠殃围场位于平城北部,乘马车亦需一日的路程,贺兰珏出远门,阿财自然便要陪同。   主仆俩应了韩子翊的邀请,一道乘坐韩府的马车,前往蟠殃行宫,到得行宫时已是傍晚,云层火烧似的布满了眼,远远就看见行宫四处早早掌灯,一派通明,有歌舞喧嚣、丝竹奏响。   行宫座落于蟠殃山山腰处,远观雄伟磅礴,宫楼林立,进入行宫有河渠湖泊,林荫长廊。   下了马车,有宫人引了他们七拐八拐前往行宫后殿宿馆走去,将他们安顿了下来。   乘了一天的马车,颠得骨架子都快散了,贺兰珏更是趴在榻上起不来身,哼唧哼唧捂着腰背呻吟不止。   阿财就闹不明白,贺兰珏文弱,向来是对这等耗费体力的活动敬而远之,这次为何又千方百计要来呢?想来也决计不会是因为喜爱骑马射猎。   在马车上阿财就忍不住相询,贺兰珏吱吱唔唔,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韩子翊则一边挤眉弄眼,似有取乐捉弄之意,然后贺兰珏就闹了个大红脸。   只有阿财和韩子翊的书僮东竹面面相觑,搞不清他们的主子究竟在打什么哑谜。   然而不久以后,当阿财知道了缘由,却远远未能料及这次出行种下的因,所得的结果竟然沉重得令他们几个人都无法承受。   洗去舟车劳顿,一身清爽,阿财正欲去给贺兰珏准备膳食,有宫人来报,说是皇子殿下正在万鹤殿宴乐,邀了一众青年子弟前往,让贺兰珏和韩子翊也去。   从入行宫大门后,就听得有舞乐喧声,那引路宫人八卦说道是小皇子此次前来行宫,把京城最富盛名的歌舞坊一干乐舞姬都给带了来,正在万鹤殿饮酒作乐。韩子翊还笑言,皇子殿下如今也到了寻欢作乐的年纪了。   这十四、五年纪便去欢娱场寻欢作乐的贵士族子弟,阿财见得多了,从前在独鹤楼做跑堂那会儿,亦是日日陪同公子哥儿们笙歌燕舞,那些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屁孩公子,喝多了几杯就对人家乐姬拉拉扯扯,又亲又抱的,还真是比一般普通人家的小孩儿成熟得早。   再说他们家胖兜,也快十六了,见着了漂亮姑娘,像看见村口七十岁的太婆差不多,瞟都不带多瞟一眼的,多纯洁的孩子。   歌舞坊的舞姬均是十六、七妙龄少女,脸蛋儿美身段儿优,听说最红的舞姬青雁乃是胡汉混血,有一双妖媚的绿眸,不赢一握的小蛮腰,肤白胜似冬雪,唇红如春日桃花,把京城里的贵族公子们迷得像失了魂似的。   听说青雁姑娘也来了,韩子翊兴奋得脸都抽起来,拖着贺兰珏急急往万鹤殿去了。   此时夜幕已然降临,阿财和东竹用过晚膳后,收拾完行囊,料想两位公子决计不会早归,东竹今儿乘车作呕,用膳后便趴在榻上瘫成烂泥状,阿财掩上房门,决定去后山晃晃。   蟠殃山林深菁密,水草茂盛,此山中鸟类繁多,栖息于密林之中。   阿财喜欢各种鸟禽,有一个连他阿娘也不知晓的秘密,阿财能听得懂鸟类的语言,这似乎是天生的,小时候,他躺在树下听着鸟儿啾啾鸣叫,就知道它们表达的意思,可是说出来谁也不信,还被城里个头大的乞丐们狠狠揍了一顿,说阿财是骗子,蒙人。   阿娘那会儿就神智不清了,说什么她都会点头称是……   渐渐的,阿财能分辨得出鸟类也有好几种,高等的鸟类具有人们所不知的灵性,一般居于深山、人类稀少的地方,它们也有着如同人类一般的喜怒哀乐。   然而像平城那样繁华的京城,几乎不会出现高等灵性的鸟类,只有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只笨鸟——小蓝。   所以小蓝能听懂阿财的话,一人一鸟如此这般地厮混了许多年。再后来,阿财练就了一招拿手绝技——策驭鸟雀。   一枚小小的竹管,便能号令鸟雀。   这蟠殃山,古木参天,地灵水秀,远离城市喧嚣,说不准会有像小蓝那般有灵性的鸟雀吧,阿财踩着深深浅浅的山路,缓慢向山里探去。   有猫头鹰咕咕的低吟,有草虫唧唧欢语,草木扶苏,意趣怏然。这里,俨然便是另一方天地,百禽生灵赖以生栖的一方天地。   是那万鹤殿中粗俗之人无法领会的,阿财哼哼唧唧腹诽那正在大殿饮酒作乐的小皇子,那臭小子自从中秋翌日清晨把他的头按入溪水之后,就再也没来听梅居,即便是在书院里见到面,他也是鼻孔朝天,瞟都不瞟一眼阿财,擦肩而过。   阿财真不知道哪又招惹这小魔王了,这次,谄媚讨好也不管用。阿财也恼了,你不搭理我,我也不爱搭理你呢,哼哼——   然后便听得其他学子说道是小皇子近来甚喜出入歌舞酒乐之场所,阿财便了然了,原来那小魔王是找到别的乐子了,本就是把他阿财当作有趣的玩伴,如今玩腻了,便弃之如敝屣,真不是个东西,亏还把他当朋友了呢,果然应了那个谁谁谁说过的话——贵族公子不可交心也,他们均是没良心的东西。   哼哼唧唧,唧唧哼哼……学着林中的虫鸣,自得其乐间忽闻不远处传来一阵空灵苍凉的声音,说是声音,又像是乐,“呜呜”哀鸣,似悲更似抒怀,音调骤转,音域悠远、浑厚雄壮,直落苍穹间,令听着精神忽而为之一振,如沙砾一样在心房冲刷,胸口突突跳跃,血脉愤张。   这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如此奇特,如此教人神往,比之琴筝仙乐更能生出共鸣之念。   阿财在丛林中奔跑起来,朝着那个声音跑去……   出了丛林,一片开阔,眼前是暗幽幽无边无际墨色苍野,明月星河,一颀高男子鹤立山涧,衣带当风,乌发比夜色更浓稠灼亮。   听得阿财走近的声音,他垂下手中的物事,转过身来,月华清辉洒在身上,风神如玉。   “四……四……四公子——”阿财结巴了,揉了揉眼睛,又掐了掐手心,这,不是做梦吧。   男子似笑非笑,见到阿财的时候敛去了眼底冷冽精光,挑了挑眉毛,“阿财,你怎会在此?”刚说完又扑哧一笑道:“瞧我糊涂了,你是随贺兰珏一道来的吧,我听玉松提起你如今去了贺兰珏处当小书僮,可是真的?”   “四公子!真的是你!”阿财扑过去就扯住他的拽地宽袖口不放,就怕真的是做梦,人忽然就不见了似的。   瞪大了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就怕一眨眼,梦就醒了……   “傻孩子……”四公子被阿财这般孩子气的举动逗乐了,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这小孩儿,净是爱大半夜的出没,这林子里猛兽甚多,你也不怕?”   阿财傻笑,“如今不怕了,有你在这儿,适才并不知这山里会有猛兽,也不知要怕。”   四公子皱了皱眉,说道:“此山林是狩猎区,自然是有猛兽,你瞧你,瞎闯乱撞的,若不是遇到我,迷了路又该如何?”   阿财抿了抿嘴,心道是若是得知你在山上,即便是满山毒蛇猛兽又如何,爬也要爬上来。可这话儿当然说不出口,眼睛便往四公子手中一个蛋形的土陶瞧去,“公子,适才我便是被你吹奏的曲子引了来的,这是什么东西,能吹出那般……呃……让心怦怦跳的声音。”   “这叫陶埙,乃陶土烧制而成的乐器。”四公子说着便将手中的陶埙递给阿财。   阿财把弄着那陶埙,埙腹上开着六孔,料来便是由此吹奏,“这小东西有意思,开几个孔就能吹出声音,真是神奇。”   “埙本就是民间流传的乐器,没这么多花哨,从前的人用它模仿鸟兽的声音,用以诱捕猎物。”顿了顿,四公子又说:“埙音古朴醇厚、低沉悲壮,很久以前,我魏国大军中有一名将军,于每一场战事完结后,便会站在至高处,以埙音祭奠战场上死去的将士。”   “哦——原来如此,公子吹埙,便是想起这位将军了?他若常年在战场上,定与公子难得见面。”   “他,已经死了……”   “噢……”阿财不再问,只是捏紧了手中的陶埙。   “阿财,你喜欢这埙音,可想学?我教你,如何?”   “好啊!我要学!”阿财一蹦老高,忽又垂下头,小声说,“这……埙会不会很难吹奏?我很笨的,公子……你……恐怕会嫌我……”   “不会。”四公子笑了笑,“埙乐很好掌握,你瞧瞧,连民间农人猎户都会吹的埙,你还怕学不会么?”   阿财眼都亮了,寻思着,自己能用竹管吹音驱策百鸟,学吹这个埙保管要比学弹琴快得多。而且,四公子亲自教他……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儿。   小脸一扬,裂开大大的笑容,阿财伸手指了指蟠殃山最高峰处,说道:“公子,你不是说这埙音要在至高之处吹奏的么?那么,我们上去那儿如何?”   四公子抬眼望了望那顶峰,说道,“那儿陡峭,连个落脚地都没有,来,有个好地方,我带你去。”说罢伸手一揽阿财的腰背,足尖一点,就飞跃了起来,腾云驾雾一般……   阿财只听见风在耳边呼呼刮过,速度快得睁不开眼,只得双手紧紧拽住四公子的手臂,紧紧闭上眼睛,那心花儿啊,在夜空里怒放。   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他们竟在山巅一株巨大的树冠上,粗粗的树杈枝干纵横,交错盘桓,即便坐在树梢顶上也是稳稳当当,此处的风景若是白日得见,定是美不胜收,夜里,只瞧见远山如黛,朦朦胧胧,可那斗大的星辰却越发的耀眼夺目。   “公子怎会发现这么好的地方,太有趣了。”   “常来,这山里的草草木木的,就都熟悉了。”   “公子每年均会前来秋狝?”在此见到四公子,阿财并不觉得讶异,他便是那种连骨子里都透着贵气的男子,即便不是朝堂中人,也必是出身不凡。   他瞅着阿财微笑点头。   “公子看来当真是喜欢至高的地方呢,独鹤楼也是平城最高的楼阁……”   “哈哈,你这小家伙也不笨嘛,站在至高之处,只是个习惯,若要不为人左右,若想随心所欲,唯有立足于最高的地方。”   “呃……公子说的阿财不懂,还是,教我吹奏这陶埙吧……”   “好啊——”   15.山林驭野雁   阿财哼着歌谣踩着月光回到宿馆的时候,已是大半夜了。   公子珏在里屋卧榻睡下,阿财蹑手蹑脚地进了里屋,瞅了瞅,给他捻好被角,便又转身出去,和衣躺在外间榻上。睁着眼睛,睡意全无,回想着适才的一点一滴,像是在做梦似的。   四公子说了,秋狝三日,夜间戌时时分,若是有空便可前来教他吹奏陶埙。   唉,这秋狝为何只有三日,为何不是三十日,即便是十日也好啊……   贪得无厌!贪得无厌呀——   某人鄙视自己。   沉睡后,那弯弯的嘴角依旧扬着,一夜都没跨下来。   次日,贺兰珏问起阿财昨夜可有在后山见到皇子麟?   阿财茫然,“皇子殿下昨夜不是在那个什么宫殿寻欢作乐么?他又怎会大半夜去后山?”   贺兰珏也是一脸茫然,“昨夜,子翊饮多了酒,身子不适,东竹前去搀他回来,说是你一个人去了后山,便有人说那后山猛兽极多,而后皇子麟便出去了,我瞧见他往后山的方向走,便以为他是去寻你。”   阿财耸了耸眉,摇摇头,这小魔王已有好几日不搭理自己了,又怎会大半夜去后山寻他呢,错觉错觉,准是公子珏的错觉而已。   收拾卧榻,给公子珏打来漱洗温水,再呈上早膳。   “阿财——”   “公子,有事么?”   “难得出行一趟,你不用整日跟着我,你便自行去玩儿吧,听说山下有个小村庄,那儿的大枣和香梨特别好吃,你去逛逛,瞧见不错的带些回来,也买回去给阿昌伯尝尝。”公子珏塞给阿财一吊钱。   “呃……公子,你今儿可是要去射猎?还是让我跟着吧,别有个什么闪失,我在你身边也有个照应不是。”   贺兰珏摇摇手,“不用,不用,我不去射猎,嗯……我和子翊……嗯,还有别的事。没关系,你去玩儿就好,有子翊陪我,无妨。”   “哦……”阿财答应了声,又小声嘀咕,“莫不是要跟韩公子下山找小姑娘吧,有隐情,绝对有隐情——”   阿财边嘀咕边走出外间。   “阿财你在说什么?”   “没!没说什么!公子,那我可就出去玩儿了啊……”说罢一溜烟跑了个无影无踪。   贺兰珏笑笑摇头,喃喃自语,“小孩儿无忧无虑,真好。”   阿财买了大枣和香梨回来,贺兰珏已不在房中,百无聊赖在宿馆附近溜达,空空落落,净剩些侍从小厮们在院落里一撮一撮地闲聊,那些主子们全都跟着皇上狩猎去了。而太后领着一班官家女眷去了半山上的祭神台登高祈愿。   阿财吧唧吧唧啃着香梨凑人堆里一蹲,听八卦。   “不知今年秋狝能否捕猎到那金雕,金雕据说是这北地的神雕,一身金灿灿的羽翎,山下村子里的人都说在蟠殃山里见过,那可是只庞然大物,一爪子能抓起一只黄牛,翼展可达丈余(四米多)。”   “据说许多年前皇上曾经徒手搏击猎了一只,结果那雕不吃不喝饿死了去。”   “每年都嚷嚷着要猎雕,可这些年雕毛也没见一根。”   “早上我跟我们家老爷去了围场,那个壮观啊!旌旗高马,人头涌涌,跟要去打战似的,说是制定了战术,今年非得狩猎金雕不可,分三队,连骑装都分成三色,玄装自然便是皇上领队,那个威风啊,看得我都傻眼了,像天神似的。”   “呀,你见着皇上了?见着皇上了?”七嘴八舌凑过来一个个黑疙瘩脑袋。   “呵呵,远远瞧见了,话说我们家老爷也是一品武将,我跟了他这许多年,还真未见过皇上,今儿即便是远远看见,那也知足了。”   “欸——听说皇上乃是天人之姿,且十余年不见衰老,是也不是?”   “不错不错,跟天上战神下界似的……”   “莫非真是神人啊——”   八卦皇帝的话儿在独鹤楼当跑堂那会就听多了,没什么新鲜稀奇的。便又晃悠晃悠去扎别的堆……   这堆是讲女人的。   阿财脑袋一探,凑过去听……   “哎呀,这官家世妇、贵族小姐们可不得了,美得跟个天仙似的。”   “嗯呀,平素这些个小姐们三步不出闺门,连个石榴裙也见不着边的,听说今年也是皇太后发了话儿,让女眷们都陪着来重阳登高。”   “是嘛,皇太后可真体恤那些个女人的闺阁寂寞啊……”   “你知道啥,我可是听说皇太后找了这许多贵族小姐们来行宫,还不是为了让皇上挑个满意的。”   “嘁——屁话你这是,皇太后还能让皇上自个儿挑?你们就不知道了,我这可是独家,别透了出去,皇太后那是要推销自个的侄孙女。”   “啊——莫非是贺兰家的婉甄小姐?”   “正解——婉甄小姐可是咱们京城第一美女,你们说其他人就算来了还不都是绿叶衬托红花嘛,皇上又怎么会看得上眼?”   “你这也是屁话!婉甄小姐是不是第一美女都是扯谈,主要的,她是贺兰婉甄!贺兰!知道不!若是进宫成了皇后,你们想想,皇后、太后都是贺兰家的,明白了不——”   “哎呀,你这个猪脑袋,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这事大伙儿知道就成了,可别去传,杀头的这是!”   “唔——唔唔——”大伙儿禁言。   无聊无聊,阿财又四处溜达,这蟠殃行宫阔如城池,七宫、六苑、九进落。他们当侍从、小厮、书僮的也只能在宿馆院落里溜达,别的宫苑也不让进去,阿财索性又往后山里走了去。   今天三拨人马进山围猎,什么猛兽估计都躲山洞里去了吧,昨夜里天色太暗,没寻着什么有灵性的鸟雀,如今大白天的,去山里溜溜,没准能见着适才听闻的金雕,所谓神雕,岂能无灵性。   林子里空气舒爽,鸟雀繁多,阿财从怀里摸出一根小竹管,叽叽啾啾和着百鸟鸣唱,好不自在。   这后山乃是蟠殃山脊,坡抖倾斜,围猎的马匹甚少上来,因而草木异常丰盛,尽管已入秋,仍旧郁郁葱葱,遍地野花,美不胜收。古木林立伸展,稠密的树冠遮挡住太阳,缝隙间泄漏一线线金丝密布般的光影网格,美丽万千。   边走边玩儿,越走越远,淌山涧、爬陡壁,越爬越高。不知不觉竟来到了昨夜里四公子带他前来的那株巨大的古树前。   这大白日里方看清这棵树,树干极粗,四五个人估计也环抱不过来。阿财沿着树干突起的树瘤噌噌噌往上爬,这几月来跟小皇子练功果然是颇有成效,身手灵活轻便了许多。   三下两下就窜到了树冠上,纵横交错的枝杈撑托着柔软茂密的树叶,仿如天然卧榻一般,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躺下看天上悠游自在的白云缓缓地飘,近得触手可及。   咦?天上飞来一只五彩斑斓的大鸟……   迎着风越飞越高,这大鸟怎如此怪异?像是被风带着旋转舞动。   再仔细一看,愕然,哪有大鸟飞得这么不利索的,那五彩斑斓的是一只断了线的纸鹞……   忽而就想起今天是重阳,往年这会儿,秋高气爽,平城郊外的天空也是处处飘着纸鹞,都是小孩儿和姑娘家爱玩的玩意儿。他和胖兜、傻锅就猫在没人瞧见的地方,拿弹弓将纸鹞打下来,看着小姑娘娃娃们哭天抢地的,别提多热闹有趣了。   可,这是大山里,哪来的小孩儿姑娘放纸鹞?   阿财侧身望去,呦——   这巨大古树所在几近山峰的高处,从他坐立的树冠上可以清清楚楚俯视整座大山森林,这便是四公子总爱站在最高处的原因么?一览众山小,美景无限,尽收眼底。   那边山峦有一片平缓宽阔的草坪,四面兵士把守,中间架起了帷帐,穿得五颜六色的姑娘们在草坪上嬉戏,有的放纸鹞,有的聚在帷帐前抚琴浅唱。   看着阵仗,应该就是太后带领的一众官家女眷吧。   再看另一侧山峦古林,骤然响起了号角啸声,从阿财处于的角度看下去,茂密的树林延绵无尽,像是河面被风吹皱的涟漪,荡起波浪般的起伏。林中有湖泊湿地,聚集了大量在此栖息的雁群。   倏然间,大群黑雁破林而出,低空掠过,数量之多甚为惊人,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数百来只。   随后一队枣色戎装狩猎骑士紧追雁群不舍,有箭羽“嗖嗖”破空,却也不伤及雁群,像是一阵箭网将它们锁定在空中。   东、西两面另有玄色、白色骑队包抄过来,另起箭阵,射落意欲独自逃亡的孤雁。   呵——这哪是狩猎?简直就是在丛林里排兵布阵嘛,这么折腾究竟是在打什么主意呢?阿财想起听八卦之时有人提及,这蟠殃山里的金雕,最爱扑食南飞的黑雁。难道他们这便是要用黑雁引出那只金雕?   卑鄙啊无耻,人家狩猎不是都在山里头打什么野兔豺狼、狗熊猛虎之类的么?这些个人,净是去欺负无还击之力的野雁。   此时,有躲避不及的小雁中箭哀鸣坠落,阿财怒从心起!   仔细看了三色骑队的排布之法,也没什么稀奇的,就像当初乞丐帮众几面围剿恶狗一般,就是欺负畜生脑子笨罢了。   一声清啸牧笛长音飘向半空,断断续续,悠长延绵。听来像是有小童在山中奏笛,山林幽密,偶空旷,偶回响,辨不清那声音来自何方。   却又怎知那只是少年手中一截小竹管。   聆音徒转,那乌压压黑雁鸟雀于惊惶中蓦地齐声鸣叫,响彻天际,有黑雁领头,似是知晓地下骑队即将变阵何处,玩起了耗子躲猫的游戏,左旋右扑,实实虚虚、虚虚实实,瞅着个箭阵裂口,黑压压一群大雁便冲了出去,这可真是奇观也,黑压压一大片竟然扑向南边山峦那片宽阔的草坪,那女眷们玩耍的纸鹞顿时被群雁撕成了碎片,七彩纸屑纷纷扬扬落了个漫山半空。   山林中大乱顿起,女子们惊慌失措的尖叫声起起落落,那四面护卫的兵将执手中长矛投掷雁群,却又怎及得那高度?又怕兵器落下伤了那些个尊贵的小姐夫人们,顿时手足无措。   而山中狩猎骑队快速撤了箭阵,飞速赶往那出了乱子的山头,紧急救援。   某人躲在树冠上笑得前仰后合,从良之后,许久未曾这般恶作剧了,真是有趣好玩之极。   他可不担心有人会来寻他晦气,谁又能想到竟是那山中不为人所注意的细碎笛啸驱驭了这数百只野雁呢。   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   骑队极快赶往南山头,怎知那雁群只是惊扰,并不伤人。在弓羽手到来之际,阿财收了啸音,雁群不再聚合,分散开来,各自散去,教人扑了场空……   哼着小曲儿神不知鬼不觉回到宿馆,贺兰珏还未回来,料想也是与那文武官员们陪着皇帝在山头给太后压惊呢。   小家伙一点儿内疚感都没有,心情愉悦无比,也不知道事儿究竟闹得有多大。   落幕西山,有宫人来报,道是公子珏不回来用膳了,皇上今夜在行宫正殿设宴,今儿猎了走兽无数,烹烤了犒劳众人。   那宫人遂后又来,端了一食案的烤肉,放在屋中,说是给阿财食用。   问是否公子珏交代的?宫人摇头不语,退了出去。   管他谁让送来的,那金黄馥郁浓香的烤肉早已让某人垂涎不已,去唤了韩子翊的书僮东竹前来,两人大快朵颐,东竹那小孩儿性子腼腆,自小在相府长大,相当有规矩,举止有礼,用筷子夹了慢慢吃,瞧那阿财,十指并用,唇齿流油,眯着眼睛大块大块咀嚼,还去夺了玉竹的筷子,让他也用手吃。   前方宫殿里觥筹交错,鼓乐喧天,君臣同乐;后院俩小孩儿在小小的房中,亦也吃吃喝喝,痛快无比。   有道是这吃喝享乐的愉悦感,实并无高低贵贱之分,尤其是对于这么一个容易满足的人。   16.金雕与少年   阿财没等公子珏从宫宴回来,将自己洗洗干净。几近戌时,便巴巴跑到宫苑通往后山的小道上等候。   他并不在乎等人,有时候等人也是一种很愉悦的享受,心胸里填着满满的期待,有期待就是好事儿不是么?付出些许时间又算得了什么?   今夜宫宴,四公子必定也在应邀之列,不能提早脱身,来晚了,也是情理中的事儿。   然这一等,便等了近半个时辰。   踩着一地斑驳月光残影,瞧见那高大的身影走来时,阿财欢快地一溜小跑迎了上去,裂开白刷刷的牙齿。   “小家伙,还以为你会等不及离去了呢。”   “不会不会——”阿财猛摇手,“我知道今儿晚上皇上设宴,公子必是不好溜出来。于是我便在此听蛐蛐唱歌,也不闷。”   四公子笑声爽朗,“那倒真是不好溜出来,可也不是不能溜。”他伸手忽地就把住了阿财的胳膊,身形一闪,施展轻功向山上掠去,“咱们去吹吹风,看看昨天教你的指法是不是都忘光了。”   倚着身侧,阿财闻到了淡淡的酒香,公子往常十五饮酒不过一酒鼎,今日似是喝了不少,行事也狂放起来。   有温热气息透过衣料从胳膊缓缓漫至心尖,侧脸望去,只见他黑发如缎,微束脑后,迎风猎猎飞舞,月华勾勒出脸部完美的线条。回首,眉间流转的笑意,落英缤纷,那是何种惊心动魄的俊逸出尘,狂放不羁。   直教那小小少年看傻了眼。   沉浸在无边无际浩瀚夜色,山林里的夜晚并不宁静,有各种植物、鸟虫、夜风发出谐和的奏鸣,起伏错落,妙趣横溢。   四公子教他吹奏名为《穹殇》的埙曲。   “阿财,你并不笨啊,只是没有找对适合你的,你瞧,你学琴学的不好,可是埙吹奏的很不错。世间之事便是如此,如若不合适的,便莫要去勉强自己,扬长避短,照旧会有一番作为。”   阿财忡怔,呆呆地望住他,“没有找对合适的……”   眼神微暗,咬了咬唇,蓦又绽开一个笑容,“公子,你是说倘若我学不会琴曲,便不要去学,可以吹埙;倘若我学不来诗词歌赋,也不要去学,我力大,可以去习武,可是这样?”   四公子仰头望星空,微微躺倒,说道:“虽说凡事太执拗并无好处,一切随缘,坚持了,不达正果,不如暂且换个路子,不定便是豁然开朗了呢。”   “公子净是会说我,说道执拗,我又如何能及公子?”阿财挑了挑眉,脸一偏,将自个的倔强扭一边去。   四公子不禁莞尔,微微一笑道:“小孩儿,那是因为值得。等你遇到那值得期待的人,便会知晓这种不愿将就的念头了。   阿财抿了抿唇,继续吹埙,心道:我的坚持便是不值得的么?跟你在一起,我很开心,我想留在你的身边,只是这样而已,这样就很好。   有清幽的声音传来,四公子半倚闭目,音调低沉安稳。   “人生何其漫长,十余年的光阴,可以忘记很多东西,可有些人、有些事,记住了,便是一生。”   话语湮没在悠长埙音中,飘飘荡荡,终还是入了心坎里。   翌日,阿财问起昨儿公子珏是否令人送来烤肉,公子珏又是茫然摇头,却谈笑说是昨夜皇上吃烤肉竟然用手撕肉送入口中,说道是这般吃法更香,竟有不少人争相效仿,当真有趣。   阿财听了顿了顿,又愣了愣。   今日公子珏又令阿财自由活动,然后和韩子翊继续搞神秘,溜了个无影无踪。   百无聊赖,便又去扎堆,这会儿小厮侍从们八卦的是昨儿狩猎时发生的怪事。说道是鸟兽忽然就通了灵性似的,不仅冲破了狩猎骑队的箭阵,还差点伤了位于另一座山头的太后等一众世妇女眷。   于是昨儿宫宴上就有将士在商议对策,今日颐王拓跋元邺信誓旦旦,宣称要灭了这山中的黑雁群,必能引出嗜血金雕。   阿财心头一紧,难道昨日那般助了雁群脱困,反倒害了它们?使得一众猎手们以杀雁泄愤。   忙不迭向后山跑去……   一路急奔,鼻尖闻到一阵怪异的味道,有烟雾在山林中升腾。   阿财爬上巨树冠叶顶端的时候,远远望去,只见有十数人跨骑骏马,高举燃烧的木把,汩汩冒着浓烟。骑手们围着湖泊湿地在林中绕着圈疾驰,渐渐扩大范围,那浓烟便一圈一圈将整个山林布满。   刺鼻的烟雾,似乎是稻田中农人用来驱赶鸠雀的艾草烟,然而这味道更浓更烈……   不多时,丛林上空便已经有大群雁雀展翅飞出,躲避浓烟。伴有箭羽“嗖嗖”破空之声,果然,猎者已在大事捕杀野雁群。   吸入了烟雾的雁雀疲软之态顿现,振翅乏力,怎么也冲不上高空。   这可如何是好呢,箭阵围在四面,能突破而出的雁雀少之又少,满山遍野响起鸟雀凄惶鸣叫之声。   昨日,骑猎射手们是以游猎戏玩的心态捕雁,方着了阿财的道儿。受了奇耻大辱的贵士族将军们自是有心不甘,瞧这架势,似用上了行军阵法,将猎场围了个水泄不通,阿财一小混混出身的小孩儿又怎能敌得过身经百战的武官战将呢?躲在树冠上束手无策,暗自焦急。   空中炸开惊雷!一声厉啸划破长空,黑甸甸的阴影投射在苍绿大地上,羽翼金黄灿烂,伸展丈余,耀眼夺目,几可比拟日月辉煌。   “金雕!金雕!”无数人仰头大声叫喊。   阿财抬头看去,只见那盘旋在空中的庞然大雕有着弯钩状黑褐色利喙,金子般色泽矛尖状的颈羽,一双肃杀阴霾的黑目,粗大的腿,巨大利爪,展开的羽翼刚猛有力,甚至可以听到它那羽翼划破空气的滋滋振动。   它傲视凌然的目光像是在向脚下的人们昭示,它才是这片山林的霸主,是苍穹间至尊无上的王者。   而地面上的王族将相们岂会被金雕这架势震住,早已纷纷弯弓搭箭,展开一场人雕大战。   这雕果然是神雕,左躲右闪灵活异常,巨翅振动拍打末势箭翎,飞得又高又稳。不时飞坠而下攻击射猎骑队,那利爪尖喙仿如最锋利的武器,将原本整齐的阵队击得散乱。   从阿财的方向看下去,看见骑队中有人淡定指挥,三队人马渐渐收拢了包围圈,有十余人飞身掠上就近高崖,于高处占据地利,箭网封住了金雕的退路。   双拳难敌四手,尽管金雕神勇,可面对的是数百骁勇善战的勇将,也禁不住这前扑后继的人海战术。   这是有灵性的神雕,阿财瞧出它其实并不愿伤人,然而却被猎手们激得狂性大发,反倒是乱了阵脚。   僵持不下间,少年缓缓吹响竹管,悠悠清脆的啸声传播独特的频率,召唤雁雀群从箭阵疏漏的间隙飞离此处山林。   解除了威胁之后,方四处观望,想办法让金雕也脱身。   金雕听闻竹啸声精神大振,状态一刹那踊跃无匹,遂着那竹啸清音的指引,从薄弱方向猛烈攻击,有阿财自高处纵观全局的协助,虽然那协助不见得有多高明,然金雕毫无落败之像。   那激战朝着山巅的方向移近,清晰可见一英武高大男子,纁玄猎袍,金冠束发,摒退了众人,孤身与金雕缠斗起来……   阿财竹啸一顿,那男子,竟是他。   众人停止了攻击,远远列阵围观,只见金雕与四公子斗得难解难分,势均力敌。阿财感应到大雕亦有棋逢对手的兴奋之情,便不再吹奏相助。   看这阵势,他们是想要活捉金雕,四公子也非招招痛下杀手,颇有爱惜之意,应该暂且不会伤了金雕。   金雕力大无穷,翅翼凌厉,稍稍一个挥舞便似刮起了狂风,飞沙走石,围观的人均不敢过于靠近。   别看它巨大无比,却不显笨拙,反应灵活敏锐,喙爪的攻击亦讲究配合,相辅相成,浑然天生的攻击套路,真不愧被称为神雕。   与金雕对敌,四公子手持长枪,亦用的是灵活轻巧的战法,不以力量压制之,时而诡辩灵活,时而霸气十足,若不是他不欲伤了金雕,这场激战早已分出胜负。   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大战足以让大伙儿看得如痴如醉,阿财好武,自然也是瞧得兴奋难当,早就从大树冠上冒出头来,搓手搓足要为两人呐喊叫好了。   却不料人群中一双阴霾寒恻的目光紧紧锁住了树冠上的少年,金弓高举,在阳光下发出灿烈的光芒。   “嗖嗖——”双箭齐发,银光箭矢以开山劈石之力划破长空,朝着阿财的脑门飞去……   少年仍恍然不知所以,挥舞着拳头闷声呐喊,“四公子,帅呆了!金雕儿,加把劲!”   战局骤变——   箭矢朝阿财飞出那一瞬,金雕与四公子枪爪交击后忽地迅速分开,一前一后朝着阿财隐匿的树冠飞跃而来。   阿财瞪大了眼睛,愣愣望住四公子的身影越来越近,听见他急迫地呼喊!“小心!”   于数丈前方猛地飞揣出手中长枪,“叮——”一道刺耳的金属碰撞声。阿财方才见到那银光耀动的箭矢,竟是朝着自己飞射而来。   四公子用长枪撞飞了一支利箭,然,还有一支——   黑湛湛的瞳孔在放大,没了没了,这下真的玩完了,连闪避都来不及。   眼前一黑!笼罩在巨大的阴影中。   咦,没有刺痛感……   背上一紧,身子向上一抽,只觉有东西勾住了自己的腰,“嗖”一下腾空而起。   飞沙走石,阿财睁不开眼,耳边风声呼呼,听得底下人群齐声惊呼抽气。   他伸手摸一摸……热乎乎坚硬的皮,再往上……柔韧的羽,不顾一切用力睁开眼睛……   是金雕!是金雕携着他飞上了天。   适才那致命一箭,是金雕拽住他闪避开的么?   有咸湿腥甜的水汽洒落面上,朦胧了视线,眼前红光氤氲。   很快一人一雕便跌落在山巅峭壁旁一块巨石面上,手背抹了把眼,一看,猩红猩红的液体。猛地抬头,只见金雕那庞大的身躯颓然瘫倒在自己脚边,干燥的石面上缓缓氲大了一圈血水……   “你受伤了!雕儿!你受伤了?”阿财慌忙去摸那大雕,赫然惊见它颈脖子上洞穿了一支明晃晃的箭矢。   巨大的身躯抽搐不已,血漫成河,将他们落脚的巨石面染得殷红。   是金雕!是金雕替自己挡住了那一箭!   纯金剔透的翎毛浸湿了赤红夺目的鲜血,宛如盛放的火红花,凄艳绝美。   阿财双手去按那伤口,他不敢拔出银箭,血水像泉眼似的汩汩在指缝冒出,怎么堵也堵不住。   金雕虚弱地低鸣了两声,阿财听闻,扭头往巨石与峭壁间的一个缝隙里看去……   有一个柔软干禾枯枝堆砌的巢穴,两只小小的金鹰不过巴掌大,羽毛疏疏落落,似是刚出生不久,正歪着脑袋挨在一起眨巴眨巴眼睛望住往里探头的少年。   阿财抿了抿嘴,扭头望住大金雕,说道:“大雕,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照顾你的宝宝,你千万要撑着,我去给你找止血的药草。”   环顾四周,发现落脚的巨石块处于蟠殃山峰峭壁,光秃秃寸草不生,除了山鹰大雕,或者自个生了翅膀,才有可能飞得下去。   这一忡怔,赫然便见峭壁下有弃马爬上山峰来的戎装兵士,齐齐围在峭壁下,人手一把大弓,搭箭瞄准了金雕与自己……   阿财火气顿起,嚯地站起身来,食指毫无畏惧地指向下边的人,厉声吼道:“妈的!适才是哪个卑鄙小人!暗箭伤人!滚出来!”   山风吹拂他单薄的身子,粗布衣抉迎风飞舞,尽管孤身力薄,气势却不输人,抿着唇,眉发飞扬,伫立高处的布衣少年虽浑身血污,却英姿爽飒,势态凛然,硬生生就震慑了底下弯弓瞄准的兵士,不由自主就后退了一步。   “窝囊!”有赤色猎装将领大步迈向前列,阿财认得,他是颐王拓跋元邺。此刻,他举起了金弓,银箭上弦,对准了自己。   是他,那银箭便是由他射出,是他要杀自己且重伤金雕!   “卑鄙小人!原来是你!暗箭伤人,净是会欺凌手无寸铁的弱势,算什么王侯将相!”   颐王却不与他对答,手臂抽紧了弓弦,他体格健硕,臂肌愤张,身姿如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一般令人胆寒。   眼看那箭就要离弦,少年却丝毫不惧,挺直了腰板握紧拳头!   “住手!都退下!”   “王叔!箭下留人!”   两道声音传来,一声威严厉喝,沉着而不容他人觑视;一声清脆急迫,似乎焦急而气促。正是四公子与小皇子拓跋蕤麟。   17.血红色黄昏   “退下!”不容置疑的威严,所有弓箭手齐刷刷收了弓单足屈膝跪退下山坡,连颐王也不得不垂弓俯首。   那是……那是君临天下的霸气,峭壁上挺直腰板的少年禁不住全身抖晃起来,握紧的拳头指节抽搐,手心冰冷透湿。   他是四公子,他是北魏王朝的统治者,他是魏帝——拓跋嗣。   颐王虽放下了金弓,却冲着皇帝说道:“禀皇上,昨日便是有笛声响起,黑雁群转而攻击太后等一干眷属,今日又是如此,臣弟一直留意这笛声,便是由藏匿于树上这小贼所发出,适才恐其驱使恶雕伤及龙体,方欲制住他。这小贼可疑,切切不可放过。”   阿财忍不住振臂一呼,“你胡说八道!你哪只眼睛见到我伤人了,我没有伤人!金雕没有!黑雁更没有!倒是你这只会躲在背后放暗箭的无耻之徒,是你把金雕射伤,是你们妄杀驯良的雁群,它们招你惹你了么!哼!再说我哪有这么大本事可以驱策野雁金雕的,你这不是说大话么,滥杀无辜便是滥杀无辜,少来找借口,真他妈不是个男人!”本是说得振振有词,越说越却离谱,那小混儿本色蹦跶了出来。   “闭嘴!你这个笨蛋!”呃,骂人的不是颐王,是小皇子拓跋蕤麟,脑门上青筋都显了,暗自咒骂这猪头竟然出口辱骂皇族,真是不知深浅,蠢得跟猪似的。   颐王并不反驳,似是不屑与阿财对答似的,可那双阴霾的豹眼却更为幽暗,指节握得很紧,像是要把什么攥在手心捏碎似的。   皇帝面无表情,一挥袖,道:“不过是个小孩儿,岂会有你说这等能耐,退下吧。”   颐王无奈,怔了怔便躬身退下山坡,回头不甘心地瞪了眼阿财,阿财瞬时背后冷汗涔涔。   拓跋嗣轻功超绝,如此高的山峰陡壁,仅稍在突出几处石块上略微借力便跃上了顶峰巨石之处。   阿财见得他上来,有些惶然失措,倒退一小步,脚下不稳,噗一下跌坐地上的血泊中,也不知晓站起来,只是愣愣地望着面前的皇帝……   他是皇帝,他是皇帝!他是小皇子的父皇,他是小皇子口中一生只爱着他母亲的父皇。天底下哪还有第二个如此痴心的人呢?自己怎会呆傻至此,本就该猜到的不是么?   他是众人口中有着传奇经历却暴戾的魏帝。   他是天神一般的男人。   他也是独鹤楼上那个寂寞的影子。   究竟,究竟哪个才是他?或者,全都是他。   少年异常狼狈,浑身上下是大雕的鲜血,跌坐在地上,似乎被什么震惊得手足无措,脸面闪过各种各样的神色,乌黑灵动的双目此刻迷茫呆滞,只晓得愣愣望住眼前如天神下界一般的帝王。   他微微弯腰,帝王取下墨黑貂皮指套,伸出一双干净修长的手,那白皙洁净的手伸向一身污血的少年,在少年前方停住。   阿财的目光从他的面容缓缓向下,移到那双修长却看起来坚定有力的手,手心向上,指头弯出漂亮的弧度。   许久,帝王固执地将手停在同样的位置,眸光温和地凝视着少年。嘴角一弯,笑意显现,“怎么,刚才的气势呢,那恶狠狠呛声的小孩儿,这会儿就没胆了?”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的目光,让人无法自拔。情愿溺死在他的温柔里,阿财鬼使神差地伸出自己脏兮兮的手,用力地握住他的。   拓跋嗣轻轻一带,便将阿财从血泊中抽了起来。   “四……四……皇上,我……”   “傻孩子,我不爱听你叫我皇上,一切照旧。”他挑高了眉梢,又说:“下回调皮捣蛋,也要知道藏好了,别大着胆子闯祸了还看热闹,适才有没被伤着了?”   “啊——”阿财一拍脑门,“大雕,大雕受伤了,我没事,它却因为救我中箭了。”说着便扑向一旁瘫在地上的金雕。   可它却一动不动……   “大雕!大雕!你说话儿啊!”阿财摇了摇金雕的羽翼,它还是一动不动……   拓跋嗣将手指搭到金雕的颈部片刻,摇了摇头,惋惜说道:“它已经死了。”   阿财搂着金雕哭得惊天动地,鼻涕眼泪糊得一把一把,末了才醒了醒鼻子,想起金雕临终前托孤,于是将那两只幼小的金雕搂进怀里,攀着拓跋嗣的手臂一道从峭壁巨石上飞落山坡。   本想葬了大金雕,可是峭壁上俱是石块,挖不出能填塞这么庞大身躯的坑洞,也没这么大力气把它弄下峭壁,只得留在了山峰顶上。   山坡上已空无一人,连小皇子也不知何时悄然离开。   两只小金雕却茫然不知母亲已然离世,啾啾鸣叫着在阿财怀中玩闹。阿财看了又忍不住抽泣。   拓跋嗣道是金雕太小,阿财亦是小孩儿,要如何照顾,便由他带回皇宫饲养,稍大点儿了再送回给阿财。   阿财不满,嚅嗫说道:“皇……四公子,你能不能别叫我小孩儿了,我不是小孩儿。”   拓跋嗣莞尔,笑出声来,“你与我那麟儿差不多一般大不是么,怎么不是小孩儿了?”   阿财嘀嘀咕咕依旧不满。   “阿财,你与你娘一直都住在平城?我可否见见她?”   阿财愕然一愣,说道:“四公子,你想见我娘?可是我娘身子不好,她……她不认得人。”想起阿娘如今连自己都不认得了,心情越发沉重起来。   “噢?你娘一直都是如此么?有没有看大夫了?”   “我记事以来,阿娘便是神智不清了,最近有去看大夫了,她身子骨好,就是不认得人。”   “噢……”拓跋嗣若有所思,微微点了点头便不再问了。   “四公子,若下回我藏好了,是不是就可以捣乱闯祸?”   拓跋嗣大笑,揉了揉他的脑袋,“调皮捣蛋没问题,可别给自己惹麻烦,得先学会自保了。”   阿财小声嘀咕,“哼,别把我当你儿子,那个小魔王,看来就是给你教坏了。”   拓跋嗣仍是笑,阳光一般耀眼,“怎么,蕤麟欺负你了?”   “他捉弄我还少么,偶尔也还不错啦,帮过我几回……”   “想不到你们这俩孩子这么投缘,蕤麟这小子教我跟他师傅放纵惯了,很少见他在乎人,适才那般,他也着急了。”   阿财没说话,可心里就是别扭得紧,怎么就觉得不对劲呢?   在他眼里,自己只是小孩儿么?   回到宿馆里,又没见到贺兰珏,他自从来了蟠殃行宫以来,和那韩子翊不知道在忙活什么,行动诡异得紧。   “瞧瞧人家聪明人,若是要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瞒的滴水不漏,藏得好好的,哪像你这笨蛋,唉——还害死了大金雕,真是蠢得跟猪似的,真不知道以后小金雕会不会恨我,他们娘亲是我的救命恩雕啊。”阿财洗漱干净,换了身干爽的衣裳,冲着水盆中自个的倒影自言自语着。   “啪!”后脑勺挨了一巴掌,“你也知道自个蠢得跟猪似的!”   被那巴掌拍得眼冒金星,还未等阿财转身,身子一轻,被人拽住就往窗户外跃了出去,到了后山林子里才放开了他。   阿财揉着后脑勺,恨恨地推一把小皇子,“别再打我脑袋,你不知道脑袋打不得的吗?再打我跟你翻脸!”   “我当然知道越打越笨嘛,就打傻你又怎样,反正你没救了。”边说边又伸手去打他的脑袋。   阿财恼了,还手格挡,两人扭打作一团。   这小皇子和阿财打架的结果回回都是一样,以某人双手被反扭背后按倒在地宣告结束,这回好些,恶魔小皇子没用脚踩他屁股。   “我刚洗澡刚洗澡,你别弄脏我衣裳!”被按到在地上的某人挣扎不休。“唔唔唔唔……”脸也被按到地上了,当下停了叫嚷,没得吃下满嘴的烂树叶。   恶魔小皇子似乎还不解气,一只手扭住阿财的双臂,压制后背上,一边膝盖半跪着按紧了他的腰背屁股,空出一只手来打他的后脑勺,一边打还一边咒骂,“笨蛋!蠢财!干那鸡鸣狗盗的破事儿也不知道要藏好么?露个脑袋出来当箭靶子!若不是有我父皇和那个大笨雕,你脑袋穿俩窟窿了知道不!我王叔是谁,我都打不过他,你还敢挑衅,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你这笨蛋就不会怕的么?竟敢面对他的银钩神箭,还装什么大义凌然,就你那小破样儿,给人射成马蜂窝还不是一滩烂肉!叫你逞能!逞能啊!”恶魔小皇子劈劈啪啪打得手心都红了……   地上狼狈的某财也不挣扎了,歪了个头喘气,说道:“怕,怎么会不怕,那会我背后全是冷汗,我那骨气都是装的,若不然呢,我若显得害怕他就不杀我?哼,我才不干那丢人的事儿!”   恶魔小皇子似是愣了愣,松了手,一屁股坐在地上,眯缝着眼依旧瞪阿财。   阿财得了自由,翻滚了个身坐起来,爬爬爬到小皇子身边,挨着他坐下。脑袋蹭了蹭他的肩头,“不解气?继续打继续打……”   “哎哟——”又被推到地上。拍拍屁股爬起来,还是蹭着他坐下。   “你等的人,是我父皇?”小皇子斜睨他一眼。   阿财揉着自个后脑,状似白痴一般,装傻,“等人?我啥时候等人了?”   “你别跟我耍白痴了!四公子!四公子!那天在桥上你喊的名字,别以为谁都像你这样没记性,我父皇名讳一个‘嗣’字,早年微服出游人称四公子!还有,前儿晚上,我来后山寻你,什么都见到了!你,你竟然敢勾搭我父皇!”   阿财抽一口气,猛地抬头看他,小皇子潋滟的凤目如瀚海深邃,眸色难辨。   泄气垂下头来,扯着自个衣摆扭啊扭。   “不说话就是承认了?你死心吧,死心吧!父皇怎么可能喜欢你,还想做我后妈,也不照照镜子,我父皇怎么可能喜欢你这种不男不女,脑袋抽风的白痴!”   阿财猛又抬头,凶巴巴地剜了小魔王一眼,抬高了声调,“我那会也不知道他是皇帝,哼,就算知道又怎样,我就是喜欢他,怎样怎样!要你管!”   蓦然见小皇子抿紧了嘴,眼眸一闪而过受伤的表情。   阿财便又低下头,呐呐说道:“你放心好了,我又不想怎么样,我就算想怎么样也不可能怎么样,你的后妈说不定是京城第一大美女,跟我有何干系,如今我是这样,以后还是这样,我做不来别的什么人,只做得来阿财。至于四公子,我能偶尔见见他,呆在他身边说说话便就知足了。”   小皇子闷声不响,赌气似的把头扭一边去,也不阻止阿财倚靠自己肩头。   空气凝滞了许久,阿财嚅嗫嘀咕了句,“你是如何知晓我……我是……我是个不男不女的?”   说完,忽然脑子一醒,惊咋跳起身来,手指指向小皇子的鼻尖,“莫非——莫非你偷看我洗澡!你……你这无耻之徒!”   小皇子瞟他一眼,忍无可忍,用力拍开阿财的手,一个鹞鹤翻身,把他扑倒在地上,手指掐住他的颈脖,吼道:“谁偷看你洗澡了!人蠢也就罢了,别自作聪明行不!你说说!你说说看,我们每天要打架几次,掐你脖子掐了几次?你是男人么?怎么脖子上没长结?”边吼叫边捏他细小的脖子,“你自己摸摸看,再看看我,我这才叫男人,该长的都长全了。”   小皇子仰头,骄傲地露出小小的喉结……   阿财伸手去摸摸,捏捏,再摸摸自己的脖子,果然是不一样的呢。   小皇子放开他,坐回地上,哼了一声,“你知道皇宫里什么最多么?”   阿财摇摇头。   “女人最多,其次就是不男不女的。你以为我跟贺兰珏那书呆子似的,一脑子书虫么。”   “嘁——公子珏哪似你这般无聊,净是留意些有的没的。”   折腾一天,适才又被小魔王狠狠揍了一顿,某人浑身疲软,挨着小皇子的肩头昏昏欲睡。夕阳笼罩他们依靠在一起的身躯,投射出长长的身影,难得的祥和宁静。   朦胧间只觉天边火烧一般的迤逦,一团团晚霞像仿若瑰丽盛放的火红花。   阿财看着却觉刺眼之极,因那火红又似大金雕身上漫出来的血花,蜿蜒浸透了眼。   血色黄昏,血色残阳……   18.苦命的鸳鸯   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渐行渐近。   小皇子推醒睡得酣沉的阿财,此时天色黯沉,阿财揉着眼睛正要大大打个哈欠,被一把按住了口,唇上是冰凉透骨的手心。   阿财脑门热血一涌,翻掌就握住那只手,给他暖暖,为何他的手从来都是这么冰冷呢?自打认识以来都是如此,而自己的手心,从小到大,都是温热的。   小皇子似乎愣了愣,掌心反覆,握紧那只温热的手,拽紧了,没等阿财反应过来,“嗖”一下就一起飞身上树。   眨了眨眼,阿财这才听到有人走近。   有人走近就走近呗,干嘛躲树上来?小皇子和小书僮在一起很丢人么?这小子真是要面子得紧,阿财恼恨地用手肘撞了下他的胸口。   小皇子想也没想就展开手臂箍紧了那乱晃的身子。   阿财本想咒骂他两句,却听得来人到了树下,于是噤了声。黑暗中,他见不到身后某人一脸迷惑,缓缓将鼻尖凑向自己耳畔,深深呼吸,环住肩头的双手向下落到腰上,收紧了……   阿财的注意力全都落到了树下走来的两个人,探头从树叶缝隙中一看,是贺兰珏和韩子翊。   心底像是有撞见他人秘密的窃喜,谁教他们整日里神出鬼没的,不知在计划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贺兰珏人品温和老实,断不会怎样。可韩子翊就滑头的多,时常出馊主意,人又好色得紧。记得有一回韩子翊把贺兰珏骗去了那烟花之地流芳院。害得贺兰珏差点儿就被那里边的姑娘生吞活吃了,幸得阿财救援及时,跟那儿的姑娘熟,方能带着他全身而退。   其实烟花之地勾栏院小倌苑什么的,阿财当年哪没混过,那种地方进来的人都给姑娘们的迷魂汤灌得糊涂,再来个里应外合,好赚。   混久了,该学不该学的事儿也都学了,什么该见不该见的都见了。   对,他的荤段子黄笑话就在那儿学的,他还跟傻锅猫在窗户底下偷看人家交欢……   想太远了,且看看那韩子翊又在教唆公子珏些什么。   韩子翊用力拍打贺兰珏的肩头,说:“欸,珏,你这么紧张作甚,我可是好不容易贿赂了那边的人,找了机会约来这里,你该说什么赶紧说,我去前边路口盯着。”   贺兰珏眼底一闪而过犹豫,又拧紧了眉,点点头。   韩子翊这才大踏步离开,走远了还回过身来冲贺兰珏握拳弯肘顿一下,做个加油的手势……   耍酷呢,恶寒……阿财暗暗鄙视其。   贺兰珏一个人在树下来回踱步,没多久,又有踩着草丛树叶细碎的声音传来。   看去,阿财顿时呆住了……   好美的女子,十七八岁左右年纪,即便是昏暗的林子里,亦觉得仿如仙子凌波降临尘世,浑身散发柔柔的亮光,连黯淡幽暗的树林也亮堂了几分。   某人看得目瞪口呆,嘴形啊哦啊哦不停变换,哈喇子几乎淌下来。   被身后小皇子扭掐了把,低低耳语:“没见过女人么,你这副模样真猥琐。”   “我是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   “嘁——土包子。”   见到那女子,贺兰珏很快迎了上去,却呐呐不知如何开口。女子却怔怔瞧着他,忽然就扑进了贺兰珏怀中,紧紧搂着他,嘤嘤哭泣起来……   如梨花带雨,我见尤怜,哭泣也美得令人心醉,心碎,似鹂莺哀啼一般悦耳。   阿财彻底傻眼了——   老实巴交的公子珏,与那天仙美女,抱在一起……   私会……   当然阿财不认为私会是什么伤风败俗的事儿,他傻眼的是只知晓读书的公子珏竟然有喜欢的女子,还是这么美若天仙的姑娘,干嘛要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相见?   多般配的两人,依偎在一起就像画中的人儿似的,佳人才子,绝妙无比。   那姑娘哭得好不伤心,贺兰珏温柔地替她拭泪。“表妹,你莫要伤心,一定会有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的。”   “珏——”仙女姑娘抬起头来,深深地望住贺兰珏,“珏,来不及了,太后要我回京便准备进宫,即便是皇上不应允,也会作为太后伴陪入宫,可这迟早……迟早便……”   “婉甄,你先别急,我与子翊已经在想法子了,幸而皇上不欲纳妃,即便是进宫了,暂且陪伴太后,没有皇上允可,太后亦不敢擅作主张将你收入后宫。”   “可是我父亲,近来是笼络了不少朝臣,准备联名上奏,迫皇上立妃。”   “皇上岂可由得别人要挟,这点你不必担心。”   贺兰婉甄幽幽叹了口气,“珏,你是不知,父亲是铁了心了,即便是无法把我送进宫,退后一步,也要将我嫁去颐王府……”   贺兰珏不住安慰下,贺兰婉甄这才止了哭泣。   阿财拧头,贴着小皇子的耳畔小声说,“原来这么个天仙似的大美女是你未来的后妈, 啧啧,可惜她看来不乐意。”   “哼,我才不乐意呢,父皇也不乐意,这不称你心了!”   “嘁——”   瞅着树底下俩痴男怨女,阿财眼珠子骨碌碌地转。   待得那两人依依不舍一前一后分开离去之后,阿财与小皇子跃下树来。   望见阿财贼兮兮的模样,小皇子瞪他一眼,说道:“你别乱打什么主意,这事儿你别去瞎掺和,出了事我都保不住你。”   阿财脸一跨,“有这么严重么,人家两情相悦,棒打鸳鸯多不道德,公子珏多出色一个人物,他便去提亲也不会委屈了那位天仙小姐吧。”   “笨死了,那跟委屈不委屈没关系,就算公子珏再大出息,也是不可能的,论身世,他是贺兰氏偏房远亲,远得甚至人家都不愿意认的亲戚。论背景,他现今尚不过是学子,无功名利禄,即使是以后有了,贺兰家也不会看在眼里。”   见阿财低头不言语,小皇子又说:“你不是说做不来别人么,帮他们也是你做不来的事儿,懂不,别去掺和,他们一准没好结果。”   跟着小皇子摸黑下山,一边听他告诫训斥,阿财的脸跨得更厉害了,恹恹不语。看来出身好也不见得什么都好,尤其是出身好的女子,生来若不是成为权势的牺牲祭品,也是没有了半点自主的能力。倒不如自己这样过得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来得好。   一路下山,小皇子喋喋不休地叨念他,没个消停,比别人家阿娘还啰嗦,兴许是自个阿娘从来没有啰嗦过他,阿财反倒听得津津有味,暖洋洋的。不时哦、嗯、啊,乖巧地点头。   回到宿馆的时候,又见贺兰珏和韩子翊在房中嘀嘀咕咕,瞧见阿财进来,立刻闭了嘴。   阿财慢悠悠晃阿晃到他们俩中间,摆了摆手,“你们继续讨论,我不会透露半句出去的。放心,我阿财人虽然混的很,可还有个优点就是讲义气。”   那俩人面面相觑,眼神在空气中交流,一个眨眨眼,唇形口语,你都跟他说了?   一个摇摇头,我没说呀。   “哎呀!得了,别打哑语了,我适才在后山树上睡觉,什么都见到听见了。你们也太不小心了,干见不得人的事儿得藏好,藏好知道不!”   脑门上挨了一记刮子,韩子翊啐道:“你这臭小子,竟然偷听!”   “不是我要听要看,你们自个送上来的呀。要不,杀人灭口!来来来!”阿财嬉笑着把脖子伸过去。猛然又想起小皇子说过的话,立马把脖子收了回来……   韩子翊跟阿财也是在独鹤楼那会就识得,平素玩笑也开得多,这会儿却难得一本正经了,与贺兰珏为这事挠得头发落了不少,“阿财,此事千万不要跟别人说去。”   “我阿财说一不二,公子珏待我好,我就算帮不上什么忙,也不会管不住自个嘴巴。”阿财拍拍胸脯,振振有声。   “子翊,无妨无妨,阿财不是外人。”贺兰珏说话了,自从阿财在校场里为了他和贺兰敬的冲突出了口气,跟着又奋不顾身攀崖帮他拾回母亲的遗物,贺兰珏早已把阿财当作自个家人一般,没什么忌讳的。然此事非同小可,稍有不慎可是要大祸临头的,所以贺兰珏才瞒着阿财。   秋狝后,返回平城。   阿财对贺兰珏的情事渐渐也知晓了个大概。   原来,某次公子珏前往贺兰太尉府赴宴中,无意得见贺兰婉甄,惊为天人。且贺兰婉甄更是早已仰慕公子珏,两人一见倾心。   在韩子翊与贺兰婉甄贴身侍女相助下,这对才子佳人时有在外相约见面,如此这般过了一年有余。   贺兰珏也自知现今自个的状况,贺兰氏族决计不会答应将婉甄小姐许配给他,只望凭着自己的才能学识,有朝一日能取得功名,得到贺兰家的认可。   然而这也只是他们的一厢情愿,以为如此将来便能在一起,世事变幻往往令人措手不及。   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京城第一美女贺兰家小姐将来是要进宫为后为妃的,京城里关于皇上是否应以社稷为重充盈后宫之事讨论得沸沸扬扬。   从前为皇上专注政事,不近女色而叫好的人如今不知是受了什么蛊惑,纷纷宣扬帝后论,有的文人学士还写了本名为《泱泱大国,国母之重》一书,于是朝堂之上的一派人便以民愿为由,尽管冒犯君颜也要拼死觐言。   贺兰珏与贺兰婉甄那小小的心愿便在众多的权势利益中化成了泡沫。   为防变故,贺兰婉甄被禁足于太尉府,与心上人生生分离。   右相韩非鼎立支持皇上的决策,他儿子韩子翊自然就继承了老子的思想观念,既然自己的好兄弟喜欢的女人要作为政治牺牲品,他便要想方设法帮助那一对苦命鸳鸯。   于是贺兰珏方借由这次秋狝盛会,来到蟠殃别苑与贺兰婉甄见上一面,以明白她的心意,如若她亦欲入宫,也决计不会勉强。   然那贺兰婉甄对公子珏死心塌地,言明此生惟贺兰珏不嫁,宁死也不愿进宫。   既然贺兰婉甄表明了心迹。于是韩子翊出谋献计,那两人一力配合,阻挠贺兰婉甄进宫。   整件事情便在韩子翊的策划下有条不紊地开始进行。   阿财虽然知晓了事情的原委,但是没有跟着掺和进去,自个头脑又怎能跟贺兰珏、韩子翊相比,出了馊主意没得还让人笑话了,再说在蟠殃山上小皇子说的一番话,他还是听进去了几分。   不过既然他是知晓了内情的人,便偶尔担任了站岗的任务,贺兰珏和韩子翊商议计策的时候,他便在附近把风。   然回到京城,想要与贺兰婉甄再见一面真是千难万难。几日下来,贺兰珏越显焦虑疲态。   于是贺兰珏便借故求见太尉大人,以请教历届秋试选题为由,几天来一直往太尉府里跑。   于书院里见着贺兰敬的时候不免又被冷嘲热讽一番,可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然而就算是进了太尉府,那内堂后院又岂是这么好进去的?贺兰珏渐渐有些沉不住气。   阿财和韩子翊瞧在眼里,可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   19.计划与变化   小皇子自蟠殃山回来后,又开始每日往听梅居来,拽着阿财练武。偶尔也会把那一对活泼可爱的小金雕带来。   自从蟠殃山险情之后,阿财益发觉得武艺高强的重要性,于是也认真地跟小皇子习武,什么琴棋书画暂且扔去了一边。   因为四公子说了,要给自己惹麻烦之前,得先学会自保。   小金雕恁是可爱,羽毛渐渐长齐,毛茸茸的好不有趣。阿财给黑爪子的取名“大金”,褐爪子的取名“小金”。   这名字被小皇子鄙视了,粗俗之人取的粗名字,随口而出,连脑子都不带用一下。就像那只蓝尾雀一样,长了身蓝毛就叫小蓝,如若拔光它的毛,是不是要改叫“小秃”?   小蓝听得恶魔小皇子提及自己的名字就浑身发抖,听到拔毛更是“扑棱棱”赶紧溜了个无影无踪。   难得大金小金一点儿也不怕他,一会跳到阿财肩头,一会飞去小皇子怀里。   那自然,在宫里,这两只小雕可是皇子亲自喂养,谁也不许碰一下的呢,宝贝得不得了。   草坪上,小皇子和大金小金玩耍,阿财在一边为贺兰珏的事情犯愁。好几次想说出来让小皇子出出主意,可还是忍住了。那小魔王聪明绝顶,一定能想出办法,可他早就叮嘱自己不让多事,又怎么会给他出主意呢?没得说了又挨一顿训斥。   贺兰珏前往太尉府走动的多了,人家都不待见他,据说是直接把他撂在前厅,也没人招呼了。   这也是韩子翊的馊主意,说是去得多了,人家就不留意他,方有法子溜去后院寻找想见的人。   然这天,一大早贺兰珏就往太尉府里跑,可天黑了还没见回来,阿财都跑去门外望了好几遭了,直到月上中天,方见一个游魂似的身影缓慢地荡过来,把阿财愣是给吓了一跳,游魂走近了仔细一瞧,才看出竟是贺兰珏。   阿财叫唤他像是听不见,浑身抖得像秋末树梢上的叶片儿似的。越过阿财跨了门槛就直接往自个屋里去,不似往常一般先去大公子的房中探视。   掩了门,再没出来。   阿财呈晚膳进去的时候,只见房中黑灯瞎火,一点声息都没有。他燃了烛灯,放下食案,发现贺兰珏趴在卧榻上,蜷着身子,脸像西域鸵鸟似的,埋在胸前搂紧的被褥里,一动也不动。   “公子——公子——”阿财靠近他,小声叫唤。   没答应,莫非今儿实在太累,睡熟了?摸摸他的衣裳,也没换下来,触手有潮气,难道是在林子里转悠了大半夜?   替他拢好了被子,正待转身出去,由得他歇息,醒了再用膳罢了。   衣角被人拉扯住,回头,是贺兰珏,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扯住了阿财,那脸依旧埋在被褥里……   “陪陪我——”他只说了这么一句,阿财猜想,他是不是在太尉府碰什么钉子了?被人奚落了?还是私情曝光?反正瞧他这模样准不是什么好事儿。   阿财在榻沿边坐下,抬腿盘膝,双手托着腮帮子,静默了片刻,不见贺兰珏出声,气氛怪异得紧。   “公子——依我看,公子翊所言,不得而为之的最后一步,实在不行,就那么办吧……”韩子翊曾经半真半假半玩笑似的说过,干脆贺兰珏和贺兰婉甄私奔算了,那会贺兰珏使劲摇头摆手,不住说万万不可。首先是对姑娘家名声不好,再说他也丢不下大公子和这个家,难不成要大伙儿一块奔?   韩子翊就说了,真的私奔了,这种丢脸的大事儿太尉府准定不会宣扬,这种情况大户人家里也不乏,多是用姑娘家病重这个借口,就推脱了。再则过了几年,若是娃娃都生了几个,再回来,贺兰家不认也得认了。   公子珏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这个方案。   阿财隐隐觉得,公子珏并非爱贺兰婉甄爱到了不可自拔且放弃一切的地步,倒是贺兰婉甄比他执着得多。   曾听得阿昌伯隐约提起过,当年公子珏愿意卑微地接受贺兰氏族的照顾,完全是为了大公子,若没有贺兰家这般面热心冷的照拂,他们过得再苦也无所谓,偏是大公子所服用的丹药极珍贵,断了药就是要他断气,公子珏是想尽一切办法都要保住他大哥这口气。   让他如今与贺兰婉甄私奔丢下大哥,或是带着大哥颠沛流离,那是想都不用想的事儿。   那会韩子翊和阿财劝了几句,他执拗得很,便作罢了。   如今阿财再提,也没指望他会答应,屋中沉寂了半晌,贺兰珏闷着声说了:“我不能跟她在一起了,我不能,不能……”   呃……这是怎么了?阿财以为听错了。   他的意思,是放弃么?   “如此下去,我必铸成大错,对不起父亲、母亲、大哥……我……我如今抽身,还来得及,来得及……”   这是什么没头没脑的话?阿财是半句也听不懂,可贺兰珏也没有要他听懂的意思,不停的说“我不能,我不能,还来得及,还来得及”这样的话。说着说着竟闷头隐忍哭泣,肩膀抖得跟筛糠子。   阿财追问究竟怎么了,他也不说,只得轻轻拍顺他的肩膀后背,如此安慰他。   待得平静了些,阿财又问,今儿是不是见到婉甄姑娘了?   贺兰珏摇摇头,说了句,“听到了些不该听的事儿,阿财,我不能说,你知道了反倒害了你。”   “哦——”瞧他神色凝重,阿财就点了点头。   贺兰珏又沉默了半晌,情绪平稳了许多,说道:“阿财,我要离开这里,带着大哥离开京城,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   这……这句话可真够爆炸性惊悚的,阿财愣是没反应过来。他不是私奔,是离开,彻底离开?   “公子,你是说离开,离开平城?”   贺兰珏果断坚定地点点头,又说,“阿财,我知道你娘和兄弟都在此处,若是你不愿意离开,我不勉强,不过此事我还需与阿昌伯商议,暂且未定。”   连夜,贺兰珏与阿昌伯商议过后,最终还是决定离开,这一切均在暗中进行,得知此事的只有阿财。   阿财无措,连个商议的人都没有,偏巧韩子翊因要参加末秋科考,他的丞相老爹终于忍受不了这劣子不务正业,于是将他禁足在家,谁也不许见。   然事关重大,所以阿财连小皇子也没敢吐露半分。   这事实在太突然,阿财由最初的惊讶到逐渐蔓延的伤感失落,情绪一直处于低潮。   如同一家子似的生活了近半年,说到分离,还真舍不得。公子珏待他有如兄弟,阿昌伯话儿虽少,老冷着张脸,可也从来没有持老为难过他,至于那个半死不活大美人,照顾了这么久,平素阿财有什么心里话,不好跟活人开口的,也都跟他说,即便他就是个死人,阿财也觉得很亲近。   剩下的就是贺兰珏得跟贺兰婉甄交代的事儿了。   虽然不知道理由,可人不能做得太过分,所以这几天均在想尽一切办法见上一面。   偏偏刚巧,贺兰婉甄的贴身侍女想办法传了消息给贺兰珏,说是过几天是太后生辰,贺兰太尉准了贺兰婉甄前去寺庙祈愿,届时可以约在归云寺半里处的河边画舫相见。   河水濯濯,柳岸依依,鸟雀翩跹,曲境悠游。   秋末的空气沁着萧瑟寒凉,拢了拢褂子,那寒气仍是无孔不入,打了个哆嗦,小声自言自语道:“唉,明知天开始转冷了就别约在河心嘛,就算约在河里也别教人等这么久嘛……”   踮起脚尖抬高身子望了望,四周不见人烟踪影,这地方选的可真够隐秘的,嵌在城外两座大山之间,连对京城内外每个角落都熟悉得跟自个家似的阿财都没来过这么清幽如画的地,贺兰婉甄一大家闺秀又怎知道这么僻静的地方呢?连画舫也预先安排了妥当。还当真有心思,却不料等来的是硬生生的分离,不知那娇滴滴的大小姐受不受得了。   阿财在船头张望,纤夫在船尾撑杆,垂了帏帘的画舫舱内传出铮铮淙淙的琴音,曲意哀婉低荡,欲语难言。想也知道里边是那一筹莫展的公子珏。   那天以后,阿财是越发摸不透他,怎么猜度也想不透他究竟是为何缘由决定斩断与贺兰婉甄的情缘。不仅如此,还非得逃难似的要尽快离开平城,约摸就是在太尉府发现了什么大事了。阿昌伯知道,却对阿财三缄其口,想来也是为了不牵累他。   看来,像四公子那样的爱情是世间罕有的,始终如一,永不放弃,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令他抹去那个痕迹。旁人又如何能做得到呢?   然公子珏此举,也许也只是爱的不深,或是亲情更胜于爱情所以然。   阿财也曾想过,倘若要自己也为了亲情和爱情抉择,也许并不比公子珏好到哪去,甚至还做不到他那般果断呢。   聆听琴音,风萧萧,江水东流不尽,唏嘘于琴韵那缕忧伤难平。   琴音稍停,帏帘拢起一角,“阿财,外边风大,进来饮口热茶。”   阿财搓搓手,跳进船舱。贺兰珏推过来一碟子点心,“饿了吧,先吃点。”   “公子你也吃,咱们等了一个多时辰,都已过午时了,我都饿了。”阿财是饿不得的,拿起点心吃的有滋有味,荷香翠玉酥皮糕,小皇子偶也有从宫里给他带点心,就有这一味,百吃不厌。就着热茶吞到肚腹中,冷得僵硬的四肢都舒畅开了。   贺兰珏摇了摇头,说不饿,抿了口茶,道:“莫要心急,兴许是寺庙中聆听佛法,是要些时间的。”   “哦,公子不急,我自然不急。”塞着满嘴糕点,说话也含含糊糊了。   贺兰珏失笑,说道:“吃慢点,还有呢……”将案上点心盘子都推到阿财面前,着看他,流露歉然之色,缓缓说道,“阿财,我们相处时日虽不算长,然甚喜爱你,真没把你当外人,也想过好好教你些东西,岂知……唉,我总还是失信与你了。难得你和皇子殿下投缘,他也愿意教你,你也不小了,别总是毛手毛脚的,明日,我便去跟子翊说说,我走了以后,你若是愿意,可以去跟着他,相府比宫里简单得多。独鹤楼不是不好,可也是鱼龙混杂之地。阿财……我虽武艺不精,可也看得出来你是习武的料,好好学,不愁没有出头之日……”   阿财边吃点心边听他说话,听着听着口中的点心就咽不下去了,什么香味甜味儿都成了苦苦的涩味……   用力一吞,牛饮了口茶水,上前拽住贺兰珏的衣袍宽袖子,把脸就埋了进去,“公子,你们不能不走么?我舍不得你,舍不得阿昌伯,舍不得大公子……”   贺兰珏摸摸他的头,说道:“有的事总是由不得自己,我即便不为自己,我要为大哥着想,他再有什么意外,我可……我可如何是好。人生聚散离合,总得一个缘字,有缘自然还会再见。阿财,莫要伤心,也许以后再见之时,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阿财抬起头来看他,眼睛潮湿潮湿的,哎呀,那个笑容,温和宠溺,能不能不要笑得这么让人闹心……   一抹眼睛,说了句,“我还是出去船头盯着点。”跳起身来,有些踉跄地掀开帏帘走了出去。吹吹风,心里不好受,连风也吹不去。   倚着船舷,目光所及是萧瑟的秋景,迷蒙黯淡的天色,鼻息干滞,为何连空气里都是离别的味道?   小蓝扑棱棱飞落在船舷上,叽叽啾啾绕着阿财的脑袋转,这笨鸟不知何时跟了来,最近真是黏人黏得紧,总怕自个在某人心目中的地位会被那两只小金雕给取代了……   “吵死了,别叫,自个玩去……”阿财撵它,情不自禁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倚着舷板,船身随着水流轻轻摇晃,眼皮重重耷拉下来……   20.逆流的悲伤   漂浮在云端,又像淌漾在满是鲜花的草丛,鼻尖呼吸清新芬芳的空气,有小木屋,绿草茵茵的山坡,远处是一面如蓝宝石般美丽的大湖,湖边星星点点洁白的羊群。   这是哪里?陌生又亲切的地方,那小木屋……   屋前是一对天僊容颜的夫妻,那男子紧闭双目,静静依偎在妻子的肩头,白衣胜雪,绝世出尘的容貌。那女子哼着歌儿,有一双比子夜星辰更黑更明亮耀眼的双眸,几可夺去日月的光辉。   他们是谁?贪婪地看着他们,为何心里会梗塞?眼睛会潮湿,会想奔至他们身边,依偎入温暖的怀中?   你们是谁?是谁——是谁——   他的声音化作了风,吹拂起女子一缕幽幽如海藻般的长发;他的呼喊化作了一缕阳光,静静投射在男子洁白无瑕的侧脸。   是谁?是谁?是谁!!!   无论是谁,就这么留在他们的身旁,即使是一阵风,或是一缕光。   痛!刺痛!一种刀子钻刻在头颅,剜心的刺痛!   巨大的力量将他抽离。   我不要离开,不要离开他们,不要——不要!   可是那仙眷般的身影悄然淡去,留下的是刺痛和无边无际的窒息。   窒息?为何喘不过气来,呛——   猛地睁开眼睛……   水里,他在水中浮浮沉沉,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呃……是在水中游玩的时候睡着了?这,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痛!额头被尖利的东西刺得生痛,抬眼看去。是小蓝,那只笨鸟在猛啄他的额头,那凶狠劲啊,像是有深仇大恨一般。   “笨小蓝!在干嘛,你想叮死我呀!”   小蓝见他发怒,停止了叮啄,围着阿财啾啾叫唤。   阿财脸色大变,猛地就醒起,适才,他是在画舫上,不知怎么就睡着了。可现在却在水中,冰寒透骨的河水中,若不是小蓝死命的叮啄他的脑门,估计就迷迷糊糊沉了下去,连怎么死的都不晓得。   这事儿离奇,就算是睡着了,落到河中,怎么会一点感觉都没有?   公子呢?公子珏呢?阿财扭头四望,哪还有画舫的身影?河水依旧流淌得不急不缓,自己似乎在水面上漂浮了一段,幸好水性好,落水之后也不至于像一般人那样很快沉下去,方令得小蓝能啄醒自己。   “公子!公子!”他在河面上吼叫。   小蓝叽叽啾啾盘旋。   “什么?小蓝,你说是船夫将我丢入河中?那公子珏呢?”   “没看到?船夫将船划去哪了?你说清楚点!公子呢?”阿财叫嚷的声音比哭还难听,干脆一个猛子扎入河水中,半晌,水花“噗噜噜”绽开,又窜出河面,快速地游向河岸边。湿漉漉地爬上岸,沿着河岸就往下游跑。   公子啊公子,千万不要出什么事。   会睡得跟个死猪似的一准就是被下了药,那船夫将自己丢入河中明显就是要溺死他。   公子,会不会有什么危险?茶水,点心……是他们上画舫之前船上备好的。阿财被药迷了,公子珏也饮了那茶水……   这可如何是好?   寒冷的风灌入冰凉湿透的衣裳内,冷得牙齿咯咯打战。不,那不是冷,他不冷,那是从未有过的惊慌恐惧。   公子难道是被贼人绑架挟持了?可那人胆敢杀人,绝非善类,又怎会对公子珏心慈手软?   脑袋僵得无法思考,只晓得狂奔,一脚深一脚浅向前狂奔。眼睛焦灼四望,渴望能见到那艘木船,见到公子站立船头向他招手,见到他清风明月般的笑容。   不知道跑了多久,总之他是麻木了,扯着嗓子叫喊,只晓得叫贺兰珏的名字。最后连声音都嘶哑破裂,剩下空洞绝望的呜喑。   村子河边,围了一大群人,有孩童躲得远远的,从大人的腿缝里伸出半张小脸张望,乌溜溜的大眼睛透出惊怕之色。   人群缝里,远远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半身还浸在河水中,衣裳泥泞,隐约可见青白色衣襟一角。   阿财怎能忘记,早上,是他亲手给公子换上那一身青白长袍,无比清新俊逸。   他推开人群,看进去,小腿趔趄,跌倒在地,全身力气被抽空,摇晃着身子颤颤巍巍地跪倒河沙上,伸出手,凑近那惨白如纸的面容,从他的冰冷僵硬的身子一路摸上他的脸,他的唇,他的眼,他的鼻下……   眼前一黑,扑倒在那具冰冷的躯体上,晕死了过去。   河水拍起浅浪,潮起潮退铺盖上他们的身体。   公子如玉,公子如晓月清风,公子温润似水。公子在梦境里化为凌波仙人,风里、水里、云里、空气里、雾霭里、苍山绿意俱是公子珏——那抹儒雅温和的笑意。   阿财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又紧紧地用力地闭上。   脑袋像灌了铅似的沉重,身子像被暴打了一顿,无比酸痛,鼻尖是潮湿霉酵的恶臭气味。这种味道并不陌生,地上应该还有腐烂的杂草垃圾,爬满了跳蚤臭虫,时不时有胆大的老鼠跳出来,肆无忌惮地在地上跑过,在人的身上踩过。   从前,他偶然失手的时候也进来混过,没几天又出去了。这会儿,怎么又进来了呢?不是,从良很久了么?   湿衣裳和着河沙泥泞与一阵阵的虚汗粘腻着身子,贴裹住每一个毛孔,越收越紧,勒得无法呼吸的难受。   头痛得没法思考,脑子被利棍捣成一团浆糊……   浮现的,是一张死灰惨白的脸……   他把头死命地压在手臂中啜泣,身子匐在地上蜷成了一团,肩膀不住抽动。   就这样累了就睡,醒了继续埋着头不发一言,就如同死了一般。有人送了食物来,他看也没看过一眼。再后来浑身像火烧似的滚烫,开始剧烈咳嗽,声音嘶哑难辨,人也开始迷糊了。   这样也好,不用想,不用看,就这样沉溺黑暗,即便是如此,梦魇仍然死死纠缠,一刻也不曾消停。   老管家阿昌进来带人的时候,冷如寒冰的老脸亦不由得沁出一丝泪。   这件事在京城里闹得是沸沸扬扬,公子珏的声望在民间何其之高,开始说是溺水身亡,后来仵作验出颈脖有明显瘀痕,实际死于颈脖断裂。   他杀!   这一结论出来,在民间激起千重浪。纷纷要求官府彻查,揪出凶手,以告公子珏枉死之冤,慰其在天之灵。   由于有人见到了公子珏当日是与书僮阿财一道出的城,然公子珏遭人勒杀,书僮阿财却安然无恙。于是当日大理寺来了官衙把阿财与贺兰珏的尸身一道带了回去。   可阿财始终处于昏迷状态,实在问不出什么话来。且又查出此书僮在跟随贺兰珏之前劣迹斑斑,于是便将他投进了监牢,等候盘查。   两日下来,人都快在牢里病死了,也没问出一句话。   刚带进大理寺那会,上边就来人了,说是要合理问话,不准严刑不准逼供。如今人要是死在了里边,说不准就麻烦大了。   后来又有人来保这书僮,于是大理寺卿就让人寻了老管家阿昌前来将这小奴带回去,说是医好了再审。   于是阿财再度苏醒的时候,鼻息间已经没有什么难闻的气味儿了,身上的肮脏粘腻也收拾干爽了,柔软的棉衫轻轻摩擦着肌肤,如同双手温存呵护的舒适感。   动一动,全身上下依就乏累酸痛,抬不起身子,抬不起手,喉咙发出干涸的喑哑,低沉得像是在呻吟。   听到他的呻吟,有人一脸欣喜地凑了过来,是个脸若满月,身子富态的大婶。她伸出手摸了摸阿财的额头,脸上漾开了和煦的微笑。   阿财半晌没反应过来,这大婶是谁?四面环顾,这儿是自个的卧房,她是打哪来的呀。   大婶一言不发,退出了屋去。   阿财脑袋昏昏沉沉,眼皮子不由自主眯上。   稍瞬,门被推开,有人走近前来,坐在榻上,一个冰冷的手心覆上前额。那触感,是小皇子拓跋蕤麟……   “欸,你醒了就别装睡,都睡了四天了,给我睁眼——”某人没好气地低嚷。   四天了……有这么久么?眨了眨眼,嘟囔了句,“我还要睡,你别管我。”   “嗡”地脑子一震,身子被人从榻上抽坐了起来,“有你这么折腾自己的么?我可是好不容易救活你,你这条命现在归我了,我偏要管你,怎么着。”   “有你这么折腾病人的么……”阿财那身子虚着呢,晃了两晃就要往下倒,被人攥住了手肘一带,就躺到一个清爽坚实的怀里。呵,这么倚靠着也比躺在榻上舒服,某人干脆双手一圈,象抱着阿娘似的抱了上去,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把脸颊贴在他胸前……   阿娘……   人生病了,就特别脆弱,好多时候,特别想阿娘,渴望有人给他个温暖舒适的怀抱,心里就踏实了。   别看他从前横行东街,进牢狱像是家常便饭。可这次真不一样,贺兰珏的死是狠狠打击到了心底,说来,他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小皇子懵了下,抿了抿嘴便用手圈紧了他,说道:“出去晒晒太阳么?你躺着都快发霉了,回来的时候臭得跟从粪坑里挖出来似的。”   咦……说到这,阿财摸了摸身上的干净衣裳,问:“谁给我那个洗的……”   “这几日都是哑婶照顾你,阿昌伯要忙活贺兰珏的后事,还得看护那个活死人,顾不上你。”   阿财垂下眼皮,闷了会,说道:“我想去看公子,带我去,好么?”   小皇子没说话,站起身来,在边上捞了件薄袄褂子给他披上,将人打横抱起,走出门去。   白玉青石的孤坟,静静座在梅林间,堆簇秋菊金黄灿烂,林间微风扶摇,抖落菊叶纷纷洒洒,公子珏似菊高洁,再配合不过了。   有素衣书生散发赤足持酒狂歌——   羔裘逍遥,狐裘以朝。   岂不尔思?劳心忉忉。   羔裘翱翔,狐裘在堂。   岂不尔思?我心忧伤。   羔裘如膏,日出有曜。   岂不尔思?中心是悼。   (注:自诗经《国风?桧风?羔裘》)   歌者是韩子翊,痛失至友,悲不自禁……   “公子——”阿财挣扎着从拓跋蕤麟的怀中下来,哭倒在那坟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贺兰珏那日画舫上对他说的话言犹在耳,却不料已成最后的叮咛。   韩子翊扔了酒坛子,上前来握住阿财的肩头,捏的他骨骼生痛!“阿财!阿财!究竟是怎么回事?究竟发生了什么!珏……珏为何就……”   阿财的眼瞳蓦然就像烧了把火,他一抹眼泪,朝公子珏的坟跪磕了个头,一字一句地说道:“公子,阿财誓要找出凶手,砍他个十七八段,为你报仇雪恨!”   再顾不得那么多了,当下便将贺兰珏那日由太尉府回来后的变故说起,一直说到画舫遭难。   韩子翊顿时酒也醒了,小皇子听了亦在低头沉思。   韩子翊说道:“如此看来,关键就是贺兰婉甄,须得见她问个明白。方知那艘船是不是她雇了在那儿等候,然珏与贺兰婉甄的事儿我再清楚不过了,她绝无可能会加害于珏。”   拓跋蕤麟拧着眉头开口,“这案子我问过大理寺卿,贺兰珏除了是被人掐断喉颈致死之外,他身上的银两和那块玉璧都不翼而飞,贺兰珏的尸身当时在河面上漂浮,是那村子的村民捞上岸来的,在场的人为数不少,没有私拿的可能。所以他的物件只能是在船上或者是河里被人拿走了。”   “玉璧!就是珏特别宝贝那块价值连城的玉璧!如此说来,莫非是船夫见财起意,谋财害命?”韩子翊握紧了拳头,捏的指头嘎嘣直响。   “那倒未必。”小皇子撇撇嘴,眨了眨眼却又不再说为什么会未必,反倒是冲着阿财说道:“笨徒儿,倘若再审,你就说是船夫谋财害命,别的事一概不说。尤其是贺兰珏与贺兰婉甄约见面之事,别提。”   韩子翊也点点头,面有难色,“嗯,不能说。”   “为何不能说!我就觉得贺兰婉甄有蹊跷,人是她约的,地点是她定的,船没准也是她找的,要不那么偏僻的地方哪来一艘船。”阿财就想不明白。   小皇子伸手又要拍阿财的脑袋,想想他还是病人,又作罢,“自然不能说,他们的私情若是传出去,那还得了,还不得天下大乱。贺兰家千方百计要把贺兰婉甄送进宫,给你这么一闹,他们能饶了你?再说知情的就你们几个,贺兰家有的是办法让贺兰婉甄和那奴婢矢口否认,届时就成了你阿财诬蔑中伤官家贵族,多大罪你知道不。”   略一沉吟,又道:“再说了,你无凭无证,空口说白话,不小心就给惹祸上身,倒不如就顺水推舟,就当你们主仆游山玩水,船夫谋财害命,把这事结了,待得时过境迁,背地里慢慢查就是了。”   韩子翊非常赞成,“皇子殿下此言有理,此事有蹊跷,若是阿财指证,确实拿不出凭据,其一,没有证据表明此事与贺兰婉甄有关,连贺兰婉甄是否真的约了珏见面都未得而知,带话虽是贴身侍女,亦有可能遭他人胁迫,珏人已故,那侍婢岂会承认?其二,船夫消失,更无凭证表明船只是贺兰婉甄所安排。单凭一张口,无人信服。再则,船夫那时亦是对阿财痛下杀手,结果阿财没死成,倘若阿财便当作一无所知,反教那幕后之人安了心。我们便来个暗中调查,收集证据。”   小皇子赞赏地看了眼韩子翊,又瞥了眼阿财,说道:“瞧瞧,这才是有头脑的人,你呀,笨得跟猪似的。”   阿财嚅嗫不服,“哪能这么比的,你们混哪的我又是混哪的,我们小混混哪来那么多心眼害人,还不都是你们肚子里喝了墨水的,都黑了心了。”   这下连韩子翊都想敲他了!   那两人都不再理他,当下就商议了由韩子翊想办法见上贺兰婉甄一面,把事情原委弄清楚;阿财则在公堂上一口咬定是跟随和公子珏泛舟游河,被船夫下了药,丢下河里没死成,别的一概不知。   21.残梅梦惊魂   公堂之上,三司会审。   因此案民间反响太大,于是大理寺不得不决定公审,开了府衙大门,让街上围观的百姓都涌进了大院里。   这些天,平城街头巷尾茶寮饭馆,人人都在谈论着这个案子。有的人说,既然要审小书僮,那就是有可疑,说不定小书僮就是嫌犯;有的人说,若是小书僮杀人了为何还沿着河边找寻公子珏?听说鞋都跑丢了,踩了一脚血,见到了公子的尸身,立马就抱着晕死过去。   总之各种各样的说法都有,于是人们就更想要知道答案。开审那个早上,天没亮就有人来衙门外排队了,占个好位置,看得清、听得清。去八卦的时候也能详尽些。   总之那个人头涌动呀,仿佛这十年间,平城就出这么一件惊天大案似的。   唉,也不知是不是祖上造孽,平城三公子之珏,才华横溢,风华正茂,前途无量,就这么死于非命,京城里仰慕其才华的姑娘家都哭哑了嗓子,且流传开来他们这一家子是被人诅咒了,难怪贺兰家长房不敢让他们认祖,如今一家四口的就剩下了个活死人,唉,凄凉唷……   叹息声街头传到巷尾。   于是这老老少少都来听审了……   立刻就有人认出了堂上的小书僮就是原来横行平城东大街的阿财,这下各种无端猜测又开始闹腾开了。   这小书僮名声不好,从前带着一帮子小混混在街头打架斗殴,小偷小摸、鸡鸣狗盗的事儿没少干,啥时候就混去了公子珏身边当书僮了,一准就是有猫腻。   “吼吼吼——”人群中爆发了几声嘶吼,有几个人大声嚷叫开来,“小混混又怎么着!小偷小摸打架斗殴就他妈的就会杀人放火谋财害命?妈的这是什么屁话!欠揍不是!谁再他妈胡说八道,就过来给你龟三爷我垫屁股!”   “对!对啊!我们阿财早就从良了!谁说小混混不能当书僮!屁话那是!”   阿财跪在堂中扭头望向后边院子里的人,一座巨塔站在人群中,竟然是往日的死对头龟三爷,带着以前的兄弟们给他壮声势来了,胖兜和傻锅也在,胖兜是急得直抹汗,傻锅一脸茫然,龟三爷左推右攘,闹得热乎。   “肃静!肃静!再行喧闹者轰出大院!”堂上那大理寺卿皱眉发话了,院子里这才安静了下来。   阿财照着小皇子拓跋蕤麟教他的说法,加油添醋, 描述他们主仆二人在船上欣赏河光三色,公子珏弹琴吟诗,惬意自在。阿财口若悬河,哀婉细致的描述,直让周遭的人如同身临其境。抒情完了开始说吃点心饮茶,然后不知不觉就被迷倒了,再醒来就是挣扎在河水中……   越说越悲伤,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在公堂之上嚎啕大哭。那围观的百姓群众也有的禁不住某人博同情的催泪弹,跟着抹眼泪了,这就像是个效应,一个哭了,就有两个,哭声渐渐漫延,仿佛每个人都感同身受小书僮当时的焦急惊慌和见到公子珏尸身时的巨大悲恸……   一侧,公堂竹帘后有人旁听,边听边翻白眼,气他胡闹。让他博取主审官同情也不至于表情这么夸张做作。   看到后边某人声泪俱下地卖力表演,亦禁不住低下头,肩膀抖动。抬起脸时,潋滟凤目里满是温柔笑意。   如同小皇子推断的结果一样,阿财前来庭审乃是作为重要证人,不会有人为难他。且堂上仵作提交了贺兰珏的验尸报告,胃腹中确然含有致人昏迷的药物;阿昌伯亦前来作供,言道是公子珏从不离身的家传玉璧丢失。   至此案件表面上的前因后果就清晰了然了,大理寺断此案为船夫谋财害命,交由府衙官差缉拿那船夫归案。   阿财走出府衙的时候,龟三爷、胖兜、傻锅等从前的兄弟们立马就围了上来,硬拖着阿财去喝酒吃肉,说是去去霉气……   那龟三爷还真是个逗趣的人,从前和阿财对着干,打架打了不少。可阿财不干小混混的时候,东大街说不要就不要,丢给他拍拍屁股就走人了。   他龟三爷得意了一阵子后倒是不适应了,偶尔还特想这个力大无穷的臭小子,怎么说也是一块打架打到大的,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可记一辈子的,粗人就是容易忘记不愉快的事。   这不,一听说阿财出事,立马就带上兄弟们挺他来了。   大块头龟三爷这大半年不见,越发的魁梧壮实,摸样儿彪悍,十七八生得跟二十七八似的,粗眉大眼,阔鼻厚唇,头发也是直愣愣地竖着。   跟个巨人似的,那身高快赶上颐王拓跋元邺了。阿财连拍人肩膀也得把手抬老高……   大伙儿乐呵呵找了家小馆子暴饮暴食,龟三爷用那把粗噶嗓子吼叫,“老子很久没喝这么痛快了!阿财兄弟,咱们今儿可说好了,不醉不归!”   “行啊!不醉不归!就冲你这么照顾东街兄弟的份上,我阿财今儿陪你喝个够!”   “爽快!来!干了!”大坛子,大罐子酒都搬台面上来了。   一大口肉,满嘴流油;一大口酒,咕嘟嘟灌下肚肠,畅快淋漓。   抽个空隙,阿财将胖兜傻锅逮到边上,问阿娘的情况。他可是偷偷溜回家看过她好几回,阿娘看起来安详恬静,补衣裳做细活,没什么异常,可是阿财一现身她就砸东西……   如今再回去,只敢在远处偷偷张望。满心指望着阿娘能痊愈,不再赶他走。   胖兜说是大夫也看不出什么异样,阿娘现在吃的下,就是夜里睡得不安稳,时常喊叫着娃娃醒来,然后就呆坐着掉眼泪,一夜到天明。   阿财闷头愁眉,只得叮嘱胖兜好生照顾阿娘,自己得空再回去看望……   这晚,阿财喝的酩酊大醉。心里头有太多不痛快的事情,憋着窝着难受得紧,跌跌撞撞回到城北郊的梅林,也不进屋,就着月光来到公子珏坟前,呆坐了许久,沾了一身的露水。   阿昌伯出来见着了,把他拽回了家。   厨房里,塞了碗给他留的面条,在火炉边坐下,示意阿财也坐下。   阿昌伯叹了口气,说道:“阿财,二公子不在了,这屋子里就没了主心骨,我就拿这个主意吧。你的卖身契我给你,另某个出路吧。”   一听此言,阿财手中的碗筷差点就没握住,抬起头愣愣地望住阿昌伯。   阿昌伯从兜里掏出碎银子,往阿财怀里塞,“我还有些钱,拿着,当阿昌伯一点心意。”   阿财搁下饭碗,唬就站起身来!把碎银塞回给阿昌伯,大声说道:“阿昌伯,你,你要带大公子离开这里?”   “不是这样,我们不走了!如今不需要走了,人都没了,还要走去哪?”阿昌伯说得黯然,眼中却愈加冷清,闪着某种阿财看不懂的精芒。   “你们不走,那为何要我走,我要留下来继续照顾大公子,我不走!”阿财那酒气忽然就上涌,脑子一热,声音就拔高了。   “阿财……不是阿昌伯赶你,如今二公子不在了,我也不打算再要他贺兰家一个铜板,你若留下,我非但给不了你工钱,还得挨苦日子,何必呢。”   “工钱……工钱我不要!挨苦日子又如何,咱苦日子过惯了,只要有口饭吃就成,二公子对我好,阿昌伯你也对我好,这个时候我拍拍屁股离开那我就不是人了!二公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大公子,你就留下我照顾他,我可以上山上砍柴,可以下河里摸鱼,我能干着呢。阿昌伯,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你就不要赶我走嘛!”阿财字字句句吼得激昂,真不知明早儿酒醒了会不会就后悔了,没工钱呀,说不定还得倒贴,他可是把这财字看得比什么都大的小财迷……   可是,小财迷为了个义字也能什么都放弃!   得到了阿昌伯的答允,阿财方放下心来。   一身酒气,也不去洗洗,晃晃悠悠就去了大公子的房中,瞧着天人之姿的大公子,念及公子珏,不禁悲从中来,捏着大公子削瘦的手,絮絮叨叨、喋喋不休地说了半宿。   他那身恶臭酒气掩盖了屋里的清幽梅香,自个也不觉,没瞧见美人大公子英挺的眉梢动了动,眉间拧了个若隐若现的皱褶。   啰里巴嗦也不知道究竟在说的什么,直至累了乏了,趴倒在床榻边酣然睡去。   “阿财——”   “阿财——阿财——”幽幽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唤着阿财的名字,空洞、迷茫。   他吧唧着嘴,唇角边淌着一丝晶亮的津液,咕哝了一声,又吧唧着嘴翻个身不理会,梦里可是小皇子请他去宫里赴宴,那珍馐美味琳琅满目,正吃得香呢,这会是九匹大马也决计不能将他从食案边拖开。   可那声音不依不饶,“阿财——”尾音拖的悠长,兀自振颤。   就这么又远又近地在耳边叫唤了许久,某人在梦中终于吃饱喝足了,这才舔了舔嘴唇,手背一抹淌下的口水,眼睛仍没睁开,嘀咕了句,“谁啊,大半夜的。”从床榻上翻滚起来,眯缝着眼就摸到门边,推开门,张望了下……   没人啊。   那声音又传来,“阿财——阿财——”幽怨凄凉,隐约含着一丝哭腔。   夜正深,浓秋的夜里冷风游弋,从脖子里一丝丝钻了进去,冰冷地爬满了全身。他打了个哆嗦,想退回屋去,可那声音,极其蛊惑似的,让人不由自主地就遂着寻去。   推开大门,声音清晰了许多,是谁大半夜的在外边鬼叫鬼叫的没个消停。   进了梅林,乌云蔽月,死寂的安静,空气中浓重的腥湿气息,踩了一滩水,阿财这才留意到自己没穿鞋。   那一小滩水倒影着亮光,竟一路延伸向前,他疑惑,梅林里哪来这样的水迹?顺着跟去,声音忽然就停下来了,水迹的前方站立了一个人,黑蒙蒙的也看不清。   他幽幽地说:“阿财——你来了,跟我一道走吧——”   他背对着阿财,浑身湿漉漉地不住淌着水,脚下很快就聚了一滩水迹……在夜里泛着寒光。   乌云撕开了一角,露出些微月光,那人身影清晰了。   那是……那是湿漉漉的青白长袍,阿财认得的,青白长袍……   披头散发,滴滴答答落下的水珠……   蓦然一个回头,亮光骤然落到他脸上,惨白无色。   “啊!”阿财惊叫一声,跌坐在水滩上,可是目光却怎么也离不开那人——公子珏。   惨白的脸微微浮肿,嘴唇跟那脸一样煞白,他望住阿财,焦距却涣散。   “阿财——阿财,我死得好惨——”声音从他身上发出来,可是嘴却没有动。“你跟我走吧,我一个人,很寂寞,下面,很寂寞……”   阿财只晓得尖叫,可那叫声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拼命大张着嘴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睛也闭不上,看着湿漉漉的公子珏慢慢走近。   月影斑驳,照着他诡异的身影,鬼魅的面容凄楚哀凉,“阿财,你怕我?不要怕,我是你的公子啊……你怎么能把我丢下,我又怎么能把你丢下,你是要跟着我的啊。”   “我……我不怕,公子,我怎么会怕你呢?可……可是,可是……可是我怕,我怕鬼啊!!!”他的声音发不出来,只能咽在肚子里。   “你怕鬼?我是鬼么?我是你的公子,我死的好惨啊——我死的好惨啊——你跟我去吧。”他,他,他能听到阿财肚子里说的话……   “我死得好惨啊!”公子珏不停的说不停的说,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凄厉。他哗一下拉开湿透的青白长袍,那水哗啦啦溅了阿财一身一脸。   他露出了煞白的身子,颈脖子上乌黑的指印清晰无比。身子……身子被利器剖开,又粗粗地缝上,有黄色液体不断渗出。   “很脏,很脏……谁剖开我的身体,是谁,好脏。”他看着自己的身子幽幽说,“你跟我走吧,去帮我洗干净,很脏——”   “我不去,我不能去啊公子!我还有阿娘,我……我还有兄弟,我还要帮你照顾大公子不是么?公子,我还要找出杀害你的凶手,你,你不要死不瞑目啊……”几乎是哭着说。   公子珏猛然就瞪大了双眼,阿财看见他眼瞳乌黑幽深,瞳孔大得出奇,一下就凑到了阿财眼前,那放大诡异苍白的脸,伸手一把就掐住了阿财的颈脖子,冷得像冬天里把手浸在雪堆里半个时辰似的寒冻,接触的一霎那就冻进了骨髓脉络中。   “凶手!凶手!是谁杀死我?谁是凶手?是你么……是你么!”冰冷的手骨节分明,渐渐收紧。   阿财被捏住了喉咙,嘴越张越大,那血气似乎被抓紧勒在脑门停住了,涨得就要从皮肤爆裂开来一般,心里狂叫着:“不是我,不是我啊公子,是船夫!是船夫!公子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不想死!阿娘啊——四公子——师傅殿下——救命!!”   冷风带着腥湿灌入口腔里,却落不入咽喉,他四肢无法动弹,只觉得血脉突突在皮下剧烈跳动,意识和力气一丝一丝被抽离,抽得身子空虚无比,血在冷,身子在僵硬,眼珠子翻了上去,张大嘴吐不出气,也吸不入气,像被丢弃在岸上濒临死亡的鱼。   阿娘,阿娘,胖兜、傻锅——   四公子,嗣——   小皇子,师傅——   还有,遥远,很遥远湖边草坡上的小屋,那神仙夫妻,你们是谁,是谁……   22.幽魂牵梦魅   被小蓝的翅膀拍打着脸颊醒来……   睁开眼睛便是一惊。   一整夜,竟然趴在公子珏冰冷的白玉石墓碑前。刚想说话就一阵剧烈地喘咳,咽喉火烧缭绕,刺痛难当。   这是怎么回事?阿财揉了揉颈脖子,触手隐痛。   呼吸一抽,猛地想到昨夜,浑身湿透的鬼魂——公子珏。   四下张望,梅林,自己果真在梅林深处,旁边就是公子珏的坟墓。   捏了捏额头,莫非昨夜是夜游了,梦魇了?可是咽喉为何疼痛得厉害,念起那冰寒的手指头捏紧喉咙的窒息感,不禁浑身哆嗦,寒得起了一身鸡皮。   打了个喷嚏,全身被清晨的露水浸透,赶紧一路小跑回屋,洗了个热水澡。   擦亮了铜镜对着颈脖子一看,不禁悚然。白白的颈项上赫然惊见乌黑指印,就如公子珏颈上的一般无二,甚至还见细微的破皮伤口。   瘫倒在榻上,仔细回忆昨夜那诡异的一幕。闭目喘息许久,当下确定,自己是夜游了,这些日子精神过于紧张,心情悲恸,又日日想着公子珏的事儿,于是便梦魇了。   至于这瘀痕,有可能是夜游之时自个掐出来的,自己力气大,一不小心就掐成这样了,幸好没真的把自己掐死了去。 2 手机阅读 mbook.cn   这事实在匪夷所思,也丢脸的紧,他就谁都没告诉。   砍柴干活,仔细给大公子擦身按摩活动筋骨。   阿昌伯在前厅里给公子珏设了个灵位,每日里来吊唁的人真不少,坟头上也日日堆满了鲜花。慢慢的人就少了。   听梅居又恢复了往常,清幽、宁静。   贺兰家太尉府派了个执事的来,丢了些银子,然后便不闻不问了。阿昌伯决意不再跟贺兰家有什么牵扯,把银子退了回去,也没提把贺兰珏葬在贺兰氏祖坟的事,依旧留在了梅林深处。只需要记住mbook.cn,所有书籍一网打尽!   阿财觉得这样倒好,每日里也能去看看,打扫打扫。   那夜的梦魇之后,阿财再仔细琢磨,便不害怕了,即便是真的有鬼,那鬼也是公子珏,又不是什么别的孤魂厉鬼,他年纪轻轻就死于非命,也真够可怜的,放不下尘世也是理所当然,害怕孤独寂寞也是鬼之常情,平日里没事多去陪他说说话便是了。   可阿财精神越来越差,隔三岔五就会梦见公子珏,不过倒是没有再夜游跑去梅林深处。   梦里公子珏总是目光涣散,寒湛湛地盯着他,有时自言自语,有时不发一声。   阿财也不怕了,对他说:“公子,你若觉得孤单寂寞,便入梦来找我说说话,不过只限于四更前,我可还是得睡觉的,白日里还要干活呢,你瞧我精神越来越差,这张脸白得跟你有得一拼了,连小皇子殿下都看出来了。我若是睡着了,你就安静的呆着,别吵醒我,行不。”   粗线条的人也有缺根筋的好处,照旧是一觉睡到天明,只是颈脖子上还是有轻微痛痒,像是被夏日山里的野蚊子叮了似的。摸一摸,那伤口还未愈合。天气渐渐转冷,衣领子一围,也看不见,他也就不在意了。   韩子翊那里一点进展都没有,想方设法也见不着贺兰婉甄,连那个贴身侍女也不见了踪迹。   韩子翊说,前儿随他爹去皇宫里给太后贺寿去了。往年,贺兰婉甄都会出来献曲歌舞一番,今年却不见人来。   他便装作无意问起,还被丞相老爹骂他唐突无礼。太尉大人倒是乐呵呵打了个圆场,说是贺兰婉甄病了,回乡间别苑休养去了。   “噢,原来是被送到乡下去了,可不知他们家乡下在哪。”阿财问。   韩子翊撇撇嘴不以为然:“那老狐狸的话最多能信三分,我瞧他就是唬我的。”   小皇子正躺在大树杈上叼着根小草打瞌睡呢,忽然就插进来一句,“这倒显了这事跟他太尉府有关,你们继续找下去就对了。”   “怎么说?”   “不明摆着么,老狐狸千方百计要送女儿入宫,太后寿辰岂有不到之理,早不病晚不病,这会儿病了。那就是贺兰婉甄有见不得人的道理,于是把人藏了起来了。这会只能想办法找人,可是得小心点儿,别打草惊蛇了。”   这些个进展,阿财睡梦里见到贺兰珏的时候,亦无隐瞒地告诉他,反正就是让他别着急。   说书里不是都说的么,屈死的冤魂若得不到真相大白,是决计不肯去投胎的。   阿财亦有追问其那日在太尉府究竟见到了什么,为何急急要离开平城,他却只晓得用寒湛湛的目光盯着阿财,一言不发。   问了几次,都是如此。   唉,连做鬼了都还守口如瓶,也不想想这事多重要,说不定就是找出他为何被杀害的关键。   然其不肯透露半句,阿财也就不问了。   这日,泰德书院派人前来听梅居,说是贺兰珏在书院舍间里还留有些衣物书卷,让阿财去清理了。   再来泰德书院,一切物是人非。   公子珏亡故也有一个月了,学子们见到阿财前来收拾遗留衣物,前来关切相询的人寥寥无几,也许时间久了,大家都会淡忘,淡忘了,一切俱是过眼云烟。   阿财能理解,人走茶凉这种事见多了,听多了,谁能保证自己便能风光一辈子呢?   东街里有个老乞丐便是如此,从前可是富甲一方的乡绅土豪,朋友亲戚登门络绎不绝。一不小心破产了,连个收留的人都寻不到,着急了,指着从前大力帮过的朋友当街破口大骂,那人可还欠着他钱没还呢。结果就被所谓的朋友找人打断了手脚,于是当乞丐来了。   这种破事儿在下阶层里多了去了,听得耳朵都能起茧。   何况是人死了,更没人会长期惦记着。   像他阿财这种仗义的人啊,现今也快绝种了,某人不忘抬高一下自己。不过,嗯……韩子翊可以除外。   那小魔王,若不是平素为了显显自个有多足智多谋,偶尔出出主意,插插嘴。公子珏的事他才懒得理会呢,管你是自杀还是他杀,跟他没关系。   拎着贺兰珏遗物打成的包裹穿过书院操场,准备下山回去。   学子们适逢散堂,经过。   阿财被人拦住了去路,一看,是那一口黄牙的贺兰敬。   “呦——这是哪来的瘸子,欸欸!大家可得把贵重东西藏好了,别让人见财起意,连小命都丢了。不过有人丢的那是贱命,就另当别论了,哈哈哈。”笑得绿豆眼眯成了针孔,一脸暗疮开花,满口黄牙像是吃了大粪。   见过人口臭,可没见过这么臭的。   阿财冷冷瞥了他一眼,“您真是贱人多忘事,我还以为您牢牢记得我了呢。喏——咱就是那个差点摘了你那排烂牙的阿财大爷。”   说到那事,贺兰敬就恨不得扒了阿财的皮,“喝!小瘸子,你如今还仗着谁的势敢与本公子这般说话,莫非是那死了也不能投胎的孤魂野种。”   “你休得再侮辱公子珏,他那般高洁的人岂是你这种臭嘴下三滥可比的,连说他的名字你都不配!”   “不配?那野种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那才是不配,痴心妄想!我就叫他野种!野种!怎么着,你让他从坟里跳出来打我呀。”   阿财心里那把火烧得眉毛都要点燃了,他贺兰家欺人太甚,早就憋了一肚子气,手攥紧了包裹,骨节咯咯作响。   贺兰敬用扇尖啪啪啪敲打阿财的肩脖子,“怎么,你家公子变成烂泥,跳不出来了,你是不是想替他打我?来啊!打我啊!有本事你扁我啊——”   某人包裹往旁边一丢,攥紧拳头就扑了上去,将贺兰敬按倒在地狠狠揍了一顿,他这阵子功夫可不是白学的,加上天生神力,揍得那黄牙满地飞。   打完了,站起来弹弹衣裳拍拍手,拎起地上的包裹,冲着围观的学子大声说道:“大家做个见证啊,这可是他让我打的。”跟着又嘀咕,“这种要求,我从来都没听说过。”(注:此为达叔经典原创,小朋友请勿模仿)   说罢扬长而去。   揍了人,心里舒坦了,哼着曲儿下山回家。   出来时阿昌伯就说了,公子的旧物,直接拿到坟前烧了就成,于是阿财往梅林深处走去。   秋浓了,地上满是金黄斑驳的落叶,踩上去嘎吱嘎吱作响。大雁南迁,一排排飞掠过白桦林树梢。抬眼望去,天,碧蓝通透,雪白的桦树枝干托起一片片明黄耀眼,连绵错落围绕着梅林四周,当真是秋高气爽,适才的阴霾一扫而空。   咦,阿财顿住了脚。   前方桦树下倚了个削瘦颀长的男子,月白长衫,披散着一头乌黑长发,木屐宽衣,一手拄木枝,一手倚着树杆低头喘息。   听到脚步踩在落叶上的脆响,他拧过头来。   阳光穿透树梢落在他苍白却勾画精致的脸上,氤氲出一轮金色的光华;黑发如缎,散落在雪月白长衫襟前;精致而深刻的五官上是双深如幽潭的眼,泛着瀚海一样高深莫测的色泽,衬着他的苍白,有一种锋芒锐利而惊动的美。   熠熠生辉,不可逼视,却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视线,心底生出莫名的惊惧,像是吸入、卷入他那浩瀚的瞳海中,便将无法自拔,万劫不复。   “大……大……大公子”也不知过了多久,从极度震惊中醒过来的某人结结巴巴开口了。   大公子只是冷冷地瞅着他,微风扶摇,他似乎站立不稳,用力攀住了身旁的桦树。阿财忙奔上前想搀住他的胳膊。他手肘轻巧一撤,就甩开了阿财的手腕,眉头蹙起。   “噢……”阿财一拍脑门,“大公子,我忘了,你不认得我,我,我是二公子的书僮阿财。你,你怎么醒了?我,我不是又在做梦吧。”他用力咬了一下自个的舌头,痛得眼泪飞溅。   不是做梦,不是做梦,大公子竟然在沉睡了四年后,苏醒了……   竟然,竟然还自个走了出来。   这怎么可能,这是奇迹还是公子珏在天上的庇佑。噢,又忘了,公子珏还没上天呢,他夜夜在阿财身边游荡……   大公子忽然把手搁到阿财的肩头,撑住,另一手指了指前方。   阿财从满心的欣喜中反应过来,“大公子,你,你这是要去二公子的墓前么?”   他点点头。   估计是躺了四年,刚从床榻上爬起来走路还不利索,可他,可他怎么就知道公子珏不在了?阿财满腹疑窦,却也不作他想,小心地撑着大公子往梅林深处走去。   他走几步就得歇一歇,阿财看到他腿脚都在抖着,可人却傲气得紧,真不知适才一个人怎么走了这老远过来,阿昌伯定是去了市集里买粮食了,偏巧大公子转醒过来。   虽然现在走不利索,可也是奇迹了,听说有的活死人醒过来一辈子就躺着不能行动了,有的也得过了一年半载才恢复行走。大公子腿脚还灵活,定是阿财每日里给他活动筋骨的功劳。   想着想着就兴奋不已,然再一想到公子珏最盼望的不过是有遭一日大哥能苏醒过来,可如今大公子醒了,他们却天人永隔,又不禁为他们难过。   然而,梦里公子珏的魂魄若是得知了,也会高兴的吧。   大公子个头很高,骨骼匀称,阿财立直了不过到人家腋下,幸而他身上没半两肉,阿财力气大,轻松撑起那身子的重量。瞧步子踏的那么费力,真想就将他背起来得了。   好不容易走到了贺兰珏的坟前,阿财要去焚烧旧物,就欲扶大公子坐在一旁的草地上。瞧见他又皱起好看的眉,猛然醒起,这大公子有洁癖……   于是脱下自个的褂子铺到近旁大树边,这才让他倚靠着树坐下了。   一个在坟前烧着旧衣裳旧书卷,一个就在树下定定瞧着。等阿财烧完了,大公子还没有要走的意思,阿财只得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守候着。   大公子此刻的心情不说也知道,可是从他脸上却找不出一丝情绪波动。本以为他会嚎啕大哭、捶胸顿足,或是咬牙切齿、破口大骂,可都没有,他的眼睛是镜湖冰封,他的神情高深难测。   阿财觉得,大公子的相貌跟二公子相似之处甚少,性子相差也很大呢,看情形可不好相处。   就这么侯了许久,夕阳将云层染红,他仍是坐着一动不动。阿财将自己外套也脱下来,披到他身上,说:“大公子,要入幕了,夜凉,你身子刚好,经不得。咱们回去吧……”   他依旧不说话,也不起身,眉梢动了动。   忽然听见林子里传来有人跑动的声音,阿财回身望去,是阿昌伯寻来了。   可是,向来冷静淡定的阿昌伯是跑着来的,一头的汗水,悲喜交加。跑到大公子面前,老脸动容,呆呆地望了半晌,“噗通”一下跪到地上,额头伏磕。   这下又把阿财给镇住了。   23.阿财式热情   骤然听得林间有人奔跑的声音,踩得落叶噼里啪啦飞溅,阿财回身望去,是阿昌伯寻来了。   可是教阿财诧异的是,向来冷漠淡定的阿昌伯一路小跑而来,额上沁出汗水,滑落在沟壑纵横的脸上,每一道纹路均牵出喜悦的线条。奔至大公子面前,老脸抽搐,呆呆地凝望了半晌,“噗通”一下跪到地上,额头磕上手背。   这下又把阿财给镇住了。   阿昌伯老泪纵横,不住地喃喃“老奴无用”,阿财料他是因公子珏之死而觉愧对大公子。   可是这卑躬的神情教阿财震惊无比。   阿昌伯素来给人的感觉就是对谁都冷漠,似乎没什么可上心的,待人处事中规中距。连带与公子珏相处的模式亦是不甚亲密也不甚疏离。毕竟是阿昌伯将他们两兄弟照顾至今,公子珏对他很是尊敬,压根儿无主仆之分,阿昌伯亦欣然受之。   可现今看来,大公子与阿昌伯之间可非同一般,就这跪地磕头长久不起,大公子冷眼相看毫无表示,就太不寻常了。   许久,大公子嗓子里才憋出了喑哑“嗯”的一声,阿昌伯抬起身来,皱巴巴的双眼附近湿糊了一片,那面容却已淡定冷静了下来,眼瞳透出异样神彩。   两人把大公子搀回听梅居,阿财被打发去做晚膳。   这可愁死他了,晚膳向来是由阿昌伯准备,阿财可从来没碰过炉灶什么的。没辙,找到些个冷馍馍,热了,掰开,夹入些阿昌伯腌制的酱菜,这晚膳就成了……   这东西端到大公子跟前,他看了又开始皱眉。   阿财郁闷的紧,打见到苏醒的大公子,就没见着他的笑脸。可心里头虽然怄得慌,想想也理解了,毕竟这一醒来没什么好事能让人笑的,真不知他笑起来会是多么倾国倾城。   倾国倾城这词用在男人身上似乎不妥,可用在大公子身上就理所当然似的。这个人,几乎可说是上天独一无二的完美创造。   就是性子……差了些。   阿昌伯说是大公子暂时不能食用阿财费尽心思弄的晚膳,得去准备些流食,让阿财去烧水准备给大公子沐浴。   准备好了,阿财早已习惯给大公子擦洗身子,便很自觉地去解开他的衣裳,又被拂袖打开了手腕。   于是阿昌伯又把他支走了。唉,真难伺候,阿财恹恹。不禁腹诽起来,这大公子浑身上下他早就看光摸光了,真搞不懂,这人醒来竟是这种德性,还是当活死人的时候来的乖巧听话。   然而没过一会,他又想开了,人经历了这么多生死离合的事情,性情难免古怪些,就让他用阿财式的热情去感染他吧,让大公子重新燃起对生活的希望。   啊哈哈,就这么定了!   阿财式的热情,可真教大公子不胜其烦。   大清早就一脸谄媚的笑容守候在卧榻前,梳洗、更衣、绾发,管他大公子把眉头皱成山川河流,他也视而不见,热情活力依旧充沛。   用过早膳,搀扶着大公子从梅林一路走向小溪边,练习行路。小皇子若是来了,阿财便与其对打一番,由得大公子自个拄着木棍慢慢走。   小皇子对于大公子奇迹般的苏醒不予置评,反正跟他没什么关系。   冷空气飕飕地降临,冷场了……这林子里分明有三个人,可那俩人都当对方透明的,完全没交集。   唯有就是在小溪边歇息的时候,小皇子瞥了大公子一眼,说:“你就是贺兰瑨?”   大公子捡了根树枝在沙地上写了“莲瑨”两个字,随后啪一声折断树枝,扭头丢到一边。   小皇子嘁一声便不再搭理他了。   两人一般臭拽。   这莲字莫非是大公子母亲的姓氏?阿财诧异,从未听公子珏提起过。如今看情形,大公子是决意抛弃贺兰氏的身份,坚决不再同他们有什么瓜葛。   反正他抛弃还是保留,贺兰家的也不会在意,没得那个黄牙草包又去大做文章,编排些难听的话出来。   韩子翊对于大公子倒是异常热情兴奋,像见了个亲人似的。装了一脸欣慰,在贺兰珏的坟前念念有词,让他泉下有知,赶紧安息。   至于韩子翊与阿财商议找寻贺兰婉甄的事儿,也没有避开大公子。阿财本以为大公子对这事会生出点波澜,结果又失望了。他跟那吊儿郎当的小皇子一个德行,一个在树杈上跟大金小金玩闹,一个在大树下闭目养神,听肯定是听进去了,可就不发表意见。   阿财说起在泰德书院狠揍贺兰敬一事,立马就被树上不知哪飞来的野果子啪一声打到了后脑勺。   阿财扭头看去,用目光在某人身上刺了几个洞,恨恨地说道:“我想揍他很久了,难得他开口求我扁他。再说我也从那草包口里套出话来了,他说公子珏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这话刚说完,“啪”一声响,树下不知哪处又一颗果子丢来,砸在后脑勺上,前脑门就近被韩子翊弹了个爆栗。   阿财捂着脑袋向坟墓作揖赔礼,“公子啊公子,我不是有意这么说你的,是贺兰敬那草包说的,你大人有大量,晚上别来掐我。”   然而草包贺兰敬的这句话只是令得线索稍微清晰了些许,看来贺兰家是知晓了贺兰珏与贺兰婉甄的情事,且是用痴心妄想来回敬了他……   这便是贺兰珏从太尉府回来以后失魂落魄的原因么?即便是如此,也用不着急得卷铺盖走人。   猜来揣去,这谜团仍旧是难解难拆。   秋天摇一摇疲劳的身躯,连最后一挂的叶片也抖落了下来,便悄然离开了。   不用掰手指,日子也过得很快,还很快活。烦恼当然也不在少数,可是人不能因为有烦恼而整天愁眉苦脸呀,该吃就得吃好,该睡也得安稳,该玩的,一样也不能少。   小皇子拓跋蕤麟说了,这是某人的做猪准则,很有道理,很见效,很有才,很强大。阿财没有姓氏,不妨姓猪,名有财。   听了此话,有人横眉冷对,有人笑抽了就地翻滚,有人嘴角抽搐,却如香梅绽放。   就是这样斗斗嘴,打打架的日子,阿财觉得很快活,虽然常被取笑的人是自己,常被殴打的人也是自己……   逢十五,与四公子独鹤楼相见,吹埙畅饮,听他讲述战场上的故事,讲述各地风土人情,偶尔还说起小皇子幼年的趣事。他让阿财也说,阿财讲得绘声绘色,口沫横飞,他听得很仔细,眸光温暖。就这样短暂的时光,阿财也觉得很快活。   大金小金一天天长大,已能跟着小蓝在天空飞舞追逐,一身翎羽绚烂夺目。阿财就像做爹的人似的,深感欣慰,快活无比。   说到烦恼的事,便是阿娘依然冷漠,公子珏的冤情悬而未决,还有便是,大公子莲瑨醒来两月有余了,虽行动已能如常,可却哑了,除了能嗯嗯啊啊发出点简单的音字,始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大夫说是声带太久未曾发音,且生理抵制,因而开口不能言。   这种状况阿财完全听不懂,太深奥,反正就是跟活死人一样,没准哪天忽然就能给人个惊喜,也有可能一辈子,都是个哑巴……   阿财懊恼,怪自己从前只顾着给大公子按摩身子手脚,忘了给喉咙也揉揉捏捏。   果然,人是不能太完美的,老天爷会妒忌,整点缺陷出来。阿财就这么把责任推给了老天爷,难怪上天老人家不待见他。   那个纠缠着阿财的梦魇越来越少了,夜里睡得沉,时常一夜无梦,连知觉都没有,睁开眼睛天就大亮了,甚至偶尔会睡过了头,人家大公子自个都起来洗漱穿戴好了。   阿财便怪是天气转冷,动物还会冬眠咧,人多睡点也是正常。   只是颈脖子上的小伤口一直不见平复,偶尔去照镜子,看到些许红肿,思忖兴许是夜里痒痒了,自己去抓破了口,也无大碍,于是仍旧不在意。   今年冬天,第一场雪姗姗来迟。   推开大门,映入眼底的是一片苍茫的白色,呵气成雾,风连着雪,雪连着天。覆盖了天地,将万物雕琢得晶莹剔透,洁净无瑕。   今儿又起晚了,阿财心里犯嘀咕,怎么现在有了冬眠的毛病,从前可不是这样,他就爱早早起来,呼吸早晨清新的空气,一整日精神倍儿好。   可现在早上起身便觉肩颈酸痛,有时候还犯头晕,莫非自己得了什么病?   大夫来给大公子看病的时候,阿财也顺带问了问自己的症状。大夫一把脉,让他伸长舌头,就说了俩字——血虚。   这下阿财闭嘴了,血虚,血虚,原来是这毛病。他就算再懵懂,也明白一点儿,自己为何会血虚。   大公子示意大夫给阿财开药方,大夫竟给开了四物汤。   阿财傻了,四物汤他知道,那是,那是女人们才饮用的汤药……   偷看大公子,神色如常,该没起什么疑心吧,若是他知晓自己不是个男人,会不会撵他走?偷看了一会就释然了,大公子昏睡这许多年,看来并没有那方面的常识。   这段日子,在阿财式热情的攻势下,大公子不得已缴械投降,如今他沐浴更衣均是阿财伺候着,大夫交代的全身经脉穴道按摩也是阿财一手操办。   可是,大公子有个很严重的怪毛病——洁癖,和任何人肢体接触都是难以忍受的事情,连大夫把个脉,他事后都用清水反复擦洗好几遍,还习惯于戴手套,那双修长漂亮的手永远都被一副洁白的手套包裹着,稍微弄脏一点就要阿财去洗干净……   唯一的例外,却是阿财。虽然初初醒来的时候,对阿财的触碰亦有抗拒,可渐渐的似乎就习惯了,不再反感地皱眉头,有几回,甚至在阿财给他按摩穴道的时候很放松地睡着了。   这个时候,阿财就觉得,大公子也不是那么难相处。   大公子能正常饮用膳食以后,瘦得皮包骨头的身子开始长肉,骨骼匀称,四肢修长,白皙的皮肤变得结实而有弹性,却依旧光滑如缎,摸起来手感相当好。   连身体都如此完美,天下的女子真该羞愧死了。   阿财常常因此叹息,却总是忘记,自己也是被诅咒羞愧至死的其中之一……   他总是习惯遗忘这个问题。   踩着嘎吱嘎吱厚厚的积雪往城里去。   阿昌伯今儿给了阿财工钱!乐得小样儿笑开了花,阿昌伯可真是好人,自己夸口说不要工钱第二天,就后悔了,应该说少拿点便是了。   阿昌伯也没亏待他,今儿冬天,可以给阿娘、胖兜傻锅都添置一身袄子,过个暖洋洋的冬。前几天胖兜来了,说是如今小货摊子在龟三爷的关照下,生意出奇的好,让他不要再为银两的事情发愁。   乐得阿财直夸他们俩能干。今儿出城,要办的事还不少,买棉袄,请龟三爷喝酒答谢他,还得帮大公子办事。   你说大公子能有什么事要办的呢?说来倒是奇怪,他让阿财送信。   送信不奇怪,大公子也是打小在平城长大,多多少少也会有些朋友的,他身子刚好,却也不方便出城,写信联络联络友人也正常,可是这信却有两封,其中一封是送去给京城最大的盛乐歌舞坊坊主——青雁。   关于盛乐歌舞坊的青雁,相信京城里没有人会不知道。也就是蟠殃山秋狝那会,小皇子带了去行宫里寻欢作乐的舞姬,韩子翊一听到她的名字就浑身酥软,抽风兼淫笑。   青雁姑娘的妖娆媚艳举世无双,一双翠绿的眼眸像波斯猫儿似的,抛一抛眼波,人的魂魄就被勾走了,嘴唇柔润娇美如桃花瓣,丰满性感,纤腰细得几乎一拧就断,据韩子翊形容,见过她舞动小蛮腰的男子,无不鼻血横流,狂性大发。   阿财还嗤笑他是迷青雁迷得走火入魔了,可当亲眼见到这人,阿财不得不承认韩子翊一点儿也没有夸大其词。   难怪连小皇子都是歌舞坊的座上宾。   如今,又多了个大公子。   据说青雁是胡汉混血,所以肤白眸绿。阿财亦听闻大公子两兄弟的母亲是胡姬,因此大公子的眼眶略凹,眼眸深邃,眸色是如深海一般的黛蓝,也算是半个胡族呢。   阿财把信笺让歌舞坊的门房递进去才没一盏茶功夫,青雁就追出来了。   真是个高挑身材的绝色美女,与京城第一美女贺兰婉甄乃是两种不同韵味。贺兰婉甄那是让人远远瞧着,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青雁就是让人瞧一眼便血脉沸腾,媚入骨髓,让人魂牵梦萦的可人儿。   她自然是不轻易见人的,除了舍得大把花钱的贵族公子,一般人想瞧一眼她的裙角都不可能。何况是阿财,一个小厮而已。   可是青雁出来了,阿财送了信找门房讨了口热茶暖暖身子,喝完转身离开的时候,青雁就出来了,大下雪天的,连袄子都没披上就追了出来。   美艳绝伦的面容上狂喜激动的痕迹仍未消失殆尽,猫儿眼晶亮,璀璨流溢。她看了阿财一会,手上还拿着那封展开的信笺,隐隐约约透过雪地上反射的光,看到信笺上没有字,是一个图案摸样的画……   青雁盯着阿财半晌,说了句:“嗯,小哥……那人,可还好么?”   阿财点点头,“大好。”   青雁笑了,笑得连冰冷的雪花都融化成春水。   阿财可没被她迷惑,不耐地看着她。这追出来了也没什么交代的,光是看人就看半晌,今儿可还有许多事要办的呢,这不是耽搁时间么。   可下一瞬阿财就笑得见牙不见眼珠子了,人家青雁忽然就塞了把碎银子给他,让他好生照顾公子。   啊哈哈,想不到送信是这么好的差事,阿财连声道谢,告了辞转身就跑,在雪地上跑出了一长溜的脚印,赶着去下一个地,送信!   24.小倌苑糗事   剩下一封信要送去的地方也是个京城有名的地,竹锦苑。   这竹锦苑听起来是个看花赏竹品茗的地方,其实也差不多。外省人或许不知道,然皇城之内,就算庶民百姓也如雷贯耳的一个处所,阿财自然也是清楚明白的。   名声响亮,却颇为神秘,还不是钱多能进得去事,只因那里边赏的花与竹均不是死物,而是活生生的尤物,别以为尤物就是用来形容女子的,那里边,一个女人也没有。   明白了吧,竹锦苑其实是个上流贵士族们放纵寻乐的小倌苑。   阿财出来的时候就有些纳闷,为何大公子的朋友都是风月场所中的人呢?至于盛乐歌舞坊的青雁是响当当的舞姬,很多人都见过。可第二封信要给的人,也是响当当的名头,却没有多少人见过的竹锦苑主人狐仙。   狐仙是艺名,真名就更没人知晓了。   据说其琴棋书画,天文地理,无所不精;达官贵人,三流九教,都有一方天地。可他的容貌也是没几个人能见过的,脸上永远戴着一张铜皮面具,擅击缶乐,擅勘破人心。许多贵士族人士慕名而来,却非为与其寻欢,仅是品茗赏竹,聆一曲缶音,与君促膝浅谈,万般愁绪亦会涤荡殆尽,仿若焕然新生一般。   他就是有这般本事,所以,他不是随意接客的。千金奉上他若看不上眼的,照旧不见,就算见了,那面具也绝对不会摘下来。   他调教出来的小倌,善解人意,明事理,通晓人心。俱是有才识且曲艺过人之处,那是一般花街柳巷的风月之地无法比拟的。   阿财又哪懂得那么多区别,风月场所就是风尘之地,里边都是女人的就是妓院,都是不男不女的,就是小倌苑。   这里的少年比女人还温柔娇媚,唇红齿白,面若芙蓉眉如柳。乍一看还真分不清是男人还是女人……   阿财送信,那执事的却说要问过主人能不能收。   这架子恁大,还好大公子写在纸上交代了他,若是人家不收信,就说是来自“雪域天山之巅的火莲”。   于是执事的去通报了,出来的时候不是把信带进去,而是那主人传阿财进去。   穿过庭院廊庑,这园里真是清幽雅韵,竹林,花池,山石,弯弯回廊。尽管一夜风雪覆盖,却更显景致。   阿财不住东张西望,饶有兴趣,毕竟这地方可从没进来过。出去了,也可以跟龟三爷他们吹嘘一番。   只见四处是错落有致的亭台屋阁,四面垂了竹帘,里边不时飘出琴曲调笑之声,想也知道是干什么的。   那种竹帘子,他听人说过,特制的,里边能看到外边,外边的怎么也看不见里面的情形。这是给客人体验一种刺激感。亏那主人能想得出来。   有竹帘掀开,一个粉黛少年冲着他一笑,可真是千娇百媚的,阿财瞧得眼都直了,浑身抖了抖,这,还是男人么……   东张西望的时候就觉得有目光跟着他,回头,没见半个人影……   执事催他,说是跟丢了这园子大,会迷路。阿财赶紧加快脚步跟上。   进到一所楼阁,里边一间精致的小屋。流水淙淙,焚香渺渺,鲛绡垂帐,竹帘挂幕。   又是竹帘,阿财可真失望,还以为能见着狐仙一面,料不到人家坐在竹帘后边,连衣角也看不见。   执事退了出去,屋里除了流水陶罐发出的叮叮咚咚的水声,再无别的动静,香烟熏得人昏昏然。   阿财端坐片刻,不见有人说话,不耐烦了。不就是收个信,还玩神秘,搞玄乎。他噌地站起身来,说道:“有没有人,这信若是不收,那我就拿回去便是了。”说罢翻翻白眼就要走。   “这位小哥好没耐性,当真是雪域天山来的?”一个柔软好听的声音从竹帘后响起。   “我只是个送信的人,我家公子交代的话儿我便照说了,是不是什么天山的我哪知道。信,你收还是不收呢?噢,对了,你是不是狐仙公子,我可别给错人了……”   帘幕后“噗嗤”一笑,“错不了,信给我吧。”从帘幕后伸出一只手,指节特别修长。阿财将信递给了他,又坐了会,听到里边有信笺展开的声音,跟着又静了下来。   反正信送到了,大公子也未说要回执什么的,人家的反应可没青雁姑娘那么惊喜,还是走吧。   “狐仙公子,信我送到了,没别的事我走了啊。”   还是没声音……看信看傻了?   阿财抬足往门槛上跨,“我可真走了哦……”回首,还是没动静。   看来外间传说不可信,什么狐仙公子彬彬有礼,善解人意,如今一见也就是个怪人。   阿财真走了,没人拦他,也没人领路,这走了一会就懵了。偌大个园子,进来的时候顾着东张西望,如今假山回廊兜兜转转就找不到出去的路了。   听得远处有丝竹歌舞喧嚣声,寻音去问问吧。   走没两步,忽然被人从后边一把捏住颈脖子,身子一轻,双腿就被拽得离开了地面。阿财扭身就想挥拳头,人家出手比他快,胳膊立马就给扭到背上,动弹不得。   眼一黑,被丢到一间屋阁里。   摔在软软的波斯绒毯上。   “欸,你偷袭也就罢了,还下手这么重!”阿财揉着胳膊叫嚷,就他们打架熟悉的程度而言,他闭着眼睛也知道偷袭他的是那无恶不作的小皇子。   拓跋蕤麟往前一扑,双手加膝盖一道按住他意欲爬起来的身子,皱着眉恶狠狠地说:“你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阿财一愣,这种地方?对唷,这是小倌苑……   大公子有交代过不许向他人说起送信的事儿。   “我……我为何不能来?殿下你不也来了么?”阿财又猛地瞪大了眼睛,惊呼了一声,指着小皇子的鼻尖吼道:“殿下,殿下你……你断袖……唔唔……”   不断嚷叫的嘴蓦然就被小皇子捂上了,又是恶狠狠地威胁,“你敢告诉我父皇,我就揍你,不对,我揍小蓝!”   啊哈哈,阿财肚子笑得抽筋,世人都知道,当今皇上特别厌恶男风,小皇子鬼混到这儿来,被他知道了肯定要被罚禁足,这回还不给揪了他小辫子,大不了往后让小蓝躲他远点。   阿财笑得眼睛熠熠生光,可嘴给捂着,气息喷在小皇子手心上,他手一抖,忽然就抽了回去。   阿财放开声量,狂笑……   “我不是好男风,你休得诽谤我,今儿不过是跟着人来见识见识。”小皇子的解释别扭得紧,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他瞧见阿财仍在笑,话锋一转,“你呢!你竟然来找男人,适才就瞧见你一进来就东张西望,看小倌看得口水都流出来了,有你这么龌龊的人么?”   阿财不搭理他,笑得前仰后合的,管他说啥,反正就是抓住他把柄了。小皇子最近可真堕落,常去歌舞坊不说,如今还逛小倌苑了。   “不要笑了,不准笑!听到没,闭嘴!”小皇子被阿财笑得脸微微地透着红晕,“你再笑我就……我就……我就要亲你啦!”   阿财那是笑得停不下来,脑子这会转得就特别慢,等听清了小皇子后边那句话时,他那恶狠狠的面容已经在眼前放大,潋滟凤目闪动着熠熠星光和一丝猜不透的迷茫,却猛地阖眼,脸就压了下来。   阿财一惊,头一侧,他的嘴直愣愣地压在了自己的脸颊边……   两人都愣了,没了反应,一个不笑了,一个亲着人家脸也呆了,空气一瞬间凝固。   你说平时打架的时候这身体碰撞和触碰的多了,可似乎都没有这一刻的尴尬。   阿财最先回过神来,一拳头就往小皇子的脸上砸去!“碰”一声闷想,将他击翻了个身,摔一边地上。阿财这拳头没留情,可也没想到他竟然不躲不闪,平素多灵活的身手啊,这种拳风刚挥出就能闪开了。   结果小皇子就结结实实被阿财揍了一拳头。   嘴角都淌血了……   阿财看到血,又怔住了,“啊!”地低呼了一声,蹲下扶他,连声说:“你干嘛不闪,干嘛不闪……”   小皇子一个用力将搀扶他的阿财推倒在地上,低吼一声:“走开!滚!不要管我!”   阿财愣了愣,有点儿委屈,适才,也是小皇子先欺负人的呀,干嘛这会变成自己是恶人了。   “滚啊!你出去!”小皇子大声轰他。   阿财委委屈屈的走了,想想过两天等他消气了再讨好就没事。   心里头也纳闷,小皇子平素打架可没这么娇气,有一回砸到腿都淤青了,哼也没听他哼一声,今儿怎么一点小伤就发火了。   哼!再说也是他先胡乱亲人,跟那韩子翊学得流里流气的。   拓跋蕤麟将阿财赶走,却似泄了气的瘫坐在地上,手指无意识的捂住自己的嘴唇。心里闷闷悒郁,实在辨不清究竟是什么滋味。   他流连歌舞坊,却对生得再漂亮再妖娆的女子也产生不了半点兴趣。于是又想,会不会自个就是喜欢那种不男不女的类型呢?这种人小倌苑多的去了,妖艳的、清纯的、可人的,要什么样的都有。于是他寻来了,这些天见了一个又一个,恶心得反胃。   可是,为何就是对着她会情不自禁呢?情不自禁就亲下去,亲到她脸上的触感,美妙得让人沉沦,陶醉得让他一霎那像飘在云端,脑子里也一片空白……   他这是疯了,一个矜贵的小皇子,怎么会对这么个恶俗野蛮、不男不女的粗人动心呢?更何况,她喜欢的,是他的父皇……   拓跋蕤麟一个人呆坐了许久,随身侍从名阳前来提醒他该回宫了。方擦去嘴角的血痕,拍拍衣袍起身。走出屋阁一霎那,漂亮的眉眼瞬时又恢复了往日的精明神采。   魏国宫城,宁璋殿。   当今皇帝不爱熏香,这偏殿御书房漂漫的,是书香、墨香。   身着紫金貂裘外袍的俊美少年倚在书案边,潋滟的眼眸有一下没一下瞟向一旁,旁侧是一身鎏金龙纹黑袍的男子。其注意力集中于桌案上一副山川地形图上,闲散慵懒地靠着身后的软垫,束发金冠,乌玉墨缎流泻腰腿,眉目间是隐藏不住的王者霸气。   少年抿了抿唇,思量片刻,方说道:“父皇,降涟师傅过几日便要出发去西域,孩儿思忖着,如今年纪不小,明年也十六了,想跟师傅出去历练一番,求父皇准许。”   “不准。”皇帝目光仍集中在图上。   小皇子想不到父皇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咬了咬唇,怔在当场。“父皇——为何不准?”   “不为什么,不准就是不准。降涟是有要紧事要办,可不是带着你历练游玩的。”皇帝瞥了一眼一旁抑郁的儿子,“听说你最近总往歌舞坊那些个地方去,是也不是?”   小皇子蹭一下倚着案台的身子就直立了起来,瞪了眼守在殿外的贴身侍从名阳。   “别瞪人家,名阳可没出卖你,别以为你在外边干了什么我就不知道。”皇帝继续研究要塞防备图,顿了顿,手指头磕磕桌面,说道:“这么吧,过年前这阵子先看你的表现,若是还不错,明年初我去边关巡防,便带你去。”   本已黯然灰心的小皇子眼眸又亮了,流光舞动一般,“好,就这么定了!”歌舞坊,小倌苑,他是不会再去了,这阵子折腾得早就腻味了,男儿当志在疆场。   离开一阵子……也好。   此时有宫人来报,降涟求见。   “传——”   皇帝拍拍儿子的胳膊,“麟儿,你先出去,我有事与降涟商议。”   小皇子起身说道:“那,孩儿且先告退。”   皇帝点了点头。   朗朗步音,降涟踏入大殿,朝拓跋嗣行了揖礼,道:“国君,降涟此番特来辞行。”   拓跋嗣扬手,摒退左右。   从桌案前站起,慢慢踱至降涟身侧,“降涟,这三年来,他们杳无音讯,却不知是去了何方,可此事确然蹊跷,初初我只道是巧合,人有相似。岂料秋狝盛会之时,却发现那孩子能驱策百鸟,虽然此举也有异能者可为之,不足为奇。然,甚至连灵鸟金雕亦舍命相救,足可见那孩子确实不一般呐。”   降涟略一沉吟,说道:“国君莫非秋狝之前便见过那孩子?”   “唔,无意中得见。”拓跋嗣微微一笑,仿佛跟那孩子有种道不清的缘分。思起那举止粗鲁大大咧咧的小孩儿,一瞧眉眼,便怀疑是个小丫头, “那日相见,就如彩翎婴孩时,握住我的手那般感觉,甚为亲切,亦投缘。且她的眉眼,也像极了珞珞。若不是十四年前得知彩翎已经……”拓跋嗣沉沉叹了口气,踱至大殿门口,仰望渐显暮色的天际。   降涟跟上其后,眉间微耸,“那是我将蕤麟抱来魏都之后的事了,据说公子跟宝珞寻到了劫持彩翎的漠北狼族山寨外,岂料却见到孩子被饿狼啃噬得血肉模糊的尸首……”   拓跋嗣眯了眯眼睛,略一低头,云彩霞光在他脸上勾勒出深刻的曲线。   “彩翎出世之时我便在场,天呈七彩祥云,梧桐开花,百雀齐鸣,乃瑞祥金凤之命数。当年我听闻麒王一怒血洗山寨,便道是彩翎孩儿已然遭难。他们,果真是见到了孩子的尸首?”   又道:“如今那个孩子,我也派人去查过,乃是十三年前来到平城,且那孩子还有个娘,然其神智不清,问不出什么来。”   降涟说道:“宝珞曾用药物隐去了兄妹俩身上的龙鳞凤翎胎印,非满十八成年不会重现。因而也难以辨认那孩子是不是彩翎。三年前,公子与宝珞思念麟儿,前来平城,我亦不欲再提伤心之事,彩翎遇难一事未曾问及。可是自他们离去之后,便再无消息,连我天机阁暗人四处查访,三年来也一无所获。思来想去,甚感担忧,如今麟儿功夫造诣已有所成,我便不想再耽搁了,定要寻到他们,且问清当年原委。”   “嗯,北国异动,我亦脱不开身,此事就有劳你了。”   “国君何须客气,国君乃是孩子们的义父,我降涟又岂是外人。”降涟声音朗朗。   两人目光相视,尽在不言之中。   25.揭秘大公子   阿财夜里返回听梅居,先去见了大公子,适逢大公子沐浴好起身,便伺候其更衣。   一边给大公子按摩全身经脉穴道,边将今日送信的大致情形说了一遍。还加油添醋地编排那竹锦苑的狐仙公子是个怪人。   大公子轻轻哼了一声,阿财伸伸舌头,闭嘴。   翌日,盛乐歌舞坊的青雁坊主派人送来了信,大公子看了信后唇角微微一勾。却不再做任何表示,也不见回信。   阿财在梅林里独自练功,大公子在一旁练习行路,如今不用人搀扶已经可以走得很稳当了,可毕竟和平常人还是有不同的,什么腾挪跳跃,摸爬滚打一概是不行了。大公子这生若能做到健步如飞就已经很不错了。   阿财总是惋惜,甚是感同身受。好好的一个人,偏就有些缺陷出来,就如自己一般。   小皇子自从竹锦苑轻薄阿财挨了一拳头以后,再也没见来梅林。   阿财向韩子翊打听,得知小皇子近来连书院也没去,据说是因为流连风月场所的事情被皇上知道了,于是便乖乖地呆在宫里,哪里也不准去。平日里跟皇上学习兵法布阵什么的,这也是韩子翊听他的丞相老爹说起方才得知。   阿财又在偷笑,估计这韩子翊的丞相老爹是用小皇子做反面教材来警告儿子的吧,岂知这韩公子的放浪行径可是比小皇子有过之而无不及呀。   阿财近来练功很是心不在焉,一个人练真的很没劲,韩子翊那家伙的功夫比贺兰草包好不到哪去,没两下就被打得抱头求饶,实在无趣。   便开始思念起小皇子来了,他从未试过怄气怄这么久的呢。小魔王虽然切磋武艺的时候手下一点儿也不留情,老把阿财揍得很惨,可也真教会了阿财不少招数。   他常说,“练功的时候手下留情,真上战场的时候,可没人跟你留情的。这会打个头破血流,战场上没准就能保住性命。”   想来他还真没少受四公子影响,好战……   两天、三天、一星期,大半个月过去了,阿财在等着小皇子;大公子似乎也在等,不过他等的可不是小皇子,是一封信,竹锦苑狐仙公子的一封信。   在第二十天的时候,竹锦苑狐仙公子的信到了。   阿财瞅见大公子看完信,不但是唇角勾了起来,瀚海双眸也悄悄起了一波涟漪。   大公子的心思谁也看不透,像他的眼睛似的,深沉如海。凭阿财混迹市井,走红独鹤楼,极擅察言观色的火眼金睛,也看不透。   收到信的次日,大公子要出门,阿财自然要跟着。   可他这摸样走出去还得了,就跟皇帝穿着龙袍走在东大街似的,绝对会被行人围观、大姑娘尖叫、引起交通堵塞……   简单束了发,用皮弁固牢,月牙色裘袍,乌锦披风,再圈上雪狐围脖。即便是简简单单朴素的装束,那气度也是一个极享尊荣的矜贵公子。阿昌伯唯恐大公子长时间行路吃力,雇了马车。阿财拿上帷帽,跟着上了车。   快过年了,尽管外头飘着雪,可大街上仍是热闹非常。繁华富庶的京都,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人们的衣裳都比往常鲜亮了许多,不知是因为即将过年,还是因为白茫茫雪地的映衬。   阿财撩开马车帏帘东看看西看看,他可是最喜欢过年的气氛了,大家脸上都笑意妍妍。嗅一口空气都是喜气洋洋的。   大公子也往外看,阿财赶紧给他戴上帷帽,再摸摸他戴手套的手,“冷吗?”   大公子看他一眼,不做表示,许久方轻轻摇头。   阿财瞧见他回应,扯开一个笑脸,心念,所以说嘛,只要有恒心,铁杵也能磨成针,大公子虽然是座大冰山,在他阿财的悉心关怀下,也会有融化的一天。   马车停在盛乐歌舞坊的大门口,青雁坊主亲自迎了出来,大公子也不脱帷帽,由青雁引进了内堂。阿财便在外堂等候,看着歌舞坊里的姑娘练习舞步。   大公子很快便就出来了,两人又上马车,这趟的目的地是竹锦苑。   这次,阿财终于见到带着铜皮面具的狐仙公子,白惨惨的面具蒙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两个眼洞,怎么看都是诡异得很,甚至让阿财想到梦魇中的公子珏。不仅如此,狐仙公子最特别的,是他有一头如雪白发,垂至膝腿,光泽耀眼,如泉涌般柔顺,一点也不似老者白发的枯糙。   阿财在马车上侯着,他可不愿再踏入这竹锦苑半步了,那里边的尤物们着实让他浑身不自在。   可这次大公子却进去了许久,久得阿财在车上都打起了瞌睡。见到大公子出来之时,他的帷帽已经摘掉了。且面色青白,看起来极其疲累,额上渗着点点薄汗,腿脚微微颤抖,整个人虚幻得如同阳光下的薄雪。   阿财赶紧跳下马车跑过去搀住他,大公子摇摇手,示意无碍。   “大公子,怎会这样?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从小倌苑里走出来,就成了这副摸样,阿财怎能不着急。   他攥紧大公子的胳膊,脸扭成了团,都快哭出来了,为何适才要让大公子独自一个人进去呢,被人欺负了,这可如何是好。大公子这容貌,莫说是女人,就算是男人瞧了也会见色起意,呜呜呜……阿财自责得不得了,都是他没保护好大公子。   大公子瞧见阿财自责难过的摸样不禁怔了怔,任他搂着自己的胳膊。   阿财难过了一会就攥紧拳头,要冲进去找那狐臭公子算账!却被大公子拽住,皱着眉摇了摇头,忽然塞了两锭银子给阿财,比划着让他带回去给阿昌伯。然后……然后竟然,竟然让阿财走,他不回去了……   大公子……难道为了生计,卖身小倌苑?他那两封信,是求职信?   “呜呜呜……大公子,你跟我回去啦,这里不是好地方,我们不缺这钱,你……你不要留在这里……”阿财伸手就抱住大公子,紧紧搂着他的腰,摆出了死也不放他进去的架势。   莲瑨被阿财搂得喘不过气来,更被他说话的内容给煞住了,脸上不住抽搐,眉梢挑的老高,情不自禁翻白眼。   身后就传来一道忍俊不住的戏谑笑声,阿财听出是那臭狐狸的声音,从大公子身上抽出头来,恶狠狠地侧身望向那欺负他们家公子的浑蛋。   “你这小厮,还真有趣得紧……”   “臭狐狸,你休想打我们家公子的主意,你要再敢欺负公子试试看,我非拆了你这竹……唔唔唔。”某人的豪言壮语还未吼完,嘴巴就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捂上了,还是,还是未戴手套的手掌……   狐仙公子柔柔清亮的声音又响起,“你们家公子只是在我这作客,明日我亲自送他回去,你不必担心。”   阿财这才仰头看莲瑨,眨眨眼,莲瑨点点头,松开了手。   阿财仍旧半信半疑,倒退着一步一步退回马车,想了想,朝着狐仙公子挥挥拳头,说道:“明天不用麻烦你,我会前来接公子回家。”   狐仙公子又噗嗤地笑了。   马车载着阿财离去。   这是一个贴满异域风情壁挂的厢房,纱帐垂幔,四面密不透风,烟雾缭绕,浓浓的香料味弥漫每一丝角落空隙,正屋中间深深凹入一个巨大的水池,池底池边俱贴满了缤纷的五彩琉璃玉石,池水荡漾,光彩流溢。烟雾就是从池里的水氤氲而出,四周光影朦胧。   身形颀长的男子,哗一下扯下自己的衣袍,随手丢弃在池边,散开如缎黑发,垂至腰臀,一丝不挂跨入池水中,水没至胸口,那飘逸的长发便散开漂漫在水面上,无限迤逦。他微微仰头吸了口气,现出惊艳绝伦的容颜。   正是大公子莲瑨。   又有人走下水池,却是同样一丝不挂的狐仙公子,他依然带着面具,缓缓走至莲瑨身后,如雪白发与墨黑逶迤纠葛在一起,刺目惊心的对比。   他往水池中倒入一瓶液体,将池水轻轻搅拌。   “殿下,请忍着点……”狐仙公子说道。   莲瑨点点头。   狐仙公子双掌挽了个诀,手臂绕头顶旋转一周,缓缓落在水面上,池水立即像是煮沸腾了一般翻滚起来,手指快速地在莲瑨背后数个大穴按了下去……   池水恢复平静,狐仙公子缓缓收功,莲瑨虚晃一下不支仰面倒向水池。   自然就有人接住了,将他拦腰抱起,走出水池,那一池清水竟然变得荧绿……   转至另一间连通的厢房,温暖如春,燃着淡淡的梅香。狐仙将莲瑨放至软榻上,便有侍人取了两套干爽的单衣入来,给他们换上。   狐仙挥手摒退了侍人,在软榻旁的茶案边盘膝而坐,摘下面具丢掷一边。指掌捏诀,缓缓吐了口气,闭目调息。   白发如雪仍湿漉漉滴着水,柔美的瓜子脸,黛眉纷飞,嫣红口唇,眉心一点朱红,男生女相,本该是一名美男子,可左脸面上竟刺了一个墨青。   那是一个耻辱的印记……   待得调息完毕,狐仙慢慢睁开眼睛。瞧见莲瑨已然半倚靠在软榻边,黑发蜿蜒,一双深如幽潭的眼眸盯着自己。   他微微一笑,“殿下,现今感觉如何?”   莲瑨唇角微微勾起,说道:“堵滞的气脉已然通畅,歇息几日便可行动如常。”他的声音低沉喑哑,乃是许久未曾开腔说话所致。   狐仙站起身来,右掌扶左肩,朝着莲瑨行了个大礼,说道:“殿下,请原谅属下耽搁了数日,毕竟这一等,也等了近三十年,本以为再也见不到莲印图腾,见不到莲印天族后裔,便要终老魏都。因此便谨慎了些。   莲瑨摆摆手,“我莲印天族凋零至此,谨慎亦不为过。我修炼辟天诀需入定五年,方可传承百年功力,岂料发生变故,不得已提前出关。”   “辟天诀!”狐仙公子的眼睛蓦然放亮,神采熠熠,“殿下说的莫非是只有辟天神子方能修炼的辟天诀?相传,天族莲印嫡传女子与帝王命数的男子所生之子,即继承天族正统,为辟天神子。唯有辟天神子,天命相授,天生异禀,血脉气息不同于常人,方可练得天族千年相传的神功——辟天诀,其他人即便是练了,亦当场吐血身死。”   莲瑨缓缓点头,“不错,可是如今提早出关,功力深锁体内,差点便走火入魔,全身经脉逆流。阿昌伯所习为外家功夫,无法助我,如今得你,方除了此患。”   “阿昌伯,可是当年迦莲雪域王国十二天卫之首的苍鹰?”   迦莲雪域王国……   说起迦莲雪域王国,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九川苍穹,天下三分,最强盛的乃是魏国、宋国以及地域最为辽阔宽广的迦莲雪域王国。   那是魏国以北至勒拿河(现俄罗斯南部),西至阿尔泰、天山大片区域的一个富庶王国,统治迦莲雪域数百年的皇族便是古传说中的天族一脉,莲印天族,代代承袭。   莲印天族讲究嫡系单传,血统尊贵,素来人丁单薄。   于百年前,莲印天族血脉日渐凋零,最后剩下了年仅十岁的小公主莲娜。   王国宫廷政变,小公主莲娜由王国十二天卫护送逃亡,逃至魏国之时,仅剩下了四天卫——苍鹰、青狼、雪狐、黑雁。   为分散追兵,由天卫首领苍鹰保护小公主隐入市井,其余天卫各自分散,且发下重誓,子孙世代效忠天族后裔,各自在魏国扎下根基,待得日后时机成熟,以莲印图腾为号,再图复辟大业,此誓言世世代代相传。   小公主莲娜天生体弱多病,自知难以担当重任,只能期望自己的嫡系后裔。   正统天族是传说中的神族,传说嫡系天族女子与火系帝王命数男子所生之后裔,便是天族法力最强大的辟天神子,辟天神子在莲印雪域王国各族人心中,是神一般的人物,然只有辟天神子继承了天族辟天诀的能力,拔出禁锢在天山之巅的神族利器——辟天画戟。号令各族!方有望重新执掌迦莲雪域王国。   小公主莲娜于是千方百计寻找火系帝王命数的男子……   然三十年前王国政权被夺取之后不到一年,内乱纷起,烽烟遍野。偌大一个强盛的王国在你争我夺之下四分五裂,分裂成若干小国。   26.公子与狐狸   雪狐捏了缕白发,搁在手心缓缓滑动,说道:“这么说来,莲娜殿下当年是寻到了火系命数的帝王……”   莲瑨嘴角挑起一个讥诮的笑容,说道:“他是谁本与我没什么关系,可偏给我和珏带来了太多麻烦。”   莲瑨尚小,便已经知晓自己所肩负的使命,他是迦莲雪域王国的嫡系天族血裔,为复辟而降生。莲娜公主忍辱负重嫁给贺兰家最不起眼,最窝囊之人——贺兰名阳。无非是为了隐藏身份,使腹中孩儿得以安然成长。   岂料即使是最不起眼,最窝囊的人也有不甘寂寞的野心。   贺兰名阳窥听莲娜与阿昌伯的对话,得知长子贺兰瑨竟非亲子,愤恨气恼之余更妄想用这秘密去争夺一份权势以及家族地位。   结果招来了杀身之祸。莲娜公主体弱多病,被贺兰家放逐至郊外听梅居,不久,亦与世长辞。   而莲瑨这一重身份给他带来了数不清的麻烦,刺杀暗算接踵而来,防不胜防。于是将计就计,借堕马重伤暗使龟息之术,进入休眠状态,进而沉睡五年以修炼天族神功——辟天诀。   这练功的方法甚是古怪,却也事半功倍,一年即可相当于旁人二十年的修为。但是入定却绝不可随意醒来,必须要睡满五年方可,否则气血逆行,神功锁体,一切付诸流水。   然其状与活死人无异。   这个事情阿昌伯自然是知晓的,却瞒着贺兰珏。莲瑨一向疼爱这个同母异父的兄弟,贺兰珏性子单纯憨实,非常依赖兄长,莲瑨自是不愿将他卷入这纷乱之中,一无所知方能过简单快乐的生活。何况这诸多的事情本与贺兰珏无关。   岂知贺兰珏意外遇害……   莲瑨听得到,感触得到,然而神功未成,身子无法动弹。最终心神不定,气结于心,抑郁难除,导致气血逆流,修炼颓然中断,这才苏醒了过来。可一身内力均被锁死体内,差点四肢俱残。   “殿下如今有何打算?这辟天诀的神功可有补救之法?”   “方法,当然有。”莲瑨眼微眯,唇角轻挑,幽蓝瞳孔光芒流转,充满迷雾一样的蛊惑邪魅。一霎那雪狐竟觉心底生出湛湛寒气。   “然少则一年,多则三年。”   雪狐松了口气,“如此,殿下,王国天卫隐身之所均留有记号,只有天族血裔方能寻得到,因而殿下寻到了属下,不知其余二人……”   “如今,唯有青狼下落不明,苍鹰一直跟着我,黑雁死了,其后人依诺留侯京城。”   “噢……是她,有趣。” 雪狐想了想,眯着眼笑了,“这青狼的下落,交由属下去找寻即可,这三十年来,雪狐开这竹锦苑,可并非为了风花雪月,贪图享乐,于这魏国京城里也埋下了不少盘根错节的关系,一切均是为了将来殿下宏图所准备。想来不会让殿下失望。”   莲瑨挑眉点头,指尖在微扬,这方面,他几年前便已经查得清清楚楚了,只是时候未到,尚不惊动他们罢了。   雪狐扬起一缕白发,光彩焕发,掩不住丝丝兴奋。   “昔日迦莲雪域王国如今已分裂成北域和西域十国,而占据萨珈城的茨穆,便是当年宫廷叛变的发起倡导者,与拥护他的拜占五国结成了铁血联盟,这个联盟固若金汤,不易瓦解。唯有争取另外四国支持,相信殿下现身,此举便易如反掌。当年四国因不满茨穆背叛莲印天族,从而分裂了出去,无时不刻盼望着莲印天族后裔重返北域,重振王国。”雪狐将这几年王国的基本形势大致一说,想来这些小国里,亦安布了不少耳目进去。   雪狐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参了个跪拜大礼,说道:“殿下,如今只欠找到青狼,您一声令下,雪狐随时准备好与您重返王国故土,共图复辟大业。”   莲瑨摆摆手,示意他起身,一脸莫测神色,说道:“此事暂且不急,我此番既然断功醒来,功力全失,想要取信号令四国族民,必要时须得拔出辟天画戟,待我恢复功力再去不迟。然……”莲瑨眉峰一扬,眼睛猛的眯起,眼底的阴霾愈渐浓烈,全身肃杀之气腾腾绞滚,似瀚海咆哮,霸气初倪,缓慢说道:“珏不可枉死!”   雪狐起身颔首,难得一脸肃然,“此事属下略知,公子珏亦是天族后裔,自然不能死的不明不白,不过这案子看似简单,却疑点颇多,须得从长计议。而殿下那位小书僮,想来亦有此用。”   “不错,若是无用,早已不留他。”莲瑨撇了撇头,状似不经意地说。   雪狐掩唇呵呵一笑,“殿下还真狠心,那小书僮对您可关心得紧呢。”   “他可不是普通的书僮,可疑之处颇多,千方百计留在听梅居,意欲何为不可知?本该疑人不留,不过他倒是个引子,先看看再说。”   雪狐捏起银钩拨了拨熏炉,笑得耐人寻味,“我真是觉得他很有意思……”   人道狐仙公子擅读人心,那孩子,真是个极品,他的气息清灵得毫无一丝杂质,那乱蓬蓬的头发下,是一双秋水一样纯净无尘的眼睛。   若不是极尽纯质,就是深藏不露。   而正统天族后裔的继任者,通晓摄魂幻术,他雪狐能看出来的,莲瑨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呢?   一夜风雪,银装素裹,将天地都披上了雪白的羽衣,这种寒冷的清早,大街上空无一人。   却有少年搓着手,呵着气,在一朱门大户前跺脚徘徊……   刚用过早膳,就有侍人来报,说是早上一开门就看见莲瑨公子的书僮在外边等候了。让他进屋躲避风雪他还不愿意,非在外边坐门槛上……   雪狐哑然失笑,吩咐侍人送些点心和热茶给那个不愿踏进竹锦苑的小书僮。   莲瑨却皱了皱眉头,执起雪氅,披上身。   “殿下何不搬来竹锦苑?从前欲对殿下不利的人,若是得知殿下苏醒过来,岂不是又要卷土重来?”   莲瑨抬足往外走,边说:“无妨,我如今只是个‘四肢无力的哑巴’,他们不会再放在眼里。”   雪狐笑意吟吟,“呵呵,殿下果然想的周全。”   将面具戴上,吩咐侍人准备马车,送了莲瑨至大门外。   阿财没有拒绝竹锦苑的食物。   这是教条,浪费食物下一世是要投胎成猪的,只能吃潲水。所以阿财绝对不会浪费食物,也不会拒绝别人的好意……   看见大公子出来了,阿财赶紧将点心一股脑儿塞进嘴里,灌一口茶就吞了下去。小跑到大公子跟前左瞅瞅右看看,估计是看他们家公子在竹锦苑有没少块肉呢。   嗯,大公子看起来精神很不错,皮肤白里透了点红,眼睛深幽有神,应该没有被人欺负了吧。侧头瞪了眼跟在大公子身后的鬼面具臭狐狸,面具下边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不知道又在打什么坏注意。   阿财赶紧拽住大公子急急上马车……   似乎那竹锦苑是个吃人的地方,进去了骨头都不剩下似的。   马车辘辘行驶   “小阿财,有空常来玩啊……”,车厢外传来臭狐狸柔媚的喊声,蜷在马车里的某人猛地一个哆嗦。   右手忽然被大公子拉住,牵至眼前细看,只见手指头冻得像一根根红萝卜似的。   阿财嘿嘿笑着抽回自己的手,“我这手到了冬天就这样,很丑,你别看……”话音未落,还携带体温的的围巾就塞到了他手里,绕了两圈,将冻得没了知觉的手掌包裹起来。   阿财愣了愣,心脏砰砰跳跃,热血散至四肢百骸,忽然就觉得无处不是暖阳,傻呵呵地笑得合不拢嘴。   就说嘛,大公子也是个好心眼的人,难为他阿财昨儿彻夜不能眠,思来想去满脑子都是臭狐狸欺负大公子的画面,那个焦虑、后悔啊什么都涌了上来,索性就不睡了,天蒙蒙亮就顶着大雪往竹锦苑跑,就想着早点把大公子接出狐狸窝。   身子暖和了,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马车摇摇晃晃好不舒服,小阿财一夜未睡,这会打了个哈欠,挨着车上软绵绵的靠枕,闭目歇息。   身子往最暖和的位置靠了靠,睡得香甜无比。还做了梦,梦见有人将他揽在怀里,更暖和了……   自打那以后,青雁姑娘和那只臭狐狸时不时来访听梅居,与大公子三人常聚在一块儿说事,那时候,均是阿昌伯去伺候着,打发阿财上山砍柴。   阿财虽然仍旧是对臭狐狸没好感,也觉得青雁姑娘不甚亲近,她眼里除了大公子,谁都看不见似的。可阿财还是高兴,大公子有了朋友,心境就会慢慢开朗起来,不开心的事总有一天会过去,伤痛也会渐渐愈合。   朋友是人生中多么宝贵的财富啊,像阿财的朋友就很多,从前有胖兜、傻锅、小蓝,现在有龟三爷、韩子翊,大金小金,还有……   许久都没有出现的小皇子。   也很久没见着大金小金了,阿财因此开始咒骂那小心眼皇子,自个怄气便怄气呗,大金小金可是阿财答应了大金雕要好生照顾的宝宝,不过是寄养在他那儿,自己耍脾气,连大金小金也被他禁足了……   阿财决定要给小皇子写信,要讨回他的小金雕。   汉字是认得不少了,可完整的写出来,还是有点困难。阿财趴在桌案上,红萝卜手指头抓着毛笔抖啊抖的。   费了大半个上午,方才大功告成。   韩子翊来找阿财,“阿财,今儿你怎么没去林子里,在做什么呢。”   “我在写信呢……”某人喜滋滋地扬了扬手中的信笺。   “唷,你会写字了,牛——”韩子翊凑过去看,没明白,“你写的啥意思?”   正巧大公子也进来了,也凑过去看,眉间拧了个褶子,估计也没看明白。   某人得意洋洋地双手举起信笺,大声念道:“阿财想小金雕了。”   韩子翊捧着肚子立马倒在地上,这小子是不是早上吃坏肚子了。可大公子为何也抽着肩膀快步踏出门槛,脑袋都几乎埋到了胸口,差点就撞到了门边上。   怪人,不管了,清啸一声招来小蓝……   拓跋蕤麟从小蓝腿上取下信笺,展开来,那横七竖八的鬼画符,辨认了半天,念道:“阿财相小全周住了”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过,以小皇子对阿财的通透了解,很快就破解了密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好笑的是某人果然某方面蠢得无可救药,气的是某人为何只是想小金雕了?倘若他写的是“阿财想小皇子了”,父皇的禁足令也挡不住他,立刻就飞奔过去。   哼哼……手指一紧,就想揉碎那纸条,又想了想,展平了摺好放入衣怀里。   两个人之间的冷战,可就苦了小金雕,被迁怒了,关到笼子里饿了一整天……   小皇子不出现,可韩子翊往听梅居跑得那个勤快呀,连阿财都怀疑他的居心了。其实不用怀疑,分明就是居心叵测,然,他的叵测居心可不是为了阿财。   他涨得通红的脸,泛着桃花的眼,流淌一地的哈喇子,也不是在看阿财。   他灵魂出窍,脑袋秀逗,口舌生疮,说话结巴,总归纠结的原因只有一个,他被那个往听梅居跑得勤快的歌舞坊头牌——青雁姑娘,迷得三魂不见了七魄。   韩子翊形象不错,怎么说也是平城公子哥里头比较风流潇洒的一个,从前就老去歌舞坊捧青雁姑娘的场,这会儿在听梅居相见,自然就是老相识,可以说的话题就多了。   可是让阿财小朋友非常纳闷的是,韩子翊那花花公子缠着青雁是风流本性,说得过去。可是臭狐狸缠着阿财,那算是怎么回事?   臭狐狸说,他喜欢男人,不喜欢女人。   阿财朝他挥舞拳头,警告他,别去打他们家公子的主意,否则就要揍他。   臭狐狸说他的兴趣不是大公子,说完色迷迷的眼珠子透过面具深情凝视。某人心里发毛,背后长毛,眉毛都竖了起来……   臭狐狸说,阿财,你不妨考虑跳槽吧,竹锦苑待遇好,人工高,生活无忧,工作快活,被万千人捧在手心,疼在心头,多么幸福美满的享受啊……   听不下去了,阿财惨叫一声慌不择路奔逃,一把扑过去拽紧自个家公子的袖子,吼道:“大公子!救命啊!臭狐狸对我有企图!!我不是断袖,我不要去做人妖!!”   大公子敲了他一下脑门,眼睛里分明闪烁着小皇子骂人“笨蛋”的时候固有的神情……   对啊,阿财一拍脑门,他又把这事忘了,臭狐狸喜欢男人,小倌苑也只收男人,他慌什么呢,这是。   27.寂寥除夕夜   光阴荏苒,一眨眼就该过年了。   过年了……   阿财好想回家,好想阿娘。他想了个法子,阿娘既然看到他的脸会发狂,于是便借了臭狐狸的面具,阿财回家了。   大除夕的,戴着个鬼面具敲门,把胖兜和傻锅给怵的差点蹦到屋梁上,这回不但是阿娘拿扫帚,连胖兜傻锅都拎起了货架担子,朝他抡了过来。   他赶紧摘掉那面具,那三人方目瞪口呆地住了手。   “阿财!你干嘛吓唬我们呢。”这一惊一咋后,胖兜傻锅拍拍胸脯镇定了会,拉着阿财进屋,“今儿除夕,我们就等着你回来吃团圆饭呢。”   三人嘻嘻哈哈,想打个马虎眼就让阿财混进屋里,像往年那样热热闹闹过个年。   “来来——靠炉边暖和。”胖兜扒了阿财的外套,推他去食案边。   眼角瞥见阿娘冷着个脸,目无表情地看着他,手中的扫帚还没放下来。阿财挪着脚尖往大桌案边靠过去,“哇!好丰盛的团年饭!胖兜,是你做的么?”阿财小心翼翼地咧开个嘴,打哈哈。   胖兜挠了挠头,傻呵呵地笑,“不是我做的,是阿娘做的……”   阿娘做的?阿财有些僵住了,他还从未吃过阿娘做的饭菜呢,打小,阿娘没清醒过,别说做饭了,没下锅的菜叶片都可以往嘴里塞。他们小孩儿就只能出去讨,那些年的年夜饭啊,也都这么来的。   小时候不懂事,就常想,假如像别人家的小孩儿那样,每天吃着阿娘亲手做的饭菜,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事啊,吃一次就可以,就一次……   这愿望多渺小,可是……却从来没有实现过。   看着满桌子的菜肴,原来阿娘的厨艺跟她的针线活一样强,那香味儿,那色泽,让人瞧了都舍不得吃。眼睛不知道怎么就模糊了。   “阿财,坐啊,别愣着。阿娘——来,吃团饭啰。”胖兜朝阿财使了个眼色,又过去搀阿娘过来入座。   阿娘一步一步走过来,阿财也伸手去扶她,“阿娘,咱们过年——”   “啪”一声脆响,手被用劲拍开,心猛地一抽,阿财抬眼,只看见一双浑浊的眼睛,充满了恨意。“哗啦啦——”整桌子的饭菜被掀翻了……   一只枯瘦的手指,沾着饭菜的酱汁,颤巍巍地指着阿财,“你又来作甚么?你就不想让我安生是么?你滚!你给我滚出去!!”   阿娘一把推开拉扯住她的胖兜,忽地冲到角落,在地上扒拉出一个坛子,抬手用力就砸到阿财的脚下,“带着你的东西,出去!”   噼里啪啦——,那爆裂声此刻就像阿财胸膛里那颗停摆的心,碎了一地渣子。   满地的铜板,还有一个四分五裂的琉璃凤……坛子碎片溅到了阿财的脸上,划破了皮,沁出丝丝血珠。   所有人都惊得没了反应,这是大年除夕夜,这是一屋子的狼藉……   碎裂的,不止是一桌子的饭菜,不止是一坛子的铜板。   “都是你!都是因为你!他们拿我的娃娃喂狼!死得好惨啊!她在哭,撕心裂肺的哭啊!她被咬得血肉模糊!你是魔鬼!你是不详之人,你滚开,我不要再看见你!滚啊!”   阿娘吼得撕心裂肺,双目通红欲裂,那一头花白的头发散到脸上,粘着涕泪纵横交错。   阿财长大了嘴,说不出话来。一眨眼,满满的泪水就滚落下来,滑入舌尖,苦涩咽下喉咙,沁透全身血液,手脚都抽搐起来,浑身抖得就像筛糠子。   他拔腿就往外跑,连胖兜和傻锅都愣在原地,不敢喊住阿财了。   年夜,漫天翩舞着鹅毛大雪,大街上冷冽凄清。家家户户漫出橙黄温暖的灯光,欢笑声从门缝里溢了出来。   温暖的灯光在眼里糊成了一团烫炙心口的火,烧得他全身都痛,偏那风雪往他的薄衣裳里灌,往他湿漉漉的脸上吹,从毛孔向体内一寸寸凝成冰。   迈腿跑得飞快,阿财听不明白阿娘究竟是在说什么,可是阿娘的意思他懂了,阿娘永远都不要再见他,阿娘恨他恨得入骨……   他不是阿娘的心肝娃娃么?阿娘为何就是不认得他呢?   大地苍茫,忽然就生出一种被遗弃的孤独,阿娘不要他了,该何去何从……   不知不觉就跑到了梅林,连梅林也湮没在铺天盖地的大雪中,冷冽中氤氲了一林子的梅香,清幽飘渺。   一个趔趄,绊倒在地,身子蓦地栽倒在厚厚的雪里,他索性把脸也埋了进去,就让风雪把自己冻僵,埋起来,心就不会痛得这么难受了。   才没过一小会,人还没冻僵,还有知觉呢,就被人握着肩膀从雪地里抽了出来。   阿财也没看清是谁,这会儿,就算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魑魅魍魉,那也是唯一一个将怀抱给他的人。   阿财双手哆哆嗦嗦圈住那人的腰,脸埋进暖热的胸口,放声大哭起来——适才抑郁在胸口里的委屈伤心全都收不住了,一股脑儿倾斜而出,哭得好像天塌了下来似的,哭得比孟姜女还悲惨万分。   除夕夜,雪狐和青雁巴巴地拎了酒菜前来,说是图个热闹。阿昌伯和雪狐席上讲起了当年迦莲雪域王国如何如何,感慨完了又痛饮一番。青雁是小字辈,在旁也听得是津津有味。   过去的王国究竟是如何,莲瑨一点也不感兴趣,他不喜缅怀过去,目的向来很直接。那个地方,若是注定属于莲印天族,他便去夺回来,创造更辉煌的王国。   然而今天不同,今夜除夕,他想起了珏,印象中珏始终是个小小少年,很单纯、乖巧。   他们兄弟俩在过去的年月里相依相伴,一同度过了无数个除夕夜。   珏小时候也有执拗的劲头,除夕夜,他非要吃最特别的东西。至于什么是最特别呢?小珏说,年夜饭,一年就一次,要最亲爱的大哥亲手为他而作。那么,来年,就会时时刻刻感觉到大哥的关心和温暖。   莲瑨很爱这个乖巧的弟弟,可他就是太乖巧了,任何事情都自己打理得妥妥帖帖,根本不让做大哥的操心。   莲瑨忙于一切复辟王国所要学要做的事情,其余的一切,不由自主就忽略了,包括珏……   珏,如今一个人孤伶伶躺在地下,会冷么?   莲瑨独自从热闹的小屋里出来,去火房里忙活了一阵,做了一半,却停了手,自嘲地笑了笑,这实在是毫无意义的事情。   于是便走向梅林深处,如今再做什么,珏都回不来了,除夕夜,下雪的夜晚,静籁的夜空下那一座孤伶伶的坟墓。   珏,这儿,还有谁比你更寂寞?   阿财闯入这个静籁的空间时,莲瑨就看到了他,他像盲头苍蝇似的在林海间瞎跑乱撞,最后噗通一下把自己给埋进雪堆里了,就这么闷着,雪花飘落在他背上,铺了薄薄的一层,渐渐变厚。   莫不是过年回家喝大了,有的人喝多了还掉河里淹死呢,这家伙是不是把雪地当成床榻,等着被大雪埋了,闷死,连坟墓都省下了。   莲瑨是懒得理会别人的生死,可是这人,还暂时不能死。   把他从雪堆里抽出来的时候,他才看清了,这孩子没披外袍,浑身冻得跟冰窟窿里捞出来的鱼似的。   且,没酒气……   且,他是清醒的……   蓦然就被这少年抱得紧紧的。   莲瑨一慌,身子瞬时僵硬。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然他功力全无,怎么可能推得开这个天生神力的少年?   下一秒,僵直的背放松了下来,少年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凄凄惨惨。   这人,没心没肺的,从前入定练功的时候便饱受他的折磨,还时不时上下其手,这笔账暂且记着。可醒过来以后,他竟然也不知道收敛一些,似乎摸他摸习惯了似的。不过,既然那是一个小厮该做的本分,那也算了。   莲瑨也觉纳闷,不知道是为何,对于阿财的触碰,一点儿也不觉得反感,兴许真是有习惯这种事情。   可这少年,还动不动就搂搂抱抱的,每一次,都让他心底那根弦崩得紧紧的,却又不忍推开他。   或许,是因为他跟少年时期的珏有某些相似之处。珏小时候,也喜欢赖在他怀里,可是,珏绝对没有哭得这么难看的时候,还把鼻涕眼泪都糊到了他的衣裳上,这种脏兮兮的小孩,莲瑨向来是避之唯恐不及。   这家伙哭得没完没了,冻得像冰块,谁给他这么大委屈了。噢,是不是他娘又将他赶出家门了?莲瑨记得以前阿财没事就爱跟他这个活死人闲磕诉苦,也不管人家爱不爱听,着实教人不厌其烦。   可这娘是怎么当的,大过年的把这么个单薄的孩子赶出家门……   莲瑨站得跟木桩子似的,让他哭吧,可也太久了吧,就算如今全身筋脉已打通了,可脚还是会麻的,身子借给他当抱枕也就算了,他干嘛双手都搂上了脖子,整个人就挂住了。   阿财像只树熊一般将全身重量吊挂在莲瑨脖子上……   尚好,这小子身子轻得不像话,若不然,再重一点,就把他丢回雪堆里。这架势也太得寸进尺了。   不知过了多久,嚎啕大哭便成了抽噎,间隔还听见一两声肚子咕噜咕噜的叫声……   阿财不知怎么就挂在人家脖子上,脚悬了老高的空,他就凑在人家脖子边抽泣,那人干脆也搂紧他的腰,在雪地上走起来,朝听梅居走去。   其实阿财扑进那个怀里的时候就知道是大公子,他身上有很独特的梅香,阿财对他的身体多熟悉啊,连最清淡的味道都记得。   这情形就像是大公子捡到一个被阿娘抛弃的孩子,抱了回家似的。不仅如此,还抱进了火房,将他搁置在火灶边取暖,还像变戏法一般,做了一案子丰盛的菜肴……   这是阿财的除夕年夜饭,是一贯冷冰冰的大公子亲自做的,他指着饭菜,让阿财赶紧吃,却颦着眉,好像多不乐意这大好的除夕夜被某人打乱了似的。   瞧见阿财吃得狼吞虎咽,还边吃边抹眼泪,他的眉间的褶子就更深了,这简直就是暴殄天物,牛嚼牡丹。   今儿真不知道哪根筋抽了,还给这脏兮兮的笨蛋做饭,就当作,是一点补偿吧。   莲瑨很快就释怀了……   大年初一,有人一大早就在林子里散步,头顶上飞着两只金光耀眼的小雕,好不拉风。   眼神飘啊飘,目光在梅林间搜寻。   “嗖嗖——”有不明物体从树上飞射下来,暗器未到,人已旋身躲开,颦眉抬头。   大树杈上坐着少年,小小的脸蛋,厚厚的棉袄,裹得跟粽子似的,双足吊在树杈边摇晃,手里握着个弹弓,他想张口说话,却忍不住打了个阿嚏,咕哝道:“让我打一下又不会少块肉,阿嚏——”又打了个喷嚏。   拓跋蕤麟哼叱一声,足尖轻点,飞身上树,挨着阿财坐下,头一歪,整张脸就放大在阿财的眼皮子底下……   “你又想干嘛!”伸出手掌就要拍他的脸。   攥住阿财的手,“嘁——”小皇子脸微微红了,可是分明不愿意再提那天的糗事,于是哼哼两声,过了会说道:“你又跟谁打架来着,脸都抓花了……”   阿财捂住那道伤痕,“昨夜……昨夜不小心弄的。”   “你怎么出来了,解禁了?”阿财问,“我写的信你收到了是吧,也不知道给人回个信,真不够意思。”   “你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没看懂。”   怎么跟韩子翊一个德行,算了,阿财不计较,打了个阿嚏,拢紧棉袄,昨夜里那么一折腾,就伤风了,阿昌伯还让他今天就好好歇息,在榻上躺着,可在屋里就是闷得慌,呆不住。   小金雕许久不见阿财,看样子也是想念得紧,这会子如小孩儿见着娘了似的,黏着他上串下跳,逗得阿财暂时也忘了昨夜的愁云惨雾。   玩闹了半晌,阿财方觉得小皇子今日情绪恹恹,不甚开口说话,偶尔望天发呆,大多时静静看着自己和小金雕嬉戏。   “大金小金还你。”他说。   阿财愕然,虽然曾经也有过讨回大金小金的想法,可是由小皇子说出来,总觉得哪不对劲了。   “啪”脑门上挨了一记巴掌,“别想得太美,我不过是要出远门一阵子,等回来了,它们还是得归我养。”   愕然猛地就变成了愤愤不平,这怎么就说成了大金小金是寄养在阿财这儿似的。   “要出远门?去哪?”   小皇子眉梢扬起来,瞥了眼阿财,禁不住满脸得意,说:“自然是跟父皇去边关巡防,这一趟,没三两个月回不来。行军打仗知道不,没见过吧,跟你说,那可威风得不得了……”   “……数十万将士铮铮铁甲,齐声呐喊的阵势,可真谓惊天动地,飞沙走石。”   “……茫茫大漠无边无际,万马奔腾,那轰隆声状似地动山摇。”   小皇子说的绘声绘色,神采飞扬。阿财歪着脑袋听得入神向往,情不自禁就说:“四公子立于大军阵前,一定是气势无敌,威风凛凛。”   小皇子眼神稍微黯了下来,却提高了声音,“父皇自然是威风八面,我将来也会如此!说不定……说不定此番我便留在军中历练个三年五载的,你会……你会不会想……”想说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去军中找你可好!”傻里吧唧的阿财一拍胸口,大声嚷嚷。   小皇子听闻阿财此言,眼眸顿然亮了,潋滟流溢,可又听他说:“待得我满十八,我便去投军,我也要做一个叱诧疆场的……”   话没说完,又给恶魔利爪拍了个正着。“你一个小姑娘的从什么军,没得给大漠上的饿狼给吃了!”   “嘁——”阿财第一次听人说他是小姑娘什么的,顿时就觉得别扭兼恼恨得紧,可也驳不了那话,于是狠狠地拍打一下小皇子的肩头,郑重大声说道:“木兰从军听过没!我要学那花木兰,待练出一身好武艺,为何就不能驰骋疆场,立下一番丰功伟绩!”越说越是兴奋,仿佛自己真成了边疆大将似的。   “笨蛋!你是瞎掰的故事听太多了,就别异想天开了,安安稳稳的呆这儿,少闯些祸就得了!”   “还有,韩子翊干的事你少跟着掺和,人家有丞相老爹保着,出不了什么大事,你就醒着点……”   “噢……”阿财乖巧地点头,可心里想的和表里做的又不是一回事,他可是在公子珏坟前立了重誓的,倘若不能为他报仇雪恨,他还不得半夜来掐脖子呀!   小皇子撇着眼瞪他,还真不信那笨蛋会安分似的。阿财却跳将起来,拽着小皇子去开阔坪地上,打一架……   他这一走,三两月,下一次再打架,该是春暖花开的季节了。   却又怎知这一别后,就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少年人的快乐时光总是短暂得像捧在掌中的细沙,经不得命运摧折,稍纵——即逝。   28.真相与流言   有曲音浑厚雄壮,古朴大气,悠远而空灵,低沉地倾诉着乐者难以纾解的心怀,难言的心愿,一声声由山巅直落蜿蜒山涧……   这是一曲《穹殇》。   山下官道,大军西进,踏起烟尘百里。有军将闻声回顾,只见山巅有两只金雕盘桓翱翔,时不时和着曲音鸣唤数声。   身着赤青戎装的小皇子亦回首,只望见金雕盘在山顶云端,不见那吹埙少年的身姿,想是掩在青山绿水、重云缭绕之间。   鼻息重重哼了一声,怎么还不死心,还巴巴地跑来送行,父皇又岂会为这笨蛋回头看一眼。拓跋蕤麟看向前方高大凛然的帝王,那是一个令人仰望,难以超越的背影。   所以她的目光只会牢牢定格在这背影上,眼里再也看不见其他人么?   小皇子想错了,帝王终是回过头来,眺望住青山之巅,嘴角噙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浅笑,   那悠长的曲音里,隐隐有了释然之情,她,果然是个豁达灵韵的孩子呢。   帝王不再回顾,策马疾驰,乌骑迎风逐尘,黑氅猎猎飞舞,渐渐消失在山顶少年的视线中。   少年却没有停下吹奏,定定遥望远处滚滚尘烟,泪盈满眶。   昨夜,阿财对四公子说,“我一直暗地里喜欢一个对我很好的人,想要告诉他。”   四公子凝望阿财,眼中的温暖依旧和煦,他告诉阿财,喜欢分很多种,表达感情并不羞耻,可是更应该分清楚,对他的喜欢是属于何种,莫要因为一时的迷惑而看不清自己的真正心意。   那种感觉有的时候是突如其来,有的时候却是不知不觉进入心里,终有一天会明白,感激不是爱情。   这是他的拒绝么,阿财不是没有想过这样的结果,可是说出来,竟然有长吐一口气的轻松。   阿财并不是白痴到无可救药。   四公子曾说过,“等你遇到那值得期待的人,便会知晓这种不愿将就的念头了。”   “人生何其漫长,十余年的光阴,可以忘记很多东西,可有些人、有些事,记住了,便是一生。”   “阿财,你并不笨啊,只是没有找对适合你的,你瞧,你学琴学的不好,可是埙吹奏的很不错。世间之事便是如此,如若不合适的,便莫要去勉强自己,扬长避短,照旧会有一番作为。”   “虽说凡事太执拗并无好处,一切随缘,坚持了,不达正果,不如暂且换个路子,不定便是豁然开朗了呢。”   他早已明白她的心思,且早已给出了答案,只有她在装傻而已……   这是一份飞蛾扑火的感情,一份永远不会有回应的感情。   难道,在他眼中,自己只是个情窦初开,尚看不清爱情的懵懂少年么?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昨夜,阿财转身奔下了独鹤楼……   清晨的山风吹得混沌的头脑也醒了几分,阿财开始后悔昨夜的鲁莽,最近的变故搅得他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她喜欢上了他的故事,喜欢上了他的爱情?因而心里有了他,那么,这究竟是不是爱?   阿财也迷糊了,她究竟是爱上了爱情的凄美,还是爱上了他?   夜里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掉个头,还是翻来覆去……   听着门外北风呜呜吹得没个消停。院子大门似乎没拴牢,砰砰开合发出撞击的声响,搅得阿财更没法合眼。   可能是阿昌伯临睡前忘了拴门,阿财披上外袍出去,门一开,风就呼啸着灌了进屋。风声呜呜悲泣,听起来像半夜里有人呜咽似的,渗得慌。   阿财顶着风绕过院子,去闩门。   咦,这分明是真有人大半夜哭泣的,声音忽远忽近,随着风刮了过来。   这梅林里也就听梅居这一户,大半夜的,外边哪来的人呢。反正也睡不着,阿财循声而去……   梅林深处,前方是公子珏的坟墓,呜咽的声音愈加清晰了,那是个女子的声音……风声,哭声,树条哗啦啦拍打的声音,和在一起无比诡异。   阿财拢了拢衣领,再走近一点,夜空黯淡无光,风太大,火折子燃不起来。只瞧见公子珏的坟前匍匐着一团白茫茫的身影,那呜咽声正是这团白影所发出。   这是谁?哪有大半夜来哭坟的,莫非继公子珏的鬼魂在梦中出现之后,又多个女鬼?   “你是谁?大半夜的来这里哭哭啼啼的作甚?”阿财大着胆子冲那白影吼了声,那哭声一下就收住了,转过头,腾腾腾地就坐在地上倒退着挪向墓碑后。   瞧见那东西害怕,阿财胆子就大了。走近了前去,一把拖出那团东西,捏着有骨头有肉,看来是人不是鬼,而且是个女的。   凑近一看……   “呀——”两人都倒抽了一口气,那女子的手指已经攀住了阿财的胳膊,“阿财——你是阿财,我认得你,你是珏的书僮——呜呜——”   即使光线黯淡,可那美貌清灵如仙子般的姑娘,分明就是他们找寻了许久的贺兰婉甄。   “贺兰小姐……你,你怎么会在这儿?还大半夜的……”   “阿财,阿财,你告诉我,这里面,这里面真的是珏吗?珏怎么会死了呢?他不会就这样离开我,他还好好的呀,怎么就走了?……呜呜……”贺兰婉甄拽着阿财的胳膊哭得剜心裂肺。   ……   这是什么状况……看情形,贺兰婉甄是方才得知公子珏的死讯?   阿财搀着她去了背风处,问了半晌,她哭哭啼啼话儿也说不清楚,听了半天方明白了原委。   原来,贺兰婉甄这数月来,被贺兰太尉送去了太原郡的别庄里,且被看管了起来, 庄子里均是不认识的人,话也不跟她多说一句。对京城里发生的事情决然一无所知。   日前,夜里不知怎么就没了知觉,醒来方知道被人劫持了,那人蒙着面,问了她许多有关公子珏的事。贺兰婉甄自然知晓这些事哪能随便告诉别人,于是宁死不说。   适才,就被人装麻袋里丢到这儿了,结果她挣脱麻袋,一出来就瞧见一座坟墓,仔细一看,竟然是公子珏之墓,这一刺激下,便颓然崩溃了。   阿财寻思,假如贺兰婉甄说的是实话,那么约公子珏会面的便是冒了贺兰婉甄之名,另有其人。   然又是谁劫持了贺兰婉甄,还大半夜的把她给丢到这儿呢?那人应该是无大恶意,莫非是韩子翊找了什么武功高手所为?   这可如何是好,如今见到了贺兰婉甄,依旧是一点头绪都没有。他阿财可不太擅长动脑子的事,若是韩子翊在就好了,可这小子要准备春试,让他老爹给关禁闭了,见一面都不行。   贺兰婉甄却忽然收了哭声,一个惊咋就捏得阿财的胳膊生痛,哆嗦着声音说道:“若是冒了我的名约见珏,他……他定是得知珏和我……不!不可能是他!不可能——”   阿财赶忙追问,“是谁!是谁!贺兰小姐,你可别这个时候打住,你究竟知道些什么,可不能让公子珏死的不明不白,他如今是死不瞑目呢,你于心何忍?”   “珏——珏——”贺兰婉甄又瘫倒在那坟墓前恸哭不止。   阿财看着就干着急……   哭够了,方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说:“适才,适才你说大理寺断了此案,乃是那船夫见财起意,方谋害了珏么?”   阿财瞥了她一眼,“欸——这可是表象好不好,都说我脑子不好使也就罢了,你怎么也想不明白呢,那船夫等在河边明摆着就是有预谋的,不然干嘛还借了你的名义约到那儿去了。费这么大周折,点心里还下了药,分明就是要公子珏与我阿财不能活着下船。”   “珏,是我害了你……”贺兰婉甄又搂着墓碑哭起来。   完了,这才慢慢说起那日太尉府邸发生的事情……   公子珏在大小姐贴身侍女东宁的帮忙下,终于混到了太尉府后园,躲在一间平素无人进出的厢房内静候贺兰婉甄。   贺兰婉甄赶过去的时候,却远远瞧见她的太尉父亲贺兰长守与一个男人从那厢房里走了出来。那男人全身裹在连帽斗篷中,面目不清。   待得他们走远,贺兰婉甄方急急过去,惊怕贺兰珏被父亲撞见。入了厢房,却在厢房角落下见着了他,蜷缩一旁,簌簌发抖、泪流满面。   看见贺兰婉甄,贺兰珏神色变幻,只说了一句话“我不能……对不起……”便拔腿奔出门去。   贺兰婉甄不知发生何事,只道贺兰珏当真被父亲撞见了,于是追出门,岂料一出门就撞到了大哥贺兰敬。贺兰敬将贺兰婉甄押去见贺兰长守。   贺兰婉甄将自己的心意禀明太尉父亲,扬言此生只嫁贺兰珏,宁死不肯入宫。   这一番激烈的争执可想而知,自然是以贺兰婉甄落败而告终。   这落败指的可不是精神上的屈服,而是身体的禁锢。贺兰婉甄连夜被押上马车,送去了太原郡别庄,直到被蒙面人劫持前来。   而这么一个周折,与心上人已是天人永隔,人鬼殊途……   这对苦命鸳鸯可真是命苦得紧,阿财亦不忍心告诉她那日公子珏画舫赴约,却是为了要与她分手……   看情形,贺兰婉甄爱公子珏颇深,逝者已矣,又何必让生者再添痛苦呢?   这大半夜的,将贺兰婉甄藏在听梅居可不是什么好主意。贺兰家丢了人,这会儿必是掀起轩然大波,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了。教人发现贺兰婉甄在听梅居,那还得了,拐带私藏一罪,岂不是害了大公子。   幸而贺兰婉甄也知晓其中的利害关系,于是央求阿财送她回太尉府,她要向父亲兄长问个清楚明白,倘若真是他们所为……   那又能如何?他们再怎么无情,终究是自己的父亲兄长。   贺兰婉甄只晓得哭泣了,该将如何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阿财也抑郁得紧,送了贺兰婉甄至太尉府府邸大门,远远看着她进去了,方转身离开。   倘若当真是太尉所为,贺兰婉甄又怎可能做到大义灭亲?公堂之上没有她作证,岂能告得倒太后的亲侄,当今太尉。   大公子身子羸弱,手足至今无力,且口不能言,这种事情还是不要让他参和了。待得韩子翊春试出关,小皇子边关巡防回京再为商议比较妥当。   然出乎意料的变故猝不及防袭来,等不到韩子翊出关,小皇子回京……   送贺兰婉甄回府没几日,太尉府发丧……   当今太尉贺兰长守长女贺兰婉甄久病不愈,终是熬不过这个冬天,香消玉损。刚过完热热闹闹新年的平城,复又陷入一片愁云惨雾中。   年前,是平城才子贺兰珏遭奸人谋财害命;年后,是平城第一美女因病香消玉损。   一瞬间,满城风雨……   开始有流言在暗地里传播开来。有说是公子珏与贺兰婉甄两情相悦,公子珏死后,贺兰婉甄伤心过度,一病不起,如今竟逐心上人而去。   许多人点头称是,道是说的有理。贺兰婉甄是在公子珏遇害那些日子方一病不起,这时间上,吻合。   也有人鄙夷相斥,说是公子珏若是与贺兰婉甄有私情,那是有悖伦常,于理不合,应遭天下人唾弃。   又有不少人附和,言道是贺兰珏虽为贺兰氏偏房远亲,然与贺兰婉甄同宗同姓,确实有悖伦常,猪狗不如。   捍卫公子珏者便说了,公子珏与贺兰婉甄的私情毫无根据,分明就是好事者造谣编排。有可靠消息,其实公子珏之死没这么简单,船夫谋财害命只是用以掩饰真相而已。   呀……这一石激起千冲浪,大多数人的头脑都喜爱思考问题,大多数人的心也会生出好奇。公子珏之死一案又被重新提到了平城百姓茶余饭后的桌面上。   不久,又有话传出公子珏之死实乃与太尉府有关,更有确切消息流传开来,道是公子珏死前频繁出入太尉府,听到了些不该听到的事情,于是就被设计喀嚓了……   这种话信的人不多,毕竟就凭公子珏频繁出入太尉府就有如此推断,也不合理。   最后有人说了,这事是有人证的,公子珏虽死。可是死之前早已将在太尉府一切所见所闻,完完整整地告诉了一个人,那是日日夜夜与公子珏形影不离的人。   大伙儿思忖,那人会是谁呢?答案太容易揭晓了,公子珏待那人甚是亲厚,几可算是兄弟一般。这还能是谁?自然是书僮阿财。   甚至有人抖出了公子珏对阿财有多好多好,还有人抖出了阿财为公子珏校场仗义,悬崖拾玉的故事。因而,阿财必定是对公子珏事无巨细,一清二楚。   于是,公子珏因在太尉府听到了不该听的事儿,飞来横祸,死于非命。便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同,因有人见证了,那便是阿财。阿财是迫于自保方在公堂之上不敢透露事情的原委。   公子珏死得冤枉啊——   29.心碎的真相   阿财在郁闷自责中度过了好些天。关于城里传出来的流言蜚语,他压根儿没放在心上,大大咧咧地平日里该干嘛干嘛。   在痛苦中沉默,在劳作中麻痹自己,不停地干活。   当得到贺兰婉甄的死讯时,他悔得肠子都青了。那夜,不该把她送回太尉府,太尉府里究竟发生什么事儿了,好好的一个天仙姑娘,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虽然阿财与贺兰婉甄并不熟识,可也是眼睁睁看着她走入了那道门……没有回头路的大门。   外界所传扬的病故阿财自然不会相信,别人是不知晓,他可是清清楚楚见过活生生,无病无痛的人啊。   若说是太尉下的手,可人说虎毒不食子,就算贺兰婉甄跟他爹起再大的冲突,贺兰太尉也不可能杀了自个的亲生女儿呀。   唯有一个可能性,就是贺兰婉甄回家以后,沟通未果,交涉未果,在她老爹的强权威慑下,又不肯就范,再加上悲痛欲绝,伤心难耐,于是就自行……   忽而想起那夜贺兰婉甄说的话来,“倘若,真是他们所为,我就……”她伤心的说不下去,那眸光却甚是决绝。如今再想起,莫非,那夜,贺兰婉甄就起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念头?   她毅然选择了一条不归路,用生命捍卫感情而做的无声反抗……   阿财在公子珏的坟前忏悔了几日,却不晓得风雨欲来风满楼,暗潮汹涌悄悄袭卷四面八方。   月黑风高夜,梅林小院外何其热闹,引无数高手竞折腰。两方高手你来我往,竞技交流,好不热闹。   某人睡得酣沉,两耳不闻窗外事,刀光剑影只等闲。   “砰砰——”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咕哝了句:“阿昌伯又不关门了……”   摸索着爬起来,眼都没睁全了,披上外袍,出去闩门。   今夜可没风……   咦……门洞大开着,谁开的门?莫不是有贼?一个激灵,整个人就清醒了。细想又不对,贼岂会从大门堂而皇之进来呢?为贼之道不是翻墙,就是跳窗。   阿财凑到大门边,往外张望了下,哎呀,我的妈呀……   又见白影,就在大门外边晃悠,瘦高的身形,披散的发蜿蜒垂落腰际,随着缓缓走动扬起落下。这身影似曾相识……   岂止是似曾,那是很熟悉好不好。   大公子——   只见大公子穿着里衣,停了步履,静静站在门外边,偶尔仰头。阿财悄悄走至他身后,小声嘀咕了句,“莫非……是夜游了?”   站到了他身侧,打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没反应。果真是夜游了……   阿财又嘀咕,“听人说过,夜游症可千万不能唤醒,否则易惊吓发狂至死。”可是大公子穿着单薄,这么在外边走且不说会有什么危险,这大冷天的,伤风了可如何是好。   阿财小心摸摸他的手,果然触手冰冷,微微有些颤抖。尽管夜墨黑无边,可阿财也瞧见他面色煞白,就像身上穿着的素白里衣一模一样。   糟了,再这么呆下去,明儿准得病倒不可。   于是小心翼翼地握住大公子的手,他没甩开。阿财慢慢牵着他带转往屋里去,瞧见他乖乖地跟着走,阿财舒了口气,待会把大公子领回卧房,将门栓死便是了,省得再跑出去冻坏了身子。   领了他进屋,反手关好门,正想着是否要去点燃烛灯,又念起人说突如其然的亮光也会刺激到夜游者,于是便又算了,摸索着来到床榻边,小心搀着他躺下,这才长长呼了口气。   正想拉过被褥,怎知两只胳膊均被大公子握住,手臂一紧,眼前翻覆过来,脑子嗡一下,阿财整个身子就倒在了大公子的床榻上,差点儿就叫出声来,却又硬生生咽进了肚子里。   这是什么情形,他,他被大公子压在了身下……   阿财只听见心口怦怦地乱跳,这……这可如何是好,是否要叫醒他?身子贴得很近,很紧,如缎丝滑的长发流泻在旁侧,阿财笼在一丛清冷梅香之中,竟觉熏然欲醉……   大公子一只胳膊探入了阿财的后背,另一只冰冷的手指头轻轻抚摸上他的颈项,轻柔、迷茫。胳膊猛地一个收紧,他们的身子便丝丝贴合在一起,大公子的头跟着便凑了下来,发丝拂在阿财的脸上,幽香中带出一道道酥麻。   冰冷柔软的唇贴上了颈脖一侧,阿财甚至觉得唇齿接触的皮肤下血脉突突狂跳不已。他咬住舌头,不让尖叫声从嘴边溢出来。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夜游者若要做的事情,千万不可阻止,否则亦是惊吓至狂。   阿财正六神无主不知所措时,颈间微微一痛,直觉有尖利的牙咬破了颈侧皮肤……然后便是辗转的吸允……   大公子在吸阿财的血……   甚至能感觉到他唇齿的贪婪,舌尖的流连渴盼,鼻息急促地喷在耳畔。阿财半边身子都麻了,大公子急迫地吸饮鲜血。   他冰冷的身子渐渐就热和了,就在阿财思忖要不要推开他,再吸下去自己可真要变成一具干尸之时,他的唇已经撤离开来,手指头却又摸了上来,轻轻的抚摸,有热力在指尖和皮肤间隙凝固,不一会,皮肤的刺痛感一点一点消隐,待得完全消失的时候。大公子脑袋一耷拉,就靠在阿财的肩头,一动不动了……   拧头看去,脸挨得极近,即便未曾燃点烛火,也看得的清他精细如瓷玉似的肌肤;窗外月光投射在脸侧,勾勒出高挺的鼻梁,浓密纤长的睫毛投影,弧线好看的嘴唇。   以及耳闻浅浅均匀的呼吸,似是疲累之极,沉沉睡去……   想动一动,却动弹不得,半边身子仍固在大公子的身下,一只胳膊横过了阿财的腰腹,脑袋搁在肩窝,嘴角微微翘着。   阿财失了血,晕乎乎的也懒得折腾了,眼皮一沉,就这么将就着睡了。   清晨的阳光懒洋洋地爬到脸上,肌肤蕴染了光,仿若簿雪初晴一般透明,吹弹可破。眼皮动了动,缓慢开阖,醒了。   全身又是酸乏疲累,阿财伸了个懒腰,揉揉肩、捏捏脖子,这才完全睁开了眼睛,呃,日上三竿了……   歪头略一迟疑,四周打量下,这是在自个的卧室,自个的床铺上。昨夜……昨夜……   想起昨夜,阿财略显苍白的脸颊“腾”一下蹿红,仿佛仍听见耳边的呼吸,气息,酥麻地喷在颈后。分明记得,昨夜是在大公子的榻上睡了过去。摸摸颈脖子,是有个小破口,有些痒痒,亦不觉痛疼,这毛病由来已久,也不是经过昨夜方如此。   莫非,这只是一个梦境?   拍了拍脸颊,再清醒一点,兴许真的是做梦而已,竟然梦到如此……如此情境,对象还是大公子,难不成自己当真是觊觎大公子的美色许久,方日有所思,夜有所寐?   阿财大力鄙夷了自己一番,却又禁不住脑子回想,那触感,气息,轮廓,在脑海中清晰无比,又禁不住脸红心跳起来。   “无耻啊!”扇了自己一个耳刮子,果然是居心不良,要梦也是该梦到四公子呀!不可……不可,怎么想都不行,四公子岂是能这般亵渎的?倘若和四公子如此这般,阿财想着就浑身不自在,为什么不行,却找不出个头绪来。   偏偏生出这种绮梦,与大公子这般,亲密。于惊慌中有一丝醉人的迷惑。   他这是疯了,阿财振臂大吼了一声,噌一下跃起身来。若是平素,谁敢压在他身上,早就一个勾拳飞腿踹开了去!休得再胡思乱想了。   噼里啪啦拍醒自己,去洗洗练功!   伙房上空炊烟渺渺,阿昌伯在做早膳呢,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果真是起晚了……   伙房里有窝窝、稀饭、酱菜,却不见阿昌伯。阿财囫囵吞了早膳,填饱了肚子,便去劈柴伙。活计都忙完了,方晃悠着往梅林里行去。   心里不住犯踌躇,倘若见到大公子该如何是好?   呃,定是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这只是他阿财的绮梦,大公子又怎会知晓。正常点,千万别脸红了,你这白痴,你敢脸红以后就不用在道上混了。   谁不知道他阿财胆儿大、脸皮厚,千万别做丢人的事。   幸好,从梅林这端走到那端,拳路也练了十来回合,没见着人……   阿财有些恹恹,说不清是庆幸还是怅惘。   仰头望了眼日头,晌午了,于是收了拳脚准备回去。   却见傻锅踩着薄雪飞跑过来,大冷天的竟跑出了一头的汗水。“阿……阿……阿财!”   “傻锅!你怎么来了?慢点,别急……”   可傻锅是结巴的厉害,阿了半天没说出啥来。阿财便等他抚了胸口平静下来,方听见他说:“阿……阿……阿娘……病了……你,你去……看……”   没等傻锅说完整了,嗖一下眼前阿财早【wap.mbook.cn】跑了个无影无踪……   推开大门,里边静悄悄的,“阿娘!阿娘——”阿财快步就往阿娘的屋里去。   “阿娘!”瞅见矮木板搭起的榻上阿娘一动不动地躺着,身上盖着被褥子。阿财赶忙扑了过去,看清阿娘的时候却愣了愣,她瞪大了眼睛,浑浊的眼球布满了血丝,她瞪着阿财,上气不接下气地冲着他说:“你又来作甚!快走!出去!”   阿财这会可顾不上阿娘要赶他,过去探探她的额头,摸摸她的脸,“阿娘,你是哪儿不舒服?我带你去看大夫。”   “出去!你快走——”   阿娘话未说完,阿财就听到外边门砰地响声,估摸是傻锅也跟着跑回来了。   阿财可顾不得那么多,说道:“娘,你就算怪我,恨我,不想见我,怎么都好,可是阿财一点都不怨娘。”他一把搂住了阿娘,眼泪就刹不住了,“娘——求你不要赶我走,你以后怎么打我,我都不还手,你不要赶我走……呜呜……”   “是不是我做了什么惹你生气了,你打我,你打我出气,可千万别赶我走啊!阿娘——”阿财说着就拽住阿娘的胳膊,用她的手抽自己满是泪水的脸。   不对劲,阿娘的手臂软绵绵的,任由着阿财挥动……   “阿娘——你的手怎么了,你的身子——”   阿娘却嘴角抽动,泪水布了一脸,眼神比往日都清明了许多,她没有再歇斯底里地吼骂,而哆嗦着唇说道:“孩子,你不要再来了……”   “我不是你的娘——”   阿财听闻此话,呆怔当场,用力,甩得眼泪飞溅,“不是的,阿娘,你生病了,我去找大夫来,我是你的娃娃,你怎么可能不是我娘呢?”   “别去!我没病,我好了!我真不是你娘,你爹娘,是厉害的人……”   阿财彻底傻了,他喊了十五年的阿娘不是亲娘?这,这怎么可能?这无论如何都难以相信……小时候,阿娘搂着他,目光慈爱,阿娘爱亲他,他委屈了哭,阿娘也心痛地跟着哭。如今怎么说不是就不是了呢?   他摇头,他不相信。   “你听我说,孩子,去找你亲爹娘吧,我真不是你娘。看见你,就想起我那亲生娃儿惨死在狼窝里,我……我控制不住自己啊,我恨不得,恨不得……”   “我是被漠北狼族抢到悲风寨的一个农妇而已,被狼王看上了……后来生了娃娃,也就安心了,安心住在寨子里。我也不懂狼族究竟是做什么的,可是狼王驯养了成千上万的野狼。有一天,他们带回了一个孩子,整个寨子都沸腾了,说是有了这个孩子,便有希望夺回什么什么国。那孩子,就是你,跟我的娃娃一般大的小孩儿……”   “可他们却不晓得惹了大祸……”   “没多久,你爹娘寻来了,狼族和那成千上万的野狼均抵挡不住他们,冲出去的狼族兄弟也是有去无回。眼看就要杀到寨子里,狼王……他,他……他竟夺过我的娃娃,跟你换了身衣裳,就这么……丢了出去,丢到狼群里啊!”   阿娘说到这里,禁不住嚎啕大哭!“我就亲眼看着娃娃被狼咬成一滩零碎的血肉!她只叫唤了一声就没了音了!我的娃娃,我可怜的娃娃!”   “当时我就晕死了过去,醒来的时候,狼王已经带着我和狼族仅存的兄弟们躲到山洞里了,我哭着喊着要我的娃娃!可狼王却把你塞给了我,要我以后就当你是娃娃!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闭上眼睛都能看见娃娃被撕成碎片的情境。都是你!都是因为你来了,他们才用我的娃娃来迷惑你爹娘!我怎么可能把你当作自个的孩儿?”   一个回忆过去边说边哭得撕心裂肺,身子却不见有丝毫动弹;一个听得像傻了似的,眼睛没有了焦距,泪水却像开了闸一般止不住,眼前一片模糊,见不到窗外火光熊熊,闻不到烈火燃烧的浓烟。   “你爹娘当我的娃娃是你,惨死狼口,疯了似的在山里搜寻狼族。我趁着他们惊慌失措之时,悄悄抱着你躲了起来……亲眼看见你爹妈杀光了狼族的人,逼得狼王跌落万丈深渊。”   “人都死光了,走光了……你就落在了我手里,我当时就想杀了你,可是你却望着我笑,蹭到怀里喊我娘……”   “我下不来手啊……你来山寨的时候脚曾经被狼咬伤了,我一狠心,掰断了你的脚腕,将你丢弃在山林里,心想让野兽吃掉便罢了!三天,三天后我忍不住去看,你竟然活了下来。你,一个小小的娃娃,拖着一只断脚在地上爬着找东西吃,我就后悔了,呜……我就后悔了……”   “我把你抱走,可是每当看着你,就想起我的娃娃——想起我的娃娃死得那么惨——”   “再后来,便分不清你是谁,谁是我的娃娃了……”   “可是,我好了,你找大夫医好了我,可是我现在生不如死!生不如死啊!!你叫我如何能日日面对着你!你走吧,现在一切都明白了,你去找你爹娘。我不怪你了,你那时不过是个孩子,一切都不怪你,可我还是见不得你的脸,你走吧……”   30.烈焰焚情殇   人的关系有时候如同一根绷得紧紧的弦,当你深深认定事情是理所当然的时候,而一切却渐渐偏离轨道,比自己所能承受的更惨不忍睹。   当丝弦噶然断裂——   悲伤决堤,汹涌潮水中人心不堪一击。   如同现下,阿财颓然嚎啕,把头埋下阿娘的身上,大声哭着:“不是的!不是的!阿娘你是我娘啊,你不要骗我!”   “孩子,我一直都是个疯婆子,不是我养大了你,你不必感恩。反倒是你养活了我,我甚至使得你,一个小姑娘,变成了一个不男不女的瘸子。我拖累了你,你为何不恨我呢,你该恨我的,若不是我将你抱走,你就能回到万般疼爱你的爹娘身边,我太能理解那种亲眼见到自己孩儿惨死的苦楚了,那是一生一世也忘记不了的噩梦。你爹娘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却血洗悲风寨,恍如地狱修罗,那份剧痛可想而知。”   阿娘忽然就笑了,“小孩儿,是父母永远的良药,你去找他们,去找他们吧。我也要去找我的娃娃了……”   眼中火光彤彤!   此时阿财方惊觉有火舌从顶上的透气窗里窜出,浓烟绞腾,毫不留情地卷了进来。   走水了!!   虽然阿娘一番话犹如晴天霹雳,可此时不能再多想,阿财呼跳起来,抱住阿娘赶紧往门外跑!   门被锁上了,纹丝不动!   烈火在阿娘的眼中生出了妖异的红光,她猛然大笑!“时候到了,解脱了,终于可以解脱了!你赶快自己逃命吧!”   “阿娘!求求你不要这样说!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不会不会不会!”阿财狂吼着使出全身力气拿脚踹门,门纹丝不动,像是有巨木从外头封死了门板。   阿财抱住阿娘往胖兜和傻锅的屋里跑,那有窗户尚可逃生。   赫然惊见那屋火势更为猛烈,窗户亦由外被人封得严实!屋中草垛下露出一只脚!阿财认得,那是胖兜的脚,巨大厚实。   “胖兜——”阿财喊他,却没有回答的声音,赶忙先把阿娘放下,跑去把胖兜从开始哔哔啵啵燃烧的草垛中拖了出来,却忽地懵住了,惊得浑身抽搐……   胖兜一动不动,眼睛却瞪得很大,几乎要破出眼眶一般,脖子耷拉下来,阿财扶起他的头,却,却软绵绵毫不着力。   胖兜,胖兜的脑袋被人拧断了……   嘴角蜿蜒的血迹干枯,早已断气多时!   “胖兜!胖兜——”阿财嘎哑呼叫他的名字,得不到一丝回应。阿娘在一旁淡淡地瞧着这一幕,眼中空茫死寂,唯见火光在浑浊瞳孔中妖艳狂舞。   阿娘指尖动一动,手腕动一动……   阿财兀自摇着胖兜的肩膀喊他起来!摇得那大脑袋松松垮垮前后摆掇……   “他死了,你赶紧逃命吧!”阿娘的声音异常冷静。   这声音唤醒了阿财,抹着眼泪把胖兜放下时,火舌已吞噬了草垛,屋中器具,蜿蜒向脚下游来。屋顶有烧断木条跌落,四处布满火星,浓烟呛得人喘咳连连。   啜泣着抱起阿娘,四处找寻出路,这房屋本是座破庙,修建之时窗户甚少,除了大门,便只得胖兜傻锅房中一面窗子,其余便是顶上无数的出气孔,那里,已是火苗彤彤。   越烧越旺,不得已,转回大门处,仍旧使劲踹那门,只听见闷闷地哼响,凭他阿财如此大力竟然也纹丝不动。   “放下我!孩子,你抱着我又如何打得开门?”阿娘说。   阿财退了两步,想了想,于是将阿娘放在地上,说:“阿娘,等我撞开那门!”   用肩膀撞,用脚踹,用手推,一下又一下。   蓦然,听见门外有金属碰撞铿锵作响的声音,且隐隐听得有人呼喊阿财的名字。阿财精神大振,顾不得浑身撞的痛疼,发了狠似的继续撞击……   不多时,“哐当!”一声响,阿财奋力一脚再次踢向前去,大门轰然倒塌。外边有人举着榔头扑过来,身形如巨塔,身上披着湿漉漉的被褥子冲进屋来。   那人在浓烟中一见到阿财,便将他拽到湿被褥下,拖着就往外跑。   “阿娘——还有我阿娘——”阿财挣脱他大力的手腕,回身找阿娘,却惊呆了……   阿娘不知何时竟滚到了火堆里,浑身烧了起来,她匍匐在地上,双手举起放声大笑,“娃娃!我的娃娃——娘来陪你了,你不要哭了!娘来找你了!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娘来找你了——”   火焰滚滚吞噬了她的衣裳头发,手和脚,那双浑浊的双眼却铮亮无比,从没有哪一刻似这般耀眼夺目!   笑声不绝,像地狱烈火中嘶叫的鬼灵。阿财也嘶喊着扑上去,向烈火扑去。被那巨塔一般的人一拳头敲晕,拖拽入湿被褥中,破开火焰,冲出大门。   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正被人大力掼到地上,黑暗潮湿。地上是泥泞的禾草,蟑螂臭虫老鼠出没不休的地方,一点儿也不陌生。   沉重冰凉的铁链套在脖子和手足上,他不知道,也不关心为何又被投进了这个地方。万念俱灰,脑海中全是胖兜凸鼓发白的眼球,阿娘烈火中喷薄张狂的笑声。   亲人,那是最亲最亲的亲人。   阿娘说得不对,她说从未养育过他,所以不必感恩,所以不是他娘。不是这样的,他是因为有了阿娘,方在这个凉薄的世间觉到了温暖,才会不惧无畏,他从未觉得阿娘是拖累,阿娘的怀抱是阿财的港湾,每当疲倦乏累,每当气恼委屈,在阿娘的怀里,他会重新溢满力量,所以斗志昂扬、百折不挠。   可是阿娘走了,舍他而去……   阿财身体里最后一丝生气也随着她的离去抽了个空。   平城南郊的一场大火,烧得人们心中恐慌不安,这年刚过完,灾难一桩连着一桩,莫非今年不是个太平年。   据说当时火灾现场围满了人,还来了官差,火势太大,没有人敢靠近火场。京城里一群小混混们闻讯赶来,那个出了名恶霸一方的龟三爷,披上浸湿的褥子,大吼一声就冲进了火场,不一会出来,拎起榔头复又扑了进去。   当龟三爷背人着人冲出火场的时候,大伙儿吁了一口气。尚未从庆幸中反应过来,那围看的官差竟然一拥而上,将那尚晕迷不醒的少年锁了起来。   龟三爷拔拳头欲揍人,大声嚷嚷是有人放火谋害阿财,锁错人了。官差却说,纵火案另议,书僮阿财犯的案是谋财害命,证据确凿,他们本就是来此抓捕人犯,岂知就见到起火了,既然人救了出来,当然要逮捕归案。   阿财被官差带走了,一出变故教围观众人目瞪口呆,半晌回不过神来。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烧了个干干净净。逃出来的,进了大牢;烧死的,成了地上一团焦炭。   人群散去,只有那仗义的龟三爷替阿财捡了他娘和兄弟的骨灰,埋了。   公子珏谋杀案再度开审了……   因抓获了重要人犯,且有重要人证投案自首。这一突发消息尚未传扬开来,上边着令立即开审了。   待得事情传开,已经审完了,唯有听那些第一时间获知消息,前去府衙外听审的人绘声绘色描述当时的情形。   当时,府衙外围满了小混混,高声呐喊“放人!”结果带头起哄的龟三爷被逮进去打了十个大板,丢出街来。   这案子审得甚急,说是人刚抓进去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审了。   大理寺卿亲自审案,堂侧垂了竹帘,猜是有上边的官员听审,人未露面,只瞧见帘后人影浮动。   人犯阿财锁着铁链跪在堂前,耷拉着头,了无生气,偶尔抬头只瞧见他目光涣散,眼底一片死灰寂然。他抬眼望住的是那人证……   许多人认出人证是阿财的兄弟,从小一道长大,喊一个娘,住在一家的兄弟傻锅。傻锅埋着头,没敢看他兄弟阿财一眼。   接着便是呈上物证——公子珏丢失的那枚玉璧。再传贺兰珏老管家阿昌,确认了那块玉璧便是公子珏随身之物,老管家垂眉敛目,也是看都没看阿财一眼。   然后就是作供了,那傻锅是个结巴,结结巴巴说了许久还是没让人听明白,大理寺卿瞄了眼侧边竹帘,虚抹了把汗,便问傻锅:“这块玉璧乃是你兄弟阿财交予你,让你拿去运城卖了,是也不是?”   傻锅点头称是,供词就算成立了。   其间阿财目不转睛地望住傻锅,直到傻锅作供点头,他目光一黯,再度垂首,再也没有抬起来过。   衙差竟又押上一人,据说乃是前来自首的船夫马老大,那马老大作供,道是与阿财勾结,一起谋害了公子珏,为的便是那枚价值连城的玉璧,且阿财答应卖得银两对半分,岂知事情过去许久,阿财总是推托风声太紧,玉璧尚未出手,没有银两给他,于是两人起了争执。   马老大背了罪名,在外潜逃,苦不堪言,恨阿财将宝物据为己有,气愤不过便前来自首了,只望从轻发落,他不过是从犯,出谋的是阿财,动手掐死贺兰珏的也是阿财。   又有贺兰珏同窗学子前来证实,阿财当日确然在悬崖边替公子珏拾取此玉璧,且听得平城珠宝商少东之言,得知玉璧价值连城。   一切人证物证确凿,人犯阿财跪地不辨一言,不答一句,于是大理寺卿再瞟一眼竹帘,便令人拿了供词让阿财画押,这罪就算是定下来了。   此时忽有状师前来,说是此案纰漏甚大,乃前来为阿财辩护。   大理寺卿又望竹帘,此时供词已经递到了人犯阿财面前,偏横生枝节,冒了个状师出来……   正不知如何是好,让不让那状师辩护之时,令堂上堂下,明里暗里倒抽一口气的事儿发生了,有人暗喜有人暗悲,有人目瞪口呆,有人咬牙气恼……   阿财抬手在供词上画下了押……   认罪了。   有人来替他辩护,他竟然看也没看人一眼,听也没听人辩护一句,就画押认罪了。   大理寺卿眉开眼笑,露出了白刷刷的牙,开始宣判。   书僮阿财谋害主人贺兰珏至死及窃夺宝物一案,人犯对此供认不讳,此案情节严重,影响广泛,民怨难消,于是宣判——   明日午时三刻,市朝斩首。   这案子一经宣判,顿时将平城搅得沸腾起来。   有人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公子珏这是引狼入室了,阿财狼心狗肺,猪狗不如,该判凌迟才对!   有人不信,这案子审得快、判得快,明日午时就要把人砍了,明眼人都知道定是为了掩饰什么秘密,急于定罪。且将阿财家里那场无名大火结合起来,越发觉得有问题。   可是不管人们争论的结果如何,明日斩首的事实无法改变。关键是,阿财画押认罪了,此时,即便是皇帝亲临要保他,也无可奈何了。   这一夜,有人痛快庆贺凶手抓获归案,有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有人彻夜不能成眠……   关在牢里的人挨在草垛上,身子紧紧蜷缩。   按下手印那一霎间,他只想一切快点结束。被遗弃,遭背叛,他不想知道原因了,只想一切尽快结束……   本就该冲进火里抱住阿娘。阿娘,下辈子我做你的娃娃,一定不会再惹你生气,我们做真正的母女。   牢门铁锁哐啷哐啷响起,嘎吱一声打开了,火燎亮光顿时透了进来。   阿财瞟了眼,莫非这么快就要前来押他前往刑场了?快了也好,多活一个时辰,便多一分的伤心痛苦。   可他失望了,来的不是牢狱,是韩子翊和他的书僮东竹,东竹提着灯笼,韩子翊神色莫辩。   韩子翊让东竹将灯笼找地方挂起,打发了他出去,掩上门。方劈头盖脸地骂开来,“果然是蠢财啊蠢财!你究竟在做什么?为何要认罪!人家摆明了就是挖个坑给你跳,你跳下去就罢了,还在里边挺尸让人埋,有你这样的么?唉唉唉——”   韩子翊哀叹连连,复又愁眉苦脸,说:“这可如何是好,你画了押,我便是诸葛再世也是想不出办法来呀,如何是好啊如何是好!”   在牢房里来回踱步,惊得老鼠四处乱窜,也把那从未进过监牢的公子哥儿骇得跳脚不已。   阿财也不管韩子翊在他耳边怒吼,哀求,哄骗,轮番轰炸,始终不理会他。末了韩子翊一砸铁门,轰隆作响!“你究竟想怎么样!你认罪了!让珏始终蒙冤惨死,还搭上了个贺兰婉甄,有你这么不负责任的么!”   阿财抿了抿嘴,朝韩子翊招了招手,说了句“我要写信。”声音粗噶难辨……   “唷,敢情你阿财大爷跟珏学了读书写字,就是为了写遗书呢!真牛!”   挖苦归挖苦,韩子翊还是令东竹找来了桌案笔墨,伺候某人写遗书。   信,阿财拜托韩子翊交给小皇子拓跋蕤麟,以及皇宫总管玉松。他本还想写给大公子,可是自己画押认罪,大公子和阿昌伯一定恨死了他,便作罢了。   这次,阿财写得很快,韩子翊拿过信笺,不禁傻了眼,两张信笺,写着一摸一样的字,如同复制……   “保重,对不起。”落款,彩翎……   “彩翎?”韩子翊不解地问阿财,“你的名字是,彩翎?”   某人黯然垂首,再也不言语了。   她的名字是彩翎,公子珏说,若是给孩子取名为彩翎,喻义七彩翎羽,是美丽无双的意思。   31.昨事尘归烟   夜深沉,沸腾喧闹渐渐归于沉寂。   人们酣沉于梦乡之中,梅林小院内却灯火通明,高挑男子白皙莹长的手心握着玉璧,定定凝视,眼眸似海深沉,令人猜不透究竟是喜还是悲。   男子缓缓从怀中取出另一件荧绿夺目的翡翠玉,将翡翠玉合于玉璧面上,手指快速滑动,一按一碾,两件玉器合并在一起,且那玉璧面竟然裂开来,露出莲花形状的轮廓,发出幽幽荧光……   璀璨的光华一霎那夺去了众人的呼吸,即使熄了屋中的火烛,那物事发出的光芒亦足以照亮这一方院落。   此真是神奇之物,屋中另三人不禁凑过去看那枚碧玉莲花,不约而同惊叹出声。   女子扬着眉尖猫儿眼晶亮,“这碧玉莲花,莫非就是莲印图腾的真身?相传迦莲雪域王国的国玺?”   戴着面具的雪发男子微微笑,说道:“三十年了,时隔三十年,想不到我雪狐还能见到莲印图腾的真身。欸,欸——你这小丫头片子长见识了吧,这东西外行人只当是价值昂贵的碧玉,岂知一经合璧,便是天下至尊之宝。可惜殿下功力还未复原,否则以天族血裔的内息,可使得这图腾的烙痕印刻在任何东西上,则是莲印图章,自然就是国玺了。”   猫眼女子又发出嘤嘤惊呼,瞄了眼得意洋洋的白发男子,抿着红唇问道:“雪狐——你到底有多老了?为何每次问你均顾左右而言他。”   雪狐轻啐了声!“丫头,没礼貌!年龄是一个美貌男子的禁忌,不可问。不过嘛,瞧在你是自己人的份上,不妨告诉你,本公子二十五,年年二十五岁。”雪发轻扬,姿态妩媚。   有人翻猫眼,有人小声咳嗽。   仆役穿着的老伯咳完方出声说道:“当年莲娜公主殿下将这图腾一分为二,临终前交给大公子和二公子。且交代属下,图腾合璧之时,国之将复辟也。如今莲印盛放,是时候了……”   雪发男子笑言:“不错,再过几天一切准备妥当,便可以动手,了却此处一切恩怨,咱们即追随殿下西归,大展一番拳脚……”   “明天动手!不等了!”手持莲印图腾的绝色男子沉声说道。   另三人似乎愣了愣,雪发男子说:“殿下,莫非是……那笨小子……可是,这太过仓促,唯恐准备尚未完善……”   猫眼女子亦附和,“不错,城南郊起火是意料之外,对方急于将他置于死地,然殿下亦寻了最好的状师为小书僮拖延,可他竟然……”   “不必说了,明日动手。”绝色男子手心收紧了,拆分了那枚莲印图腾,屋中的亮光顿时就黯沉了下来。   “是!殿下!”三人俯首领命,各自迅速离开……   魏京平城东大街,是贯穿这座城市的主道。   如今街头巷尾人头涌涌,翘首等待,不少妇孺手拎竹篮,里边放的是烂菜叶臭鸡蛋,就等着囚车过来,瞄准目标练习投射……   犯人从监牢提了出来,戴三械及壶手,押上露车,沿着东大街缓缓向市朝行进。犯人大半张脸都覆在了散乱的头发下,面目不清。   囚车过处,人声鼎沸,叫骂声不绝于耳,大街两旁楼宇上也探满了人,似都要看一眼这即将被斩首的凶徒究竟是何摸样。   官差手执利器四面环集,慢慢推进囚车,目光阴霾地扫视街道两旁围观的群众。却任由一个个的臭鸡蛋、烂菜叶、污水赃物铺天盖地飞袭犯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犯人头上、身上就已经五颜六色,奇臭难闻。   无知妇孺、愚钝百姓用看杀父仇人似的目光凝聚在他身上,看情形都是公子珏的仰慕者。   犯人阿财不闪不避,垂首无语,似乎那不再是自己的身体,无关痛痒一般。   想从前,他还混东大街的时候,倘若是见到这般十恶不赦的犯人押解经过,比这些妇孺还激烈万分呢,早就将囚车里的浑蛋砸个头破血流了,原来自己就是这么暴戾的人啊,这种人难怪谁都不要,谁都离他而去,他是个扫帚星,他该死。   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   一群凶神恶煞的小混混不知从哪里扑了出来,揪住扔掷脏物的群众就是一顿暴打,不管是妇孺还是孩童,一概都不放过……   唉……又是龟三爷,从前怎么就没想到这人头猪脑的大水牛竟是这么讲义气的人物。早知道就跟他拜把子了。   可是——   如果早跟龟三爷拜了把子,阿财就不会因为与他打赌前去独鹤楼偷琉璃凤,就不会遇到让他暖到心坎里的四公子,不会真当了独鹤楼的伙计,也不会在独鹤楼结识了公子珏,便没有听梅居,没有泰德书院,没有那个看似欺负他却在下雨天为他撑起伞的小皇子,没有冷冰冰的大公子。不会招惹麻烦,阿娘和胖兜就不会因为他惹的祸而——惨死。   一切的一切,都没有,阿财还是东大街的小混混,快乐无忧。   官差正在推挡小混混,毫不留情的棍棒朝着昔日的兄弟们身上招呼了过去,叫骂嘶喊声不断,头破血流也不见退缩。   官兵越聚越多,很轻易就占了上风……   天空传来凄厉的啼鸣——   仰头,只见一只蓝尾雀领着两只小金雕盘桓在囚车上空,啾啾哀鸣。   “看——那是什么?”人群爆发了惊呼喊声。   “金雕!那是金雕!神鸟啊,怎会出现在京城上空?究竟是大吉之祥还是大凶噩兆?”   “快!快回家给我取长弓前来,看我打下那金雕——”   未等叫嚷的庶民取来弓箭,已有藏在东大街两边楼宇暗处的兵将现身,且弯弓搭箭,意欲射落两只小金雕。   囚车上,忽听犯人阿财仰天吹哨,清越的哨音脆响上空——   那是只有它们才能听得明白的声音……   小蓝——快走!带着大金小金躲入山林,带着它们去山里,跑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出现在有人的地方了……   箭矢嗖嗖破空之际,蓝尾雀和小金雕凄厉地鸣叫了几声,冲高避开利箭,依依不舍地飞离了人们的视线,没入云端。连一根毛也没落下来。仿佛它们的出现,只是人们一时花了眼。   囚车行终于到市朝口监斩台,犯人卸了手械及壶手,监斩官前往斩台验明正身,瞧见人犯一头一脸污浊肮脏,臭得跟从粪坑里捞出来似的,掩着鼻匆匆瞥了眼……   监斩台下亦聚集了不少人,推推攘攘,争相一睹这谋财害命的书僮是什么个凶神恶煞的摸样,可不知为何今儿监斩台的兵将特别多,结结实实将市朝口都围了起来,严阵以待……   计时沙盘上光影一点一滴地缓慢移动……   很多人直到临老死去那一刻,都忘不掉那一天,那瞬间的情景,无不记忆犹新,胆战心惊。   骤然间,四面八方响起轰隆爆破巨响,震声响彻天际,飞沙走石,整个城阙顿时笼罩在浓烟迷雾当中,迷雾中夹杂着呛鼻刺激的气味,熏得人们泪流不止,喘咳不断。   大街上百姓人潮与官差兵将均乱作了一团。   放眼看去,犹如地动山摇,整个平城顷刻间似乎就翻覆了过来。   那浓烟据说是缭绕京城半个月方消散而去,可见当日情状是为多么惨怖。在惊慌奔逃中,踩踏死伤者不计其数,趁机抢掠制造混乱者数以百起计。   更是,发生了令得举国震惊,人心惶惶,噩梦挥之不去的恐怖袭击事件。   其一,当朝太尉贺兰长守由宫中探视太后返回府邸,在浓烟迷雾中座驾遭劫持,待得禁卫军寻到太尉的马车,太尉大人已惨遭杀害,身首异处,死状惨不忍睹……   其二,趁混乱中,有蒙面黑衣人劫持法场,救走当日午时三刻本当处斩的重犯。时颐王拓跋元邺于法场现身,一发银钩神箭透穿二人,大展神威。   然颐王跃上坐骑追击人犯至城西雁门,遭到大批刺客埋伏,以寡敌众,负伤败退,幸由禁卫军及时赶到方护得颐王全身而退。   遂下令关闭三道城门,全城封锁戒备,缉拿凶徒刺客。   禁卫军追捕城内一干刺客中,重伤一名女凶徒,发现该女竟为盛乐歌舞坊坊主青雁,却被其负伤后跃入万千民宅屋阙中不知所踪。   颐王遂下令缉拿歌舞坊一干人等,岂料禁卫军赶去时,已是人去楼空,楼阁燃起熊熊大火,将歌舞坊烧了个一干二净。   京城内亦有多处建筑遭到凶徒焚毁,其中最为严重的便是太尉府。而城郊外听梅居别院,据说也是燃起了大火,烧了三天三夜,那地方偏僻,待得有人发现的时候,一切已焚烧殆尽,只剩下残垣断壁中冒出丝丝缕缕青烟。   蒙面黑衣人法场劫走犯人阿财之后,两人策马奔逃中遭到颐王一发银钩神箭透穿二人肩胛,幸未中要害,方得逃出城西雁门。   蒙面黑衣人将阿财丢入一辆疾驰西行的马车内。随即独自策马往南奔逃,引开随后追赶来的京城禁卫军。   马车西行,在道上疾驰狂奔。   自那蒙面黑衣人将阿财丢入车厢后,车夫偶尔回首望他一眼,他却是一直保持着匍匐的姿势。蜷着身子,脑袋埋在膝盖和胸口之间,微微喘着气,似乎这突如其来的死里逃生跟自己无关似的。随着马车的颠簸身体抛起落下,震动了肩头的伤口,鲜血蜿蜒流到了车座下,滴滴嗒嗒像雨后屋檐上的水珠,飘洒了一路。   那车夫放开了缰绳,由座驾跃入车厢,猛地扳起阿财的肩头,捏住他的脸抬起来看了一眼,脏得简直没法辨认,黑一块黄一块的糊满了恶心的秽物。   更叫人生气的是他那副死狗样,明明还喘着气,偏瘫软得像一团烂泥。   车夫越看越是气恼,“啪!”一个耳光就扇了过去!将那烂泥的脸打得歪去了一边,可烂泥歪了头,目光依然呆滞,不知痛疼。   那人脱下弄脏的白手套,往边上一扔,掐着阿财的脖子就将他的脸扳向自己,冷寒的声音狠狠地说道:“看来是我多事了,原来你不想活!枉费死了这么多人去救你一个!这马车前方就是悬崖,你若想死就继续趴在这儿吧!”说罢甩开他,像摈弃一件废物似的丢到车厢角落。   那人扯下帏帘,看好地势便要跃下马车。右足忽然被手握住了……   是一只脏黑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他的脚腕,越发收紧。   “不要丢下我……”虚弱喑哑的声音,抬起迷茫无助的小脸,“大公子——”   “不要丢下我——”   莲瑨俯身就捏住了那只手腕,一个用力将他拖到自己身边,望住那双透彻空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确定么?你要跟我走?”   眼瞳里顷刻间聚满了水雾,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生气,渐渐悲伤就涌了上来,瘪了瘪嘴,“哇——”一声,某人就扑到了莲瑨身上,放声大哭!“我……我娘不要我了,娘死了!胖兜死了,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啊!哇——”   “唉——”莲瑨愣了愣,似不耐烦发出的叹气,却伸手蓦地搂紧了那个脏兮兮的少年,“现在是逃命,你闭嘴!再哭我可真丢下你了。”   某人立马闭嘴,双手像树熊似的抱紧了莲瑨,眼泪鼻涕却如同泄洪,糊满衣襟。   莲瑨搂紧阿财飞跃下疾驰的马车,两人滚落草坡,那马车“轰”一声落下万丈山崖……   待得京城禁卫兵追赶前来,探身望下深不见底的山崖,只见云雾缭绕,只得悻悻回城复命,而莲瑨早已带着阿财在山林中隐去了踪迹。   奔逃中,少年转头,望着身后越来越模糊的万里城阙,笼罩在遮天蔽日的乌黑浓雾之中。   再见了,平城!再见了,阿财!从今以后,她是彩翎,重新活过来的彩翎!   第二卷 【雪域】   32.不像女孩儿   不知是不是因为阿财重新振作而感动了老天爷,那死老头这回似乎站到了她这边。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于是京城禁卫兵没有采取搜山的行动,使他们得以在山中找到了一个山洞。而隐蔽的山洞旁,竟有几汪大小不一热气蒸腾的温泉……   阿财抚掌欢呼起来,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老头啊老头,以后再也不咒骂你了。   莲瑨瞧她那副兴奋劲儿,真没法想象一个时辰以前,这小子还是一滩半死不活的烂泥。想想就没泼她冷水了。   可是阿财见到山洞里边有个包裹,里边有干净衣裳以及干粮,就差点要跪下来磕谢老天的时候。莲瑨实在忍不住就要去敲她的猪脑袋了。   咬牙切齿从牙缝中挤出来几个字,“这是阿昌伯准备的,不关老天的事。”   呃……感情这路线是一早就打探好了呀。   阿财眨巴眼睛,抽了抽嘴角又扑腾到莲瑨怀里,“呜呜……大公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连累了你,我……我以为你们会恨死我了。可是,可是你们却为了救我,一早就做了准备,还惹了这么大的麻烦,现在还得带上我四处逃命,大公子,我对不起你——”   莲瑨似乎被她抱习惯了,也没有推开。可阿财又说道:“不过啊,老天爷还是要谢的,感谢他让大公子你说得出话来,不再是有口不能言的哑巴了——”   哑巴!哼,莲瑨实在忍无可忍,揪起她的后背领子,提了起来,走出山洞口,噗通一声将那话唠子丢进了一汪温泉。“洗干净了再出来。”   某人这才醒起自己脏臭得不成样子,头发脸上都凝了一团团腥臭的秽物,衣服更是脏烂得比叫花子更不堪,整个人就像从粪坑里捞出来似的。   可……适才,肮脏得连叫花子路过都要捏鼻子的身子,在大公子洁净的衣袍上蹭了又蹭。他,竟然还张手抱住了……   难道,难道大公子连洁癖的怪毛病也一并医好了?   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抬头望望没有月光的黯淡夜色。时值二月末,夜里仍旧是非常冷寒。再瞅瞅大公子在山洞里,没有走出来的意思,于是三下两下除了衣服。整个人泡进了温泉里,舒服地呻吟了一声……   可一股刺痛忽地就由肩头直漫延全身每个毛孔,“啊!”地痛呼了一声就跳了起来。   之前,一直处于逃命时刻,精神紧张抽风,所以也没觉出肩头的箭伤透骨的痛疼来。这会儿,一泡到热水中,痛得她浑身痉挛战栗。   咯咯咬着牙不敢再出声,快速把全身都洗洗干净,打开莲瑨适才丢在温泉边石板上的干净衣裳,阿财呆呆地给怔住了。   那是,那是一套女孩儿的衣服……   虽然是套青色短衣窄袖的胡式女装,很利落,可是……这怎么说也是女孩儿的衣装。阿财望着衣裳愣了好半晌,直到冷风吹来,寒战连连,不得已赶紧穿戴好,跳回了山洞。   莲瑨早已在洞内生了火,瞧见阿财跳进来,瞥了她一眼,再看一眼,嘴角就弯起了弧度。   阿财立马跳到他面前,“大公子!你也觉得怪吧,怎么就拿错了女孩儿的衣裳给我呢!”   “没拿错。”   呃……阿财噤了声,难道,难道他们都知道了什么?   大公子淡淡地说道:“明天,魏国各个郡县必定贴满了通缉你的告示,你若不作这种打扮,还待如何?”   “噢——”某人长出了一口气,又瞅了瞅身上的衣装,“可是,还是很奇怪,大公子,你也觉得穿成这样很好笑不是。”   莲瑨翻了个白眼,他觉得可笑的是某人披头散发跳进来跟个女鬼似的,招了招手,“过来。”   女鬼跳到火堆边,乖乖地蹭到大公子身边蹲下,由得莲瑨用布巾替她将头发扎起。跟着指了指她的上衣,说道:“脱了——”   ……   “为……为何要,脱衣?”阿财问的结结巴巴。   莲瑨手指按上她的肩头,阿财“哎唷!”痛叫出声来,张着嘴不停地抽凉气。   “虽未伤至要害,可是拓跋元邺的银钩神箭不容小觑,专重创筋腱,初时可能看不出严重,可是伤处会愈见加深而不自知,若不及时处置,明日你这肩臂就算是废了。你治还是不治?”   “治!”听得手臂要废掉,阿财说什么都会答应,可是……脱衣服……   “嗯,那个,大公子,我怕冷,衣服,能不能不要脱完……”   莲瑨剜了她一眼,“你把伤处露出来就成,谁让你脱光了?”   箭伤于右肩臂,莲瑨在处理伤口的时候瞧见阿财手臂上缠绕那一圈银链子,微愣了愣,“这链子,从小就缠着了?”   这是一种没有驳口的银链,却不是普通的银制,乃是由一种极罕见珍贵的晶银制成,即便是一般贵族官宦,也不可能拥有这样一根链子。而莲瑨却是见过的,母亲莲娜公主的脚腕上,就有这样的链子,名唤“千劫锁”。   名为千劫锁,据说是拥有这样一根链子的女孩儿,且在机缘巧合下若能求得天山之巅上百年修行的神僧为之祈福,千劫锁就与小女孩合为一体,再无驳口,随着小孩儿长大,链子也会随之增长,总之是至死相随。   这锁链的作用据说除了挡灾难去劫数外,还有不少神奇的功效,这就暂且不得而知了。   若说这挡灾去劫,莲瑨自然不信,这笨阿财遇到的倒霉事可没哪件挡去了,而母亲,一生也过得极其悲惨。   阿财听得大公子询问,摸了摸链子,咬住嘴唇,半晌方小声说道:“这链子,兴许是我亲生爹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莲瑨没有说话,在伤口上抹药,撕了布条包裹好。见阿财闷头不言语,于是替她掩好衣裳便独自走出了山洞,许久才回来,也换了身锦缎胡服男装。   瞧见某人依旧是刚才的姿势,半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走近前去,板起她的脸,果然又哭成了个苦瓜相。   “呜……”   树熊很快就蹭进了怀里,还好,这回不是从粪坑里捞出来的,凑近,尚有淡淡的清香。   于是莲瑨由得她窝在自己怀里喊阿娘,抱起来坐到火堆边。微微眯了眼,他记得,母亲去世的时候,自己方八岁,珏六岁。珏那时候,就像怀里这个笨小子一般,哭得嗓子都哑了。可自己却一滴眼泪都没掉下来,外人只道他果真是个冷漠凉薄的孩子,或许真的是冷漠吧。   他只知道,从母亲离去那一刻起,他要挑起的担子,沉重无比。   哭泣,是胆怯的懦夫。   阿财并不爱哭,反正从小到大没哭过几回,记忆中是没有。然而,不知是不是从前不哭,所有的眼泪都聚积到一起,等着这一刻的爆发……   原因归结于这半年里悲伤的事情比她当乞儿,当小混混的时候来的要多,要更深刻。   公子珏之死,阿娘在除夕夜将她撵出家门,阿娘和胖兜惨死,傻锅的背叛……所发生的一切,教这未满十六岁的少年如何承受得起?   阿财哭累了,抬着红肿的眼睛看莲瑨,他眯着眼呼吸均匀,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装睡。火光勾勒那完美深刻的五官,面上是让人难以亲近的冰寒冷漠,可是在阿财眼中,那只是表象,大公子和善得犹如观世音菩萨。   她记得,那个大雪纷飞寒冷透骨的除夕夜,是他将她从雪地里抽了出来,给了绝望的自己一个温暖的拥抱,为她做了一顿好吃得不得了的年夜饭……   这次,因阿娘和胖兜的死,她绝望得要放弃自己了,又是他猛抽了一个耳光将她打醒……   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面前,所有的委屈都能找到爆发的出口,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在他面前哭泣,可以在他怀里发泄悲伤。   此时此刻,大公子是她唯一能亲近的人。   在他怀里方能安心入睡,谁知道就是这样,自此以后,阿财得了个怪毛病,夜里非得窝在大公子的怀里,她才能睡得着觉。   莲瑨为此不胜其烦,阿财也委屈得无可奈何……   他们在山里跑路跑了两天。夜里,只要莲瑨一抽身离开,阿财就算睡得再酣甜,不一会儿就会从噩梦中惊醒过来,瞪着眼睛到天亮。   他的依赖性越来越重,阿财自个也是苦恼不已,也想戒掉,导致了好几天均是顶着熊猫眼跟个游魂似的。一般人若是这样好几天没睡觉,就连走路也能睡着。可偏阿财已经难受得想一头撞死了去,仍是无计可施。   于是在地上拾起棍子递给大公子,让他把自己敲晕得了。   这方法奏效了,人是晕了,可没两分钟又惊跳了起来。   莲瑨也很无奈,长臂一伸,将她揽到怀里,摸了摸她的后脑勺,“睡吧——”   这才解决了大问题……   莲瑨不由得后悔,当初就让阿昌伯将这小子带走便得了,如今还真是揽了个大麻烦。   他们避开官道,于大山丛林中兜兜转转。   三日后,出了山,在山脚下一处小村落找了人家借宿落脚。   前方十里就是北行出关必经之地燕昌城,再一路西行,他们的目的地是魏国西边关敦煌镇,将在那里与阿昌伯、雪狐等人汇合。   然平城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最临近平城的燕昌城又是出关必经之路,因而戒备也是非常森严,沿途关卡重重。   就连这山下的一个小村落,也张贴了捉拿逃犯的告示,图像上清晰画着两人,一个便是阿财,另一个,竟然是名动京城的舞姬青雁,其他人看来暂时还未暴露身份。   阿财歪着脑袋仔细瞅画像上的自己,额头上大把的头发垂到眼睛,于是眼睛就画成了一条眯缝,眯缝里透出桀骜阴霾的凶光……   哎呀,丑化了,丑化了……也就挺直的鼻梁,略显丰润的嘴形看着比较满意些。   图像下边的特征描写阿财也看明白了。   “死刑犯阿财,京城口音,约十五岁,男,脚瘸,干瘦……”   说到这脚瘸干瘦,今儿要出山的时候,大公子寻了一小块布帛,叠厚了让他垫到鞋跟,然后不知怎么调整了一下位置,阿财行路时再小心一些,竟然也看起来利落了许多,不打眼还真看不出来他是个瘸子。   可是,干瘦……某人是不介意的,可是大公子盯着她的胸看了好半晌,叹息摇头……   然后就憋出了一句,“穿着女装怎么就不像女人。”   某人使劲跳脚,甩着衣袖,拽起裙摆,挺起胸膛,“我怎么不像女人了?我就是个……女……”可再一低头看自己的胸膛,便泄气了……   大公子不知去哪寻了两个野果,一根布帛,丢给了她,指着附近了草丛,“去,装上!”   某人在草丛中咬着嘴唇委屈地自言自语,“哼哼,我迟早会自个长出来……”   再走出来的时候,就像那么回事了,大公子上下打量阿财,上前一步,撩起她前额的大把头发,别去一侧,露出飞扬脱跳的双眉,如星子闪烁的眼睛,眼前便是一亮。固住了头发,方满意地点头,自己戴上帷帽,两人朝山脚的小村子行去。   小村落是前往燕昌城必经之地,往来的商贾旅人多了,也有不少人嫌城里客栈贵,在这村里的人家借宿,于是家家户户都腾出个空房,留宿旅人,收取几个铜板,也是见惯不怪了。   莲瑨和阿财自称是兄妹,人家也不多问,很顺当就住下了。   来到了有人烟的地方,可以好好洗澡吃饭,不用再啃干粮吃果子,阿财那个雀跃啊!吃饱喝足洗干净了就往床榻上蹦,许久没挨床了……   可是,手指头搁到在床榻上盘膝闭目的大公子,指头一抖,阿财却被他身体的冰寒给骇住了,那可是,非一般的寒气。   就像,就像梦中,大公子夜游症搂着阿财吸她脖子血那时,他的身子就如现在一样冰寒……   可是,那不是在做梦吗?   莲瑨的身子开始微微颤抖,手指挽了个诀,指尖、头顶均冒着寒气……   “大公子!大公子!你怎么了?你怎么了?”阿财着慌了,抱着他的身子,轻轻地摇,想让他暖和些,可是寒冻传来,连自己都猛打了几个寒战。   他的唇色渐渐发紫,气息絮乱,微微睁开了眼睛,冰冷的手指头摸上了阿财的脸侧,缓缓滑落颈畔,抚摸着。忽地又闭紧了双眼,收了手,咬着牙说道:“去找个人进来。”   “找……找人?对!找大夫!我去找大夫!”阿财忙跳起身来,在村子里找郎中。   郎中早就睡下了,被阿财连拖带拽地从被窝里拽了出来,憋一肚子火气却也挣不脱某大力之人。   将郎中推进了小屋,眼瞅着大公子的情状越发严重了,“大夫,你快,快给我家公……嗯,我家大哥瞧瞧,他这是怎么了?”   “知道了知道了……”那五十开外的郎中皱着眉,半眯着眼摸索着打开药箱……   大公子蓦然出声说道:“关上门,在门外守着。”   33.挑剔吸血鬼   大公子蓦然出声说道:“关上门,在门外守着。”   ……在外边守着?不行,那可不行,阿财在门边踱来踱去,瞧着大公子辛苦的模样小心肝揪得紧紧的,他得看着那郎中怎么说。   郎中还没睡醒似的,嘟嘟囔囔走近病人,盘坐在床榻上的大公子倏然睁开了双眼——   一道光芒从眼瞳中炸了开来!   那一刻的情形把门边踱步的阿财狠狠震煞住了。大公子眼瞳中发出艳紫精光,视线与那郎中相触,一瞬间,郎中停下了手脚的动作,视线顿时被大公子眼中的紫光吸了进去。   郎中缓慢阖上了眼睛,头一载,倾倒在床榻上。   大公子哆嗦双手一把扳住郎中的头,扯开衫领。眉头深锁,朝着郎中的颈脖子咬了下去……   阿财也哆嗦,他扶着墙,不敢发出一丝声音,不自觉地用身子紧紧压住门板,仿佛生怕有人忽然就冲进来,看到这诡异的一幕。   那不是梦,那天,真的不是梦,他将她压在身下,在她颈脖子上吸允,一切都不是梦。   莲瑨才吸了几口,脸上现出嫌恶的神情。蓦然就把那郎中用力一推一甩,丢到了地上,然后扶着床桅干呕起来……   什么也吐不出来,那个味道折磨得他难受无比。   这《辟天诀》的内功非常霸道,从前未入定修炼之时,定期便得吸食鲜血,以助体内气息血脉调和,压制寒气,否则便功力外泄,以致走火入魔。当然吸食动物野兽的血液也可以,然而越是低等的野兽,血液便是与废品一般无异。最好用的,当然就是人的鲜血。   而这次发生变故,入定修炼遭断截,功力深锁体内,差点便走火入魔,全身经脉气息逆流,内力反噬。若想要恢复内力且修炼完成《辟天诀》,便不得不去吸食鲜血。   莲瑨修炼此功,对各种动物、人的气息和血液的味道异常敏感。人血也分成各种级别,有的肮脏腥臭,有的勉强能入口。可他生性却对污浊的东西异常排斥,每次吸食了血液,均会忍不住干呕不止。   可是,只有那少年,她接近的时候,莲瑨便能感觉到她的气息竟如此与众不同,像森林里的清泉,像溪水边的百合,清新自然。所以,他从不反感她的触摸。   她的鲜血更教他如饥似渴,贪婪难舍,这世间竟有如此干净纯洁的味道,让他欲罢不能,相比较下,其他鲜血更是难以入喉。   就像适才那脏臭的血液,吸了两口就禁不住反胃,身体里排山倒海的难受。   瞧见莲瑨难受成这个样子,阿财早就不顾一切扑上前去。   莲瑨一边干呕边吩咐阿财把那郎中丢出去。   “他他他……他他……他他……他死了?”阿财指着地上的郎中,结结巴巴。   莲瑨蹙眉瞪了她一眼。   阿财忽就听到地上传来的呼噜声,那郎中……竟然是睡熟了。   将人丢到村头的大树下,药箱搁到怀里,那郎中仍旧呼呼大睡不知清醒,阿财仔细去看他的脖子,只有个小小的痕迹,如同被山里的蚊子叮咬了一般。   处理好了郎中,阿财返回屋里,瞧见大公子挨着床桅,蹙眉闭目,依然难受的神情,只是没适才呕得那么凶了。   抿着嘴过去搂他的胳膊,说:“大公子,你这是不是练功走火入魔?所以才要吸食人血呢?”从前曾听过东大街的说书先生讲过,江湖魔派某门功夫就是要吸血练功,而大公子发寒颤抖的情形倒是像说书人形容的走火入魔,于是便妄加揣测了。   莲瑨眉间耸了耸,稍微舒展开,这家伙也不是笨得很离谱,可他也懒得解释,于是嗯了一声,“差不多。”   “那,你为何吸了血现在还这般难受?”好奇宝宝继续问。   “那人,太臭了……”   呃……果然还是洁癖的怪毛病。   阿财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大公子不也吸过自己的血么,那会儿他,似乎很享受的摸样呢。于是一咬牙,脖子一歪,凑到大公子面前,说道:“不如,不如你吸我的血,别,别吸干就成。”   洁白莹玉的颈脖子就在眼前,那可是不小的诱惑,莲瑨顿时觉得嗓门都干了,喘息也深了许多。可还是闭上眼睛撇过头去,“不行,你中箭已失血多过,若再被我吸了血明儿就走不动了,会耽搁了路程。”   阿财噢了一声收回脖子,有些恹恹不乐,闷头倒在榻上,半晌听见她闷声说道:“那个,大公子,我问你哦,就是……就是……我做梦见过……见过……”   “是我。”   “你真的是鬼?”某人跳起身来,张大嘴巴望住正打坐调息的莲瑨。   莲瑨的眉心又拧出了褶子,“那是摄魂幻术,经由我引导你的梦境幻化出来的。”   “哦——”好奇宝宝拉长了尾音,“好厉害的功夫,适才那个郎中可是中了大公子你的幻术,所以才会忽然倒下就打呼噜了。”   “不错,他明日醒来便不记得发生过的事情。”   “好厉害,大公子,你可不可以教我。”某人居心不良,思忖着若是学会了,以后若是谁再欺负了她,便去人家梦里装鬼吓唬人。   “不行——”   阿财一听,脸就垮了下来。   “你学不会,这是我……嗯,母亲一族的后裔方能学得会。”莲瑨也搞不懂干嘛要跟她解释这么多,可是瞧见她那失望的小脸禁不住就说了。   “哦——”阿财马上就释然了,捧着脸在边上寻思。当初,定是大公子刚醒来的时候,见到公子珏死了,非常伤心,也跟别人一样,怀疑了阿财,所以才会装鬼吓唬她,还差点……失手掐死她,嗯,一定是失手,总之在阿财被掐晕之后,也没有死掉不是么。   心里这么想,可手指头就不自觉地摸上自己的咽喉,被掐得半死的感觉实在记忆犹新,窒息感漫延,脑海一片空白,除了恐惧还是恐惧……   略显冰凉而修长的手也覆上了她的咽喉,揉了揉,说道:“别怕,以后不掐你了。”   阿财愣了愣,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我没有怕没有怕,大公子你舍命救我,如今这般田地,也是我拖累了你……”   莲瑨挑了挑眉,“不关你的事。”便不再出声。   起身吹熄了烛灯,刚躺下,那黏皮糖又挨了过来,黑暗中不由苦笑,却也伸手将她抱在怀里。胸口闷浊的反胃感,霎时就教一股清新的气息涤荡殆尽。   又苦笑,真不知道,他们这是谁在需要着谁……   卯时破晓,莲瑨就携同阿财候在燕昌城外等待开城门。   阿财不解为何这般早入城,照说这个时段人不多,不好混淆人群进入。莲瑨懒得解释,让这会去等着就得这会去,他说话向来不说第二次。   阿财也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   当看见城门外打着哈欠睡意朦胧的守军时,她就明白了。   盘查的时候,那守城兵卒让莲瑨脱下帷帽,瞧见他容貌时有片刻的愣怔,然后竟拿着青雁的画像用作比照,害得某人在一旁噗嗤笑出声来,遭遇恶狠狠的目光剜刮。   顺利进了城,天才微微的亮。   初雪微霁,空气和天色一般呈现淡蓝的光。当晨曦第一道金光泼洒在大街青石板上,露水升腾,随处可见薄薄的雾霭,如同清晨海边的泡沫。   昨夜里下了小雪,清晨就停了。早上天未亮离开村子的时候,在村口见着那浑身盖着雪沫的郎中,正被媳妇揪着耳朵回家。“一觉醒来就摸不见你,又去鬼混!回家老娘我打断你的腿!”   阿财笑抽了肚子……   这会儿走在燕昌城的大街上,肚子又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清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香味道,“甜豆浆、豆沙糯米团、葱油大饼、豆腐脑……”   闭着眼睛也能准确分辨空气中洋溢的味道,在某人尚闭目念念有词,用遐想填饱肚子之时,有人就直接得多了,“老板,你这的东西各来一份。”   “大公子!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蛔虫?   结果有人嫌恶地磨牙,眉毛快皱成了一团,太阳穴突突地跳,喝了一口豆浆就吃不下去了。那些各来一份的东西,全都下到了某财的肚子里。   作为蛔虫的打击报复,阿财今儿可被折腾惨了。   先是去马市买马,大公子舒舒服服地坐在远处茶寮里品茶赏雪。小厮阿财穿着大姑娘的衣装混在偌大的马群、人群中挑马,挑到好马了就牵去茶寮给人过目,还要骑上溜一圈,勒马、扬蹄,掰马嘴……跟街头耍马技似的。不满意还得去换去重挑,然后重复以上动作……   直到某人累得跟马似的要吐白沫了,邪恶大公子的打击报复暂告一段落。   然后就是接车舆,阿财有些沮丧,早晨听见大公子说要买马的时候,高兴得不住蹦脚,本以为自此可以像江湖大侠那般策马纵横一番了,怎知大公子问她有没有学过骑马,阿财很得意便说那不用学,无师自通的。结果骑马就变成了乘马车。   大公子说,要会骑马,得先从学会驾驭马车做起,让阿财乖乖地去跟马场小厮学驾车……   直到肚腹又开始咕咕叫,方学有小成。   忙活了大半天啊,早上的豆浆煎饼早就消耗没了,再次进饭馆里用膳的时候,阿财吃得那个凶狠劲,真让人怀疑她身边的主子是不是虐待狂,饿了小姑娘三天三夜,前胸贴后背了。   吃饱了,莲瑨早被周旁讶异的目光和小声低语折磨得濒临崩溃。那招人侧目的死丫头竟然还一招手,叫来了掌柜老板,“我还要汤!”   “行啊!不知姑娘要什么汤……”   “四物汤!大碗的!”   “呃……这个,那个。”掌柜的给镇住了,“四物汤本店可没有,不过我家娘子倒是常饮用,我去后院瞧瞧看看还有没剩下的。”   四物汤乃是最如雷贯耳的补血、养血经典方剂,也是妇人最常用的药物。这估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吧。   四周嘀嘀咕咕的声音愈加频密了,莲瑨也愣了,目光透过帷帽纱巾投射在阿财的脸上,一瞬也没离开,看着她咕噜噜大口吞下两大碗的汤药,然后满意地打了个嗝,笑容灿烂地起身,“大哥,我吃饱了。”   莲瑨方回过神来,拨了拨帷帽,掩了眼底异样的神色,“嗯”了一声,将铜板放置在食案上,牵过阿财的手往外走。   牵手……牵手……   阿财由最初的忡怔愕然很快便笑眯眯地反握他的手。   她从未学过礼节教条,更没有什么少女的矜持贞洁观念,可道理还是懂一点的。   然而,大公子温暖的手,她不舍得放开。   两人身着胡装,魏国乃是各族人口杂居的地方,异族人行为举止超脱豪放,人们早已见惯不怪,对这等异族男女当街牵手,倒是不以为然。   备好干粮清水,绑上马车,便不再停留燕昌城,于暮色中踏上了西行的大路。夕阳斜映,将车影拖得悠长。   落日辉煌,映入眼底如同抹上金光璀璨。尽管绚烂过后便是无尽黑夜,然,前方无论是遍布荆棘还是康庄坦途,都将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马车碾尘西去,旧日往事掩埋心底。   34.终将是注定   阳春三月麦禾鲜,柳岸青青拔新苗。   一辆华丽马车从宫城南坤门缓缓驶出,行至南大门市朝口,车停了,衣着鲜亮华贵的公子跳了下来,径直就往前走。   又跳下一名小书僮,追了上去,“公子——公子!等等我!”   那公子袖袍一甩,折扇指向小书僮,“别跟着我,你回去!”   “公子,你又溜出去,回去老爷问起我可如何说才好,上回东竹可是为了您挨了一顿板子呢,您就瞧在东竹屁股没好全的份上,回府吧——”   “怕什么,皇上昨儿刚回京,我爹就让传了去,估计没半夜三更也回不了家!我说了你别跟来,否则我就告诉爹是你怂恿我出去的。”   “公子——”小书僮立马住了脚,瞧着自家公子走远了,才小声嘀咕,“你太无耻了……”   韩子翊沿着河边走,无限烦恼。   天空阴霾未散,天气回暖,已有画舫悠闲在河面上飘荡,琴音渺渺,歌声缭绕。这是京城独有的一排奢靡雅韵风气。   可是如今看来只觉得更为烦躁。   他一直是独爱这种风雅,甚至是风流,这就该是他们这种少年贵公子理应过的日子。逍遥自在,风流而不下流,奢雅而不糜烂。   他丞相老爹为此恨得牙痒痒却拿他没办法,   可一切都变了,从珏死了以后,一切都变了。   他自恃聪明绝顶,却不知世间险恶,人心狡诈。珏枉死,贺兰婉甄也追随其后,阿财遭人陷害,一场大火,将听梅居也烧了个干干净净。   这一切,他韩子翊都束手无策,原来,他所拥有的,不过是一个纨绔子弟的小聪明而已,上不得任何台面,帮不了任何朋友。而一直嘲笑的迂腐老爹,那才是拥有大智慧的人。   他在整个事件当中,唯一所做的,就是送了两封信,救了一个人……   小皇子拿到信,抿紧了唇,不发一言,韩子翊只看见他将信握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小皇子年纪比韩子翊还小上几岁,可小小年纪身上散发而出的压迫感有时却大得惊人,竟让人不寒而栗。   韩子翊心里发毛,背上生寒,赶紧走人。   连小皇子的贴身侍从名阳瞅着气氛不对,也跟着溜了出来,跟韩子翊多嘴,说是昨夜儿更不得了,小皇子听见那小书僮中箭受伤,在殿上都拔剑了,被皇上斥了回寝宫,今儿东麟宫的人谁不是提心吊胆儿的,生怕一不小心就惹火了那小魔王。   正准备出宫呢,皇宫玉总管又来了,说是皇上偏殿传见。   韩子翊估摸着又是信的事儿。   于是跟着玉总管去了偏殿御书房,他老爹也在旁,看都没看他一眼。   皇上可没有小皇子那么阴晴不定,可也是神色难测,只问他信是怎么来的。   韩子翊当然就老老实实地交代了,从半夜偷跑出府,贿赂狱卒,到那一滩烂泥的阿财,写遗书,反正是一个细节都没遗漏,偶尔瞟眼偷看他丞相老爹,千万别做出出格的事来,在大殿上当皇帝的面打儿子……   皇上可没管韩子翊的心思飞得有多远,又问了一句话,“阿财说了她的名字是彩翎?”   韩子翊点头称是,刚抬头,忽见皇上就阖上双眼,韩子翊恰好瞥见那眼眸未及闭上的情绪激荡以及一丝痛色。   跟着皇上就挥手让他退下了。   彩翎……彩翎分明就是女孩儿的名字。   这连皇上都为之动容的名字,身后必定隐藏了不少不为人知的秘密,阿财这笨小子,背负这些,真不知是祸是福。   这番离去以后,还有可能再见面么?   韩子翊望着河水出神,脑海中跳跃的只有这一句话,“离去之后,我们还能再见面么?”   他想问她,可是怎么也开不了口。   那双莹绿的猫儿眼填塞满了心尖,泛着苦水一个劲往咽喉上涌,昨日。她说让他想办法送她离开平城,韩子翊就一宿没睡好。   不是一宿在想着怎么把她送出城,而是在想怎么哄骗她留下,留在他的身边,前儿已经用了伤口未痊愈做了借口,今天,又该拿什么去说呢?   可是,全城都贴满了通缉她的告示,她……形象又是如此鲜明。京城,即便是母亲的旧居,也不是绝对安全之地。   韩子翊绕着河边来来回回走了不下一个时辰,顿住了脚步,紧接着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迈开大步朝着河边旧居走去。   “离去之后,我们还能再见面么?”   “我们还能再见面么……”   东麟宫内,俊美少年手握玉玦,喃喃自语。面前摆着一个壶口破碎的小罐子,是从那片废墟灰烬中捡来的。   早就知道她这个破习惯,喜欢将宝贝银钱都藏在罐子里,埋在地下,真是个粗人,庶民习性。   这墨玉玦,他当然认得,那是父皇送给她之物,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可自从贺兰珏因玉璧而被谋害之后,那笨蛋就把墨玉玦取下藏到罐子里了,说是财不露眼,真是傻得掉渣,让人想掐她。   怎么有人就能傻成这样呢,原本这么朝气的一个人,总说自个是打不死的蟑螂,怎么就能绝望到什么都不在乎的地步呢?   这不是让人揪心嘛,等找回来了,非得狠狠揍她一顿不可。   少年目光停留在手中信笺上,歪歪扭扭的字迹稚气未脱。   学了这么久,还写成这样,写信就罢了,还写遗书——“阿财相小全周住了”、“保重,对不起,彩翎”……   彩翎,是她的名字么?彩翎——   “彩翎,不管你逃去了哪里,我都会将你挖出来,我们,一定会见面。”   “害你的人,一个也绝不放过!那一箭,迟早要他十倍偿还!”   小皇子将两张信笺摺叠好,和墨玉玦一道放入怀中。名阳进来掌灯,瞅见他凤目中寒湛湛的阴霾,从瞳孔里渗透出一丝冷戾。手指不禁哆嗦一抖,那烛泪就滴落在手背上,烫得心都颤了。   泰常十九年三月初十,满城的桃花都开了,过了寒冬,灰白的平城被这姹紫嫣红点缀得像含苞的少女,又焕发了生气。   自从皇上边关巡防回京之后,平城上至朝廷官员,下至庶民百姓,都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惶恐不安的心情随着笼罩京城上空的浓雾一般,渐渐消散而去。   明元帝很快对京城所发生的爆破袭击事件进行了处理。处理了案件也处理了人,教贵士族庶民百姓错愕的是,首当其冲之人,竟然是颐王拓跋元邺。   贵士族们惶然,庶民百姓拍手称快,力赞皇上不徇私。   处理如下。   颐王拓跋元邺于帝离京巡防期间,监管不力,侧重偏颇,未及时觉察城中隐患,以致酿成今时之患,免去颐王京城禁卫军统将一职,于春分日率五万步军前往西北重镇凤城泉关换防,三年不得返京。   简单点说,就是皇上将颐王贬到西北边关吹黄沙去了,还三年不准他回京……   这事情,看来皇帝是恼了,先拿御弟开刀,剩下那些有京城防护职责的官吏大臣们无不暗地里惴惴,担心脑袋上的乌纱帽戴不稳了。   果然,发配了颐王就往下追究责任了,一下就逮了十几个大官出来,降职的降职,罚俸的罚俸,反正是将那伙不尽职的人整治得妥妥帖帖。   皇帝的怒火更是直指了掌刑狱案件审理的大理寺。妄度断案,草菅人命,勒令大理寺将书僮阿财谋杀一案推翻重审。   说到这案子,可真是诡异得很,自从市朝口刑场上犯人逃走之后,主审这起案件的大理寺卿没两天就得急病死了。皇上要翻案重审,那两个主要证人,船夫马老大和阿财的兄弟傻锅忽就凭空消失了。   既然皇上都说这案断得不对,接任的大理寺卿自然就明白了,于是通缉书僮阿财的告示很快就撤了下来,换成了个寻人告示,知情者上报的还有赏赐,反正皇帝的意思就是找到人了,好好的带回来,不准动他一根汗毛……   新任大理寺卿接到皇命时是一头冷汗,这差事可真不好办。   至于京城那数起爆破案和谋杀案,皇上另着官员去查,很快就查出了盛乐歌舞坊和竹锦苑的问题来,具体查到了些什么,就不得而知了,反正那两处被查封,人也抓到了不少。   后来传出是私怨,都是异族人……玩这么大就是为了杀太尉贺兰长守,人都杀了,自然主犯早就跑了……   于是皇帝为了安抚大族贺兰氏,追封太尉贺兰长守为正一品霁侯,准世袭。这才让哭哭闹闹的贺兰太后消停了。   京都轰轰烈烈的一场喧闹,就暂告一段落,魏都平城又恢复了往日的旧貌,繁华富庶安定。当然茶寮饭馆,街头巷尾少不得诸事八卦者津津乐道,也都当作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来看,来说了。   城北郊外梅林的听梅居,却不知被谁悄悄给修建复原了,可是过不多久又传出那儿闹鬼,有人亲眼在梅林里见着了公子珏的鬼魂,于是,那儿就成了个禁忌之地,再没人敢乱闯进去。   京城三大公子,死了一个,发配了一个,另一个,沉寂了……   沉寂可不是什么坏事,沉寂的小皇子愈加沉迷武学,且跟随皇帝学习用兵之道,机关阵法的精要。然而,给他请的名师俱都是没多久就卷铺盖走人,并非是这小魔王又整治人了,而是飞速就把那些个名师胸中墨水点点滴滴掏了个空,还青出于蓝,于是名师们还不走干嘛,等着丢人吗?   “小皇子的才智当真是例数九川各国,无人能及,唯独欠了历练及火候,将来的成就,必无可限量。”   这话是右相韩非说的,魏帝拓跋嗣听得是一脸自得,心道:这还不是我管得好,管教这孩子真比管个国家还让人头痛。   韩非立于旁翻白眼,也心道:那当然,国家你啥时候操心过?还不都是我在操心,我可是呕心沥血啊。   哎呀,韩非你就别计较了,能者多劳,再说你儿子最近也不错,转了性了。   唉,我还不是为了专心管这国事,没时间管教儿子,幸甚幸甚,他最近吃错药了,省心不少。   一番心理交战,做臣子的自然很快落于下风。拓跋嗣对他软硬兼施这一套,他可是吃了近二十年了,憋屈啊……堪比孺子牛也不为过。   所以古人说了,交友要谨慎。   两人讪讪对视一笑……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穿州过郡,趟沙漠、渡草原,兜兜转转竟然走了一个月,方到达敦煌郡,这主要归结于阿财这路痴,以及大乡里出城没见过世面的玩心。   他如今驾驭马车是得心应手了,可竟然为了追一只漂亮的麋鹿而驾着马车撞进密林;为了追雨后彩虹在草原上迷失了方向;听了别人胡诌的一个传说就巴巴地进山里找神水……   当然,就他一个人折腾莲瑨还能对付得过去,偏偏是两人刚出燕昌城没多久,就被盯上了……   盯上他们的是三只鸟,小蓝、大金、小金。它们离开京城以后并未飞远。一人三鸟相聚,抱头痛哭不已,恍如隔世一般……   阿财要去的地方,那三只小尾巴当然也会跟上,反正就是一路上闹得没个消停。   于是一路上玩玩闹闹耽搁了不少时间,行程自然也耽误了……   若不是莲瑨忍无可忍将某财和那三只鸟一块丢进车厢里,自己充当车夫,估计就算走上半年,也到不了敦煌。   莲瑨觉得自己是太过纵容阿财了,总是见不得她明明是装出来的委屈样,这臭小孩死乞白赖的功夫越来越高明,当初怎么就觉得她可怜了呢?分明就是扮猪吃老虎,比雪狐还狡诈。   千辛万苦终于到了目的地,莲瑨循着联络记号找到了鸣沙山下的一所别院。   人家阿昌伯和雪狐早半个月就来了,见他们还未到,那是担心得不得了,发散了属下四处去寻找,如今胜利会师了,这才松了口气。   阿昌伯询问他们在路上是否遇到了什么麻烦事,以致耽误了近半个月才到。莲瑨目光又在阿财身上挖洞了,某人躲在大公子身后羞愧地吐舌头。   瞧见阿财穿着女装,雪狐和阿昌伯也不觉得意外,那当然了,阿财的衣裳还是阿昌伯给准备的呢。   最让阿财发怵的是那神神叨叨的雪狐,自从他们进了院子,他的狐狸眼睛就骨碌碌地在打转,噌一下凑到了阿财的面前,不住地夸她漂亮,“果然是男生女相,天姿国色,当初我还真没看错呢。不如这样吧,我在域北再开一家竹锦苑,捧你当头牌,如何?小阿财——”   阿财脸色蓦地就变得雪白,“不去不去!我生是大公子的人,死是大公子的鬼!我才不要去你的地方做那种事儿呢!”   雪狐哇哈哈地大笑,面具随着面颊肌肉上下抖动,“小阿财,成语可不能乱用喔——”   莲瑨脸上也是不住抽搐,拍了拍阿财紧握住自己胳膊的手背,打发他去卸了马车上的东西,去收拾收拾屋子。   阿财这才瞪了眼雪狐,被打发出去了。   敦煌已经是临近魏国边境了,这几年同西域诸国没什么征战,边关平静祥和。这里,西域与中原往来的商品交易非常频繁,是个充满了异域风情的城镇。且此地人人尚佛,城内城外寺庙洞窟林立,空气里,飘着浓浓的香火味。   阿财自离开平城以后,对外边的一切景观民俗都有挥之不去的好奇心。时不时发出疑问和惊叹,却料不到大公子莲瑨学识竟如此渊博,好奇宝宝的问题他均能一一解答,尤其是讲述北域各国的民俗风,简直就像是个土生土长在北域的异族人。   阿财想啊,大公子的母亲是域北人,他应该对母亲的故乡也是很向往呢。大公子虽然昏睡了四年,可他懂得的不比公子珏少,甚至是有过之,他就像一个隐藏得很深的宝库,挖得越深,就越是教人惊喜,也越令人恍惚。   跟随了大公子这些时日,连思想简单的阿财也察觉到,莲瑨携同阿财逃命的举措,绝对不是那么简单。   他的西行,是一种必然的回归。当他望向漠野苍穹,目光流露出浩瀚如大海般的深沉;仿若野心昭然,却从容淡定,将一切凌然掌握于手心。   这样的人,无论往后会经历什么,成功的狂喜和失败的悲伤均不会落在他淡漠难测的眼瞳中。   莲瑨的信仰,是一切终将注定。   35.心跳如雷鸣   小院落位于敦煌镇城南鸣沙山下的月牙泉边,距离城镇闹市区颇近。   小蓝带着大金小金躲进了附近的树林里,要知道无论是在中原还是塞外,金雕均属于绝世神鸟,若是出现在城镇里,难免又会引起混乱。   且此地仍属于魏境,那三只鸟曾经在平城东大街出现过,说不定还遭到了悬赏通缉,一切还是小心为上,莫给大公子添了麻烦。   小院另有仆役,阿财只需把大公子的住房收拾得一尘不染便可,然后便没别的事了,坐在月牙泉边发呆,百无聊赖……   塞外与中原的风光迥异,此处景观更是奇妙无比,山泉共处、沙水共生,远远看去沙垄相衔,山峰如刀刃,连绵起伏如虬龙蜿蜒,又似大海中的波涛涌来荡去,甚为壮观。   而院落旁的月牙泉被沙山四面环抱,岸边白杨成林,水如晴天澄澈,泉水中鱼儿游弋嬉戏,因俯瞰水面酷似一弯新月而得名。   看风景看至日落,暮色将沙山染成了金山,在内室商议大事的那几个人不见出来,也不让人进去……   看见有侍仆往里送膳食,阿财去帮忙,结果人家说,里边主人交代了,不让外人打搅……   哼!又是那只臭狐狸,外人,外人,竟然说阿财是外人。早知道当初他频繁往来听梅居的时候,也挡驾不让进去。   这会儿竟有种寄人篱下的落寞感生了出来,大伙儿各忙各的,就属她无所事事。   仆役给阿财另准备了住房,一个人用了晚膳,泡了热水澡,琢磨着该歇息了,明儿去林子里找小蓝和大小金……   这一程,虽然走了近一个月才来到了这里,可是一路上阿财觉得很开心,那种开心是打心眼里涌出来的,可以暂时忘记不堪回忆的痛苦。   中午,她冲着臭狐狸说,“生是大公子的人,死是大公子的鬼。”那是脱口而出的话儿,说完自个也被惊骇了,可是想了想又释怀,一准是从前在东大街说书的听多了,于是顺手拈来就蹦出这么一句,有口无心,有口无心。   大公子给予她的已经太多,就单是救她逃出平城,就足以令自己肝脑涂地去报答他了,更何况给她的还有怀抱和一双温热的手。   她要知足,知足!不能太过分了,不能因为大公子不在身边就觉得孤单,她是阿财,阿财不能这么依赖人的,就从今天开始,从今天开始一个人睡!吼吼!   吼完了,闭上眼睛,歇息,睡觉!   翻滚——左一圈,右一圈,继续翻滚,半个时辰过去了……   将被褥子卷成人形,抱着睡,翻滚,一个时辰过去了……   意志力!意志力!要战胜对手首先要战胜自己!   翻滚啊翻滚!二个时辰过去了……   跳起来,冲出厢房,在院子里跑一圈,练一套拳!两个半时辰过去了……   折腾够了,托着腮帮子坐在湖岸边看月牙儿挂在波浪起伏的沙山上,映得山顶银白耀眼。这儿的星星特别大,特别明亮,多得数不过来,从前听人说,天上的星子就是地上的一个人,人死的那一刻,星子也会跟着陨落。所以,她总是在寻找属于自己的星星。   现在想起来,那种说法不对,应该是,善良的人死了,就会升到天上,化成一颗星星,守护着地上最牵挂的亲人。   阿娘,是不是已经化成星星了呢?阿娘会牵挂她吗?   不会的,阿娘在天上和她的娃娃团聚了,她一定很开心,很幸福满足。她不会再记得阿财了,阿财只会是阿娘最痛苦的回忆。   那么,还会有谁惦记着她呢?还会有谁惦记着阿财?   阿娘临死前的话蓦然就冲进了脑海中。   “你为何不恨我呢,你该恨我的,若不是我将你抱走,你就能回到万般疼爱你的爹娘身边,我太能理解那种亲眼见到自己孩儿惨死的苦楚了,那是一生一世也忘记不了的噩梦。你爹娘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却血洗悲风寨,恍如地狱修罗,那份剧痛可想而知。”   “小孩儿,是父母永远的良药,你去找他们,去找他们吧。我也要去找我的娃娃了……”   去找他们,去找他们,去找以为自己被恶狼咬死而痛不欲生的亲爹娘!   阿财猛地抓住拳头站了起来,为何就想不到呢?她不该对未来绝望,她不该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小孩儿,是父母永远的良药。她有爹娘,阿财是有爹娘的——   握着拳头在沙地上跳跃,忽然就被人按住了肩膀,扳转过她的身子,“都什么时候了,你为何不去睡觉?还是不能入眠么?”   心噗通一跳,阿财怔在当场,呆望住月辉下那张美得令人屏息的脸。他又皱起了眉,在眉间堆褶子,每次看到他生气,阿财就很想伸手去抹平那些褶子……   “我,今晚自己一屋,我想试试自己能否……嗯……”   莲瑨不由分说就拖起她的手,往内院里去,“明天还事多,你安分点,别闹别扭!”   “哦——”   “大公子——”   “嗯?”   “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么?”   “不是,暂时的,你不喜欢这里?”   抿了抿嘴,“也不是不喜欢……”   莲瑨顿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我都说是暂时的,你要觉得闷,明天就去林子里找那三只鸟,可是不准走远了。”   阿财点点头,答应了声。   伺候大公子洗浴完了,瞧见他就着烛光在看地图,某人站在屋中间不知如何是好,手指头捏着衣襟揉搓,是出去呢,还是留下……   哎哎哎,意志力!意志力!   某人的思想斗争还没分出胜负的时候,莲瑨就猛地一回头,指着床榻,“你还愣着做什么?”   “噗通”!扒下外衣就扑上了榻,这下分出胜负了……意志力这东西啊,不现实,靠边儿站了去。   过了会,大公子吹熄了烛灯,躺了过来,很快,就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如同平常,他总是能很快入睡。可阿财却不如常,仍旧是瞪着眼睛倾听那呼吸的节奏,她没有如常抱着他,因为一靠近,就可以听见自己心脏如雷鸣般打鼓!   糟了,她这是不是生病了?   将身子挪远点,还是怦怦地急促跳跃,深呼吸——   长手臂伸了过来将她捞住,带入了怀里,拍了拍她的后背。   完了,糟了,阿财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胸口,生怕那声音在黑夜里响得太过突兀。鼻息里是熟悉的梅香,温热的躯体包裹着自己,忽然浑身就燥热起来,她扭捏地动了动,想退开一些。   “你究竟要不要安歇了,再不睡就出去!”   阿财不敢出声,全身僵着一动不动。   黑暗里,有手心贴上了她的额头,“哪不舒服?”不复适才的严厉,他放轻了音调。   “没……没,没事,我是,嗯,口渴了,我去喝水。”爬起来,喝了水,又爬回去躺好。这回闭紧了双眼,调整呼吸,吞吐纳气,数星星。   折腾了半宿,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可半夜又醒了,不是做噩梦,而是倚靠的身躯徒然就冰冷了起来,耳边呼吸繁乱,一阵阵寒气袭来。   其实,从燕昌城一路来到敦煌镇,莲瑨只犯了一次寒,而且是在大白天。这寒气并非是定时发作,总之是很难预测,有时候一个月也不会寒气反噬,有时连续好几天……   阿财有些紧张,牵住他冰冷的手指头摸上自己的脖子,这种感觉很奇妙,他的手指头摩挲着颈侧,酥麻的感觉就爬了上来。   他侧身拥紧了她,搂得很紧,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一手抚摩脖子,并不像吸那郎中的鲜血那般一口就咬下去,而是柔软的嘴唇触碰颈畔的皮肤,遵循了一会才咬破了个小口,他的舌尖舔了舔涌出来的血珠,忽然就像着了魔似的用力吸允,   良久,阿财甚至觉得有些痛疼,呼吸不畅,于是深吸了口气。   莲瑨方感觉到阿财有些瑟缩,一怔收了口,有些懊恼自己竟然无法控制,沉溺在她血液的清甜中,像是有种魔力,扯着他不顾一切地沉沦。   “对不起。”不小心吸得太多了,她明天准是晕得起不来身。   阿财摇了摇头,“我不痛,大公子,你好些了么?还要么?”   莲瑨仍然搂着她,右手食指运了气替她凝住伤口,缓缓抚平,“笨蛋,下回要是太过了,你推开我。”   阿财嘴角弯起弧度,双手圈上他的腰,“不会的,大公子你一定不会伤害我。”   她熟睡了,失血过多导致晕眩,很快就沉睡过去。   莲瑨悄悄放开她,盘膝而坐,运功推气游走周身,胸口的闷促感早已消失,能轻微感到一股力量在血脉中涌动,却仍无法自如激发。   这情况比预想的要好,应不用三年,有她在身边,有这种不同凡响的血液相助,只需一年,不仅功力恢复,且辟天诀也能大成。   然,寒气反噬后吸入鲜血反而是练功的最佳时机,前往敦煌镇以来,一路上奔波不定,并非好事,须得寻个清静的地方……   阿财醒来的时候身边没有了人,摸一摸,被褥冰凉,他离开很久了吧。   那当然,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候了,日头早就晒屁股了。伸了个懒腰,坐起身来,脑袋晕眩,捏了捏额头,揉揉太阳穴,这次比以往都晕得厉害,看来大公子吸血的时候并不能自如控制,下回还是得推开他。   摇摇晃晃地起身穿好衣裳,洗漱完毕,有侍仆推门而入,端了食案进来,说是公子吩咐送来的。   呀,丰盛的早餐,还有,四物汤。   阿财吃得心里欢喜,用完早膳人也精神多了,嚯嚯嚯,甚至还能练功打拳呢!   出了内院,寻思着他们几个必定又是躲在内室商议大事来着,于是跟那侍仆打了声招呼,说是若公子问起,就道是去了城外的林子。   出门的时候,撞见有仆役引了两个器宇轩昂的异族人进来,直接引往内室方向行去……   阿财撇了撇嘴,出门。   这是被喻为“千年不死,死去千年不倒,倒了千年不烂”的胡杨林。塞外的植被总是教人惊叹,粗老的树杆上是嫩绿抽拔的新枝,横逸竖斜,杂芜而立,如同是在隽永的沧桑上一抹新生绿意点染着枝梢。   那是一种异常强大的生命力,在沙漠中扎根繁衍。   少年练了套拳法便觉头晕,于是歪歪斜斜地躺在冒着嫩芽的草地上看天,这儿的天空碧蓝如洗,连漂浮的云,都特别的洁白。   “小蓝,你说说看,我要不要去找爹娘呢?”   小蓝这只老鸟,一大早就忙得很,除了要应付人的一堆惆怅,还得制止那两只小金雕打架。这年头,当一只善解人意的老鸟真不容易啊,得学会心理辅导……   蓝尾雀叽叽啾啾,“去啊!难道你不想见见爹娘么?”   “想,特别想……可是,我舍不得大公子……”   “你真是有异性没人性——”   阿财拾起小石子砸它!“你这笨鸟别胡说八道,我的命是大公子救的,他现在这般情况,我怎么能弃他而去。可是,他们如今,似乎是有大事要做,也不可能陪我去找爹娘啊——”   小蓝很利索地闪开石子,啾啾在她头顶盘旋,“借口,借口——你喜欢他了,你喜欢他了!”   这会儿连大金小金都不打架了,也掠过来围着阿财跳跃,异口同声地叫,“你喜欢他了,你喜欢他了!”   阿财急了,飞身而起去抓小蓝的尾巴,“你们懂个屁,我……我喜欢的是四公子!”   小蓝飞快地闪开,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边逃还边叫嚷,“笨小孩!笨小孩!你连是敬是爱都分不清楚,笨小孩!笨小孩——”   大金小金又跟着凑热闹,“笨小孩!笨小孩——”   今儿没劲,不追了,颓然瘫倒在地上,对四公子的心情,难道真是敬仰而已么?对他,从未产生过一丝绮念,甚至没有要怎么怎么的念头,只是想能偶尔呆在他的身旁,希望他能快乐幸福,就很满足。   然而,大公子……   她却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活死人的时候,一直照顾他,就觉得很亲近,有什么心里话,都会跟他说,想保护他,自然而然就觉得他是亲近的人,即便他最初总是推开她,也忍不住想要靠近。   想到雪狐会欺负他,就慌乱得一宿不睡,大清早赶去竹锦苑,看到他无恙方觉得安心。   在最绝望的时候,什么人,什么话都进不去心里,可是他一个耳光就将她打醒了,那会儿,整个世界,心里,眼里,全都是他。只有他的怀抱能安抚悲痛。   总是时不时就想起他抱着她那种窝心悸动的心跳,他的唇贴在颈脖子上的酥麻,从前,以为是绮梦,可是,昨夜的触感,愈加真实……   四公子说,那种感觉有的时候是突如其来,有的时候却是不知不觉进入心里,终有一天会明白,感激不是爱情。   她是对大公子的感激而生出情意?那是感激之情,可也不对……在听梅居的时候,好像就有什么在慢慢滋长,直至现在,越来越强烈。   烦恼啊,烦恼!   想不明白,就暂且不想了!还是先想想怎么找爹娘吧!   36.阿财走天涯   敦煌并非是一个大城镇,然市集街道也热闹非凡。   不想回去,一个人闷着还不如在人多的地方凑凑热闹,阿财爱热闹,爱呆在人多的地方看新鲜的物事,看各种异域风情的杂耍。   当然,她还看到了大街小巷的告示,令阿财惊讶的是所有的告示上小书僮的形象没有任何改变,可是通缉令却变成了寻人启示……   这分明就是诱敌之计,不能上当。   瞅瞅自个这身打扮,昨儿洗浴后旧衣裳就被人拿走了,换了这套五彩斑斓的,整个人就跟花蝴蝶似的,就算是小皇子站在跟前,估计也认不出她来。   想起小皇子,不免又惆怅了。不知道他跟着四公子边关巡防回京了没有,他们,定是早已得知了自己做的蠢事,会相信她么?   他们一定会相信阿财不会做谋财害命的事儿。可是,小皇子一定恨死她了,离去之前,他千叮万嘱的话儿,都给丢到了脑后,他准会气得想要揍她。   阿财想,能给他揍一顿该多好啊——   假如,一切都没有发生,那该多好——   没有这么多假如,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捏紧了拳头,她一定还会回去,一定会!她是打不死的蟑螂!等找到了爹娘,一定会再回平城,去看看阿娘,看看胖兜,四公子和小皇子,韩子翊还有龟三爷。   说到就去干,阿财跟小蓝商量的结果就是,从两个方面着手,打听漠北狼族,还有找到悲风寨这个地方,兴许就能查出爹娘是什么人。   可是,漠北可是很大一片区域,那是离开魏境以外的地方,所以,问人就得挑那些个外族人。   于是,敦煌镇长街市集上便出现了一个穿着胡装的小姑娘,四处拽着外族人打听漠北,问题还特奇怪,就问哪有特别多的狼。   有人告诉她,漠北四处有野生狼群,去人少荒凉空旷的地方,就有可能碰得到,她一小姑娘,别去,碰到狼群,那是骨头都剩不下的。   有人说戈壁有狼,草原有狼,沙漠也有狼,至于哪最多,就不得而知了。   也有人当那小姑娘傻子似的,胡诌乱造……   还有人见小姑娘长得漂亮,将她骗去了偏僻处,实施调戏,结果没想到那小姑娘年纪不大,一双拳头揍人可毫不留情,登徒子给打得满街逃窜,小姑娘脱下靴子就砸过去,将人打了满头包……   阿财揍了人,穿好靴子,一脚踩上人家屁股,揪起那登徒子的衣领,“你适才不是说知道漠北狼族在哪么!给老子说清楚!究竟在哪!”   “不说是不是!信不信老子敲碎你的牙!”话刚落地,那人眼皮一翻,吓晕了……   “装死!敢在我面前装死!这招我是你老祖宗!”阿财吼叫着拳头又要落下,围观人群里忽地伸出一个胳膊,一把就挡住了阿财的拳头。   “哪来这么彪悍的小姑娘——”   阿财侧目望去,喝,好家伙,这么大块头,脸上爬满浓黑的络腮胡子,高鼻深目蓝眸,华贵的裘皮胡装,气宇不凡,一看就是大有来头的人物。   可阿财不买账,砰一击撞开那人的拳头,“走过路过看看热闹就成,少来管本大爷的闲事!”   “哦?可小姑娘你拳头下的是我们羌人,不知他如何得罪了你?要下如此重手,方才我听得姑娘你不过是要问事而已,你们汉人不是以礼为重么?问人又何须动拳头?”   “我要如何问事不用你管,莫非你跟这人是一路的?要打架就上来,谁怕谁不成!”哼!别看对方块头大,他阿财打架就从没个怕字!   而且还要先发制人!拳风虎虎就砸了过去,络腮胡子身后蓦地跳出了两个同样是高鼻深目的壮汉,一左一右挡住了阿财的偷袭。   呃,还有帮手,“哼,原来你们羌族人都是无耻之徒!都上来我也不在怕的!”   这下就当街打了起来,那两人身手了得,并非泛泛之辈,阿财偏昨夜里失血过多,今天仅使出了三成力道,竟不是那两人对手。   “碰”一掌击到肩头,阿财闷哼一声倒飞出去,这肩头刚好是箭伤之处,别看过了月余,银钩神箭的后患不容小觑,大公子早就叮嘱过这胳膊三个月不准使力,这重重挨了一掌,痛得脸皮都抽了。   人虽飞了出去,屁股却没落地,衣领子被人提了起来,像挂在树干上似的。   恨恨拧头,果然是络腮胡子,他哈哈朗声大笑起来,阿财只听见那宽厚的胸膛嗡嗡的回音和他眼中的得意。   “怎么,还不服气?”络腮胡子好笑地看着阿财在手中挣扎得像一尾小鱼似的。   “想要我服气!就单挑!”   “小姑娘身手不错,似是受了伤,若不然,我这两个属下,也非你的对手啊!”   刚想说算他识货,骤见一道银亮光团朝着络腮胡子袭来,眼一花,噼啪两声拳掌交锋,阿财身子一松又一紧,就落入别个人手中了。且被挟着掠过重重民居,向城外飞驰而去,那络腮胡子和他的属下竟也提气追了上来,紧跟不放。   这一前一后,较量轻功呢……   雪色银白的长发在空中划过漂亮的弧线,飞舞着糊住了阿财的眼,她所见过的人当中,也只有那臭狐狸长了这样一头白发,还贴到她耳边呵呵地笑,抖了阿财一身的鸡皮疙瘩出来。   这一飞,眨眼间就飞回了月牙泉别院,在前院里才站定了脚。   络腮胡子随后追了上来,哈哈大笑!“狐狸!你的轻功还是不减当年啊!”   “洛羯王,三十年未见,想不到你越发没出息了,在大街上欺负小姑娘!”雪狐一手扶着面具,一手搂着阿财笑。   阿财挣脱开雪狐的胳膊,“臭狐狸,你认识这登徒子!”   雪狐噗嗤一笑,“洛羯王,你怎么招惹我们的小阿财了?”   洛羯王大笑摆手,“罢了罢了,看来是一场误会,这蛮横的小姑娘是你的人?”   雪狐更乐,笑得声音都抖了,“错了,这蛮横——小姑娘是殿下的人。”   阿财不爽了,一挥手,跳到两人之间,冲着雪狐一甩目光,“不要叫我什么小姑娘,我也不是什么殿下的人。”她一指洛羯王,“络腮胡子,你坏了我的事,你说该怎么办!”   阿财握紧拳头,也不等人答话,左拳已经朝络腮胡子的脸上挥去,一边大吼!“那就打一架!分个胜负!”   洛羯王不闪不避,厚实的大掌速度极快地嗖一下挡在面门,握住了阿财的拳头。阿财上前一个欺身,右手拳风化指一闪一戳就朝着洛羯王的炯炯双目插去。洛羯王再抬一手欲钳住阿财直戳眼睛的手指,岂知这种街头小混混的打法他哪知道虚实,戳眼是虚,实的是阿财的膝盖已经朝着洛羯王下体某个部位用力顶去了。   眼看避无可避,洛羯王就算不成太监,那处的功能也得大打折扣,他身后的属下还落后几步,惊呼一声就扑上前来救主,这恐怕也来不及了。   阿财这招实战多年,早就运用的出神入化,是终极杀招,不轻易使出来的。   瞳孔中得意地放大着络腮胡子抽搐的脸皮,忽而那小得意就凝在了眼眶里,阿财背后一麻,身子顿然僵住,动作就保持在金鸡独立,一手横直握拳,一手勾指戳眼,还抬起一足膝盖刚好顶在人家胯下,然后就定格了……   姿势说不出的可笑……   “休得再胡闹!”身后传来厉声……   完了,阿财苦着脸眯上眼。   那洛羯王一头冷汗,讪笑着退后几步,于是阿财就金鸡独立被撩在场地中央了。   那两名属下已经上前挡在了洛羯王前面,目光恨恨剐住阿财,“王!她竟敢用这种下三滥的招式!”   雪狐捂着肚子笑得抽筋……   被点穴了被点穴了!   阿财斜眼一瞥,看见莲瑨满面寒霜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不少人,有阿昌伯,有好些个魁梧的异族人,还有,还有在平城重伤失踪的青雁……   那洛羯王一见莲瑨,立即快步上前,连带那两名属下一道单膝跪地,右手抚胸朗声道:“羌无洛谒拜见莲印殿下,我羌无一族定遵从祖训,誓死效忠迦莲雪域天族!”   “洛羯王请起,不必多礼,来此地的都是自己人,请进屋说话。”莲瑨挥手示意他起来。   众人簇拥着莲瑨一道进了内院,留下依旧金鸡独立的阿财……   敢情络腮胡子跟大公子,雪狐他们都是一伙的呀!   又见青雁拧转身出来,走到阿财的身边,纤纤手指在阿财身上不知哪戳了两下,阿财手脚一松,左脚早已站麻,腿肚子一抽差点趴倒在地上,还好青雁早知如此,拉住了她的胳膊,因而没倒下去。   阿财也拽住了青雁的衣袖,“青雁姑娘,谢谢你——”   “不用谢我,是殿下让我来放了你的。”青雁扭头望住阿财,翠绿的猫儿眼笑意盈盈,“阿财,你扮成小姑娘很漂亮呀,我都差点没认出来。”   阿财尴尬地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道:“青雁姑娘,听说你离开平城的时候受了伤,我们都担心死了,如今你安然无恙可太好了。”   “唔,幸得公子翊相救,我方能脱险出城,还是多亏了他呢。”   “韩子翊——”阿财张大了嘴,竟然是韩子翊救了青雁。   青雁点点头。   阿财又问,“青雁姑娘,你离开京城的时候,那个,有没有听说,那个,皇上回京了没有?”   青雁猫儿眼打了个转,微微眯了起来,笑靥如花,说道:“听说魏帝尚未回京。”   “喔——”阿财抿了抿嘴,恹恹地歪了脑袋。   “平城现在风声很紧,好不容易逃出来,你先别想着回去了,嗯?就安心留在殿下身边。”   阿财摆手,讪笑道:“我没有想要回平城,这阵子恐怕也回不去……”她只是想知道四公子和小皇子的消息罢了。   青雁丢下一个千娇百媚的笑容便不再搭理阿财,往内院里去了。   阿财独自回房,衣履未除就一屁股躺倒榻上,丢脸啊,真是丢脸死了!   今天的计划彻底失败,看来这个漠北狼族甚是神秘,并不是一般人就能知晓的,所以在大街上问人,应该行不通。   这可如何是好呢?阿财没了主意,沮丧,她本就不擅长动脑子的事,如果小皇子和韩子翊在就好了,他们一定能帮她想出办法来。   翻了个身,把脸埋入被褥里,可下一瞬就被人给抽了起来……   “你今儿出去就是在街头打架?莫非以为这还是平城东大街,你还是个小混混么?竟然还用那种下三滥的招式……”莲瑨适才听得洛羯王笑说阿财在大街上的事迹,忽然就气不打一处来,这家伙怎么总有办法惹他生气,现今满大街贴满了捉拿她的告示,竟然还敢去打架惹事!   尤其是刚才瞧见她踢人下体那个动作……真是火冒得想掐死她。   阿财咬了咬嘴唇,就知道定是那络腮胡子告状来着,以后若不拔光他的胡子,她阿财的名字倒过来念。   “我没要惹事打架!我不过是在街上问事而已,是那登徒子毛手毛脚的,我才揍了他。络腮胡子自己多管闲事找我麻烦!大公子,你不要信他!他跟那登徒子是一伙的!他故意冤枉我!”跟着又小声嘀咕:“哼,早该踹得他下半辈子吃素的……”   “噢,你还有道理了,人家是一族之王,为何要冤枉你。”   “我管他是一族之王还是一陀狗屎,他就是冤枉我了!我揍他又有什么错!”   “好啊!当真了不起,你就这么爱做街头混混是么?你就回你的平城东大街去!我不是珏,不会随便收容只会惹是生非没用的人!以后休要再跟着我了!”   莲瑨拂袖离开,这些天当真是忙得睡觉都顾不上,为何就忍不住来顾她了,一个只会惹麻烦的家伙。   “我没错!我没错!我没错——”亏她还有力气喊得天崩地裂的。   阿财捂着抽痛的肩头咬紧嘴唇,她最恨最恨最恨别人冤枉她。可是,更大的剧痛骤然从胸口里汹涌而出,适才……   大公子赶她走!   阿财被禁足了,四处都有人守着,她的活动范围只限制在住房的小院子里,莲瑨好几天都没见回来,阿财也好几天没睡好,顶着两个黑眼圈仍然在怄气。   自从来到这里,一切都变了,在他们眼里,自己是个外人,所以没有人相信她的话,所以做什么都是错的。   甚至,连大公子也当她是个外人,他不要她留在身边了,说她是个一无是处只会惹是生非的人,所以赶她走……   心里从未试过这么委屈难过,他说“我不是珏,不会随便收容只会惹是生非没用的人!以后休要再跟着我了!”   以后休要再跟着我了!!   以后休要再跟着我了!!!   呜呜——大公子赶她走——   阿财睁着眼睛想了几天,她根本就不清楚为何他们要来这里,大公子究竟要做什么,他们为何唤他为殿下……   他就像是一个谜,永远都没办法看得透,仰或是,他根本就没想过让她知道太多,对她自始自终有着顾忌。   越想越是难过,现在,大伙儿都当她是透明的,除了按时有人送膳食前来,没有人跟她说话,也没有人搭理她……   她烦闷抓狂得想挠墙!   烦闷了五天后,终于看清了事实,她被抛弃在这个院落的一角了,没有人会在乎她。说不定要被关上一辈子死了风干了也没人想起还有阿财这号人。   阿财决定要自己去找爹娘。   留下字条,换上男式胡服,半夜里趁着侍仆打瞌睡,翻墙而出,顺利出逃……   先去胡杨林里找到了那三只鸟,望着漫天的星星,找到了指向北方的那颗最闪亮的星子。回望如同雪盖白头的鸣沙山方向,不知为何,眼泪就落了下来……   他们曾经朝夕相伴,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身影就扎到心底了呢?离开竟然会这么舍不得。   待到明日早上,送膳食的侍仆看见那张压在桌案上的字条,取了去交给他,他是会生气还是冷漠呢?阿财只能想到这两个表情……   瘪了瘪嘴,应该是淡漠吧,他最常见的表情。或者会因此就松了口气,那个爱惹麻烦的讨厌鬼终于在他眼前消失了。   37.魔鬼城遇险   缓缓展开手中画卷,当年天下三分,中原地区北及辽阔的燕然草原、东及霍特长白山脉乃是北魏王朝;称雄南方的南宋王朝是以中原以南至南海,西至泥婆罗为地界;能与中原两大国分庭抗礼最强盛的王国便是迦莲雪域,其地域最为辽阔,南达帕米尔昆仑山脉,西至咸海,北至古斯卡河雪域, 涵盖了整个西域北域的山川、草原、沙漠、雪地、河流。   可如今——   迦莲雪域王国茨穆王联合北域五王叛变,整个王国四分五裂,分成了北域六国:萨珈、契古、镐泽、阿木科斯、巴尔博、坎斯科;西域四国:罗阑、洛羯、枯墨、术勒。其余各小部族更是不计其数……   而西域四国便是当年的迦莲雪域西域王国四部,因不满北域六部叛变天族,从而分裂成了四个各自为政的小国,北域六国结成拜占联盟,以萨迦国茨穆为首,三十年来从不间断欲再吞并西域四国,然北域六国的王亦各怀心思,且若想攻打西域四国,则必须先攻下西北交界的罗阑国。   罗阑国兵强马壮,物资富庶,即使是当年未分裂之时,也是十部中最强大的部族。拜占联盟人心不稳,攻打了十余年不果,于是便作罢了,各国暂且安于现状。   茨穆是个野心极大之人,且军事才能卓越,他明白,欲想吞并西域四国,必先攘内。花了十余年时间,终使得北域五国完全臣服为其附属,且日渐强盛起来。   箭于弦上,蓄势待发,于茨穆来说,再次攻打西域四国似乎势在必行。   莲瑨修长的手指缓缓滑过西域图面,如今洛羯国、术勒国心系迦莲雪域,已宣誓誓死效忠,而枯墨国以罗阑国为仰首。罗阑王一向高傲自负,且独立成国自认无须依附,若能说服他,枯墨国必定追随。   罗阑王刚愎自用,若要其宣誓效忠,没有一定的能耐是绝无可能。   “必要拔出辟天画戟,天族血裔归来,辟天神子现世,乃号令莲印天下。”   十二天位之首的苍鹰抑扬顿挫的声音在内室响起。   术勒王犹疑说道:“可殿下如今神功未成,如何能拔出那辟天画戟?”   “不错!”莲瑨一展部署图,“只需一年即可,此一年已足够我们部署收拢西域及北域各分散的数十小部族”   指着部署图上圈出的各个点,一一安排下去。   这时,有侍仆来报——   月牙泉畔的别院近来可是特别热闹,白日里人来人往,夜里探子刺客出没不绝……   “此处仍是魏境,他们也不敢太过于明目张胆,然由此看来,殿下回归之事茨穆必定是收到风声了。”雪狐说道。   “不错,除了我们的人,这几日敦煌镇中亦悄悄潜入了来自北域的各路人马,茨穆此人心狠手辣,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必是欲除殿下而后快。”   “他自然是想趁着我们现今未成气候,轻松一举击破,否则,他日砍下他头颅的,就未得而知了。”莲瑨再看手中部署图,又道:“如今洛羯、术勒须得谨防茨穆的突袭,王既已出现在此处,他必定有疑心。只消照这几日的商议部署下去,不消一年,若能联盟罗阑、枯墨,便有了与其抗衡的实力。”   洛羯王一拱手,说道:“殿下不必忧心,我两国在北域间还横着个罗阑呢,茨穆暂且动不了罗阑,想要灭我们谈何容易。”   内室十余人再度讨论不休,唯有莲瑨默然。   雪狐走到他身旁,自从昨日清晨侍仆递来纸条之后,莲瑨便有些神不守舍。于是一拍其肩头说道:“殿下不必担心,那小笨蛋跑不去哪的,不过是一时赌气罢了,况且已派出人手寻找,很快即能找得回来,再说了,即便她就是跑了,又何妨,放眼整个西域,即便是雪山圣女,也能找得来为殿下放血练功。”   莲瑨却眸光一转,望住洛羯王,说道:“洛羯王熟识西北各地,可曾听过漠北狼族一裔?”   洛羯王愣了愣,答道:“十余年前,在西北域之间,罗阑北境是听说有这么一支漠北狼族,勇狠彪悍,不过据说一夜间被灭满族,这狼族是否还尚存在世就不得而知了。”   莲瑨沉吟片刻,忽地抬起头来,斩钉截铁将自己的打算一说…… 3 手机阅读 mbook.cn   什么?众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错,我要暂时离开,你们便照此部署图于一年之内收拢诸小部族,时隔三十年,也数不易,不妨恩威并施。罗阑与枯墨且先不去游说,如今多说也无益。现今北域蠢蠢欲动,此拜占联盟已非十余年前之联盟,一年后便知分晓。罗阑国届时避无可避,不得不作打算。”   “殿下——如今你内力全无,岂可独自离开,不妥不妥——”   “有何不妥!即使如今此处防卫森严,高手如云,北域六国的人尚且前仆后继,送死的人不计其数,莫非我们便要如此处处堤防?反而一事无成,徒劳耗费而已。我若离去,便如石沉大海,这道理不必细说,诸位又岂可不知?”   众人沉声,思索其中的可能性。看小说就到移动书城!   “不必多说,此地不宜久留,已是引起魏国注意了,明日便散了吧。一年内,你们不必找我,我自会知晓你们的行踪,一年之后,天山雪域之巅的歃盟之约,我必定赶到!”   众人垂首尊令。   鸣沙山下的别院又恢复了平静,一夜风沙,铺了满园桦叶,萧瑟得仿佛从未有人停留过一般。岂知这西北域的风云变幻,却是由此而起,静籁无音漫延开来。   素不知数年后,敦煌镇与凤城镇并为一出城池,称凤城,成为了长公主出嫁的封地,筑起百丈凤阙高台,高耸入云端,端显尊贵无双。   而迦莲帝成就大业,人道其念及此乃复国发源之地,为传颂后世,竟与魏国进行长达七年之战,以夺取凤城,后世人称凤阙之战。   阿财嘴巴甜,会讨好人,混上了一队前往域北的商队,凭着其打诨的功夫白吃白喝还坐上人家马车行了近十五天,来到了罗阑国。   阿财用魏国平城的故事跟商队的大叔们交换故事,因而得知罗阑国外百余里处有个沙依坦克尔西,当地人称“魔鬼城”,据说那魔鬼城里聚集了数以万计的野狼,是否是漠北狼族饲养,就不得而知了。   于是阿财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去看看。   与商队分别,在城里寻了个人问了路,于是出城,长哨召来小蓝和大小金。   小蓝毛羽枯犒,无精打采,而大小金却是精神奕奕,凌空振翅,愈发有神雕风采了。唉,果然笨鸟和神鸟的差别不是一般的大呀。   小蓝不服,说那是年纪有差,大小金尚是幼年,而自己已是数十高龄了。   “噢,对不起小蓝,应该是老鸟和神鸟的区别。噢,又不对,以后我该唤你老蓝了……”   小蓝眼皮一翻,直直落到草地上装死去了。飞了这万里路,没累死也给她气死。   阿财她深深地、贪婪地吸了口空气,嗅到了草原上氤氲清爽的气息,顿时精神大振,冲着天空大声叫嚷!“爹娘!彩翎来找你们啦——啦啦——”   遂大声唱着歌儿与大小金热情洋溢地朝着魔鬼城进发!小蓝扑棱棱、歪歪扭扭地追了上来。   塞北草原宽广无边,幸而一路上牧人不少,方没有迷失了方向。从清晨走至黄昏时分,方来到了草原上的一个小村落,问了人,得知村子北边就是将军戈壁,北沿就是魔鬼城了。   那牧民见这少年带着三只鸟,问了路就朝戈壁方向走去,于是拦了她,说是即将入夜了,那魔鬼城是亡魂的城堡,在夜里苏醒,进去的人就会迷失方向,没有活着出来的……   少年道是不怕,自己一身功夫,鬼神退散,且在入夜前一定会退出来……   乐呵呵带着三只鸟就进去了。   呵,一座座大大小小的五彩城堡林立,高高低低参差错落,一望无际,每一座的面上均沟壑纵横,那是风的轨迹。无怪乎有人说,这又叫风城。   裸露的石层被狂风雕琢得形状各异,有的像城堡,有的像动物,有的像天空云霞,有的如傲然挺立的宏伟宫殿。地上的砂粒七彩晶莹,夕阳中,整座风城像是落在地表面上无数的彩虹,瑰丽得无以伦比,谁说这叫魔鬼城?阿财不禁惊叹,应该改名为七彩城还差不多。   走近去,每一处都给人无限的惊喜,仿如进入了魔幻仙境,深深迷醉而不知返。   连小蓝都振奋了,一身的疲倦在夕阳中散去,少年与三只鸟追逐嬉戏,愈行愈深……   待到最后一丝残阳消失在地平线上的时候,仙境化做了鬼域……   兀地风沙骤起,天昏地暗,怪影迷离。   糟了糟了,玩儿得过了头。这魔鬼城现出了真面目来,如箭的气流在怪石山匠间穿梭回旋,发出尖厉的声音,如狼嗥虎啸,鬼哭神号。   风沙甚猛,连大金小金也飞不上高空,窝在低处蹒跚顶着风寻找出口。   “呜——呜呜——”   心底一震,那是,狼的叫声!狼!这里果然有狼!   在塞北行了这么久,野狼自然也是见过的,均是稀稀拉拉一只两只而已,而现在咆哮的声音在阴风阵阵里回荡……那是一群为数不少的狼!   心里是一阵惊喜,又生出恐慌,似乎,这狼也太多了。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没常识的笨蛋果然是低估了塞北的狼,狼不是靠眼睛寻找食物,它们靠的是敏锐无比的鼻子。没一会,这魔鬼石林里就展开了追逐战,先是一两只野狼发现了异类的气味,追了上来。   阿财抽出商人大叔送的腰刀砍死了两只,这下就惹来了大麻烦……   血腥味被呼啸的风吹向四面八方,更多的狼循着味道奔来,月光惨淡,嶙峋怪石多不胜数,长居于此的野狼追逐的速度自然要比初来咋到的少年快得多。   寻了个羊肠狭道进去,跳上高耸的石台,此处狼群不可能一拥而上,于是跃上来一只,就砍死一只。然而狼的跳跃能力亦是不凡,其智慧也比一般的野兽要高得多,它们清楚了少年的意图之后,便数只一道往上跳跃……   少年砍得死一只,却不可能一次砍死数只。   贴身肉搏的状况就惨烈得多了,不消一会,手臂、大腿均被凶恶的狼爪子抓的鲜血淋漓……   在奔逃中本已飞散的大小金寻了来,于是加入战团,不停地直落狠啄恶狼的眼珠子,稍稍撑住了情势,可是它们毕竟稚嫩,离开平城以前,小皇子养得它们跟笼子里的八哥似的,娇宠无比,甚少自己捕猎食物,敏捷和锐利大打折扣。   再加上体力有限,狼群汹涌无限,很快,连大小金都被抓的羽毛纷纷零落。更别提小蓝了,它若是落到低处,一准马上就进了狼牙缝里……   少年欲哭无泪,蠢啊蠢,人称蠢财果然没错,爹娘没找到,先要葬身狼肚子了。还真当野狼是东大街的野狗么?从前自己对付郊外的十余只野狗都不成问题,可现在那狰狞着獠牙,目光阴霾凶狠的是狼,是一群将人活生生撕成碎片的狼。   她终于可以想象得到爹娘见到被撕碎的小孩儿的时候,会是如何一番情形,痛不欲生又岂能形容那种迸裂的痛楚。   泪水不由得簌簌跌落。   阿娘的娃娃替她死在狼口里,是她欠了她们,如今是不是要偿还那一命?   狼群停止了攻击,似乎在集结,越来越多,汹涌如潮水。即便是自己这一副瘦里吧唧的身躯,又岂能够它们一口的?当真是骨头也不能剩下了呢。   呜呜——为什么要任性呢?她好想见他,跟他说对不起,她知错了……以后再也不任性妄为,再也不惹是生非了……   “呜呜……”少年抽泣起来,用手背抹眼泪,才看到手上,衣裳,全都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野狼的。   就算被押送上刑场,她都没有如此惊惶过。那时,心中仅存的是绝望,可是现在她不想死不想死啊——   她还想见爹娘,还想见大公子,四公子还有小皇子……   呜呜……她还不想死呀,少年的哭声被脚底下的狼嚎吞没,显得如此虚软无力。   底下狼群竟一只叠着一只,叠起了罗汉来了,阴霾程亮的眼珠在夜色下闪烁着狰狞,越来越近,这次再上来的,便是几十上百只狼。   38.梦幻魔鬼城   “嗖——”长箭破空,一道火光倏然在前方爆起,只听得为首的野狼尖利地哀嚎声,呲目迸裂,全身烧了起来,焦臭顿然弥漫,其周旁的野狼亦不得幸免,火焰猛一下就铺散开去。   阿财揉着泪眼望去,见空中飞出两三个坛子,有箭矢破空射了个正着,坛罐碎裂,暴出如水一般的液体,漫天花雨似的喷洒向狼群。更为咋目的是,随即有绑火箭矢落下,“轰”一声,刹那就点燃了一大片。   火焰快速漫延开来,火烧之处狼群乱作一团,空气中漂浮着火油的味道和肉体烧灼的恶臭气息。凄厉嘶嗥和着鬼域风声,听得人毛骨悚然,血液都凝固了似的。   阿财仍傻傻地蹲在地上,呆滞凝望黑夜里四处逃窜的火光。蓦然就被长臂一带,跌入温热的胸怀,那将她圈得紧密的身躯微微颤抖着,双手摸索着她的脸,低沉磁性的声音在耳边说:“不要哭,不要哭……”   适才那一幕真把他惊得魂飞魄散,不是因为那如同千军万马的狼群,而是狼群咆哮围绕的那个单薄的身影。狼嚎里夹杂着她的哭声,惊恐无助,揪得他呼吸都屏住了。   他找了她十余天,本想见面无论如何都要狠狠训斥她一番,可是适才见到那般情境,向来冷静的头脑瞬间就空白了……   幸而来得及时,看似无恙,可她浑身浴血,血腥气味令他不由得蹙起了眉,推开少许察看,“伤到哪了?哪儿痛了?你不要哭,不要哭了,我在这儿,别怕……”   “哇……”那家伙哭得更为起劲,“我……我是不是在做梦了?真的是你吗?大……大公子。”   “不是做梦,是我——你别哭,别哭了,得赶紧走,野狼还会聚集。”   莲瑨将阿财从地上提了起来,拽着依然懵懵懂懂的家伙在魔鬼城石林里腾挪跳跃,很快便来到一处高岩的凹坑里。此处像一个侧卧的鸟巢一般,挡住了厉啸的风声,又甚为陡峭,野狼不易爬得上来。   这才放下她,点燃火折子。火光中,面容顿时就清晰了,一个是美得锐利惊动的男子,一个是满脸血污仿若修罗的少年……   莲瑨脱下自己的手套,擦拭她脸上邋遢横流的血污。阿财瞪着双眼一瞬不瞬地望住他,泪水盈得满满的。   他不住地说:“别哭了,别哭,不怕,不怕。”来来回回就不会说其他的。开始还用手套去擦她的脸,手套脏了就用雪白干净的手指去拭泪,跟着就着了魔似的手指停在她脸上不动了……   眼前乌黑璀璨的眼睛眨了眨,又一滴泪落到他的手心,像被烫着了似的,烫得心口一抽,那丫头就搂住了他的脖子,脸也贴了上来,凑着他的耳边抽泣,“大公子,这些天,我好想你,刚才也是,我以为要死了,我很想见你,很想见你……”湿湿的泪水黏到了颈脖子,慢慢滑落到胸口。   胸口顿时就涨得满满的,从未试过这种溢满的感觉,似乎,不坏……   手一松,火折子就掉了下去,双手展开也圈紧了那削瘦的身子,“以后,别乱跑了,就跟着我。”   阿财不住点头,忽而就破涕为笑。   听到她的笑声,莲瑨皱了皱眉,稍瞬又无可奈何地弯起了嘴角。今夜,还是不要责怪她了。能安然无恙,比什么都好。   可听她笑着说:“大公子,那,如果我再惹是生非,你还会赶我走么?”   莲瑨就忍不住翻白眼了,“那要看你惹的什么事。”顿了会又说:“我那是气话,不是要赶你走,就想关你几天,等我忙完了,再一道离开,结果你就自个跑了。”   她笑得更开怀,“所以,大公子,你是特意来找我的么?”   他沉默不语,半晌,似乎是不打算说了。被某人不厌其烦地问了一遍又一遍,“大公子,你是特意来找我的么?”   “嗯……我在这个村子里住了几天了。”   转移话题的高手,很成功,也很隐晦。   莲瑨在敦煌镇便得知阿财乃是跟随一个商队往罗阑国方向而去,就推断她必定是为了魔鬼城的野狼群而来,于是便快马先一步赶到,熟悉了此处的地形。怎知今日去城中等候商队,不料竟错过了,回到村子时听得牧民说是有个少年带着三只奇怪的大鸟,往戈壁边魔鬼城里去了,天黑了还不见出来,估计是被鬼怪捉去……   于是便急急寻了进来,幸甚……幸甚……   阿财悄然从他的肩窝里抬起头来,咬着下唇嗫嚅说道:“可是,大公子,我暂时还不能跟你走,我还得去找爹娘,就是跟你说过的那个,我的亲生爹娘,十多年了,他们定是以为我死了,所以很伤心,我无论如何得找到他们……”   “我陪你找。”莲瑨淡淡地说。   阿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了眼珠子,忽地就爆发出一声欢呼,身子倏然往前一冲,结果脑门就撞到了石壁上,痛得发出“哎哟”一声叫唤。   “女孩子家的,怎么就这么粗鲁!”莲瑨边念她一边伸手替她揉着额头的包子。   粗鲁的某人怔了怔,“呃……大公子,你说,你说什么女孩子家……”   莲瑨白了她一眼,“不要以为这世上所有人都似你这般没脑子。”   阿财讪讪一笑,摸了摸脖子,那倒是,小皇子就说过了,她没长男子的喉结,只要是亲近过的人,有脑子的明眼人,那是瞒不过的。   更何况,这,这是最亲近的大公子……某人脑海中又浮现出美如妖孽的男子伏在她身上允血的画面,脸蛋不由得唰地绯红通透。   幸而此地星光微弱,火折子在地上悄然熄灭……   “嗯……这个,那个……大公子,我不是有意要瞒着你们,委实是我打小就是这样了,做不来女孩儿,就连穿着女孩儿的衣装都别扭得紧,你别怪我。”   “唔,行啊,你喜欢怎样都可以。”莲瑨仍在给她揉额头的包,手指头微微顿了顿,又说:“可是往后你对别的男人得避忌点,不要动不动就脱光人家衣裳,打架也不准使那种下三滥的招数。”   某人吐了吐舌头,嘿嘿傻笑,第一次见到躺在榻上的大公子,她还真是扒光了他的衣裳,不过,那会可是阿昌伯让她干的,不能怪她。想来他至今还记得,记恨呢……   在鸟巢石龛里呆了一夜,后半夜,狼群虽又很快聚集徘徊过来,然这石龛所处的位置以狼的跳跃高度,却难以企及,徘徊许久,当天际浓密的墨黑微微变浅的时候,魔鬼城中忽起大雾,狼群随之就四下消散了。   莲瑨说,他这几日细细观察过这狼群的习性,它们只在夜间活动,白日里就失去了踪迹,所以夜间的魔鬼城仿若鬼域,诚然是危险无比。   而这些狼,似乎并非是野狼群,倒像是有人操控的一般,有着野狼无比凶残的野性,更有比一般的野狼群更高的智慧,它们懂得如何利用阵型围捕猎物,懂得按耐时机,懂得相互协助……   不错,阿财想起昨夜里恶狼叠罗汉来着,当真是吓得心胆都要跳出来了。   狰狞了一夜的魔鬼城被浓密的白雾包围着,当雾气渐渐散去,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亮了城池,天地间豁然光华璀璨,一望无际的石林仿佛从梦魇中苏醒,舒展着筋骨,空气中有无数的色彩交织在一起,放射出无比的辉煌与壮观。   莲瑨牵着阿财跃下石龛,那三只鸟不知从哪飞了出来,抖落了几根毛。   阿财决定,以后不能太宠着大金小金了,得让它们做真正凶猛的神雕,就像它们勇敢的母亲一样,是傲视苍穹的王者。   走出魔鬼城,踏足草原的时候,不禁相视而笑。阿财有些微怔忡,眼前的大公子似乎有什么不同了,她还从未见过他的微笑呢,以前就曾暗自揣测幻想,他笑起来究竟是如何模样,是风情万种还是倾城绝代。   现在,她见到了,那个笑容是晨曦照在薄雪上的阳光,将他的锐利、锋芒、沉着都化成了柔软……   “我的名字是彩翎,以后唤我阿彩好不好?”   “不愿意做女孩儿,为何要用女孩儿的名字?”   “因为那是爹娘给我的……”   “好,阿彩。”   她的笑脸在莲瑨眼底光芒万丈。   草原很美,绿野苍翠,仿如油嫩碧绿的绒毯,上边是星星点点雪白的毡房和羊群,映衬着蔚蓝长空朵朵白云。   深深吸一口气,四肢百骸都舒畅了。   可莲瑨就不觉得怎么舒畅,阿彩这一身可委实恐怖得紧,像从血池里捞出来似的,真难为自己昨儿怎么就能搂了她一整夜。   这丫头为何每次闹点什么事出来不是脏臭邋遢就是腥臭无比,就不能消停会。   莲瑨将她丢入自个在小村落里租用的毡房里,拜托主人家阿吉大婶给她弄来了热水和干净的衣裳,这才把那脏兮兮的丫头给收拾干净了。   干净利落地跳出毡房,门外草地的矮木桩上搁着馕饼和羊奶。莲瑨正给大金小金包扎伤口,瞧见阿彩出来,瞟了她一眼,说道:“赶紧吃了,过来治伤。”   阿彩“哦”了一声,笑得眼都眯了,狼吞虎咽地填肚子。忽然觉得,这个早晨,就像是倒流去了从前,从前听梅居的时光。   惬意无忧。   他们在这个小村子里暂时住了下来,因为莲瑨觉得魔鬼城夜晚出没的狼群有些蹊跷。他既然觉得有蹊跷,阿彩当然没有异议。   每天天未亮,便去魔鬼城里查探狼群的行踪,可是这座鬼域城池大得无边无际,且清晨总会升起大雾,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待浓雾消散的时候,狼群就失去了踪迹。   这两人,一个内力未复原,一个功夫尚不足以对付狼群,也不敢太过于靠近。   观察了近半月,莲瑨很肯定那些狼群背后确然是有人在操纵,只是那人隐得很深,夜间放逐狼群出外狩猎乃是为了维持狼的本性。可这么一大群狼,瞬间在浓雾里消失还真是匪夷所思得紧。   然,这世间能如此操控狼群的,是否会是那个人?   阿彩自打有莲瑨在身边之后,就不再忧心任何事情,她确信,有心思慎密、聪明绝伦的大公子帮忙下,一定可以找到爹娘,早晚的问题而已。   这下可以省去了动脑子的烦事儿,再好不过了。她依旧穿着胡服男装,像个少年郎一般在草原上奔跑,学骑马,领着三只鸟四处转悠,倍儿拉风,快活得不得了。   偶尔拽着莲瑨一道练武过招,惊愕地发现莲瑨即使没有内劲支撑,单凭招式要打赢自己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真无法想象倘若是内力恢复了,那岂不是一个手指头也能撂倒阿彩了?却不知,她这可是低估了辟天诀的威力,传闻那是继日月之力,无穷无尽像浩瀚深海一般的能量,世间人只听闻其名,却从未见识过的恐怖力量。   “大公子,不带这样的,你这是**裸地打击我。亏以前还以为你是个文弱公子呢,整日里为你提心吊胆的,你这不是糊弄我么!”某人被撂倒在地后,就没爬起来,躺在草地上耷拉着脑袋,明显自信心被摧毁了。   莲瑨在她身边坐下,斜瞥她一眼,道:“武艺又岂是一朝一夕就可以练成的?”   三岁便习文练武,寅时起而子时歇,从未间断,人道一分天资九分努力。他确然明白没有任何成就是平白无故的道理。   道理跟阿彩一说,她却不甚明白,歪着脑袋问,“为何我从前如此勤加练习,却不见有什么长进呢?”   莲瑨详装诧异,“你那是练功?我还以为是玩耍儿呢。”   “大公子,你啥时候学会挖苦人了?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哦?我以前是怎样的?”莲瑨戏谑一笑。   “嗯……”阿彩咬着嘴唇想了想,“你从前,可难亲近了,冷得跟冰块似的,不乐意的时候,就把眉毛皱成一团,眼睛一瞪,额头上刻着——生人勿近。”   莲瑨当真就瞪她一眼,“喔?你的意思是,从前那样比较好?”   “不——”阿彩一挺身坐了起来,“现在好!我喜欢现在的大公子——我就喜欢你这样!会笑,会生气,还会挖苦人的大公子!”   天空嗖嗖飞来三只鸟,绕着他们头顶盘旋,大金小金叽叽啾啾叫得欢快,“阿彩喜欢你!阿彩喜欢你!阿彩喜欢你!”   小蓝得意地笑得意地笑……   “你们皮痒痒啦!”阿彩脸唰地红透了,一跃而起,“再胡说八道今儿炖了你们——”吵吵嚷嚷地在草场上追逐不休。   莲瑨笑起来,眼底跳跃着点点微光,目光追寻奔跑嬉闹的少女,脸蛋红扑扑如同这个春天里清晨的粉霞,笑容却比阳光还灿烂。   这日凌晨,莲瑨和阿彩依旧匐在远处观察狼群。   今儿雾薄了几分,悠然飘渺的雾气撕开了几道裂缝,那狼群的行踪便清晰了起来。只见它们十余只成群,有规模地分散开,在魔鬼城如迷宫的狭缝中穿梭。紧跟了落在最后边的一群,瞧见它们往西边撤去,一瞬间就消失在西面一处石层断壁下。   待得天色透亮,两人摸了过去,前方有石层断壁结结实实地卡住了前路,断壁下方有个盆大的豁口,想来那些狼群便是穿过了这豁口,去到了外边,状如消失了一般。   阿彩从地上拾起石块,用力敲击那挡住前路的石层,发出“铿铿”地响声,并不见得多厚实。用手去推,使足了劲,顶上碎石沫簌簌抖落,巨石纹丝不动。于是取出腰间弯刀,“哐哐锵锵”开始砍劈石块。   莲瑨敲打她的脑门,“你莫非以为自己是开山劈石的沉香?蠢人——”   “啊——大公子,若是这石层劈不开,我们等候了这么久岂不是前功尽弃?”   莲瑨沉吟,“若是我功力能复原,又怎容得这石层横在此处。”   阿彩沮丧不已,“可是大公子,你不是说了功力复原还需一年么?我们难道要在这儿等上一年?”小脸一皱,“不要啦,我可不要胡子都白了也见不着爹娘。”   “你哪来的花白胡子?”脑门又被敲了一记,莲瑨四周望了望,拽起半蹲在地上的阿彩,“来,跟我来。”   前方土坡上有一巨石,悬在高处,“推推看。”   阿彩使了全身力气,不过推得巨石微晃了晃。莲瑨屏目摇头,“不成,你力气虽大,可完全不会引力之法,纵有万般能耐也施展不出半分。”他指了指下边的挡路山壁,“瞧见没,你若能推得这块巨石下去,我们修出路径,引得它刚好撞在那薄弱之处,兴许就能打开更大的豁口。”   “那可怎么办呀,我这力气,当年可是连大树都能推倒了呢,还不成么?”   “你那是蛮力,真正的天生神力推这巨石不在话下。”   阿彩一拍胸脯,脸就扬了起来,“我基础好,练成神力也不在话下!”   “唔……我倒有个练内力的法门,即使是速成,你也应可勉强推动这巨石了,你可要练?”   “速成?好啊,我练我练!”明亮的双眼倏然就亮了,扯住莲瑨的衣裳忙不迭声说道。   莲瑨却瞥她一眼,正色说:“练此内功之苦可非一般常人所能受,你可别吃不住苦头了来跟我哭鼻子!”   “不哭不哭,我保证!”   39.漠北孤狼王   阿彩照着莲瑨写下的内功心法看了一整天,却是糊里糊涂,连字里行间的意思都没看明白,待到夜里莲瑨考她的时候,才发现当真是高估了她的自学能力。于是不得不一字一句地解释,演示给她看。   夜深人静,万籁草场,唯有一所透着光的毡房,映出烛灯的昏黄、依傍的身影。   从前小皇子与阿财切磋武艺,大多时却是带着游戏的心态,偶尔指点她一招两招。莲瑨真答应教她的时候,可真犯愁了,阿彩的基本功可谓一张白纸,拿再上层的内功心法给她,也是一知半解。不得已,从头来过吧。   从基本功教起,什么全身各处经脉,气息的游走,穴位的辨认……   莲瑨教得耐心,可也真是铁面无私,一点儿情面都不讲。偏阿彩也有那么一股韧劲。别人看一遍就会的,她就看上七八遍。   耗时耗力啊,两人都是苦不堪言。   莲瑨想了想,便抓住了某人的弱点。   平日里的膳食都是阿吉大婶送来的馕饼之类的漠北干粮,每回用膳,阿彩便会开始回味平城独鹤楼的精美小菜。将干巴巴的馕饼当作五香锅巴,将羊奶当作八珍豆腐羹。   于是这天,桌案上摆满了某人日思夜想的精美小菜,单是闻到那熟悉的菜香味儿,哈喇子都坠满了衣襟。   莲瑨说了,背下口诀,这一桌案的菜随便她吃。若一个时辰背不出来,那,不好意思。倒掉……   一个时辰后,看到一案子菜被莲瑨倒入水槽里的时候,阿彩眼泪都要飙出来了。“不能这样地,浪费食物下一世是要投胎成猪的,只能吃潲水啊,大公子!”   “浪费食物的是你,它们是因为你一个时辰内仍未背出口诀,方落得如此下场。”   于是乎,那笨蛋脑瓜子被天雷劈中,忽然就开窍了,勤能补拙,学东西是越来越快……   莲瑨就变着花样儿做好吃的给她,那便是阿彩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刻。   阿彩以为,修炼内力也就是背诵口诀、认穴位、辨经脉的比较艰难,硬啃了下来就算是度过了最大难关。怎知真练起内劲来也是艰苦无比。   学会凝聚力量且气息游走的法门后,莲瑨在她手臂上捆沙袋,然后打发去魔鬼城里劈石头,照着口诀运气,气息灌注掌力,要一掌能劈开大石那才算是合格。   沙袋沉重,举臂出掌已属不易,更何况还要一掌碎石……   从日头升起那一刻直至降落,可怜的阿彩,每天练得是胳膊脱臼,手掌肿痛开裂,哼唧哼唧拐着回来,往毡房中软垫上一瘫,就动也不能动了……   莲瑨一早就熬好了药草,给她敷药消肿,瞧她疲得跟死鱼似的,于是轻轻地给她揉按胳膊,“知道不容易了吧,若是想放弃,如今你这般拳脚也还不错了。”   “谁……谁说我要放弃来着……本……本大爷从不轻言放弃,我一定要练出……神力!”吊着口气也不肯示弱。   莲瑨眼里浮现罕有的笑意,轻轻拥着她,过了会,说道:“嗯,就该如此。今天,烤了你喜欢的草原野兔。”   却不见回音,低头,那适才还在宣誓的人已窝在怀里熟睡过去了。   手指轻轻摩挲脸颊,柔嫩的肌肤好像婴儿一般,细致的五官,却扬着一双英气焕发的眉。这会正抿住坚定的唇角,似乎还噙着适才的豪言壮语。   明明就倦得撑不住了,偏还要耍帅,真是教人好气又好笑。   时日悠然,在野花开始盛放的塞北草原,一晃眼就是春末夏至了。   练功异常刻苦的阿彩宝宝那天捧着碎石奔跑着来到莲瑨跟前,兴奋话都讲得不利索了。莲瑨抹了她额头的汗水尘灰,解开手臂上的沙袋,让她再去试试……   喝,那开山劈石的力量,震得阿彩直愣愣地望住自己的双手,张大了嘴巴,简直不敢相信这双手竟比铁锤头还强悍。   “力量不在你的手上,在你的身体里,当你学会控制这股力量的时候,无论是手、腿、足、指,任何一个部位,都能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威力,这并非短时可做到的,如今我只是把你的力量坠到了你的双掌,去推动巨石而已。”   嚯嚯挥舞拳头,阿彩开始跃跃欲试……   “轰!”山崩地裂似的巨响从魔鬼城里像惊雷一般贯穿天际,草原上的牧民们惊愕地望住那个方向,面如死灰,争相告走,无不道是鬼域中魔王惊醒,发出了这声叱诧天地的怒吼。   又有谁想到那只是有人推动了山上的巨石,撞击石层山壁所发出的声音。   碎石尘灰簌簌,阿彩抖了抖衣襟,再去拍除大公子身上的泥尘,等得烟尘散去,只见那山壁果然是撞开了更大的豁口。   两人小心从豁口处摸了过去,眼前竟是紧挨着连绵戈壁的一处幽深山谷,草木丰盛,却阴寒气盛。   再走几步,赫然惊见远处巨大山洞。洞的形状甚是奇怪,不像是天然形成,略显斧工雕琢。莲瑨拽住了要往山洞走的阿彩,“莫要太靠近,此处乃是狼窝。”   仔细看去,那裂开的洞口前果然布满了狼的粪便……   退远开来,莲瑨从怀中摸出一片布帛,绑在箭头前段,弯弓搭箭,嗖一下将箭矢钉在了洞口。跟着便拉着阿彩快步离开。   阿彩走的莫名其妙,忙不迭问:“大公子,我们为何不进去探探,你不是说那狼群是有人操控的吗?说不定那人就在山洞里面呢。”   “不错,那人是在山洞里面,可里面还有成百上千的饿狼,你要进去吗?”   “不要不要!”某人慌不迭摆手,那夜的惊魂至今犹不敢忘,可还是不死心,“我们好不容易进得来,却见不到那人,又如何得知他是不是漠北狼族?又如何询问我爹娘的下落呀。”   “不急,我们见不到他,他自会来找我们。”莲瑨微微沉吟片刻,又说:“子夜便知分晓,若他不是,那见来也无用。”   果然正当子夜时分,守候在魔鬼城外的俩人就听得城里传出似是而非的狼嗥声,细听竟像是一曲长歌,如泣如诉,豪迈而悲愤。   莲瑨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嘴角微扬,拖着阿彩就往魔鬼城里走去。   今夜月华清亮,映着城中奇形怪状的石头仿若重重鬼影。   阿彩忐忑不安地跟在后头,心里头充满疑问,可瞧着大公子的神色却不敢开口询问。她警惕地边走边四下张望,生怕有恶狼隐藏在暗处窥视一般。   然而在看到前方的景象时,就用不着四下张望了,狼,全都在正前方的眼皮子底下,一双双招子发着幽幽寒光,恶狠狠盯等着眼前这两名闯入的不速之客……   莲瑨停下脚步,这情形,仿如两人对阵这密密麻麻的狼群,分明就没有胜算嘛。阿彩攥住莲瑨的衣襟,感觉到她的紧张,莲瑨在她手背轻轻拍了拍。   阿彩怔了一下,却忽走上前一步,身子就站在了他的前方。   忽见狼群让开了一条道来,月照残影斑驳中。一匹昂首近人高的巨狼从狼群分开的道中走了出来,挟带凌然的王者之势。   错了,那凌然的气势是……是巨狼背上那人所发出……   狼的身上驮着一个人。   阿彩的呼吸几乎都要顿住了,眼前这一幕诡异无比,背上冷汗簌簌,不由自主就退后了一步,却正挨到了身后人的怀里。   莲瑨又抚了抚她的肩头,径直往前走了几步,在那人跟前站住。手掌从怀中掏出了什么物事,阿彩从后边只见到一道翠绿的光芒在夜色里绽放,晃了晃就消失了。   狼背上的人一个翻滚,就落到了地上,此时明显可见他自腰部以下,丝毫不能动弹,竟是个下半身瘫痪之人。   他匍匐在地上,倏就爬上前在莲瑨脚下用力磕头,他身后的狼群亦整齐地伏下身去,哗哗哗就趴下了一片,那个壮观啊,可在阿彩的眼里更是觉得诡异无比……   “属下青狼叩见莲印殿下,青狼蜗居于此,不知殿下回归,罪该万死!”青狼将头埋在地上,那声音干涩喑哑难辨,竟似长年累月未曾说过话一般,簌簌颤抖不止。   莲瑨却淡淡地问:“你的下身怎么了?为何会如此?”   青狼蓦然一抬头,月光映在他的脸上,生生把阿彩骇得一把攥紧了莲瑨的手臂。怎生一张恐怖的脸,划满了纵横交错的伤口,脸上密布着钢针似的毫毛,露出一双狼一样桀骜的双眼,整个就跟狼人似的。   许久以后,阿彩方从莲瑨口中得知,这青狼果真就是狼人,据说是从婴孩的时候,就是喝狼奶,在狼窝里长大的,追捕猎物、吞食生肉。后来被人带了出来,长成人样了,仍旧还是脱不了狼的习性,却成为了天生的狼王。   青狼说,他于十余年前,被仇家打落山崖,椎骨断裂,下半身就瘫了,于是困在那山谷中再也没有出来,召集了附近的野狼群,驯教野狼,终日与狼为伴。幸得殿下劈开那巨石断层,留下莲印图腾的印迹,才得以重见天日。   阿彩抖得很厉害,浑身抖得无法抑制。她抢一步上前,忽就一把抓住青狼的衣领,听而不闻他身后狼群的低嗥。半拖半拽他起来,咬着牙恨恨地大吼,“是你,是你了!阿娘说过,漠北狼族的狼王被打落山崖,说的就是你!”   那青狼抬头瞪了一双凌厉的眼定定望住阿彩,脸上不住抽搐,许久……   蓦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尖声利啸——“火凤涅槃重生!得之者得天下!”   “火凤涅槃重生!得之者得天下!”   “命数!命数!一切都是既定的命数!”   疯了,他莫非是十余年被困山谷,一出来兴奋过度就疯了?   未等阿彩脑子转过弯来,青狼一句话就又激起了她的满腔怒火。   “不错,我就是漠北狼族之王!”   阿彩举起拳头就想狠狠地挥向青狼,可是念及他又是莲瑨的属下,便又恨恨地垂下胳膊,“天底下竟然有你这种丧尽天良的人,竟然把自己的亲生娃娃丢去喂狼!你究竟是人还是畜生!是你害得阿娘疯癫余生,害我爹娘痛苦,我恨不得一刀砍了你!”   青狼轻蔑一笑,如同鬼魅,“是我做的!那又如何!纵能时光倒流,我青狼即使毁了半个身子,也没有悔过!一切天命使然!”他望住阿彩,又再定定凝视莲瑨,笑得撕心裂肺。   阿彩抓住他的双肩,用力摇晃,泪流满面,“不要笑了,你怎么笑得出来!你害了这许多人怎么还能笑得出来!我爹娘呢,他们是谁?他们在哪?你不要笑了——”   青狼望向莲瑨,看到他点了点头。   于是收了笑声,停下许久,似是在理清沉积多年的思绪,才缓缓说道:“我狼族之人,天生异禀,嗅觉敏锐过人。当初你这小娃娃降世,天现异象,我便知晓你的命格奇特,能助我族兴旺。你爹娘亦知晓你兄妹奇特之处,想尽方法隐去了你们异常的命格,可瞒得住天下人,却瞒不住我狼族。于是便趁了天狗吞日之机,狼性大盛之时,从你爹娘手中将你夺了过来……”   这夺了过来之后的事阿彩亦听得阿娘说过,因此亦不觉有何意外之处,可青狼适才说的是……“你爹娘亦知晓你兄妹奇特之处,想尽方法隐去了你们异常的命格……”   兄妹——   兄妹?她,还有个哥哥?   震惊之余却不忘追问,“那么,我爹娘是谁?他们,他们至今何在?”   青狼目光一凛,眼中闪烁的是阿彩看不明白的眸光,似恨还敬,复杂得难以勘透,“我实不愿与他为敌,你父亲乃是我青狼平生极少崇敬之人。十余年前,宋国麒王刘邑玥,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可我不得不如此……”   “你少来糊弄我!”阿彩哼了声又用力揪紧了他的衣领,却被莲瑨上前握住手,扳开,放下了青狼。   “宋国麒王,书馆里都有说过,连我一个小混混都知道,他早死了,死在宋国萧氏叛乱那年,他的王妃就是萧氏的女儿,也早死了。你要匡我也找个没这么容易露馅的,莫非你是在大山里当野狼头子当久了,不晓得世间之事?”   青狼嗤笑了声,“我匡你有何用?麒王之死不过是宋国皇宫里放出来的消息,愚弄无知世人而已。我青狼探听的消息绝对不会有错,且从前无意中得见麒王一面,其天人之姿、王者之气度,只一眼便终生难忘。”   阿彩兀自半信半疑,说她爹是宋麒王,这也太离谱了些吧,且不管如何,先得追问爹娘的下落,“那,你可知我爹娘住在哪儿么?”   “你父母当年带着你们兄妹俩前往漠北,至于要去何处我又怎会知晓?这十余年,我被他们逼迫跌下戈壁山崖,更是无从得知世间之事。”   “啊……”阿彩的脸顿时就跨了下来。   莲瑨瞧见阿彩失魂落魄的摸样,捏了捏她的手心,说道:“先别丧气。”又问青狼:“当初你所建悲风寨所在何处?”   “禀殿下,悲风寨便在此戈壁大山东行三十里处。”青狼垂首回复,稍顿又说:“殿下,青狼有要事禀告,可否请这位……嗯,暂且回避……”   阿彩恨恨一别头,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拧头对莲瑨说道:“大公子,我去外边等你。”   莲瑨颔首,却瞥见青狼掩不住眸光之兴奋,眼睛不离阿彩离去的背影……   40.懊恼的亲吻   阿彩自打在敦煌镇出逃以后,独行塞外漠北,渐渐戒去了依赖大公子的怀抱才能睡觉的坏毛病。   可今夜不知又怎么了,辗转反侧、翻来覆去,就是无法入睡。   大公子与青狼谈了很久,从魔鬼城出来与她一同回村子的路上,说是让青狼去洛羯国找阿昌伯了,问她是不是心里存了要杀了青狼的念头。可是不行,他不会允许她这么做。   她沉默不语……   想杀了青狼么?阿彩自己也不知道,有股闷气堵在胸口,纠结难耐。   一切的起因皆是因为青狼的一己之私,他令得自己与父母哥哥失散十五年,令得阿娘疯癫半生,可是,青狼也同样也付出了惨重无比的代价……   那颗心确然比狼还狠,狠得从不为所作所为后悔。可是即使他是懊悔的,痛哭流涕地请求阿彩的原谅,那么既成的事实会改变么?   不会,一切都不会改变。善恶终有报,所以,究竟是不是想杀青狼,似乎已不再重要……   怒火被生生压制住的抑郁卡在胸口,缠得阿彩烦躁不安。   黑暗中传来莲瑨的声音,“你又在做什么,你在怪我么?青狼当年舍命护送我母亲逃出帝都,于我有恩,我不能看着他死。”   阿彩愣了一下,她是在怪大公子护着青狼么?就像当初恼恨他相信洛羯王而不信自己?怪他心里头属下永远都比自己重要?   她,她绝对不是这么小心眼的人。   只是又失眠了而已。   手脚并用从自己的矮铺爬到大公子的榻上,钻到怀里,圈住他的腰,闷闷地说:“我只是睡不着,不是因为怪你。”   阿彩又像树熊似的将身子紧紧缠住莲瑨。   突觉大公子的身体骤然绷紧了,渐渐僵硬,似乎还热得很,他还稍稍挪动退开了些。   阿彩寻思,如今不过是春夏之交,漠北塞外的夜晚寒气仍然很重,为何他浑身发热?若说是内息失调,平素不该是通体冰寒么?   难不成是,冷热交加?于是又贴了上去,双手扒开莲瑨的里衣去摸他的身子……   莲瑨条件反射地一震,一把就推开了阿彩,“你在做什么!”他懊恼浑身的燥热和她贴上来时身体的异常反应,语气不由就加重了。   兴许是,来到这片草原,阿彩再没有如此腻着他,这忽然就钻了过来,一时间难以习惯,才毁了他的自制力。   阿彩被用力推开,似有些委屈,嚅嗫地开口:“大公子,你是不是哪不舒服?你,身上,热得很……”   她没有听到莲瑨回答,黑暗中唯听闻身旁沉重的呼吸。   莲瑨向来呼吸很稳、很轻,这沉重的声音令得阿彩有些心慌。恍惚间,还听到了他急促的心跳声,不妥,不妥,真的很不妥。   于是又欺身上前,急急地伸手摸他,“大公子……你是不是又犯病了,别忍着,吸血,吸血就好了……”边说边摸到他的脸,把自个的脖子凑到他的唇边。   莲瑨仍是推她,咬牙切齿低吼:“你走开!”   她力气大得很,“不走!”   顷刻间一个翻覆,身子碰一下被用力翻转过来,她就被按倒在莲瑨身下,他的脸埋入她的颈项,用力就咬了下去!   阿彩痛呼了一声,他不似往素那么轻柔,像是着恼了一般啃噬她的脖子。忽地就慌了,闻到淡淡的血腥气,心脏剧烈撞击起来。   他恶意地啃咬,大力吸允。   惊慌失措间阿彩不自觉地双手推了他一把,莲瑨的脸顺势抽离了她的颈脖子,却蓦然扳过阿彩的脸,猛地就压了下来……   脑袋“嗡”地就空白了——   甚至,无法呼吸。   他的唇,染着丝丝血痕压着她的,柔软的触感带着狂风骤雨般的肆虐,用力地,吻她……   似乎生气她的呆滞,他更恼恨地发力咬了一下,她痛呼未及出声,就有灼热的舌卷了进来,他毫不怜惜地纠缠、噬咬……   莲瑨的手移到了她的脑后,用力托起她的头,不顾一切地加深这个吻,像禁锢许久的猛兽张开了尖牙,将她的意志全然吞噬。沉醉在痛楚和迷失当中。   灼热的气息将她覆盖,疯狂窒息却难以自拔地坠下。她瞧见他眼睛如风暴袭卷的海洋,却闪过一丝妖艳的红光,如同跌落在咆哮瀚海的晚霞。   灼热的手抚过她的脸、纤细的脖子,瘦削的肩头,燃起一道道火苗。   手心刷过她的身体同时,像是被烫到了似的,他蓦然抽身离开,只停顿了一个呼吸的瞬间,便将那头脑空白,意识脱离的某人一把就推到了地上的软垫。   毡房里刹那间就静止了,连空气也停止了流动,适才翻江倒海的澎湃气息噶然终止。黑暗里只余两人清晰起伏的呼吸声,还有各自方能听见如擂鼓撞击一般的心跳。   静止了许久,响起了莲瑨的声音,“滚回你的铺上去,给我闭眼睛睡觉!不要再来招惹我!否则掐死你!”   阿彩不敢出声,也不晓得要说什么,爬回铺上,蜷着身子摸自个嘴唇。满脑子都是适才那个吻,还有深深的挫败感。他吻了她,却又将她推开。   这,是一个惩罚的吻吗?   像被灌注了生命的木偶突然被打回原型,阿彩非但一夜未睡,连天亮了还用被褥将自己裹成粽子,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她不晓得今日要如何面对他……   她听见进进出出的脚步声,听见收拾物事的细碎声,听见他在外头和阿吉大婶说话的声音。   脑袋偷偷从被褥里探了出来,瞟一眼,就愣住了……   他将行囊打了包裹……   脑袋又埋回被褥里,眼泪禁不住就掉了下来。   他生气了,要走了吗?他要丢下她吗?她究竟是做错了什么……   她躲在被子里压抑着声音哭得唏哩哗啦,蓦然背上一轻,被褥被人抽开了。   他,是来跟她告别的么?   阿彩像鸵鸟似的紧紧埋住脑袋,不肯抬起来。   “你这又是在做什么?你不能总是这么下去,我岂能一直这般照顾你。”   “哇——”某人禁不住放声大哭,大公子要丢下她了。   莲瑨也不带怜惜她了,毅然说道:“照青狼所言你是在十六年前五月出世,现今你就满十六了。十六岁的女子哪个像你这样孩子气的?你不小了,从前我瞧你生的瘦小,还道只是十三、四的小孩儿。若以前没人跟你说,我今儿就告诉你,你有心魔夜不能寐也就罢了,现下不是好了么?以后再也不可同榻而眠。我是个男子,你是个大姑娘,要懂得避忌点。”   莲瑨也不晓得自己在恼些什么,好像这些话也并非是想这么说的,可是遇到这家伙偏偏冷静理智的头脑就不管使了,反正他就是在把昨夜失控的责任往人家小姑娘身上推。都怪她为何没事就爱搂搂抱抱的,你白天抱也就罢了,夜里还摸到榻上来抱,好歹他也是个正常男子,不起反应才怪了。   可是,可是从前也有过这样一夜相拥而眠,为何自制力就比较成功呢?   不知道,鬼才知道为何会这样,反正莲瑨就是得先警告她。   省的哪天引出大麻烦来。   身子一紧,莲瑨叹气。瞧,说了似乎也白说,刚揪起那家伙的头省得她闷死,她又哭成泪人儿似的埋到他怀里了。   唉,女孩儿莫非真是水做的?哭起来就没完没了,以前不是特爱装腔作势一小屁孩嘛,怎么就变化这么大。可是她的眼泪还真不得了,总是能让他无可奈何就心软了。   “你到底在哭什么,哭什么呢,我又没揍你没掐你。是适才语气太重了么?那是说道理呢,不重点你能听进去?还是你在怪我昨夜……昨夜,那个亲了你?那不是轻薄,你可别误会了。男子的正常反应都这样,那个,那个……也不是对所有女子都会的啦,至少是有些许好感的……”   完了,他再次语无伦次,到底自己在说什么呀。   “行了!你给我打住!不准哭了!”   阿彩双手将他圈得更紧了,也不知道自个蛮力,人家现在内力全失着呢。“大公子,我,我以后再也不去榻上抱你了,不惹你生气,你不要走啊——不要丢下我——”   为何这话听着这么不舒服?刚才也是自己让人家小姑娘不要再抱他惹他,可人家说出来了,他却生了一股闷气来。   眉头纠结着,“我什么时候说要丢下你了?”   “你都打好包裹了——你都跟阿吉婶辞行了——呜呜。”   “你!你难道还想赖在这儿不成?你不要去悲风寨寻你爹娘的消息?”   “要!”某人从怀里抽出脑袋,破涕而笑,还糊着一脸的泪花。原来是要一同离开呢,误会了,误会了……   莲瑨无可奈何习惯性地替她擦眼泪,这孩子果然是打小缺少亲情温暖,极度没有安全感。   悲风寨,罗阑国东南向戈壁附近的一处村寨。   这寨子建在山腰畔,寨如其名,悲风阵阵,放眼望去四处是残垣断壁,荒芜废弃的景象,不仅如此,四处仍可见白骨累累,有人的,而大多是野狼骸骨。   就在废寨里走了一圈,阿彩浑身的汗毛都立直了,眼前竟浮现出一幕幕惨烈无比的景象,血腥、杀戮,哭泣、那是怎生一个修罗场啊。   爹娘为了她不惜屠戮村寨,可是最后得到的是一具被撕碎的血肉……   想要在这寨子里找一个活人估计比找个鬼都要难,根本就发现不了什么线索。   莲瑨却说:“未必,你可有仔细看过这村子里的骸骨?”   阿彩打了个抖,“骸骨有什么好看的?怪渗人的……”   “这里除了狼骨就是人骨了,狼骸骨就不论了,你瞧这人的骸骨以及腐烂的衣裳痕迹,他们全部都是成男子。也就是说,村寨虽然是毁了,可是人并没有死光死绝了,房屋中可见孩童以及妇女的衣裳,所以这里曾经是有女人和孩子的。足可见你爹娘屠寨的时候是放过了老幼妇孺。”   “大公子,你看得可真仔细,果然是这样呢……”   “照你阿娘所言,这村寨里的女人基本上都是狼族从附近的村子里抢回来的,所以,她们既然逃离了悲风寨,估摸也就是返回了原本的家,也就是这悲风寨附近的村子。”   阿彩顿时恍然,原本以为线索就这么断了,可听得莲瑨这么一分析,又扬起了希望,“对对对!大公子,那我们就去附近的村子都问问!”   不等两人寻到附近的村子,却在悲风寨附近见到一个嚯嚯砍草的小少年。小孩儿约摸十三、四岁年纪,穿着打扮看是草原上普通牧民的孩子。   他见到莲瑨和阿彩从悲风寨中走出来,惊叫了一声扭头就跑,阿彩那容得他跑掉,三两下就逮兔子似的将那少年抓了回来。   “臭小子,你跑什么?见了我们跟见了鬼似的……”   “你们……鬼呀——”   “你有见过这么帅气的鬼么?”阿彩扬了扬脸。   少年却盯着莲瑨瞧,傻傻地说:“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鬼哥哥……可,可你们从鬼寨子里出来……”   “鬼寨?你说那是鬼寨?那你又为何敢来这鬼寨子边上砍草?”   “我……我,我不怕鬼,村子里的大人们都不敢来这儿。这儿的草特别肥,马儿吃了长得壮实,就,就能卖得好价钱了。”   少年名唤莫多,一来二去,跟莫多混熟了,跟着来到山下的村子,莫多使劲叮嘱他们不可透露他去了鬼寨子附近砍草,若不然,他们家的马就没人敢买了。   看来悲风寨倒成了附近村子牧民的禁忌之地了。   莫多家的村子在草原边上,据说迁到这儿也有二十余年了。阿彩和莲瑨一进村子就打听悲风寨的事儿,人人面若寒蝉,摇头摆手匆匆避走,没人愿意说上一句半句的。   莫多扯着阿彩让她别去问,没人会告诉她关于鬼寨的事儿。   “为何没人会说?”   莫多挠了挠头,瞅了瞅四方,低声说道:“村里的巫师大人说了,那鬼寨死的人太多,冤魂不散,千万别沾惹了,提也不能提起,否则会给村子带来厄运,且会招鬼上身。”   阿彩嗤之以鼻,“有这样的事?所以这大山附近的村子都没人敢靠近鬼寨啰?荒谬,小莫多,你总偷着去打草,可有见过鬼?”   “当然见过,那是一对长得很美的男鬼和女鬼。”   “切,你怎知道是人还是鬼,适才你不也把我们当成鬼了么?”   小莫多见阿彩不信,拍拍胸脯保证自个没说谎,“他们每逢初秋就会出现了,那女鬼在山里哭得可伤心了,他们像影子似的,嗖一下就不见了,你说那不是鬼还是什么?后来我大着胆子去看,发现那附近有一座坟墓,当真是吓死人了。”   一直跟在后边如影随形却没出过声的莲瑨忽就说道:“你带我们去那坟墓看看。”   41.期待的季节   听得莲瑨如此说,阿彩和莫多都愣住了……   “大公子,我们为何去看一座坟墓?”阿彩不解地问。   莫多却连连摆手,身子往后退了几步,“我不去,我不去!那坟墓里有鬼,你们不怕么?不要去,不要去了。”   莲瑨的眼睛冷冷地盯着莫多,仿佛能穿透他的心思,“你不是不怕鬼的么?我们也不怕,这就带我们去吧。”   莫多愣了愣,垂下了脑袋,一声不吭。   “你在说谎,还破绽百出,有什么瞒着我们呢?”   阿彩听得莲瑨如此说,惊诧地望住他,“大公子,不会的,莫多没有理由要说谎呀,你不要想太多了。”   莫多仍旧是垂着头不吭声。   莲瑨又说:“你不带我们去也成,我们自己也能找到,而且,还要告诉村子里的人,你去了悲风寨砍草。”   呃……阿彩哭笑不得,万分同情地摸摸莫多的脑袋瓜子。被威胁了,跟大公子作对可没好果子吃哦,她阿彩早就领略过无数次了。   莫多果然是皱巴着脸抬起头来,先是满目悲愤控诉。瞧见莲瑨板着冷冽的脸孔,知道没有商量的余地,于是很无奈地点头,带路……   原来,莫多也是在后山悲风寨附近撞见那两个鬼。那时,他还只是七岁的孩童,也就是被别的大孩子欺负了,将他骗去了有鬼的悲风寨,方才无意中见到了他们。   那会儿,当真是吓得丢了魂,慌不择路地在山里跑,结果掉沟里,把腿都摔断了……他以为这下要死在沟里了,小孩儿嘛,既痛又害怕,就放声大哭。   结果那美貌的女鬼将他从沟里救了出来,莫多方知道他们是人不是鬼。   那女子的医术很了得,利落地替莫多接好断骨,洒了不知什么药粉,一会儿就不痛了。   美貌的夫妇就住一个坟墓旁边的小木屋里。   坟墓里葬的是他们死去的孩儿,他们就住在那儿陪伴那座坟,说是他们的孩儿太小,一个人躺在地下会孤单、会害怕。   说着说着,那女子哭了……   因为不希望别人来打搅,于是偶尔也会装鬼吓人,走起路来像鬼影似的飞,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他们让莫多不要说出见过他们的事儿,就道是这后山里果真是有鬼,还亲眼见了,让其他人都不敢再上此山。   莫多喜欢和感激他们,就按着吩咐跟村子里的人说当真见到鬼了,于是就更没人敢靠近后山一步。   而莫多,当然就不再惧怕悲风寨的什么鬼。时而往后山去砍草,替他们在村镇子里带些用品上山。   然而四年前,美貌夫妇便说是有紧要事暂时离开,拜托莫多来后山砍草的时候帮忙照顾那座坟,他们入秋便会回来。可是自那以后,莫多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了,   夏末初秋的某一天,莫多在那座坟前见到了烧纸和祭拜品,料想是他们曾前来看望过孩儿,却又离开了。   此后年年如此。   莫多并非日日前去给坟墓除草整理,因而就再也没有遇到过那对美貌夫妇。   站在坟前,一路上默不作声听着莫多讲述的阿彩,瞅了几眼那墓碑上刻的字,就忍不住蹲下埋着脑袋痛哭失声了……   爱女容彩翎之墓。   容彩翎,她终于知道了自己的姓氏,容彩翎——   摸着墓碑上刚劲利落的字体,那是爹爹刻的字么?棱角飞溅,一气呵成,字里行间的悲恸表露无遗。   他们从未忘记过她,即使是以为她死了,也从未将她抛下,十余年日日夜夜陪伴着一座冷冰冰的孤坟。   “爹爹——娘亲,彩翎回来了,彩翎没有死,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们了——呜呜呜——”   阿彩抱着墓碑哭得伤心,莲瑨在身后将手心轻轻按在她的肩头。莫多却张大嘴巴惊愕地望住阿彩,不明白适才还喜笑颜开的少年为何会抱着墓碑哭得这么伤心,这碑上写的汉字他也看不懂,一时间不知所措起来……   大金小金扑棱棱飞了出来,张开金色的大羽翼,将她拢在其间。   莲瑨和阿彩在那间小木屋里住下了。   莫多说了,每逢入秋,爹娘便会前来祭拜坟墓里的孩儿。与其四处寻找而错过,阿彩决定就留在这里,等候他们。   再过一个夏天,就能见到爹娘了……   将小木屋打扫干净,摸着屋宅中的每一样物事,想到都是爹娘亲手做的,阿彩就觉得满心充溢了幸福和感动。   整日里拽着莫多,要他仔细描述爹娘的长相摸样和一举一动,一点也不能错过,漏过。   莫多虽然对阿彩自称是那对夫妇亲生孩儿一事将信将疑,可也找不出来阿彩冒充人家孩儿的动机,再说也收了些好处,于是便有问必答。   阿彩知道了爹爹身子似乎不大好,总得大碗大碗地喝很苦的药;娘亲医术了得,总是往爹爹身上扎针……   阿彩捏着自个的脸问:“莫多,莫多,我长得像我爹还是我娘?”   莫多左瞅瞅右看看,很无奈地一撇嘴,“你眼睛、嘴巴像你娘,眉毛、鼻梁像你爹,可是为何凑到一块就没你爹娘好看呢?”   阿彩一拍他脑袋瓜子,“你敢说我不好看?欠扁啊你——我还没长开呢,中原人都说人得十八岁才会有大变化,小孩儿长得丑的,长大了准好看。”   莫多不信,去问莲瑨,“哥哥你小时候很丑么?”被莲瑨恶狠狠地瞪了眼便缩了回来。   阿彩拽回了莫多,让他别去招惹莲瑨,他对不熟悉的人向来都是生人勿近,不给好脸色,冷淡得很。   其实阿彩又何尝不是呢?自从莲瑨冲她发火后,她便小心翼翼地不敢再去搂搂抱抱,也不敢去拖他的手,心里委屈的很,可更怕的是莲瑨二话不说就丢下她离开。   甚至,不太敢正视他的脸,那会让她想起那夜激烈的亲吻,那种震撼中沉沦的感觉至今挥之不去。可是大公子讨厌和她亲近,他说了,要懂得避忌点……   阿彩确定,他的吻只是个反应,是个惩罚……   时光这东西,看似像慢慢流淌的长河,却在不经意间悄然即逝。有人希望时光能暂缓脚步,留下更多能细细品味的人生点滴;有人希望时光能停止,青春永驻;有的人渴望季节的步伐走得更快些,因为满心盈溢着期待。   期待中的秋季。   从初春逃离平成,四月离开敦煌镇,经历了诡异迷离的魔鬼城,直至在这片辽阔草原边的后山度过了整个夏季。弹指间,就是大半年过去了。   这间中,经历了剜心蚀骨的生死永隔、悲欢离合,这一切,将她旧日平凡而简单的生活全然颠覆。   然,世间万物不曾为人的沧桑而失去半分颜色。有的东西看似一如既往,有的东西却在悄悄改变。   成长中的少年瞬息的变化令人惊讶,阿彩尤其如此,仿佛是一夜间的蜕变。   大半年,她瘦小的身形拔高了不少,摸样儿看起来不再像个发育不良的小屁孩,头发齐齐拢至脑后随意扎了个髻,乌黑灵动的眼瞳、飞扬俊逸的双眉,乍眼一看就是个身长玉立的美少年。   对于自个的变化,阿彩认为,这是得益于没日没夜的练功以及没日没夜地策马在草原上狂奔骑射,仰或是因为来到这片开阔宽广的土地,雪域塞外水土的滋养,使得她一直以来耿耿于怀的身子骨终于长开了。   虽说如此,可她依旧是大大咧咧、率真的脾气性子,典型的长个子不长脑子的人。   莫多却不觉得阿彩长个子有什么了不起的,说是他们西域人哪个不是长得高壮猛武的,阿彩那身子骨啊,长是够长了,就是瘦里吧唧没多半两肉,还是不好看!   于是被狠拍打后脑勺了,这臭小子憨憨实实的,当真了阿彩是个中原少年郎。   还时时跟她争辩,非说他们西域人魁梧粗犷的才是男子汉。引来阿彩的鄙夷,他也不瞅瞅自个那矮短的身型,还不是干瘪瘦削像个小猴子。   身高还不及阿彩肩头,打架更不用说了,反正莫多很快就被揍得臣服于某人的拳头下,心甘情愿的当起小弟来。   那也是多亏阿彩帮他解决了不少平日里爱欺负他的大孩子。   莫多见识了阿彩的厉害,像找了个大靠山,在孩子群里也抖了起来。阿彩见他瘦小,寻思着倘若日后自己跟着爹娘离开了,他还不是得被人欺负的份,于是有事没事也教他点打架的套路,莫多就欢天喜地的了。   莫多也不是一无所长,他们家牧马的,莫多小小年纪练就一身精湛的马术,在马背上腾挪跳跃,灵活得跟蚱蜢似的。完全没法想象这笨拙的小憨孩子在马背上竟如此神气。   某人感兴趣了……   于是乎,阿彩和莫多意气相投,互相照应,就混到了一块儿。   这些个杂学阿彩就学得特别快,没多久也能跟着莫多在马背上呼啸着策驭马群,整天里在草原上瞎跑,畅快淋漓。   她还玩起了骑射,想起当年泰德书院比试射箭之后,小皇子亦认真教过她一阵子。自从学了大公子那套内功心法,内力渐长,在马背上弯弓搭箭,招招快准狠,箭无虚发。   这不,逢太阳西沉,彩霞满天,拎着草原野兔、野獾满载而归。给了莫多两只,剩下的拿回去后山小溪边,处理干净剁好了再等大公子练功回来了烹制。野味肉质鲜美,兔皮獾皮在城镇里还能卖得好价钱,当真是能自给自足了起来。   然而大公子总说银子够使,让他别这么抠门,别去费劲卖什么皮子,也挣不了几个钱。可哪有人嫌钱多的,尤其是阿彩那喜欢数铜板的小性子,更没理由白白浪费了赚钱的机会。   偶尔也会将打到漂亮的獾皮毛子留了下来,寻思着这塞外的冬天极寒冷,存够了皮子拿去城里给大公子做件皮袍……   夕阳西下,小木屋前,莲瑨变着花样烹制野味,有炖的、闷的、烤的……   某人蹲在门槛上不停地咽口水,大公子的手艺还真把她的胃口给养刁了。阿彩不吃鸟禽蛋类,干巴巴的西域面馍、馕饼都不爱吃,挑剔的不得了。   本来她是不敢劳烦莲瑨的,自从他们隐居到这无人敢踏足的山里,莲瑨寻了个白日能汇聚日光,夜里能沐浴月华的僻静之所,练功就进入了忘我的境地,不分白昼黑夜。   阿彩知晓其中的紧要,不仅不敢去打扰他,还叮嘱那三只鸟在山里玩耍的时候千万别闹着大公子了。可是莲瑨练功回来瞧见阿彩一脸炭黑正在火堆旁烤一陀黑炭的时候,实在是忍无可忍……   阿彩可以大饱口福,却也有点儿忐忑不安。   这几个月来,他们像是进入了一个怪圈,阿彩的心里总是有个疙瘩,老想着莲瑨那会跟她说的话,不准她碰他,男女有别,让她避忌着点。阿彩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想到这些鼻子酸酸的,心里头也哽得慌。即便偶然不小心肌肤触碰到了,都像被灼烧了似的,抽手弹开。每逢这样,她就看见大公子眼神更为幽暗,明显就是不高兴。   他,当真这么反感她的触碰么?阿彩总得死死咬住舌头,方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转身跑掉……   他们最亲密的接触只有大公子内息寒气发作的时候,他的唇齿流连在颈畔,动作很轻柔,小心翼翼,却再没有抱紧过她的身子。   可是即便是他贴近的呼吸,嘴唇的吸允,都让阿彩心跳得飞快,慌乱不已。身体却僵得死死的,动也不敢动,眼睛也紧紧闭上,生怕看他一眼,就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更贴近。   心情郁结,便策马狂奔,在空阔无人的茫茫草原上大声呐喊!喊出胸中的闷气,唯有小蓝追上来大发感慨,小孩儿终于也长大了,正儿八经有了心事。   时光飞逝,如火夏天一点一滴在指尖流走,山里的桦树染上了金黄的秋色。   进入了一直期待中的秋天。   42.鹞城的王子   秋意起,山里的景致渐渐变了颜色,浓郁的松柏、柞栎树林间可见一簇簇或金黄或火红的桦叶,点抹着山谷一片缤纷绚烂。地面铺满了落叶,连溪水也变得墨绿深幽。   茂密的丛林间藏着小木屋,木屋前有少年托着腮帮子坐在门槛上,百无聊赖,乌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木屋旁侧的一座孤坟。   仿佛就这么盯着,还能看出什么来似的。   入秋起,她便很少去草原上瞎跑狂奔了,安安分分地呆在小屋周遭,练功打坐,什么都好,就是生怕稍离开了会,便会与前来祭拜的爹娘错开,那可就是抱憾终身的事了。   于是就怕有个万一,某人做了个“聪明”之举,用木匾刻了几个字,往地上一插,就立在了坟墓的墓碑旁。   待得莲瑨见到,背过头抽笑了许久,伸手去摸她的脑袋,说:“笨蛋——”   莫多是不认得字的,撇撇嘴看了没反应。   于是那坟前就并排立了两个牌子,墓碑上刻着“爱女容彩翎之墓”,木匾上刻着“爹娘,彩翎来寻你们了”。   当真是诡异无比……   大金小金现今也长成了大金雕,展翼扑翅仿若掀起一阵阵飓风,绒羽也化作了利翅,由密林中腾起之时倏然金光万丈。   它们不愧是天空的王者,时刻拥有好勇斗狠的天性,将这片广阔草场山林的雁雀鹞鹰驯得服服帖帖。   不知从何处有大量的鹰雁聚集来这片山林,也给呆坐屋槛的阿彩带来了许多乐趣。   闲来无事用细管吹哨驭鸟,指挥这成百上千的鹰雁列阵飞翔,一会儿方子阵,一会儿人形阵,像指挥大军似的,大金小金就像威风凛凛的将领,陪着阿彩玩得不亦乐乎。   可这成百上千的鹰雁在天空犹如一支军队,时不时冲出山林,在草原上空盘旋。惊得草原上的牧民纷纷忧心,生怕这些天空的猛禽落下啄食他们的羊牛马群。   这情状太过罕见,有人说它们是天神的使者,不知何故降临这片草原,于是乎,附近村镇均发起了各种各样的祭天活动。   闹出的动静可不小。   莫多将大鸟们惹出的骚乱跑来跟阿彩一说,阿彩即刻就招来了大金小金,让它们收敛点,别闹得太过火了,尽量没事别出这片山林。   可事情传扬开,想要低调也来不及了。   草原边上是罗阑国国都鹞城,这城外鸟患亦惊动了城中的贵族将士,于是浩浩荡荡地集结出城猎鸟来了。   草原上马蹄奔腾,吆喝震天,轰隆蹄声踏破原野的恬静。   人多啊,随便杀一两只鸟鹰自然不会满足。于是跟得牧民们探听出鹰雁聚集的地方多在边界的后山里,于是也不去顾忌什么诅咒之地的传说,大批人马竟开进山来。   莫多急匆匆跑来通知阿彩的时候,鹞城的猎手们已经进山了……   阿彩竟然也有急中生智的时候,立即招来大金小金,让它们一左一右将那些人引出大山,大金小金飞得高,一般人的臂力拉弓放箭也极难伤着它们。   果然,金雕在林中横空升腾,犹如神雕展翅的王者气势,震撼住了那群狩猎的鹞城猎手,纷纷朝着金雕追去,不多时便被带离后山,逐入宽阔无际的草场。   大金小金直至入夜才返了回来,两只庞然大雕飞得筋疲力尽,还得乖乖地蹲在屋前被某人教训,若不是它们贪玩带着鹰群跑去吓唬牧民的牛羊马匹,也不会惹来这么多麻烦。   可是,麻烦就是惹了。   也只能让大金小金每天在草原上空盘旋,将兴奋点还未降低的猎手们引离后山。   阿彩心急,大公子最近练功进入了阶段性关键时刻。在山谷中寻了个极僻静的地方设了屏障,开始闭关入定,交代了阿彩切不可让人打扰。   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鹞城猎手闯进山里来。   这场追逐的游戏玩了近半个月。   这天,草场上蜂拥而来的猎手更多了,簇拥着两名身着华贵裘皮猎装的男女,女子容颜艳丽,一身雪白轻便胡装,雪绒帽上缀了点点珠砂,随着无数乌黑细辫迎风飞舞,趁得肤白胜雪,唇齿嫣然。   那男子生得威武,粗眉朗目,面容硬朗,愤张臂肌闪动麦金光泽,一身紫青猎装耀眼夺目,跨坐高头大马,甚为英姿爽飒。   这两人一看即非普通富贵人家的少爷小姐,男的器宇轩昂,女的尊贵无双。   他们快马追上了金雕,大金小金如常兵分两路,欲将众人分散开来。可是猎手们这次却没有学了精,集中朝着小金追去。   那紫青猎装男子一马当先,蹄如惊风,奔雷叱诧,远远甩开众人,逼近了金雕,足尖一点,竟腾空而起数丈,手举炫黑乌金大弓,在半空中挽弓搭箭,姿态矫健无双,“嗖——”一声尖利的呼啸,箭矢挟带着啸声朝金雕飞去。   后边追随上来的猎手们已经爆发了一阵欢呼,只等着金雕落地那一刻。   “锵——”声过后,金雕没有如愿坠落,而是一个振翅,飞向了更高的云端。   适才那支力道强劲的箭矢却在金雕的脚下骤然逆折,“噗噗”箭头朝下反向折落,深深插入了草地。   顿时鸦雀无声,除了紫青猎装男子,没有人看清适才那一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男子落回马背后勒停了仍旧疾奔的骏马,眼望前方。   只见一名粗布胡装少年,驾着枣红马儿,缓步前来。   适才,那不过是一支最粗劣的木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力量及速度都惊人无比,竟可在如此远的距离击落自己的特制精铁箭,箭头之精准,力量之大,实在是匪夷所思。   那少年策马走近了,方看清其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白皙的脸颊蕴着疾驰奔跑过后的一抹嫣红,眉清目秀,让人不由得眼前一亮,好个俊美的少年。   他飞身下马,朝着紫青猎装男子一抱拳,说道:“这位大哥,实在对不住啊,我不知道你也在射雕,一不小心咱们的箭就撞到了一起,是小弟鲁莽了,先给这位大哥赔罪。”   紫青猎装男子一双鹰目微眯,上下打量着少年,摆了摆手……   身后猎手中有人跳了出来,大声叱责那少年,“哪来的无知小辈,卡勒王子殿下在此狩猎金雕,竟敢跑来捣乱!你是皮痒了不是!”   “噢?原来金雕是你们家养的?只准你们猎,就不准我打了么?”少年也不生气,笑眯眯地反问。   卡勒王子一挥手,让那人退下,仰天一笑,笑声宽厚雄浑,“这草原上的雄鹰大雕,是属于草原上的勇士,自然是有能者而得之,小兄弟,你箭法不错啊!”   卡勒适才看得明白,那少年哪里是因为射雕而不小心跟他撞箭,分明就是刻意打飞他的铁箭,救走了金雕。可是瞧见如此清秀的少年,身形削瘦挺拔,力量之大却深不可测,倒是生了爱才之心,不忍为难于他。   少年又抱拳,道:“王子殿下过奖了,适才真不知是王子殿下在此狩猎,还请殿下恕罪。可是,在下觉得殿下的话说的不对。”   猎手中又有人想出来斥责少年无礼,卡勒王子抬手一挥,就都静了音。唯有那美丽的女子翻身跃下了马,笑意吟吟地走到了王子的身旁,好奇地上下打量少年。   卡勒说道:“小兄弟觉得有何不对?不必在意,请直言,我罗阑国没中原人这么多讲究,一切畅所欲言!”   少年看那卡勒王子谈吐豪迈,乃是性情中人,于是也不顾忌了,脆声说道:“那么恕在下无礼,王子殿下适才说这草原上的雄鹰大雕,是归属于草原上的勇士,有能者而得之。在下却认为,它们不属于任何人,金雕是生灵神物,并非下等鸟禽,它有灵性,会思想,它有属于自己的广阔天空,它有生存的权利,为什么它的生命就要属于任何人呢?金雕的命是属于它自己的,它并没有危害过任何人,所以人为何要去屠杀猎取它?只是为了争强好胜,为一个勇士的虚名,实却为屠杀无辜的刽子手!”   “大胆!你怎敢如此与王子殿下说话!”又有人自告奋勇跳出来,可结果还是一样,给那王子狠狠训了几句,摒退下去。   卡勒王子莞尔一笑,大踏步走到少年的身边,说道:“小兄弟说得也有道理,我本来对这猎雕也没什么大兴趣,只是听属下说来,这大金雕半个月来将我鹞城一干将士在草原上戏耍了一番,且看它们的行动有计划有目的,确实是有灵性的神雕,这倒激起了本王子的好胜心,欲与之斗一斗罢了。”   少年干笑了几声,“跟个大鸟有什么好斗的,不招惹它,它自然就走了,不会有什么目的计划去伤人伤畜的。”   “哦?可是本王子的好胜心被它们给挑起来了,若想平息我这心思,当真还不容易呢。”卡勒王子斜睨了几眼少年,瞧见他为难的皱眉咬唇,表情异常丰富,甚是有趣。   “不如小兄弟与我比一比吧,若是赢得我,我便让这猎手统统撤去,以后均不得再来猎雕,如何?”   少年眼眸一亮,“当真?若是输了呢?尊贵的王子殿下不会为难我这等小老百姓吧。”得先找好退路,这王子实力不弱呢。   “不为难你。”卡勒眼底笑意更深了。   身旁那位女子忽而抚掌说道:“王兄,再过几日便是我们鹞城一年一度的那达慕,每年的神射手都是你,实在太没意思了,你既要与这位小兄弟比试,不如就在那达慕上比一比,定个胜负,好不好。”她又冲着少年说:“届时你可要挫一挫我王兄的锐气。”   少年脑袋一歪,眨了眨眼,问道:“什么是那达慕?”   女子笑意妍妍地向少年解释,“小兄弟,看你的模样是中原人,那达慕是我们西域各游牧部落一年一度都要举办的盛会,届时会有各种各样的比试,我们罗阑国鹞城的那达慕可是远近闻名的唷,到时候你可得早点来。”   卡勒王子宠溺地看着妹妹,说道:“好吧,塔塔娅既然这么说,小兄弟,你意下如何?”   “好!一言为定,王子殿下可要记得我们今天的约定!”少年一口应承。   “一言为定!”   “那达慕——”莫多听到阿彩竟要在那达慕盛会上挑战罗阑国的卡勒王子,那双小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幸好输了也没什么好损失的,不过,老大,你可别抱什么希望,卡勒王子据说是从十六岁以后,一直都是那达慕盛会上的神射手,那把千年上古神弓——追月矢在他手里都握了十年啊……你不要输得太难看就好了。”莫多不忘记浇浇冷水,给阿彩打打底,不至于输了太过于沮丧。   阿彩撇了撇嘴,说道:“我又没打算非赢他不可,反正在比试有结果之前,他们是不会再来狩猎的,拖延几天,让大金小金赶紧去别的地方躲躲,就算到时候比试输了,他们也找不着大雕了。我就担心他们进山里找来着,再不成我们到时候装鬼吓唬吓唬他们……”   “老大英明——”莫多不忘拍马屁。   夜里,阿彩爬上山巅,凝视山谷的方向,抱着腿蹲了大半夜。   初秋等到了深秋,为何爹娘还不来呢?是有事情耽搁了么?还是,忘记了阿彩?   摇摇头,不会的,爹娘一定不会忘记了她……   反正无论如何,她一定会在这里等侯爹娘的到来。可是,大公子会陪着她等爹娘吗?   他说过,最迟明年春天,就要离开……   阿彩咬了咬嘴唇,呆呆地望着山谷,她看不见那个身影,他在山谷里闭关近一个月了,阿彩天天夜里跑来山头蹲着,就是想见见他……   可是那里设了石阵屏障,就算走进去,也会在乱石堆中迷失;远远望着,看到的只是一团迷雾笼罩。   从未有过这种患得患失,时时刻刻想一个人想到酸楚的感觉。就算从前对四公子的心念,也没有过这么难受,这么强烈。   阿彩已经分不清,这究竟是什么情感了。   是因为相濡以沫?是因为同甘苦共患难?还是因为怦然心动的喜欢……   四公子说,喜欢一个人一定要分清楚是属于何种感情,不要因为一时的迷惑而看不清自己的真正心意。   当你遇到那个人的时候,就一定会明白,那是上天给予的缘分,是不能勉强,不能将就的真实情感。   可是她很迷茫,同时也看不清他的心……   43.那达慕盛会   西域四国之罗阑,地域最为辽阔,物产富庶自足,兵强马壮,是这片草原雪山环绕下的一颗美丽明珠。   国泰民安了十余年,国民丰衣足食,罗阑国不知不觉就陷入一个故步自封,安于现状的境地。   即便是年长者也大多不记得十五年前那场打了十五年的战争。更何况是青年人,尽管从父辈口中细细听来十五年之战的始源,却也完全体会不到当初的惨烈和悲壮之情。   每逢呼朋引伴,酒桌席会上高昂谈起这事儿,说的也是我罗阑国多么多么强大无敌,北域六国集结了全部兵力也奈何不了半分这等豪言。   又岂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世事变化,盛衰无常。   罗阑国都城——鹞城,一年一度的那达慕盛况空前,不仅各城参赛代表早早汇集,就连偏远地方的小部族也有人络绎不绝前来。城外草场筑立起遍地毡房,星星点点云集在城郭外围,像草原遍野盛放的小白花。   将个都城内内外外闹得喜气洋洋,节庆气息火爆热烈。   贵族有贵族的热闹,国民也有国民的玩法,一时间无论是城里还是城外草原,各种角逐表演缤纷多彩,令人目不暇接。   阿彩可是太喜欢这种场面了,兴奋得像刚从大山里蹦跶出来的猴子,一会去看看摔跤、武打,一会去看看马术。   看马术看得上了瘾,不住随着场边的人群欢呼鼓掌,有马背蹴鞠、乘马斩劈、还有驭马、驯马……种类多不胜数。   草场上四处飘荡着悠扬激昂的马头琴声,歌声,乐鼓喧天……   莫多的兴奋程度绝对不亚于她,于是俩人本是结伴而来,不一会儿就走丢了。   这那达慕盛会可是要一连办三天呢。阿彩下山的时候就有些惴惴不安,虽然大公子仍在闭关,可是她也不想丢下他一个人出来好几天。万一他出关了见不着自己,会着急么?   于是留了个字条——“阿彩出去玩,很快回。”   想着,今儿就跟那个王子比试完了,就回去。   逛了一大圈,什么都看了个新鲜,就赶紧去找报名处,结果一问,人家说比试得分好几轮,要想挑战卡勒王子,得一道一道过关,第三天最后一个压轴的比试项目,骑射的优胜者将与卡勒王子做最终角逐。   因为卡勒王子是近十年的追月神射手,每年挑战他的人那是多不胜数。原因乃是那把千年上古神弓“追月矢”。   “‘追月矢’很了不起么?为何大家都想要?”阿彩不解地问。   人家丢了个白眼给他,指了指旁边一圈子听故事的人,让她听去……   果然有古稀老人在给围了一圈的孩子们讲“追月矢”的故事。   相传上古兵刃俱是成双成对现世,譬如“干将莫邪”,又譬如“射日追月”。前者大家都知道那是一对宝剑,而后者“射日追月”就是一对弓。   而射日弓就是上古后羿射日所用的那把弓了,那把是雄弓,而追月则是雌弓。   神魔铸弓以弱水的建木为干,以东海囚牛之角为角,以吴西雷泽中的鼍龙筋为筋,以泰泽的龙龟制成龟胶,以北极冰蚕的天蚕丝为丝,以虢山漆为漆。   冬治弓干,春治角,夏治筋,秋合拢诸材,寒冬时把弓置于排檠内以定体形,严冬极寒时修治外表。   最后,神魔们再以蛟龙的筋制成弓弦,以自身元灵融合于弓上为其灵,再将这两把弓置身于昆仑之巅,吸取日精月华,天地灵气。最后,弓上的器灵化成蛟龙飞升而起,终于大功告成。   一霎那,天惊地动,日月无光,仿似混沌初开。昆仑之巅,竟然在此弓出世时的晴空霹雳下,被硬生生劈短了八百丈之高……   铸弓耗费了七七四十九年,这两把弓制成之日,八十一位神魔因为耗尽精力,呕血而死。精血喷洒在弓身之上,灵气升腾。至此上可杀神,下可弑魔,天地间再无可匹敌。(注:以上内容选自射日弓的神话传说)   射日弓由后羿拿去射日之后就不知所踪了,而追月弓便一直留在了这片大漠的土地上,它是这片土地上神圣的象征。   然而,千百年来,追月弓辗转落入多少勇士的手中,它却仍旧只是一个象征,从没有人能拉动那根蛟龙之筋的弓弦。   传说射日选择了后羿成为它的主人,而追月千百年来的寻寻觅觅却成了一段遗憾的空白。即使是草原上最强大的勇士,也得不到它的精魂相随,沉寂了千年。   “啪啪啪啪——”所有人还陶醉在故事中叹息的时候,某人已经用力鼓掌起来,“有趣有趣,老爷爷你真会编故事,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在人家集体朝她翻白眼的时候,肩膀一重,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回头看去,是个侍卫。说是卡勒王子有请,让阿彩过去……   坡地的大帷帐外,皇族旌旗迎风飘扬,帐内,铺设华丽的羊绒毛毯,坐了不少人,首席上那器宇轩昂高大魁梧的正是罗阑国卡勒王子。   有人通报了声,阿彩便走了进去,众人的目光一下子俱都投射在她的身上,看得她浑身不自在,莫名其妙。   卡勒看见她,举起杯中酒,一饮而尽,爽朗地笑开来,环视了四周人,大声说道:“喏,就是这位小兄弟,箭术异常了得,虽然年纪小,你们可别看轻他!”   阿彩冲着众人都作了个辑,然后对卡勒王子说道:“阿彩如约前来,见过王子殿下,可是,我本以为今天就能比试的呢,他们说不行,我得杀出重围才可以与王子您比箭。王子殿下,可不可以让他们省了那一关,咱们直接比,反正我也不是要什么名号来的,咱们不过就是个赌约。”   “哦?小兄弟,你为何这么急着比试呢?今儿不过第一日,还有更多精彩的竞技项目,难道觉得没意思么?”   阿彩连忙摆手,“不是不是,王子殿下,我不是这个意思……”阿彩傻了眼,她总不能说是因为大公子而不想离开山里好几天吧。   卡勒瞧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眼珠子狡黠一转,便吩咐侍卫去给阿彩安排了毡房。阿彩还想辩驳,结果人家说,如果她不依照约定比试,那也无妨,反正今儿人多,大伙儿一块去猎雕……   某人只得愁眉苦脸地应承下来。   下午的时候,因为有卡勒王子的称赞,不少人来观看阿彩的射箭预赛。阿彩一柄普通长弓,静射、骑射、远射均以二十发全中靶心,轻松悠然以头名优胜晋级次日的复赛。赢得了围观众人的热烈掌声。   不远处,高大英武的卡勒王子亦伫足观望,毫不掩饰赞赏之情。这少年,当日只是凌空一箭,已教其震撼当场,挑起他多年未遇对手的好胜之心。   小小年纪有这般能耐,当真是罕见,岂能容他隐遁山林……   “二王兄,你似乎对这少年很有兴趣唷……”塔塔娅公主悄悄走至兄长身边,挽住他的臂膀。   “这少年是块璞玉,假以时日,锋芒毕露之时,必定势不可挡。”卡勒拧转头一瞬不瞬地望住妹妹,说道:“小妹,你别看王国表面上歌舞升平,富足安定,这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而已。”   塔塔娅微微叹了口气,“因而二王兄你近年不遗余力笼络人才,勤练精兵,就是要防患于未然么?可是有父王在,我们又何必去操这个心呢,你也不是不知道父王疑心重。这些年你如此做法,未免引人猜忌。”   卡勒却蹙紧了乌黑浓密的双眉,“父王年纪已大,已非当年领兵勇战北域六国的君王了,大王兄的为人……小妹你又不是不知……”   “二王兄,还是不要说了,小心隔墙有耳……”塔塔娅手上一收,攥紧了卡勒的手臂,“我是你的胞妹,你想要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卡勒微笑地将宽厚的大掌覆在妹妹的手背上。   阿彩少年心性,反正不得不多呆两天,射箭初赛过后,便与莫多一道尽情地欣赏各种竞技表演,玩了个痛快。傍晚时分,莫多的阿爹阿娘不准他在外头过夜,于是他便自个儿回村了。   入夜,四处烧起了篝火,人们围着篝火载歌载舞,庆祝一年一度的丰收盛会。这西域各族人相当开放,跟中原汉人的礼仪风俗大不相同,男子和女子在场地中央挽手一同跳起欢快的舞步,人聚得越来越多,男女老幼都加入进去,场面还真不是一般的壮观。   阿彩围坐在旁,看得新鲜,可是肚腹忽然就咕咕叫了起来,便想去找点吃的。   偏巧又有侍卫来了,说是卡勒王子传唤。   阿彩这回可是乐颠颠地跑着去,这会子传唤,当然就是请他吃晚膳啦……   进了大帷帐,里边人还是不少,今儿上午已经都认识过了,都是卡勒王子的心腹幕僚们。那个漂亮的塔塔娅公主也在。   卡勒王子让阿彩在他的身边坐下。阿彩那眼珠子早就紧紧凝在身前的一盘子香喷喷的烤肉上边了,自从莲瑨闭关以后,她可是许久都没好好吃上一顿了,每日里馕饼馍馍,塞得胃都萎缩了。   可肉刚放到嘴边,边上的人就上来夸她箭术了得,少年英雄之类的恭维话,还一一给她敬酒……   只得一手抓肉,一手端着酒碗,咕噜噜就灌下肚子,辣得嗓子眼都冒烟了。这漠北的酒果然是够烈的,还不像中原人那样用小盏慢慢品,塞外人就豪放得紧,敬一碗就是一口干!   蓦然就想起了她与龟三爷喝酒吃肉的日子,也是这么大口大口的吃吃喝喝,豪气干云。想着想着几碗酒下肚,就有些心酸了。   那种日子仿佛就在昨天,又像是过去了一辈子这么久。   她只想好好地保护家人,让他们过得好,吃得饱。可是却累得他们把命都丢了……   她想找到亲生爹娘,弥补十多年的遗憾,好好孝顺他们,可是如今秋天也快过去了,依然不能如愿……   她想对他好,可是他一点儿也不领情……   上半场,大伙儿端着大碗大碗的酒敬阿彩,下半场,阿彩端着大碗酒挨个去敬人,   “小兄弟果真是人不可貌相,够豪爽,来!干!干!干!”   阿彩的酒量不小,喝了半旬说去上茅厕,出去抠了喉咙把酒吐了出来,再回来继续喝!她这法子以前跟兄弟们喝酒的时候就用惯了,虽说这实在是无赖之举,可是总好过被人灌趴下更为丢人吧。   她就是个人来疯,犯起冲来什么都不管不顾的,那些人,你以为当真就是因为钦佩她才来敬酒的么?她再傻也是在道上混过的,什么拍马屁的话没听过,真话假话糊弄不了她。   这些人,分明就是见不得卡勒王子对她的赞许,挑衅来了。   想让她出丑?门儿都没有!   阿彩站在帐子中间,举着大碗哈哈大笑,使劲转着圈子,目光徐徐晃过满帐被她放倒的人,得意地笑,得意地转圈……   卡勒哭笑不得地望住在帐中举起酒碗转圈的少年,他实在比预想中的还要有趣得多,他那副狂妄得意的摸样竟是如此光芒四射,让人情不自禁就被吸引,他眼中的星芒如同那日射落铁箭那一刻,闪动着不可一世的挑衅和桀骜,就是这样的眸光,一瞬而过……   挑起了他沸腾的热血。   卡勒大踏步上前,一把拽住阿彩的手臂,说道:“别转了,你喝醉了……”   “醉的是他们!我没事!我认得你,你是卡勒王子——”她倏又看住傻坐在一边的塔塔娅,伸手一指,“你是塔塔娅公主,对吧,我说我没醉——”   跟着挣脱开卡勒的手臂,又转了个圈,就倒在人家臂弯里了。那碗也摔到了地上,忽然她双手就搂住了卡勒的腰背,呜咽了一声,“不要推开我,你不要推开我,让我抱一会,就一会……”   她手劲大,死死揽着卡勒不放,将脸埋在他的胸前。   卡勒心中一动,低头看她,眼睫浓密卷翘,白皙细腻的肌肤,红沁沁的面颊,还有,娇艳柔润的红唇……   此刻,伏在他怀里脆弱得像个孩子。   禁不住一手也圈住了她,一手轻轻滑向她的脸……   “放开她!”帐外有冷冽的声音传来。   44.阿彩要负责   那位自称是少年兄长的男子进来将人带走的时候,卡勒竟是迫于那男子混身散发的凌然气势,窒住了呼吸。   他走进来,竟然无人阻止,如神祗一般惊艳绝伦的容貌,眼瞳却凌厉冷冽得让人不敢直视。直到他将少年抱起离开,融入了暮色,许久……   卡勒与塔塔娅方回过神来,相视无言,一脸迷惑。   阿彩迷迷糊糊地被人打横抱着,不知道是走了多久,那人身子冷冰冰的,一丝温度都没有,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怒气。   她用力挣扎了下来,差点就摔倒在地上,那人一把就拽住了她。环视一圈,像是在一片桦树林里。再看向那人,揉了揉眼睛。   是他?是他——   他不是在闭关练功么?怎么就站在了面前,莫非酒喝多了出现幻觉,幻觉……是不是就可以为所欲为?   阿彩用力咬了下嘴唇,不痛,有点儿麻,眼睛却一直瞪着他,“你来做什么?”   他皱了皱眉,这是生气的招牌动作,“你喝多了,跟我回去!”   阿彩也眉头一蹙,“回去?回哪里,你根本就不在乎我,你又管我在哪里做什么呢。”   “好了,你别闹了。”他有些不耐烦了,拉过她的手臂就往怀里拽。   阿彩用力甩开他的手,大声叫了起来!“你别碰我!男女有别,要避忌!你连这也不知道吗?”   他眉间的褶子拢得更深了,眼瞳幽暗,像是一泓蕴含着暴风雨的无底深渊。   阿彩却不惧他的低气压,仍旧捏着拳头恨恨地大声说:“什么都是你说了算!你说要我留在你身边我就得留;我给你添麻烦了,不省心,那么我离开便是了,为何你还要找来;还要去救我,说上一堆让人感动的话;为何要做这么多事来拴住我,救我又推开我,一会冷一会热,一下靠近一下疏远,你当我是没有知觉的人偶么?你当我不会难过不会痛心么?你究竟是喜欢我还是喜欢我的血?你告诉我啊!”   他依旧不言语,眸光忽明忽暗。   她越说越恼,忽地走上前一步,贴近了他,“不要招惹你是吗?我偏不!明明就是你先亲我的,你说那不是轻薄,不是轻薄又是什么?我就当是!现在我偏要轻薄你。”蓦然双手一把扳住他的脖子,用力拉下他的头,吻了上去。   轻触了一下就退了开,目光挑衅地望住他,“嘿,你就是被我轻薄了,那又怎样,什么要避忌,见他妈的鬼去!我偏要碰你,你还能吃了我不成!”   看见莲瑨目光炯炯地望住她,眨也不眨一下。她又探上去再亲他一下,还在他唇上用力咬了一口。退开来,再次挑衅地望住他,像小猫似的舔了一下嘴唇。啧了一声,“好了,你被我轻薄了,咱们现在扯平了,你可以滚了!”   说罢她用力一掌推开他,转身便走。   莲瑨闷哼了声捂住胸口,这人,也不知道自己力气大,手掌就这么用力拍了下来,偏他今儿虚弱得紧,力气耗尽,那一掌足以打出个内伤来。   阿彩没走出两步,忽地手臂紧痛,被一个大力拽得转过身来,跌入某人怀里,眼前一暗,他的脸就压了下来,紧紧地吻住了她。   甚至,不给她留一点呼吸的间隙,就狠狠地吻住了她。   跟她适才蜻蜓点水似的轻薄可大不相同,炽热的舌尖撬开了嘴唇,毫不迟疑地滑了进去。他扳住她的颈脖子,托住后脑勺,用力加深这个吻。初时就像惩罚,用力揉碾如羽翼般脆薄的唇,吮吸噬咬,直至她觉得痛疼,低喘出声。   于是她恼怒地也同样这般对待他,两人深深纠缠着吻在一起,痛楚中纠葛着无尽的眷恋,渐渐摒除了刻意的伤害,他的吻变得无限爱怜,舌尖小心地滑过她唇上咬破的伤痕,带起一道道酥麻的心悸。甚至可以听到他低不可闻的声音,在她耳边直坠到心田。   “彩——你是我的阿彩——”   她却猛地推开了他,推得他倒退两步……   这丫头蓦然就蹲到地上,捂着胸口呕吐不止……   有抽气声在身后响起,听见他不可思议兼气愤地说:“你,你竟敢在我吻了你以后呕吐,容彩翎,你给我记着!”说罢却很不情愿地扬手抚拍她的后背。   睁开双眼的时候,阳光透过木格窗子刺到眼底,微眯了眯眼,再睁开,四周环顾了下——   咦,在山上的小木屋里,怎会回到这里?   撑着身子起来,一阵天旋地转……额头痛得像要爆裂开来,连忙扶住了脑袋,揉了揉额头,那里边似乎绞成了一团浆糊,七荤八素回不过神来。   不单是头痛,嘴唇也在痛,摸摸,似乎有些红肿破皮了……   昨儿,她下山了,去鹞城那达慕会场,然后被威胁了不让走,射箭初赛,跟着就是喝了不少酒,把整屋子的人灌趴了……   然后呢?呃,似乎是做梦了……   唔,做梦了,可是,做梦怎么就爬回了家?   窗外有风吹了进来,深秋的凉意拂过,不禁打了个寒战,跟着又打了个喷嚏。一看,她仅穿着单薄的里衣,恍惚了半晌,这件,似乎不是昨日穿的那身……   一个激灵就清醒了几分,再一看,床榻边上还揉着一团看似破碎的衣裳。拿起来展开,已被撕扯得七零八碎如同破布一般。   ——那是,大公子的衣裳。   这是什么状况?他的衣裳怎会被撕成破布摆在这儿,不可能……大公子还在山谷里闭关练功呢,准是她昨儿喝多了,从包裹里拿了他的衣裳出来发酒疯撕成这副摸样。   想太多……   太阳穴突突跳得厉害,一阵一阵收缩着抽搐不已。   “醒了——”   阿彩一扭头朝声音望去,嘴巴就张得合不上拢了。   仿佛是一道清晨里最和煦明媚的阳光,缓缓朝她挪来。瞧见她手里攥紧的破衣裳,眉梢一挑,眼底闪过一道难以揣测的蒙蒙笑意。   “头痛了?先把醒酒汤喝了……”他将汤碗端到她面前,还拿着勺子要……喂她……   这……这梦还没清醒么?浆糊脑袋懵得更厉害了,立即夺过汤碗,一口气就喝干了。温温的,放凉的时间刚刚好。   他将喝空的汤碗放置一边,莹白如雪的手指就抚上了她的唇角,抹去汤水残留的痕迹。然后,竟倾下身子,在她的唇角亲一下,再舔了一口。   四周的空气瞬间就被抽空了去。   某人瞪大了眼,张大嘴巴,象被人点穴道似的定格住了。   他眉眼挟着揶揄笑意,身子依旧倾覆在她身上,面容蓦然就在眼前放大了。手指头抚上她的唇,合拢那哈喇子都快淌下来的嘴。   “你不记得了?你不会是昨夜对我做了那种事情之后,就都忘记了吧……”   “我……我,我……我做了什么?”   他将她手中的破衣裳一抽,在她眼前晃了晃,“你说呢?”   “大,大大……大公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准是喝多了……”   “喝多了不是可以始乱终弃的借口,你想撇清?”他的眉毛倏然就揪紧了,眼睛也凌厉了起来。   “不是不是!不是这样的!”阿彩连连摆手。   “怎么不是这样?你还当我哄骗你不成!”某人眼神一黯,如暴风雨来临的前奏,半眯了眼,抿紧了唇,忽地就扯开自己的衣裳领襟。   才瞟了一眼,阿彩又张大了嘴巴,还倒抽了一口冷气……只见那白皙如玉的颈脖子,性感的锁骨,暧昧的胸口都布满了嫣红的印子……这一幕委实让人脸红心跳,浮想联翩。   他又捋开手腕袖子,露出小臂上几个手指头的淤青痕迹。   暴力——实在太暴力了——   “你还要看么?”他说着就要再脱下衣裳,阿彩慌忙摆手,“不要,不要了——”   破碎的衣裳,身上的,手上的痕迹足以让人联想昨夜她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他亦不再说话了,凑近了来,视线就凝在她脸上,将她的慌乱逼迫得走投无路,缴械投降。   直到某人扯过他的衣袖子,扭啊扭了半晌,嗫嚅说道:“我,我一定会负责的——”   “好。”眼瞳波光流转,看了便让人难以呼吸。他微垂眼帘,定定看着她破损红肿而愈发娇艳的嘴唇,忍不住又低头碰了一下,小声咕哝,“闭上眼睛。”   “喔——”   他低低笑了,某人一个激灵,为何这笑声竟酷似那只狡猾的狐狸?   然而来不及多想,一个如清晨阳光一样和煦的早安热吻将她的理智彻底击溃。   当他抬起头时,漫天落英缤纷也没有他的绝色容颜那么耀眼。她的脸蛋却如同熟透的苹果,清新可人。   某人脑子清醒过来以后,很沮丧,扼腕跺脚,悔啊悔得肠子都青了,为何要喝得这么烂醉,后悔啊——   她悔的可不是一大清早被人胁迫负责的事儿,悔的是难得她有胆量施暴,怎么就一点儿细节都想不起来了呢?   破烂的衣裳,性感的锁骨,布满了全身的红印子,想起来都会咽口水、流鼻血。这么香艳的过程,怎么能忘得一干二净了呢?   下次,下次,再喝点小酒,壮壮胆。   莲瑨则一整日下来,嘴角都挂着微笑,偶尔可见其眼底掠过一丝狡黠……   事情往往总是有两面性的,眼睛看到的那一面大多不是真相。   那么,真相是什么呢?   寂静无边的山林、夜幕下啼鸣的秋虫、潺潺漂流的溪水,以及夜空中漫天的星辰都是见证。还有一只通人性的蓝尾雀,昨儿夜里窝在屋檐上,吵得一夜没好睡的。   溪水边——   “我不要穿这件——我的衣裳呢,我要我的!”   “你的吐脏了,穿上这件,别着凉了。”   “不要!我要那件脏衣服,这不是我阿财的风格,乞丐混混的衣裳要脏!要烂!”   小木屋里——   “可恶!总是你在咬我的脖子,很痛的,你知道吗?今儿我要十倍回报——”笨鸟侧头一看,少女紧紧勒住男子的双臂,在人家身上乱啃乱咬,形状丢脸之至……   啊哦——以后别说我认识她。   傍晚时分,莫多上山来了,告诉阿彩卡勒王子派人去村子里找她了。带了话,让她遵守诺言如约比箭。不过看在昨日酒醉的份上,准她免了复赛,所以明日的决赛,她还是得去。   莫多走了以后,莲瑨说,如果她是担心卡勒王子带人进山狩猎的话,那就没必要了。大金小金已经带着鹞鹰群跑远;且他已然出关,这《辟天诀》最后一重修炼之地这里不行,得找一处冰寒地冻,终年飘雪的地方。   阿彩欣喜地去挽他的胳膊,“啊哈——大公子,这么说来,你如今已经练成九重功力了?那不就厉害之至!”   莲瑨却说,这门功夫霸道的紧,若非十重修练大成,贸然使出功力,非但会毁去一身内力,且立即吐血瘫痪。   阿彩吐了吐舌头,“这门功夫真是邪门得很,先是要在榻上躺五年,还要吸食人血,没练成之前还不准用内力,难怪阿昌伯从前时刻守在身边护着。不过你放心,我也会一直护着你。”   瞧着她自信灿烂的小脸,莲瑨莞尔,“算了吧你,别总惹出一堆麻烦让我收拾就成了。”   小手在他的肩头大力拍了一下,再拍拍自个胸膛,“咱们现在是谁跟谁啊!都拴到一块了,你要相信我!”   莲瑨却应掌而倒,还好始作俑者扶得快。   阿彩茫然,看着他隐约担忧,“大公子,为何我觉得你闭关出来更是虚弱了许多?”摸摸他的手腕,内息平和,却孱弱……   莲瑨瞥了她一眼,没搭理她。   闭关修练第九重辟天诀,且清除体内残留的寒瘴,便耗费了全部的体能。月余不见,出关便急急返回小木屋,怎知见着的是一张字条。左等右等入夜也不见她回来,于是去寻了莫多,方去鹞城找她,将她从皇帐里带出来还用上了幻术,不虚弱才有鬼咧。   他不说,阿彩也猜出了半分。于是内心在煎熬,又是想去比箭,却又放心不下大公子一个人留在山里。   她并不是看重这个胜负,可是承诺这种东西既然说了出来,便不想随意背弃。况且卡勒王子为人不错,非但从未刁难过她,还招呼得很周到,人家不过是想比试箭法而已,她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然而,大公子得知她仍旧决定下山的时候,明显有些气恼。眼神暗了许久,少顷,竟然说要陪她一块去。   大公子自从来到这山里之后,从未下过山,阿彩也大约知晓他不能随便露面的原因。昨夜里去寻她回来便是破了例了。   这会儿要与她一道下山却说是因为不放心,阿彩问他为何不放心,却又缄口不言。从未见过大公子这般别扭的。   不过,阿彩在想到早上那一幕以后,很快便将大公子的别扭抛诸脑后。他们自然是要在一起的,无论去哪儿,都要在一起的。   于是乐颠颠地牵着手一块儿下山。   好几次偷偷地傻笑,都被人看在眼里,手握得紧紧的。   45.追月觅知音   阿彩独自前去见卡勒王子,莲瑨留在了毡房里。   卡勒王子先是很关切地询问她有没有好一些,然后戏笑他那些幕僚们亦是整整歇息了一日起不来身。眼光闪动捉狭笑意,看起来倒没有不高兴的意思。   阿彩讪笑,“王子殿下,都怪阿彩玩得太过火了,不知道分寸,你别怪我啊。”又嘀咕道,“这儿的酒当真比中原的烈得多了……”   卡勒王子眼中蒙蒙笑意不减,“我西域的酒非但是烈!还能择人,只有最酒色胆识的人方能立到最后,小兄弟,你很不错。”   阿彩笑得更干巴虚假了,她可不敢说喝酒间中出去挖了几次喉咙吐出来了……   随后卡勒王子却问起了阿彩“兄长”的事情来。说是昨夜似乎有些误会,问能否见一见,冰释前嫌,交个朋友之类的。   阿彩略感诧异,难道莲瑨将她带走的时候和他们起了什么冲突?不至于啊,卡勒王子看起来很和善,再说莲瑨如今低调得不得了,哪会轻易跟人动手。   于是便说自个兄长甚少见人,性子冷清,得去问过他才好。   卡勒点头,目光却若有所思。   阿彩询问莲瑨的时候,他只是略加想了一下,竟然答应去见卡勒王子。   此时暮色已至,可阿彩仍是出去找了张人家跳神曲舞时戴的那种半截面具,让他戴上。莲瑨瞧她奔劳忙活得一头汗水,笑了笑没说别的就接过来扣在眼额上。   其实他可以敛去身上的锋芒气息,便会降低人的存在感。普通人决计不会留意一个过路的陌生人的人。   阿彩左看右看觉得满意了,方与莲瑨一道前往二王子府邸赴约。   侍仆请他们前往内殿。   进去的时候,卡勒王子已在等候,神情似期待又似惶惑,古怪之至。见到了阿彩和莲瑨,目光炯炯只知晓和莲瑨对视,连寒暄话都忘了说。   半晌——   阿彩咳了一声,打破了这古怪的气氛。   莲瑨嘴角挑起,开口说道:“王子约我们前来必是有要事,不妨直说吧。”   卡勒王子这才愣了愣恍过神来,请了莲瑨入内室详谈,让阿彩在外边稍候。阿彩问可否随便在府邸内逛逛,她哪是能坐得住的人呀。   卡勒王子戏谑失笑,说可以。   阿彩早就习惯了大公子总是在和认识或不认识的人进行密谈,而且一谈总是没完没了,若不是四处去逛逛,还真会坐到屁股起茧子。   恰好侍仆送了点心过来,某人立即被五颜六色精致的食物给吸引了。不客气地动手食用,相当美味可口,看来西域的食物也有好吃的,那得看在哪儿出品。   大大方方地吃饱喝足,这才慢慢踱了出内殿,在后园里东走西顾。   初来此地的时候,阿彩偶尔会与莫多一道前往鹞城贩马,放眼而去只见城中的楼宇建得甚为粗犷大气,不觉高大却充满着浓郁的异族风情,大多是半圆的穹顶。如今逛这王子府,建筑更是别具一格,雄浑粗犷中不乏精致细腻,穹顶上贴满了五彩的琉璃碎片,即便是入夜了,依旧闪闪晶亮,,若是在日光照耀下,还不知道要美成什么样呢。   可见这罗阑国当真是富裕得紧,跟平城都有得一拼。   打了个激灵,突觉得胸口有些窒闷,揉了揉,还是不大舒服。莫非是适才那点心吃得太多,堵到心口去了?摇了摇脑袋,以后吃东西还是得节制点儿……   走了一会,心悸感还是不见消失,隐隐有一种感觉和力量,在心底,脑海里叫嚣,牵引着她朝住一个方向走去……   那是一个金碧辉煌的偏殿,四周放置了无数夜明珠,映得殿内仿若海底水晶宫似的剔透且明亮。   正当中,有台阶拾级而上数步,玉石贡案上悬置一把巨型大弓,喑哑土色。看似普通,意识里却隐约觉出此弓绝非凡品。   阿彩能识别禽鸟的灵性,而这把大弓的仙灵之气却埋藏得极深,是只能感受,而非肉眼能识别之宝物。   越是走近,恍然看见光芒悄悄破土而出,有细碎鎏金绕着弓身缓缓流动,牵引着她……   不由自主地越发靠近,靠近……   看见弓身上缕刻的凤纹图样,从弓臂两策上浮现出来,凰尾舒展而开,纤毫毕现,向弧端旋转蔓延。   她喘息着,怔怔看着大弓剥开喑哑土色,一点一点沁出丝丝光芒,发出低低鸣叹……   像着了魔似的,伸出五指,探向大弓……   触到的一霎那,“嗡——”一声利啸破开穹顶,直冲天际,光芒四射,耀得人睁不开眼来,殿内一刹那间仿如白昼。那七色星辉光芒穿透了身体,穿透了石墙,穿透夜空,像是地表上破土而出的夜光明珠,与星月争相辉映。将这片草原上所有生灵的目光都牢牢吸附。   美艳芳华、夺目璀璨……   待得她反应过来倏地放开了手,弓体发出的强光瞬间就收敛了,唯有余韵缭绕,嗡嗡低鸣的震颤在耳边回想。   被强光刺得闭合上的双眼这才徒然睁大了,指尖掐了掐手心,确定这不是幻觉。   听见身后有抽气声,回过头,只见殿门口竟然站了不少人。有卡勒王子,有大公子,还有一班侍仆侍卫……   “我……我,我只是碰了一下就,就这样了,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这儿来了。适才在散步的时候,它,它好叫唤我似的,就,嗯走来了。我知道这么说很荒谬,可是真的就是这样。”阿彩指着那把大弓,此刻,这始作俑者竟然慢慢就收去了光芒,恢复了喑哑的土色……   她冲那大弓翻了翻白眼,不带这样的,怎么也不闪几下证明她没在说谎,分明就是它诱惑她前来。   这只弓妖——   “我是不是又闯祸了?”阿彩瞧见没人说话,那神情一致相似,呆若木鸡兼难以置信。   只有大公子显得正常些,戴着半截面具瞧不出惊讶,眼瞳波澜不惊,唇角却微微勾起。   嘁,不就Ω移Ω动Ω书Ω城Ω碰了把弓,有啥了不起的,又没破没烂,值得这么大惊小怪嘛……   她无所谓地步下台阶,上前挽住了莲瑨的手,“大哥,你们谈完事情了么?我们回去吧。”又凑近他耳边小声说,“这里古古怪怪的,那把弓陷害我……”   莲瑨还未说话,旁边的卡勒王子忽然就说:“小兄弟先别走,我没有别的意思,这把弓——”他转头深深看了大弓一眼,摆手摒退了跟在身后的人,方又说:“这把弓名唤追月,想必你也有听过。”   阿彩也瞟了眼那把妖弓,“噢——它就是追月弓,昨儿曾听一个大爷说起它的故事,还当那是瞎编乱造呢,想不到它当真妖异得很。”   卡勒王子点点头,“我本亦是当追月是个传说,乃是我们西域神射手的一个象征而已。从没有见过此弓发出如此夺目耀眼的光芒,神迹顿现,然今夜……”他深深望住阿彩。   某人又拼命摆手,“我真的没对它怎么样,就是碰了一下它就发光了,或者它本来就准备发飙来着,刚好我经过了,碰巧的,碰巧的——”   “是不是碰巧的未得而知。”卡勒这话说得有深意。   阿彩抿了抿嘴,却懒得辩驳了,爱信不信——   “小兄弟,倘若明日的箭术比试你赢了我,这把追月便归你了,不过,追月一直属于我国,获得神射手封号的人,必不得离开罗阑国境,如此方得赠与追月神弓。”   阿彩望了眼莲瑨,说道:“那我不要便是了,我与王子殿下的比试不过是源于一个约定,我可不是为了这把弓来的。王子殿下你不要误会,就算我赢了,这把弓你还是留着,我和大哥不会一直留在这里的。”   卡勒王子拧头望住了莲瑨,牵了牵嘴角,抽出一丝无可奈何,眸光黯了黯,顷刻又恢复了精明炯炯。   莲瑨道了句告辞,牵起阿彩的手离开王子府。   卡勒王子盯着前方两人交握的手心,却不觉得两个男子此举突兀,反而像是星河环绕着莹月,再合适不过的依伴。   思起昨夜少年酒醉迷离的姿态,不禁若有所思,唇边挽起一抹了然。   夜愈深了,在篝火边舞蹈欢畅的人们渐渐散去,剩下那一撮撮火光忽明忽灭。夜风起,扬起星火粉尘,华丽一如九天之下银沙璀璨,风儿吹来飘忽的情歌,婉转潺潺,像低语呢喃,又似倾诉着爱情的咏叹。   远离城郭的草坡上,有相依的两人,流连在美丽撩人的夜空下。   若不是来到这里,她尚不知天大地大,尚不知世上还有一种别样美丽的土地;有着各种各样古老有趣的传说。   她缠着莲瑨讲故事,认定他打小一定听娘亲说过不少西域的故事。   莲瑨有些傻眼,记忆中母亲讲的都不是什么传说典故,那是正儿八经的事情,那是与自己不可分割的历史轨迹。   可拗不过那个烦人的丫头,仍旧是当作故事一般说了出来。   说的人轻描淡写,听的人神魂入迷,时不时不以为然,还要插上一两句点拨江山,倏而又恍然大悟,“我懂了我懂了!那位逃离帝都的小公主就是你的娘亲,忠心耿耿的十二天卫里就有苍鹰、青狼、雪狐,而青雁姑娘就是黑雁的传人……”   “喔——我懂了,这塞外有西域四国和更远的北域六国,这些国王都是你的祖先统治下的十个部族城主。”   “啊——我明白了,大公子,你是来搞叛乱的!”   …………   “笨蛋,这是复辟王朝……”忍不住就敲了她一记,他搞不懂,干嘛要跟她说这些,从她口中说出来就像小孩儿玩闹似的。   “所以今天卡勒王子跟你密谈说的也是这个事啰。”   “不错,他还算有点警醒,比他那个迂腐刚愎的罗阑王父亲看得更透一些,可仍是心存侥幸……他们还是得吃点亏方能大悟。这里并不像眼睛看到的那么太平。”   “不太平,会打仗么?”   “很快……”   忧郁了,想到这片美丽的土地将要染上战火,心底忽就生出烦懑来。   分不清什么是梦想,什么是野心。   可是无论如何,她都想站在他的身边。   从前,读不懂他眼底的深不可测,如今,渐渐有些明白。   他想要的,会不惜一切去夺取,这样的信念坚定得不容置疑,哪怕身后尸骨成山,血流成河,哪怕攀上顶峰的时候迎面而来的,是孤独。   即使是那样,都想要挽着他的手……   她出神许久,冷不丁听见他问道:“你不喜欢那把追月弓?”   “喜欢,谁说不喜欢……”听到比试优胜就能拥有追月,她不是没有动摇的,“可是就算明日我赢了,也不能要。”   “你若喜欢,我便去给你取来,有什么不能要的。”   “不成,你没听卡勒王子说了么,拿了那把弓,就出不了鹞城了,我可不要为了把弓呆在那里,我要跟着你。”   “……你是因为这个?”   “不错,我要和你在一起,你当然不会住在鹞城,你去哪我就去哪。”   莲瑨微眯着眼,半垂的眼睫将双眸涌动的光芒掩住,想了想,说道:“你是真的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   阿彩扭头望着他的侧脸,身后有流星划过天幕,篝火明灭,空气中漂浮清幽的草香,飘渺的歌声停歇了,夜,无边无际,万籁俱静。   静得听见彼此的呼吸,呼吸中跃动的音符,传递着心底的声音。   “我喜欢你。”   她郑重把那个声音念了出来。   原来,说出口一点也不难,不需要长时间的酝酿,不需要鼓足勇气,不需要忐忑不安,不需要患得患失,看着他的眼睛,自然而然就会把心底最想说的话说出来。   说出来的同时,心尖的喜悦会不由自主绽放,传透四肢百骸而包裹了全部灵魂。   四公子说过,喜欢一个人一定要分清楚是属于何种感情,不要因为一时的迷惑而看不清自己的真正心意。那一刻来临,就会清楚明白。   不错,这一刻她无比确定,这不是将就和迷惑。   她静静注视他的眼睛,说,“我喜欢你!”   她侧身搂住他的脖子,“我喜欢你。   她歪头轻吻他的嘴唇,“我喜欢你。”   …………   游弋的风将指头的温热带走,僵至冰冷,空气有些凝滞了,“你为什么不说话,我说了喜欢你,你不该有些表示么?还是,你以为我是因为昨天……那个你了,要负责才这么说的?不是这的……”   他忽然攥住她的手,眸光探入眼里,“好,那么你忘了他,不要再见他,就一直留在我身边,哪都不要去。”   “呃……他,你知道?”   “你当我是死人的时候,就说个没完没了了。”   “这个……”她垂下头。   莲瑨却抬起她的下颌,让她正视自己,“你做不到么?不要再回平城,即使他来找你,也不要再见他。”   “可是,大公子,为什么?你是不是误会了,虽然已前是我一厢情愿,可是四公子并没有……他心里没有我,他喜欢的是另一个女子。”   莲瑨松开她的手,扭过头望向前方的虚空,没有言语。   阿彩分辨不清他眼底的神色,仿若镜湖冰封,却感到从骨子里渗透的冰冷气息愈加浓郁。   莫非,大公子和四公子之间,曾有过什么过节么?连傻乎乎的阿彩也意识到他的气恼绝对另有别因。   心底的两个声音交战了许久,她用力地咬了咬嘴唇,说道:“不可以,我不可以那样做。待得找到爹娘,我还要回平城,祭拜我阿娘和胖兜,也要向四公子和小皇子报个平安,我不能让他们担心。”   时间停滞,连呼吸都几不可闻的静谧,手指一寸一寸冷了下来……   “好,我明白了。你莫要再说什么和我在一起,我去哪你便去哪的话了,你若想回平城,我不会拦着你。”   他站起身来,淡淡地说:“夜了,回去吧。”   坐在地上的人没有动,下巴磕在膝盖上,浑身僵冷。微风吹起颊边的一缕头发,起伏飞扬。   “我再坐一会,你先回去吧。”如蚊莺低语,几不可闻。   草尖带起的窸窣声渐行渐远,他离开了……   齿尖咬得唇舌生痛,她按住了胸口,可那儿更痛,揉了揉,还是痛。   眼泪大滴大滴滚落下来,用手去擦,用袖口,怎么都止不住。这究竟是怎么了?一直不都是好好的么?哭什么……   喜欢就是喜欢,还要附带条件的么?不能妥协,坚决不能。   想不明白,她就是想不明白……   我不能只是单纯的喜欢你么?为什么要选择呢?   薄雾洒上了发端,肩头,冷得瑟缩了一下。她想回去,可是站不起来,全身的力气不知什么时候就给抽空了,不能动弹分毫。   脑袋埋得更深,压住重重的抽泣,压得呼吸都喘不过来。   一声叹息未落,有人从身后将她紧紧抱住,温热的喘息喷在颈脖子上。   抱了好一会,这才扳转她的身子。她仍旧将脑袋埋在膝盖上,意图闷死自己似的。他费劲抬起她的头,瞧见那张哭得异常狼狈的脸,泪水糊满了面颊。   他低下头去吻她脸上的泪水,舔舐咸咸的苦涩,然后用力吻她的唇,将她的哽咽吞下咽喉。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收回那些话。是我的问题,不关你的事,不哭了,好不好。”   “彩儿,我喜欢听你说喜欢我,再说一次好不好……”   她抽泣着扑上去咬他的唇,“不好,我再也不说了!”   “那可不行,以后我每天都要听你说一遍,否则你就去吃馕饼和馍馍吧。”   “……你不厚道,又威胁我!”   “我就是这样的——”   不久以后,阿彩追问过莲瑨,问他与四公子是否曾经有过节。   他语气清淡地说:“他是我最不想看见的人。”   46.鹞城烽烟起   相爱的人是不是都这样?   眼里只看得见对方,无论做什么的时候,总不忘寻找彼此的身影,只消对视一眼,就甜上了心坎。   人家整个王国都极其重视的那达慕神射手决赛,在某人眼里还不如人群外围那个身形高挑、带着面具的男子对她微微一笑。就欢愉得无以复加,比胜负来得更令人开心。   某人不住走神分心落在了卡勒王子的眼里。王子朝身畔的侍从低语吩咐了几句,那侍从便去到阿彩的身边,不时低声提醒她比试要注意的事项;提醒她可以在武器栏中任选趁手的长弓以及箭矢等等……   矮坡瞭望台上人山人海,热烈沸腾,人们争相占好视野开阔的位置,一睹即将要进行的那达慕盛会压轴好戏——神射手的决赛。   大伙儿的目光无不追随着罗阑国十年以来的长胜射手,卡勒王子。以及打量这届的挑战者,走神的少年阿彩。   然,走神的人不止阿彩一个,卡勒王子侧目看了眼身边的人,颦起眉,一丝忧虑不自觉就蒙住了眼。   每逢有人挑战神射手,妹妹塔塔娅就像只小雀儿似的围在他的身边,嚷嚷着希望有人能击败二王兄,挫一挫他的锐气。可目光中盛放的却是对哥哥的崇拜敬仰。   这会儿,塔塔娅虽然一如往年站在他的身旁,却心不在焉。目光不住瞟向远处,脸蛋儿蕴出少女红润,珍珠玛瑙一般乌黑的眼瞳望住的,竟是他……   阿彩听完比赛规则的时候,傻眼了……   前方一个个巨大的笼子里关着数百只野雁苍鹰,每人手中二十发箭矢,标记上不同的颜色,谁射落的禽鸟最多,谁便为胜者。   比试过程只提供一匹马、一把弓、二十发箭,其余各抒己能,干扰对手使其箭矢落空亦是允许范围。   比试内容很简单……   围观人群里有人说了,往年卡勒王子二十发箭,射落的禽鸟近百,不知今年可否破了往年的记录。   而他今年的对手,不过是个瘦巴巴的少年,别说不被人看好,人家简直当他是透明的。大伙儿议论的俱都是卡勒王子破记录的可能性。成群结伙的人在外围坐庄聚赌下注,赌的就是卡勒王子今年能不能破百,人们打量那少年,然后几乎所有人都将银钱压在了破记录那方。   阿彩揉着额头啊,眼珠子骨碌碌转,面上表情千变万化,这个时候打退堂鼓?那还不丢死人了。望望远处的莲瑨,他也看着她。   不管了,豁出去吧……   侍卫抽开笼门,鹰雁争先恐后扑了出笼,呼啦啦掀起一阵狂风,拍打起草场上屑碎腾烟,瞬间就冲上云霄。   一红一黑两匹骏马在草场上追逐奔驰,马鬃猎猎,衣袂翻飞。   紫青猎装王子弯弓搭箭,箭矢破空,迅如雷电——   坡上观者叫好声亦如雷鸣,可尾音嘎然而止……   少年亦搭箭离弦,“叮!叮”响起清脆数声,竟打落卡勒王子的快箭,敢情少年目标压根儿不是天上的鹰雁,而是一直盯着卡勒王子的离弦之箭来了。   如此干扰破坏,又是连续两发……   这不存心捣乱嘛,坡上观者嘘声起,然而少年此举也未违反比试规则,甚至还是可以交手的……   那厢少年从马背上朝卡勒挥出一掌,使其张弓角度受阻,再凌空跃起踢上一脚,竟在马背上对打起来。论武艺卡勒王子当然不弱,不一会就将少年逼迫远离身侧,几欲跌落下马。   少年足勾马埕,倒身拉弓,照旧“叮!叮!”击落卡勒王子瞅准机会射出的箭矢。   这下围观的人也傻眼了,这厢捣乱也捣得够水平的。箭矢射中一只鸟不难,箭矢击中另一发箭矢对高手来说也不难,可是连续几发如此,且还是在马背上奔驰交手极其被动的情况下。这就不可小觑了少年的箭术了。   这同以往的比试大不相同,精彩刺激了许多,甚至有人为少年大声叫好起来。   二十发箭射完了,比试结束,漫天的禽鸟也飞了个无影无踪。   比试结果,卡勒王子获胜,射落大雁……   有人去数了,一只、两只……   不懂事的侍卫大声汇报,“卡勒王子射落了大雁四只!”   鸦雀无声……   某人下了马后,耷拉着脑袋,跨着肩膀,装无辜呢。   还要朝着人家王子拱手连说“佩服佩服,王子殿下箭术精湛,在下甘拜下风……”   闹得人家哑口无言,半晌方大度作揖还礼,“哪里哪里……”   莲瑨在远处笑得嘴角都抽风了,忙不迭接过飞跑过来的少年,拍拍她的脸颊,低声说:“你又胡闹了。”   阿彩窝在他的臂弯里窃笑不止,拽着莲瑨的手赶紧离开会场,免得淹没在众人的白眼中。   没走两步被侍卫拦住了,说是奉了卡勒王子之命请两位今夜一同赴宴,庆贺那达慕盛会圆满落幕。   有的吃喝?少年眨了眨眼,动心了。扭头瞧一瞧莲瑨,见他颔首答应。于是便让那侍卫回复卡勒王子,晚上一定准时赴宴。   宴席的排场大的不得了,最上阶的皇家贵族直至最下阶的庶民百姓,都以一种民族传统篝火烤肉狂饮的方式庆贺那达慕盛会的圆满结束。   放眼望去,鹞城皇宫外广场上,除了错落有致的一丛丛篝火外,就是望不到尽头的人,围绕篝火边,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欣赏焰火边上缤纷多姿的歌舞表演。   莲瑨和阿彩应邀请前往的是贵族区域,他们寻了个最偏僻的席位坐下,要抬头伸脖子才能看到坐在最前边的卡勒王子,他的身旁坐着盛装塔塔娅公主。而最上席的,是个蓄着两撇卷翘小胡子的男人,衣着华贵鲜美,左拥右抱两名艳丽的胡姬,眼珠子还不住往前方妖娆的舞姬身上飘去。   听得身旁的人议论,方得知那人竟是罗阑国的大王子。   贵族区的饮宴有侍仆伺候,不用像贫民区的得自己动手烤了才有得吃。   阿彩不吃禽类鸟肉,跟侍仆交代了,人家就专给他们上兔肉和羊肉,据说是宫里的御厨独门配方烹制,味道果然是顶级鲜美。   莲瑨对食物也相当挑剔,不吃太油腻,肉类也只吃肌腱部分。   阿彩对他的喜好习惯已经熟悉了解到如同左手和右手。侍仆取了肉食上来,她便熟练地用匕首将肌腱肉割了下来,切成小块,再放入莲瑨的盘中。   他吃东西相当讲究,无论阿彩说过多少次,烤肉就得用手抓着吃才会更香,可他就是不为所动,决不肯用他的手指去碰一碰油腻的肉食。   想起他有洁癖,阿彩便作罢了,由得他。   可今天这种场合,她望望四周,有点儿傻眼……   西域这地方食具很特别,盛行用一种银制的刀叉,大公子竟然用的很是顺手,他吃东西像小猫似的慢条斯理,而且姿态优美,那种华贵流泻的气质是旁人想模仿也模仿不来的。   而且他进食的时候绝对不会说话,全神贯注。仿佛身旁就算是圩集闹市,在他眼里也如密林湖边一样清幽雅静。   这种修为当真是高,错了,这是天生的……   阿彩不由自主地叹息,照青狼的话说来,自己的爹娘也是非一般人物,可为何一丁点优雅和气质都没传给她呢,这让她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爹娘了。   莲瑨放下叉子,瞥见阿彩望住自己发呆,诧异地问:“不合胃口么?换点别的?”   她摇摇头,抡起叉子戳肉,戳得盘子当当作响。旁侧有人瞥了眼过来,又收回目光。   莲瑨伸手过来,抽走她手中的叉子,说道:“你喜欢怎么吃就怎么吃,不用顾忌旁人。”   阿彩目光扫了一圈,这区的人非富即贵,哪个不是用餐用得特讲究,刀叉筷筑相得益彰。于是呐呐小声说道:“我用手抓着吃,会很失礼么?”   他笑了笑,“不会,这西域有十几个部族,有几个部族的用食习惯和你一样,也是必须得用手,认为这方是天然之举,方不会亵渎上天赐予的食物。”   “是喔……”阿彩这才放开来,适才那个别扭啊。   周旁的人吃得差不多,开始细碎聊侃八卦。   阿彩听到敏感的词,一边吃一边竖起了耳朵……   “你们听说了吗?迦莲王国复国了。”   “这个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好不好,只是上边严令禁止宣扬罢了。洛羯和术勒都已经宣誓效忠了,如今甚至西北有近三成的部族也已然宣誓,唉,燎原之火不可忽视啊……”   “然而,称是唯一幸存的莲印天族后裔至今都没有露过面,就已经有如此的号召力了,却也不知是真是假,说不定是有人打着莲印天族的幌子意图复辟也说不定。”   “不知道我们的王对此是怎么打算的。”   “听说早朝的时候,大臣们争论得也是厉害,不过以王为首的大部分人是认定了咱罗阑国没有必要再依附任何人,咱们完全有实力,用得着再回到过去么。”   “嘿,再说了,即使真的是莲印天族后裔,又怎可能跟北六国拜占联盟敌对?天族净是把自个当神了,三十年前还不是被茨穆王灭了全族,沾亲带故的都烧了个一干二净。若是给茨穆得知那人的行踪,指不定撒下天罗地网斩草除根了。”   “那也未必,若是辟天神子现世就不是这么说了,这西域北域别说是军心,民心大半都得动摇……”   “嘁,辟天神子就跟那把追月神弓似的,传说的名堂而已,别当真了。”   “昨儿夜里全城都在议论了,据说那追月弓显仙灵了,从二王子府一道神迹冲天啊,那可非我胡诌的,多少双眼睛都看着了。”   “就算追月真是把神弓,那也是有实物摆在那儿的。辟天神子人道是五百年前就绝迹了,虚幻得很。况且神子的能耐谁都没有见识过,做不得准。”   “就是,就是,他们要复辟的由得他们跟北域打去,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就是……就是……”   阿彩心底一个咯噔,偷看一眼莲瑨,瞧见他并不在意,也没有不高兴的样子,方放下心来。   原来,大公子在做的事情竟然是如此危险,那些人八卦时的神情,俱都不看好新兴的复辟势力,摆明说那是鸡蛋碰石头的事儿。   什么是复辟,她不懂,战争,她也不懂。可是……那个什么茨穆王曾经灭了大公子全族的人,连沾亲带故的都烧干净,可见那人当真如魔鬼一般心狠手辣。   若是被他知晓大公子是唯一幸存的人,他又怎会放过?   天罗地网,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越想越是心惊,大公子至今内力无法复原。自己一个小虾米,万一发生了什么事,如何护得他周全?   难怪他从不下山,从不轻易露面。这番若不是因为自己贪玩好吃,又怎会现身于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   何况,连卡勒王子也发觉了大公子的身份,若是有心想要他性命的人,又岂会找不到这里来?   “我们回去吧,回山里……”   “你吃好了?那也得把手擦干净了。”莲瑨让侍仆取了湿布帛,替她抹干净油乎乎的手指头。   这会儿,场中闹得正欢腾,有人吃饱喝足了在比试武艺、摔跤什么的,一道雪白亮丽的人影在场中如蝶影纷飞,乌黑长鞭犹如蛟龙出水,凌厉无双,将个汉子打得只有招架之功,无还手之力。   定睛看去,竟然是那个娇滴滴的塔塔娅公主,想不到看似文弱的公主,身手如此了得。   可阿彩不再多看,起身正欲去向卡勒王子告辞离开。   塔塔娅公主眼角瞥见,竟足尖一点,掠了过来……   双手一展,笑意盈盈站在了阿彩跟前,说道:“阿彩小兄弟,今儿见识了你箭术了得,武艺似乎也不错呢,来与我过几招如何?”   阿彩立即一捂肚子,皱巴起小脸,干笑几声,说道:“那个,塔塔娅公主,我肚子疼,正准备跟王子殿下告辞呢。”   塔塔娅眉心一揪,“呀——我让人将御医寻来给你瞧瞧如何?”   “不用不用,我是吃得太撑了……”   “噢——如此,那你先别急着走,歇息一下便会好了。”说罢眼眸蓦然就看向阿彩身旁的莲瑨,说道:“你是阿彩的大哥,我见过你,那天你匆匆离去,当真是招呼不周。”   莲瑨没有说话,微微颔首。   塔塔娅又说:“阿彩小兄弟的功夫不错,想必大哥的功夫更是了得,可否下场赐教?”   阿彩慌忙插嘴说道:“塔塔娅公主,我大哥不会武艺,你莫要为难他了。”   “当真?”塔塔娅红润的嘴唇微微撅起,看似有所怀疑一般。   某人不禁腹诽,当真麻烦的公主,一点儿也不会察言观色吗?没看出人家着急离开,非得没事找事儿拦着。   正不耐烦间。   忽听闻远处传来一阵骚乱,骚乱像潮水汹涌而来,铁蹄踏破,有数名侍卫快马奔至,飞快跃下,朝着两位王子急急奔了过来。   “禀告大王子殿下、二王子殿下,陛下召集两位殿下速速进宫!”   众人正觉得莫名其妙之际,外头忽而传来尖利的叫声!“打来了!北域六国打来了!开战了!”   此话像火星喷入燃油之中,轰然炸开!   大脑一瞬间凝滞后,人们反应过来,四处响起噼里啪啦的盘子碎裂声,人们争先恐后推开桌案奔逃。   一时间乱作一团,恐慌的尖叫哭喊声不绝于耳。   大多数人大脑陷于停顿与空白之时,忽而四面蓦然跃起数人,“唰唰唰”几道银晃晃的光芒朝着同一个方向刺来。   场面乱成一锅粥,谁会留意此时竟然有人趁乱行刺,而行刺的目标,竟直奔塔塔娅公主的方向。   不对!银光聚拢的目标不是塔塔娅,而是塔塔娅公主身旁那名戴着半截面具的颀高男子。   所有人都惊呆了,一时间没有人反应过来。   塔塔娅公主也呆住了,不知闪避。旁侧一少年骤然扑向面具男子,将他按倒在身下,闪过两枚暗器,且右足迅速踢飞桌案,“噗噗”,又两柄匕首没入了木桌。   红衣舞姬的尖叫声刺得耳膜破碎,上座二王子惊呼声如雷霆!“塔塔娅——”   塔塔娅怔了怔,低头,赫然惊见一柄匕首竟没入了自己胸口,眼前一黑,晃了晃,向后倒下……   47.又重提往事   泰常十九年十一月   时隔三十年,域西北大地上烽烟再起。   北域盟国先遣军万余人奇袭罗阑国西北边境重镇喀城,仅两个时辰便占领了喀城,直逼罗阑京都鹞城。罗阑王匆忙集结兵马,三万大军开赴域西北边境,意欲夺回重镇喀城。岂知三万大军不敌北域一万骑兵,且战且退,最终退回鹞城,死守四十里外。   北域盟国迅速增兵,屯兵喀城,大战节节升级,一触即发。   至此,国泰民安十五年的域西北和平年代宣告结束……   封三道城廓,闭城门。罗阑京都鹞城一时间由歌舞升平、喜乐喧华变成了一座惊惶之城。   城外五里小村,往日喧闹不再,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了无人烟。   半个月后,十一月中,落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有十余人踏破了村庄的寂静,风雪迎头,踯躅上了后山……   后山禁忌之林,那一座孤坟,那一间木屋,披了雪霜,静立一如往昔。   高大玄袍男子领着少年站立坟前,少年望住墓碑及近旁的牌匾,不禁嗤笑出声,“那笨丫头怎么还是蠢心不改,扔了块牌子人就不见了,偏是瘸了一足还跑得特快。父皇,看来我们这次又扑了个空。”   玄袍男子看着孤坟碑上刚劲的字迹,双目墨黑无底黯沉,半垂的眼睫将瞳中汹涌波光掩饰,半晌不语。   直至雪花洒满肩头,方沉稳了气息,低声缓缓诉说起一段往事。   讲的是南宋王朝先皇武帝时期,皇四子刘邑玥的事。   那皇四子少年便才华无双,卓越超群,深得武帝的喜爱,却因此而遭到了大皇子和二皇子母妃梅氏的迫害。表面上是葬身于太傅府邸中的一场大火,而实际,皇四子脱险且带走了太傅府邸地窖中仅幸存的三岁女童。   皇四子从此化名易容,与女童父女相称在塞外域北生活了十余年。而后得知其母辞世,遂返回了中原,接管江湖中最庞大且隐秘的组织,天机阁。   皇四子养女容宝珞亦辗转寻亲来了中原,无意中结识了北魏太子拓跋嗣。至此,北魏太子情根深种,仍将容宝珞护送回其养父身边。   刘邑玥与容宝珞虽名为父女,却朝夕相伴,相濡以沫十余年,这间中的情分化作对彼此最深沉的爱意,牢不可分。   随后,武帝寻回了皇四子刘邑玥,委以重任,俨然便是将其视为继任太子。   贵妃梅氏与大皇子永王发动宫廷政变,永王刺死武帝,篡夺帝位。   武帝遗留诏书封皇四子刘邑玥为太子……   太子刘邑玥率领勤王之师攻陷南宋京都建康城,岂知那贵妃梅氏掳劫了容宝珞,用以胁迫太子。   笼山之巅,噬魂崖畔,一场惊天动地大战,容宝珞挟了梅妃一道坠落山崖,尸骨无存……   太子刘邑玥悲痛欲绝,身染慢性火毒发作,徘徊生死之间,病愈之后却丧失了关于挚爱容宝珞的全部记忆。且以病体不适将帝位传于其皇兄刘邑隆。   刘邑隆继位登基,便是当今南宋文帝,而太子刘邑玥则为宋麒王。   南宋王朝动荡,萧氏权倾朝野,文帝与麒王为护社稷,先后迎娶了萧氏女子。   却不知容宝珞坠崖未死,返回京都却得知麒王娶妃,遂伤心离去。   北魏与南宋开战,容宝珞前往宋魏边境得见与其有婚约之魏帝拓跋嗣。魏国退兵,宝珞与魏帝一道返回了魏京平城。   容宝珞无意中得知南宋朝中有人与邻国布下陷阱,意欲除去在战场上战无不胜的宋麒王刘邑玥。执意前往战场告之。魏帝感其心中仍旧深爱麒王,允其前往,并派兵助其营救陷入包围圈中的麒王刘邑玥。   刘邑玥与容宝珞历经生死离合,艰难险阻,终是排除万难再续前缘,在异域佛前结为了夫妇。   平顺的日子没过得多久,定国公萧家领兵谋反,挟持文帝、麒王。   身怀六甲的容宝珞施计营救,却落入了萧氏手中,随萧氏败走北撤。   文帝对外宣称麒王重伤不治,世间便再无麒王。   而刘邑玥率领天机阁众人救出容宝珞,夫妇俩从此隐姓埋名,遁走边疆。   雪越下越大了,木屋前一片莹白,小小的孤坟也裹上了厚厚的白装。坟前的男子和少年也不知站立了多久,风氅肩头落了厚厚一层雪沫。   “父皇,你说的这对夫妇,是阿财的爹娘?她的爹娘当初是以为她死了,所以在此立了座坟?”少年询问。   男子重重呵了口气,“不错,他们是彩儿的爹娘,他们隐居之后,彩儿出世。仇家一路追杀,劫走了彩儿……连我也误以为彩儿已遭奸人毒手,如今看来是掉了包。彩儿流浪至平城,竟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吃了十余年的苦……”   少年“哦”了一声,望着牌匾上歪歪扭扭的字迹,若有所思。   男子微沉吟,又说:“是我大意,初见彩儿,便已起了疑心,当年是麒王夫妇亲手埋葬的孩儿,我便以为她是真的死了,以为只是人有相似而已,未加以深究,导致彩儿至今仍颠沛流离。”   “父皇莫要担心,这笨丫头走不远,我们都找来这儿了,迟早是要找到她的。”   男子瞟了眼儿子,说道:“若寻回彩儿,她该唤我一声义父的,麟儿,你以后可得好好照顾这个妹妹,莫得再欺负她了,这孩子吃的苦实在太多。”   少年面色一变,冲口而出说道:“我才没有什么妹妹呢……”   “麟儿,你休得胡闹。以前你不也总说一个人无聊透顶的么,有个妹妹有何不好,我瞧你跟彩儿也很投缘,怎么她做你妹妹就不乐意了呢?”   拓跋蕤麟怔了怔,咬了咬嘴唇,说道:“父皇,那是因为我了解她,那个笨蛋若是知道了,她也一定不肯认你做义父,嘁,就她那笨蛋脑瓜子还能藏得住什么心事。”   拓跋嗣揉了揉脑门,“这事不用你操心,彩儿那孩子虽不算聪颖,可是她迟早也会明白的。”   拓跋蕤麟嗤了一声,嘀咕道:“反正我不要她这个妹妹。”   “这由不得你。”   拓跋蕤麟知道父皇决定的事再怎么抗议也无效,省得惹他生气了一脚将自己踢回京城,于是放软了态度,陪着笑脸拍打父皇肩头的积雪,“父皇,雪大了,咱们进屋说吧,嗯……咱们聊聊父皇您曾经和阿彩的娘有婚姻之约,那么,您又是什么时候爱上了我的母亲呢?您说她生下我未来得及入宫就病死了,从前每回提起她您就伤心不语,反正伤心事积压太多了对身子不好,我看您这常年头风之疾就这么来的,不如多跟孩儿我说说,减减压……”   拓跋嗣瞪他一眼,却反手拖了他进屋,“你母亲的事我迟早会跟你说,可不是现在,你给我懂事点,学乖的,少点跟我贫,我就早点告诉你。”   “没新意,每回都这么敷衍我……”   冰封谷   听这名字就觉得冷,就仿佛放眼所及便是冰天雪地,白茫茫一片。   这个终年封雪的地方就叫做冰封谷,像走迷宫似的在大森林里走了三日,方来到了这里。   大公子说,辟天诀最后一重武功,就叫做“雪漫冰封”。照秘籍所指示,只能来这个冰封谷这个至寒之地,寻找一处至寒的冰泉中修练。   在白雪覆盖的森林中那两日,她简直怀疑那秘籍是不是在糊弄人,天南地北,完全找不着方向。随行的大金小金和小蓝经受不住寒冻,没法跟进来,阿彩便搀着莲瑨在森林里走了三天……   刺杀不断,那些刺客完全就是豁出性命的死士,阿彩应付不来,莲瑨又不能动用半分内力,终是受了一掌,幸得卡勒王子带了人来解围。   趁乱,阿彩很没道义地拽着莲瑨先开跑了。   他们兄妹俩的情这是欠下了,怎么说塔塔娅也是因为莲瑨被误伤的,虽然那一匕首不是致命,可伤得也不轻。   可是,闯了祸要逃跑,是她的天性……   想也知道惹这么大乱子,人家要是追究起来,大公子的身份就得曝光,谁知道那罗阑王会是善意还是恶意,万一他要保住王国,把大公子交给那个狠毒的茨穆王可怎么办。   那会儿,她脑子转得贼快,一哧溜就抢了人家的马匹拽了莲瑨上马背,趁乱出了城。   后来把想法跟莲瑨一说,他还夸她遇到急事脑子还蛮灵光的,阿彩就释怀了,欠了别人的情以后再还就是了。   莲瑨的伤不算重,只是吐了口血,阿彩就紧张得不得了了,非要给他找大夫。   可这兵荒马乱的,大夫早就收拾包袱躲避战乱去了。莲瑨让她别紧张,他所修练的辟天诀能慢慢自行复原这类内伤。   出得城来就看见大批从被攻占城池里逃出来的难民,而莫多居住的小村子,村民也走了个空。   正要返回后山之际,小蓝扑棱棱飞来示警,道是后山里似乎来了不少不速之客。   暂时是回不去了,人家必定是做了两手准备。   莲瑨决定要去冰封谷,他刚受了伤,阿彩自然不会放心,要跟着一同去。寻思着等大公子练成了武功,恢复内力,她再自行回山里来等候爹娘。   于是几日来马不停蹄,直奔这冰封谷而来。   一路上积雪越来越厚,马匹根本走不动,只得徒步前行。三日后出了森林,眼前霍然一亮,这冰封谷的景致更是令人咋舌不已。   山谷四周环绕在一片雪松冷杉之间,近旁雪松下有毛色炫丽的小鹿追逐;随处可见冰冻的河流,冰面下可见潺潺流水和肥美的游鱼,河面上修建了一道道松木桥,堆积了厚雪,却错落有致。   晶莹剔透的树挂,六瓣大朵雪花,纷纷扬扬,飘在脸上,如同最柔软的羽毛滑过,美得不真实,美得令人心碎的茫茫雪色。   雪色上伫立一座巨石雕砌的双层房屋,高高的烟囱、两面倾斜的屋顶,高长弧顶窗户,透着温暖昏黄的光,将窗台下的白雪映得橘黄剔透……   她觉得快窒息了,喃喃念着,“好美的地方,我是不是在做梦着呢……”   脸颊一痛,被人用力掐了一把,“梦醒了么?”   她摸了摸被掐痛的脸颊,呵呵傻笑,“这里就是冰封谷?大公子,你瞧,这儿有房屋,有木桥,那屋中还透着光,是否有人在此居住呢?”   莲瑨摇了摇头,“这里是我们天族先人世世代代修练‘雪漫冰封’的地方,修屋建桥也不足为奇,若不是秘籍中有引路指向,外人根本不可能寻到此处。”   推开了门,只见屋内四周均搁置着橘黄色的夜明珠,将室内渲染得无比温暖,一身的寒冻疲劳瞬间扫空。   宽敞的大厅,踩上去柔软的绒毯,取暖的壁炉,墙面上的精美壁画,华丽垂拽的帏帘,奢华不减精致;屋后地面铺设着亮如光镜的玉石,间中一汪冒着湛湛寒气的冰泉,这就是至寒之地的至寒冰泉……   就连接近那泉水,都觉得浑身的寒毛冻得都竖直了,何况,莲瑨还要泡入那泉水中,不是要活生生冻成冰块么,这功夫当真不是人练的……   48.幸福冰封谷   冰封谷,封雪居空寂了几十年后,终于住进了人。   这里四季寒冬,终年飘雪。有隔绝尘世以外的美丽,温暖和煦的石屋,俨如冰雪雕砌的梦幻之境。   然而再如梦似幻的地方,也只能作短暂的停歇。世事往往如此,越是短暂时光中的点点滴滴,越是记得深刻,越是觉得幸福,也许是用尽一生,也无法忘怀那稍纵即逝的短短三个月。   阿彩明白,来年春天,大公子神功练成,出得谷去,便是翻天覆地。他的心中,会有天下,有部属,有征战,有王国,也许再难得到只有彼此唯一的时刻。   而现在,冰封谷像圈起的一个瑰丽花园,花园里只有他和她,而他只属于她。   他们依靠在壁炉边生火取暖,告诉对方自己曾经过往的童年趣事,说一些毫无意义的废话,琐碎的、无聊的;叫唤彼此的名字,听到回答的声音,即便是“嗯”“哦”“唔”这些个单音字,都甜蜜得不得了。   开心时搂作一团,说到难过的事情,便会用亲吻来安慰对方,不知不觉就会滚到绒毯上,纠缠得难解难分。   不知是否因为暂时抛却责任,压力和一切身外之物,眼中看到的只有彼此,连敞开的心都贴得那么近,甚至能触摸到,他冰冷的外表下,拥有的热情一点儿也不比她少。   他会坐在窗台上,静静凝视阿彩站在冰面上敲开碎冰钓鱼的身影;会在她哆嗦着跳进屋里那一刻拖过她冰冷的手捂到自己的胸口取暖,用脸贴着她冰凉的面颊。   雪下得大的时候,披着宽大的毯子,搂抱着坐在斜斜的屋顶上赏雪。   欲罢不能地需索能相拥在一起的时光。   爱情像一株罂粟,初涉爱河的恋人无法能拒绝它那致命的美丽诱惑。尽情迷失的同时,却不知不觉中挟带了一点点摸不着边际的绝望。   在冰封谷这些日子里,阿彩看似渐渐静了心,不像从前那般游手好闲无所事事。   莲瑨在冰泉里练功的时候,她除了出去钓鱼劈柴火之外,竟然也能安下心来坐在楼阁窗台上看书。   封雪居二层楼阁是个藏书室,收藏放置了各种各样的书籍、画卷,其中自然是少不了武功秘籍、百科、诗集、札记、还有闲书之类的。   自从发现这个宝库之后,她的午后休闲时光大多就是在楼阁的窗台上打发了。   莲瑨见她难得好学,便也甚少来打扰她。   可这日,从冰泉中提早收功出来,上了楼阁,却见某人捧着书卷挨在窗台上吃吃地笑。便觉得奇怪了,看书怎么也能笑得如此……如此神情古怪……   于是悄无声息地绕过后边,侧头看去,这一看可不得了。   这丫头,竟然看的是闲书,还不是一般的闲书,这书上的插画即便是一般男子瞧了,也是脸红心跳得紧的,她……竟然还笑得如此欢畅。   不禁想起日前,有几回瞧她看书看得连晚膳都顾不上吃了,于是上来唤她的时候,瞥见她很快手便把书收了起来,神色慌张,敢情看的都是这些个乱七八糟的呢。   “你看这些作甚么?亏我还以为你转性好学了呢,原来你要学的就是这些个事儿么?”莲瑨劈手夺过她手中的“淫书”。   某人惨叫了一声!抬起头来,脸蛋红得跟猴子屁股有的一拼,“不是,不是这样的,我这是无意看到了随便翻翻,我不是有意要看这些书。”   “是么?那你有意要看的是什么?”莲瑨瞧见她放置在腿边作掩护的几本诗集札记,随手捡起一本,“是这个么?《水经注》。”   某人忙不迭点头,“是的是的,我原本在看的就是这书来着。”   “哦?那你说说这书讲的是什么?”   “嗯……嗯,这书说的是经脉穴位的注译,哎唷……”   “啪”——那本“经脉书”直接就拍打到她的脑袋上,没等莲瑨开口骂她,那颗脑袋就直接扎到他胸口去了,双手也环上了人家的腰,“这不能怪我,本来真是打算好好学学,怎知这些个书像被下了咒似的,一看就打瞌睡,自然比不得那些闲书有趣。”   莲瑨又捡起那本“淫书”随手翻了翻,“很有趣么?我也看看好了,是什么有趣得让你傻笑不止的。”   阿彩慌忙抢了过来,“别看别看——无趣!很无趣!你别看!”   脑门上又挨了个爆栗,“真不知道你这脑袋瓜子里究竟装着什么了,这阵子瞧你功夫也松懈了,看来明天得好好考考你,不合格以后就自个吃生鱼去,别再指望我。”   “又威胁我,不带这样的,再说了,还不是你家老祖宗喜欢看,你瞧,这边,那排,全都是这类闲书。”   莲瑨往书柜瞟了一眼,“这些也是我们莲印天族修练一门幻术所用的……”   “幻术?大公子,这跟你的摄魂幻术一样的么?可也不对呀,修练幻术为何要学这男女之事?”   “也不大一样,这些幻术的确也是跟男女之事有关。唔,就如同媚术,也是属于其中之一,这样说你明白了么?雪狐一族,学的就是此类的法术。”   “哦……”似懂非懂点点头。   “这些书以后别乱翻,不懂法门,有的是有害无益。”莲瑨从书柜上抽了几卷,放到阿彩怀里,“喏,看这些,《脉络归元》、《百穴荟萃宝典》……”   “这些书,在中原均是人人当宝的秘籍,人家豁出性命就为这一本半册的,你偏把它当草。这几个月好好都看了,嗯?”   “噢……”这声应得当真敷衍,满脑子就想着适才莲瑨所说的媚术来着。   她一直就没想明白,自从她似乎是对他施暴以来,他们之间的关系确然是亲密了不少,也疏离了不少,这么说似乎是很矛盾,也不矛盾……   璧如吧,拖拖手和亲亲嘴、搂搂抱抱是常有的事,可是莲瑨再也不准她服侍洗浴穿衣,也不许她跟他一个铺睡觉,更别说亲吻的时候明明都已经动情到难以抑制,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体热得似火烧,可他偏就能及时抽身,去冰泉里泡几个时辰再上来……   失败!当真是失败得很!   她有时候就是刻意的,吻他的时候故意小手乱摸。   嗯——那个乱摸是以前在某些风尘场所见多了,随手拈来试试,还当真管用。那回,都已经扒开他的外袍,亲上他的胸口了,却忽然就被他搂得紧紧的,手脚都被箍住了,硬生生按捺下来。   不过就是想知道个过程罢了,不然,总就是觉得太冤……   如今,又被抓了个现场——看淫书,他还不得把她当成大色女了,更提防着她了。   心念一转,难道,那次醉酒施暴,当真给他造成身心伤害,留下了阴影了?   冰封谷的清晨,空气清新透凉,四面环绕的雪衫林泛着浅浅的蓝光,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都是一副绝美的画卷。可她就总想能看一眼冰封谷的全貌,就像从那座高耸的独鹤楼上俯瞰平城一样,至今,就凭着那脑海中无法忘却的画面去思念那座美丽的城池。   她也想记着这座山谷,永远记着每一个角度。时常爬上高大的雪衫,可无论是哪一顶树梢,眼睛能看到的都只是局部。   封雪居的门口堆了两个特大号雪人,高个子的是他,矮个子的是她,弄两根树杈牵在一起。看着无比的滑稽,阿彩说,这个山谷终年飘雪,那么,他们就要永远都站在这里。   莲瑨说她又犯傻了,虽然雪不会化,可是即便是吹拂的风,也能将雪人吹散了去。   她很沮丧,拽着他说,这么美丽的地方,倘若能在这儿住一辈子,即便是寂寞,也甘心。   “你真愿意在这儿住一辈子么?”   “唔……不过呢,这儿就是缺少些生气,如若天空飞着雪鹰,流水破冰……还有,将石屋建成一座高塔,有尖尖的塔顶,要像平城独鹤楼那样高,站在塔顶上能一瞰全景,大金小金带着群鸟在身边飞翔,那定是世上最美的景色……就算让我死在这里,也值了。”   说者那会儿是异想天开,胡说八道。   可是许多年后,当她站在一座高大华丽的宫殿之颠,终于见到了心目中冰封谷的全貌,还有宫殿门口那两个永远不会融化,也永远不会被吹散,紧紧牵手的水晶冰雕雪人,那时候,即使已经是沧海桑田,她也成熟稳重了许多,也控制不住泪流满面……   然而,她现在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女,单纯而莽直,眼里追随的,心里想着的,都是她最喜欢的那个人。毫不吝啬向他表达自己的爱意,那是最冲动而珍贵的情感。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这一切将成为再也无法回头的追忆。   就如同追忆青春的亮丽。而岁月留下的,似乎只是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他完全属于她的日子一天一天在缩短……   这天夜里,小丫头终于按捺不住有些低落的情绪,摸上了莲瑨的床榻。   屋角放置了一颗小夜明珠,氤氲着昏暗的暖光,将整个卧房烘得无比柔和。   他默不作声,浓密的睫毛像羽翼似的在眼下投下重重的阴影,高挺的鼻梁,瘦尖的下巴。她时常在他熟睡的时候细细地看,却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他总是喜欢泡在水里,如今一天有大半时辰在冰泉中度过,肌肤水润白皙,柔润得几乎可以沁出水来。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滑不溜手,男人皮囊这么好,真让人妒忌。   他下意识地就抓住了她的手指头,放到唇边轻咬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怎么还不睡?”   透过他的肩头,望向窗外飘过的雪花,洋洋洒洒,像一粒粒夏夜的萤虫,微光盈夜。“我,今天忘了说喜欢你……”   静默了许久,仿佛以为他是睡着了,才听见他低低的声音,“傻丫头,你七天前就忘记说了,要补回来……”   “有这么多么?”   “有的……”   他的声音就像是在睡梦中呢喃,慵懒而低沉,却要命的好听。眼睛依旧紧紧闭着,听着她一边吻他,一边说“我喜欢你——”而眼睫轻抖,嘴角微扬泄露出些许情绪。   这丫头现在的嗜好就是在他的身上啃咬,尤其喜欢咬他的脖子,报复心理极其严重。将脖子啃了个遍就扒开衣服啃身子……   而且力度掌握得非常不好,他真的很想示范给她知道,并不是啃得越重,非得在身上烙下红印子,才会舒服。   她的嘴唇软软的,温热的呼吸只消轻轻滑过,足以让他心底那把火烧得旺盛,可她偏是像小狗啃骨头似的,折腾得他又好气又好笑。   即便是小狗啃骨头,他也是经受不住的,就算不看,脑海中自然而然就会浮现她的小脑袋埋在他身上忙活的情景。还有嘴唇触感,柔滑中夹杂些微刺痛,又是另一种销魂的感受。   一准就是白日里看了那些闲书,这会儿拿他尝试来了……   却不得其法,真是个笨丫头。   他也不能提醒她,杂七杂八的事儿,她总是学得特别快,届时就当真没有把握能控制得住了……   她的心思,他又怎会不知道呢?   他也按捺不住,她每回刻意撩拨,当真是……可是不行,辟天诀若想修练至最高境界,必须是童子之身。   再过得半月,就不用再有这些顾忌,也还是不行……   有些事情,她若是知道了……   还会这样义无反顾的喜欢他么?   莲瑨一点把握都没有。   衣裳大敞,她在身上制造的火苗酥酥麻麻传透全身每一个毛孔。从哪学来的,竟然学会用舌头,在胸前敏感之处打着转。   倒抽了一口气,一个翻身就将她压倒在身下,用力吻她的唇。   她竟然还有空隙偷笑出声,莲瑨吻着眼皮的嘴唇倏然就滑到小小的耳垂,含在嘴里用舌尖打了个转,再用力咬了一口……   “啊——”她痛叫了一声,声音无尽颤抖,随着耳垂的刺痛感传来,浑身都酥软了。她怎么没发现这个好地方?   举一反三,丫头学得真快,莲瑨悔得差点就喘叫出声。   不过,这场攻防争夺战还是手长脚长的男人占了上风,不一会儿某人如同往常偷袭的结果一样,让人用被褥像裹粽子似的裹得紧紧的,只露出鼻子和眼睛。   眨巴眨巴眼睛,迷惑那男人。   怎知他看也不看她,下巴磕在她的头顶,手脚将粽子箍得紧紧的,低沉磁性的声音有些许急喘,“你给我赶紧闭上眼睛睡觉,若不然我用绳子将你就这么捆了,丢门外去!让大雪埋了,明儿直接给你立个碑。”   丢脸啊丢脸,她照足了书上所说的方法,还是失败了,莫非欠缺的就是花酒?可这封雪居里里外外加上地窖早就给她翻了个遍,一滴小酒都没找到。看来这辅助花酒是少不得的,只好待得出了山谷再做打算。   唔,对,再接再厉。   眼睛眨呀眨,浓密纤长的睫毛吧嗒吧嗒敲打眼底的肌肤,莲瑨不用看就知道她还没死心,不知道又在转什么念头了。   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彩儿,你莫要闹了,我修练这最后一重雪漫冰封,是不能要你的,否则功亏一篑……”   半晌没声,好一会才传出个蚂蚁似的呻吟,“你不早说……丢脸死了……”她越发往被褥里钻了进去,鼻子眼睛都藏到里边。   “我哪知道你的心思,若不是今夜,你这般热情如火……”   声音立马就给阻断了,缩到被褥里的脑袋忽一下探了出来,“我没有这种心思,你别误会了,没有,当真没有。”   “哦?是么,没有就好——”头顶上有人嘴角裂开狡黠的笑容。   49.离开冰封谷   春寒料峭之日,域西北大地上风云变幻,东西南北四面凭空生起四道蓝紫极光,将天空云层瞬间炸裂开来,云层裂缝落下霹雳雷鸣,鸣响近半个时辰。   裂天极光出现同时,南至帕米尔昆仑,北抵阿尔泰山脉、古斯卡河雪域山川绝岭上的雪莲花全部极致盛放。雪莲清香弥漫域西北大地,每吸一口气都沁人心脾。   这片沃土上的预言者、巫师无不开坛作法,探寻究竟是发生了何等大事,令得天现异象。   不知从哪里传出了歌谣,“雪莲开,天兆显,莲印神子光耀现,一戟辟天定乾坤!”   歌谣传播的速度如同雪莲花香一样迅速在域西北大地上铺漫开去。   人们说,这是天兆——   承继天族最强大之力量的辟天神子现世的天兆。   冰封谷冰冻河面上。   光耀如同太阳落在屋顶,令人刺目晕眩。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封雪居内屋里涌了出来,叠叠光波震得阿彩跌坐在冰面上……   她爬起身来,顾不得拍去衣襟上的雪沫,拔腿就朝着屋子跑去,脑子被那道强光洗得空白。   千万,千万不要是走火入魔,这几日明显就觉得他体内的气息涌动得不寻常,这会儿竟有这种光耀异象,教她如何能不害怕。   还未冲进屋内就落入了一个坚实暖怀中,清幽莲香挟带润湿的胸膛。   莲瑨随意披了一件外袍,襟口敞开着,肌肤透出温热,头发随意搭在胸前,还微微淌着水滴,双目朗朗正含笑低头凝望惊慌失措的阿彩。   他,似乎不太一样了……   味道,他身上有雪莲盛放的香气;还有眼睛,从前那若隐若现的瀚海深蓝如今精芒绽放,呈现一种若蓝若紫的色泽,就像是晨昏交替时迤逦霞光倒影在湖面的颜色,艳光四射且魅惑幽深。   “莲……你……没事吧,我适才见到,见到异象……”阿彩稍忡怔就恍了过来,捏捏他的手臂摸摸胸膛,似乎并无何处不妥。   莲瑨将她带入怀中,揉了揉后脑勺,说道:“彩儿,我们该离开了。”   “要去哪?”   “天山之巅”   三月初七天山祭神日,是域西北各部族最为隆重的庆典祭日。   今年的祭神日如往年一样,天山脚下祭典广场聚满了各族首领及信徒;又不太一样,有人揣揣不安,也有人满含期盼。   仰首,是天山最高的托莫尔山峰,白雪皑皑,直插云霄。   草原上的老人说,那是离天界最近的地方,所以也被称作天山之巅。   天山之巅上座落神殿,传说那是千年前天神之子降临凡界的宫殿,神殿中禁锢了神族利器——辟天画戟,相传那便是辟天神子专属的战神兵器。   可是,没有凡人亲眼见过神殿,唯有命定的辟天神子能登上天山之巅,于神殿中拔出辟天画戟,受万民拥戴。   此时,数以百计的白头雪鹰簇拥着两只庞然金雕,展开双翅,盘旋于天山之巅,如乌云密布一般将阳光遮住。   山顶一阵轰隆巨响,地动山摇,飞沙走石,狂风大作中人们不得不捂住头脸。   而后,再度看去,只见云雾缭绕的山巅霞光耀眼。   这便是百鹰朝圣,云霓加身的一刻。   之后不知过去多少年,这一幕烙印在人们的脑海中,时时记得这一生的荣光,曾经有幸在天山下脚下见证了神祗降临。   那时,人们不知不觉就跪拜在地,仰望站立于金雕背座,手举辟天画戟的莲印天族后裔,伏拜绵延数里。自此宣誓永生效忠追随天族,为迦莲雪域王国而战!   祭神日后,西域大地,除却罗阑国与枯墨国之外,以洛羯国、术勒国为首的五十六部族,北域闲散三十余部族,歃血立誓为盟,永不背叛莲印天族,为迦莲王国复国而战!   “踏平拜占联盟!夺回萨迦帝都!砍下茨穆的头颅!血祭我天族!”   喊呐声叱诧天地,九川山河为之动容。   迦莲大军很快聚集了十五万兵马,盘踞在原洛羯国崁城附近山脉,严阵以待。   崁城如今是迦莲王国的临时都城,莲瑨一身银盔战甲,手执辟天画戟在大军簇拥之下入城时,百姓夹道欢呼,擂鼓声震天彻响。   阿彩穿了一身戎装,扮成普通近卫策马跟随进城。眼见大军列阵开道,崁城百姓欢呼热烈的场面令得眼睛不由酸涩起来。   这是他卧薪尝胆期盼了二十余年的一刻,不知是否也和她一样满怀激动,心潮澎湃?   从听梅居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历经艰难险阻。在冰封谷的时候也曾经随意闲聊,她能体会得到他这二十余年的每一天都是多么不容易,凭着一股信念,舍弃了一切童年、少年的快乐时光,遭遇无数堵截追杀,不得不诈死沉睡,便是期待着这一天,迦莲王国重新屹立在这片沃土上。   阿彩觉得不值,曾悄悄为他难过,他却说这是注定的,从莲娜公主孕育他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这是他将要走的路。   容不得迟疑,容不得退缩半步。   偷偷从侧边看他,面甲遮去了鼻尖以上的部位,辨不清他此刻的神情,浑身散发的凛然气势看起来竟是很陌生,像一个真正的王者一样目光幽深淡定。   眼前的男子如今不再是独属于她,这在他们离开冰封谷时就已经清楚明白。   他是肩负了复国使命的王,他不会庸碌一生,注定要像苍穹的飞鹰一样搏击长空。而她,会坚定地站在他的身旁。   宫殿前方单膝跪着新任天族十二将,右手按在左胸,左手背后,行跪迎大礼。阿彩认得,其中有苍鹰、雪狐、青雁、洛羯王、术勒王,还有,青狼……   莲瑨与他们一道进了大殿,随行近卫整齐罗列在殿门外。   唉,整个一工作狂,从他们一道前往天山之巅的神殿里拔出辟天画戟之后,他就没一刻是清闲的,跟各部族的首领忙得昏天黑地。   半个月来,连他衣角也没摸到过,呆在随军眷属营里发酵……   如今刚踏入崁城,又是没完没了的议事,仿佛又回到了去年春末敦煌镇那会儿。   想起那会儿,大公子总是不冷不热,若即若离,而她,还是个懵懂小厮。比较起来,现下的心境可是大不一样……   丫头抿着嘴笑得甜滋滋的。   眼睛左右扫了扫四周,近卫们都站立得笔直挺立,训练有素,连小虫子爬上眼皮也不会眨一下。莲瑨本是让她与军将眷属一道随后入城,阿彩非要想看看大军入城的壮观场面,才穿了戎装扮作近卫。   可这会儿在静寂无声的大殿外,近卫队全体列阵,纹丝不动,就苦了这个假侍卫了……   站得脚底发麻,额头直冒冷汗的时候,远远看见大殿门口终于出来人了。   认识的……   瞅了瞅依然安静的殿外,总不能飞扑过去吧,也不能大声叫喊打个口哨什么的,某人只能不停挤眉弄眼,做口型,指望她能看见。   果然朝着她走来了,青雁一身翠绿戎装,飒爽得很,面上却稍显风霜,身形似乎瘦小了许多,与当年平城那个妩媚迷人的歌舞坊坊主当真是判若两人。   青雁走到阿彩跟前的时候,猫儿绿眼满含笑意,招手说了句,“你跟我来。”   紧跟着青雁离开那个侍卫林立,威严肃穆的大殿门口,阿彩方重重呼了一口气,一把就拽住了青雁的胳膊,“青雁姑娘,还好有你解救我,若不然今儿腿非得站断了不可。”果然是站得久了,连姿势也调整不好,走起路来又是一瘸一瘸的了,姿态倍儿难看。   再看看人家青雁,还是一贯优雅卓然……   青雁挑眉,拍拍她的手背,嫣然一笑,“阿财,近一年不见,你变了很多呀!”   “真的?哎呀,自打离开平城,我就没好好照过镜子了,都快忘了自个长啥样。”   青雁噗嗤一笑,“长高了许多,瞧,你都比我高大半个头了。”   阿彩想起在平城初见青雁那会儿,确是与她差不多齐头。如今再站直了比较,原来不是人家瘦小,是自个长高了。而在听梅居的时候,脑袋顶刚齐大公子的肩头,如今,齐下巴了,稍稍踮脚就能亲到他……   想着想着,捂起嘴巴自顾偷着乐。   青雁忽然脑袋一歪,凑到她面前,猫儿绿眼笑得不怀好意,“阿财,你还越来越漂亮了,你老实说,你究竟是女孩儿还是少年郎?若真是少年郎,你跟了我吧……”说罢竟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倒抽一口冷气,阿彩瞪大了不可置信的眼睛,“你,你,你……我,我我……”了半天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来。表情五颜六色,丰富多彩。   青雁忍俊不住哈哈大笑,纤纤素手捏了捏阿彩的脸,“难怪雪狐这么喜欢逗你,真有趣的小家伙。”   阿彩有点儿气恼,鼓着腮帮子,“青雁姑娘,你是跟我闹着玩的对吧,吓死我了……你怎么能听那只色狐狸瞎说呢,再说了,你也比我大不了几岁,别叫我小家伙,我不小了,今年就该十七了。”   走至后宫花园,青雁笑吟吟地指着前方一座偏殿,说道:“殿下让我安顿你住下,这儿还不错吧。”说着便打头走进偏殿。   殿内两侧立了许多屈腿行礼的宫女,身着柔软雪白长衫,裙裾铺拽在地面,散开一片片,如同朵朵雪花。   阿彩拽住了急行而入的青雁,“莲……他让你安顿我住下,还说了什么没?他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我的?”   青雁嘴角一弯,说道:“没有,殿下只说了把大殿外边那个假侍卫找个地方安顿了。”   “噢——”某人失望的垂下脑袋。   可青雁一句话又教她头发都倒竖起来。   “阿财,你不会是爱上殿下了吧!真教我伤心——”   这话在宽阔的走廊上回响,连侧立的宫女都禁不住抬头望向一身戎装的少年,随即掩嘴偷笑。   这是什么跟什么嘛,她现在这一身男子装束,岂不是教旁人误会了去?   呆愣之际,青雁已经吩咐宫女们好好照顾这位莲印殿下的人,这一圈宫女果真是拿了异样的眼光打量他,有的还做惋惜状,眉眼哀怨,仿佛是说这么一位美少年,怎么偏是有断袖之癖呢。   而始作俑者拍拍她的肩头,妩媚一笑道了声还有别的事要忙,施施然地离开了。   这偏殿寝宫华丽得不像话,高高的穹顶上画着颜色柔美的图案,鹅绒柔软华贵的垂帘沿着高大的窗户落下,柔软的床榻,躺上去就凹陷半身,宽大得在上边翻跟斗都绰绰有余。   拒绝了宫女的侍浴,在同样宽敞的浴室泡了近半个时辰才出来。才觉得腿脚酸麻难耐,穿着雪白里衣在柔软得如同云团的床褥上翻滚了一会,滚着滚着就甜甜进入了梦乡……   初睡却不安稳,腿酸得厉害,准是这阵子长途跋涉都没好好歇息过,这一放松就啥毛病都出来了。   可是入梦后就不觉得痛了,似乎有一双温柔的手在揉着她的脚腕,腿肚子,当真是舒服得紧,长长呼了口气。   仿佛听到低低的笑声,这声音像是他,又不像是他。   现在,忙碌的他还会笑得这么温柔么?唉,即便是在梦中能听到,也觉得很幸福。   50.后宫美少年   一团走不出的迷雾,像紧窒的无形绳索一般将她牢牢捆住。她的脚不知为何,没有知觉,不会行路。于是用手摸索,在地上爬行,即使十指破皮淌血、血肉模糊,可怎么也冲不破那道迷雾……   有撕心裂肺的痛哭声,哭声无限哀凄,音嘶如鬼魅,泪流作血池。   谁在哭,她用血肉模糊的双掌抠着地上的泥土,缓缓爬行过去。   浓雾蓦然撕开了一裂缝隙,看到了,一双男女伏在小小的墓前哭泣,背影如此熟悉、亲昵。似乎幼小的时候曾坐在男子的肩头嬉戏,比谁都站得高;也曾在女子的怀里撒娇,她的身躯别谁都暖和。   “爹爹娘亲——我没有死,彩翎没有死啊!”她张大嘴呼喊,声音却卡在咽喉里出不来,拼命地喊,用力吼叫,声音在胸腔里回荡,却一丝丝也传不出去。   可是,爹娘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蓦然回头,却惊得背脊凉意嗖嗖直落……   他们没有脸,黑洞洞看不到底……   看不到面容,黑洞中涌出的悲伤和失望却牢牢吸住了她。哭声渐渐化作了空洞的歌声,女子一边唱着童谣,一边缓缓用手抚摸坟墓,仿佛那是伏在地上的婴孩,唱着歌谣哄它入睡。   男子烧起了冥纸,纷纷扬扬的冥纸挟带着火星飞舞,越来越多,像无数火焰在空中跳舞,妖娆诡异的舞姿,疯狂扭动,又化作一朵朵血红的曼珠沙华,舔着长长的血舌,蜿蜒攀爬,卷住了爹娘,卷住了旁侧的小木屋。瞬间火焰冲天!   娘亲在火焰中像地狱火花一般舞动,歌声越发嘹亮……   “不要啊——爹爹娘亲!快走啊,着火了!”她哭喊,发出的却如毒蛇吐信似的嘶嘶声。   使了全身的力气向前爬,双手化作嶙嶙白骨,抠抓地面发出吱吱刺耳的声音,她哭得肺都要吐出来了,“爹爹!娘亲!”   爹娘似乎是听到了,从火海中冲了出来,“小宝——我的孩儿——你不要哭,不要害怕,爹娘陪你来了!”   “不要害怕……不要哭……”   四周扑出无数黑影阻住了他们的去路,手执明晃晃的大刀,“噗噗噗……”那锋利的刀刃插入了他们的身体里,血淙淙漫了出来,染红了雪白的衣裳,一道道血色蔓藤从刀刃插入的身体里探出来,躯体裂开……   “不要啊!不要死,不要离开我——爹爹娘亲!不要死,不要死……”   她哭得全身都在震动,床榻上方悬挂的帏帘随着起伏摆动。   莲瑨披上外袍过来将她摇醒的时候,她的手指兀自张开最大的幅度,无助地在雪绒柔软的被褥上抠抓,攀爬……   “彩儿……彩儿,醒醒,你又梦魇了?”他拽过那双痉挛的双手,用力握住。   俯下身,拥着她。   直至她慢慢停歇下来,不再哭闹。   四周俱寂,没有火光,没有歌声,没有刀刃插入身体迸溅入眼眶的血液,原来一切当真只是个梦魇。   却心有余悸,浑身依然颤抖不止。   她被拥在怀里,有温暖的手掌抚顺后背。还有低低悦耳的声音,“别怕,彩儿别怕。”   这个声音抚平了撺动的火苗,缓缓平熄。   “我,我梦见了爹娘,梦见了大火,把爹娘和屋子都烧了起来,还有人拿到杀了,杀了他们……”她嗓子干哑,声音抽搐不已,眼泪哗啦啦浸湿了他的胸口。   “那不是真的,你只是梦魇了,不要太担心。”   “我担心,怎么能不担心呢?大公子,我想亲自回悲风寨看一眼。”   莲瑨摸摸她的后脑勺,安慰道:“我不是说过了么,鹞城在打仗,如今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那座后山极不安全,也已经着令人乔装了在后山屋子附近住下侯着了,倘若你爹娘前往,他们必定即刻回报,你还担心什么呢?不必亲自去,再说我无法陪着你,又怎放心?”   阿彩将脑袋窝进他的胸口,闷不做声。   那会儿陪同莲瑨前去天山之巅神殿上取了辟天画戟之后,瞧见他忙得没日没夜的,就提出要回悲风寨后山小屋住着,等候爹娘。可是莲瑨说什么也不准她回去,那方战事异常紧张。后山属于罗阑国鹞城外圈以北,早已是落入了北域六国联军的手中。   而莲瑨早已派出数名高手,隐在了那座山林里,一有动静则飞鸽传报。   脑袋醒了醒,咦?他,他怎么会出现在她房中,还躺在床榻上抱着她?   不会又是在做梦吧……手指头掐了掐自个的脸,有痛感……   “我的卧房在你的隔壁,所以适才是听到了你在梦魇哭闹,方过来了。”   哦……阿彩却下意识地攥紧他的衣襟。   他抚了抚她的后背,轻声说:“我不走,你乖乖地睡。”   她知晓明儿一早他还得去城外整顿大军,平日里都睡不了几个时辰的,自己这么一闹,又去了一个时辰,顿觉得心痛。   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似乎削瘦了许多。   “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躺在雪莲清香的气息里,梦境,定会很美。   早上醒来,身畔已然冰凉,只有鹅绒被褥上凹陷下去的一方能看出昨夜他当真来过。   洗漱完毕,用过早膳,便有宫女引了几个老者前来。   小宫女玛雅告诉阿彩,他们都是从各部族送来医术最高明的御医。今儿一早莲印殿下吩咐了让御医前来给她的伤脚会诊。   阿彩只得脱了鞋履,伸出脚让人仔细研究。   一番揉捏扎针甚至放血过后,御医嘱咐指点宫女们,早晚于小腿肚子及脚腕的经脉穴位都反复按摩半个时辰,如此即可缓解因为曾经伤及经络而阻滞的血脉不畅带来的酸痛疲劳。而后御医们表情凝重地退下了。   阿彩抿抿嘴,她早就对这只跛足不怀任何期望了,既无希望,就不会有失望,反正日子照旧这么过。也没有任何不便之处。   她的足患没有希望治愈,另一人的瘫痪却在这么大群白胡子御医的诊治下日渐好了起来。   没多久,阿彩便在宫殿里见到了能拄着拐杖让人搀扶行走的青狼。   若能不见面,她还真不愿见到那张狰狞的脸。若是避无可避见面了,某人便会大大哼了一声,然后叉腰仰头,大大声地说:“这死老天,真是不长眼!”然后昂着头从他身边过去,咬牙切齿,恨不得伸脚绊人家。   她就是记仇记恨,就是看他不顺眼!   青狼也不多言,眼中流露出轻蔑而阴寒的笑意总是让人背脊冰凉。   自从迦莲大军驻扎崁城之后,便不再见有任何大的举措,仿佛那日天山脚下呐喊震天的声音消逝在空气里。   许多人却记得,那个声音是“踏平拜占联盟!夺回萨迦帝都!砍下茨穆的头颅!血祭我天族!”   然而迦莲大军如今合并了域西以西的所有城池土地,俨然是傲立一方,与罗阑国、枯墨国形成了左右制衡的鼎立局面。且对北域六国攻打罗阑国持事不关己的态度,反而为庆祝迦莲王国复国而日日狂欢,宫廷内外以至国民百姓,夜夜宵歌。   阿彩也开心,不用打仗能见到莲瑨的时候多了起来。   宫女们送来一套套华溢流彩的衣装,每日里将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虽然她仍是习惯于穿着男装,可是望着水晶镜中那个身材高挑,雌雄莫辩、俊美华贵的少年,竟然也像那些小宫女似的,看傻了。   原来自己也可以变得如此漂亮,所谓人要衣装佛要金装就是这么个意思了吧。   瞧着小宫女掩嘴含羞窃笑,阿彩时而玩心大起,用手指头去摸人家红扑扑的脸蛋,掂人家下巴打量,调笑一番。还真把花花公子韩子翊的德行学了个十足。   据说宫殿里还有几个小姑娘为她争风吃醋了起来,阿彩走起路来昂首挺胸,颇有成就感。   宫殿每日入夜便宴会不断,阿彩也不再是个幽灵人物,穿着华美的衣裳端端正正地坐在大殿上座,莲瑨的身旁。   听着别人阿谀赞颂,受用得不得了。   什么翩翩美少年,与莲印殿下是日月同辉一般光芒四射,和衬之极……   什么珠玉璧合,绝配……   阿彩整夜整夜笑得嘴都没合拢过。   还有人大礼小礼开始往她的寝宫里送。看到宝贝更是不得了,眼睛发出精光,嘴角抽搐,脸红得都快喷血了……   然后让宫女弄来个特大坛子,将人家送来的宝贝礼物全都放坛子里,自个也钻了进去,恨不得埋在金光璀璨的宝物中间,就这么销魂死去。   好几回夜里,莲瑨来的时候,都是将睡死过去的某人从她的宝物坛子里抽出来抱回床榻上去。那双爪子还死扣住坛子边沿怎么都不肯放开……   当真是嗜财到了疯魔的地步。   还有令她欣喜若狂的便是,莲瑨如今夜夜均会前来搂着她一块儿睡,高大的殿门一关,他若不出去,谁也不敢进来打扰。   暧昧情色的流言就渐渐传开了。   高贵无双的莲印殿下好男风,在深宫里藏了个绝色少年,夜夜荣宠。   这种事比什么都传得快,很快阿彩就从嚼舌头的宫女们那里听说了这事。   哑口无言,着实不知要如何辩解了。宫女玛雅还安慰她来着,说是他们域西北的人跟保守拘谨的中原人不一样,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哪个君王没有庞大的后宫,莲印殿下真的罕有的痴情男子,只独宠她一人。   可惜男子不能为后,然而独得殿下的宠爱比什么都强不是么,像宫里的姑娘们就算得到殿下看一眼,都兴奋得不得了了呢。   阿彩噎了半天才蹦出了一句话,“我以为你们喜欢的是我呢……”   反正别人爱怎么说自己阿彩不在乎,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就懒得去想,只要人家不说莲瑨的坏话就成,她乐得天天在宴会上黏着他,酒意微醺靠在他的身上,含情脉脉回视他宠溺的目光,呼吸近得就差把嘴唇贴到一块。   这儿民风确实开放,大伙儿不以为忤,反而气氛更为热烈融洽,各自搂着女伴男伴亲昵的行为渐渐就张狂了起来。   觥筹交错,乐曲喧天,衣着布料少得可怜的舞姬媚眼儿全场抛洒,当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这种奢靡的日子晃一晃眼,就过了两个月。   这天,宫女来报,说是莲印殿下送了一件礼物前来,让阿彩去后宫花园里。   到了后花园,她兴奋得高声欢呼,一蹦三尺高就扑了上去……   “老大!你穿得好漂亮啊,我都认不出来了!”   “莫多!你怎么来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老大,是莲印殿下派人把我找来的,你真出息了啊,我就知道认了你这个老大准没错!”   阿彩开心得就要去抱他,莫多一闪,侧身避开,挠了挠脑袋讪笑,“老大,这里的人说了,不能跟你搂搂抱抱的,那个,殿下会生气,我的小脑袋瓜子就保不住了。”又凑过来小声嘀咕,“你也知道你大哥脾气很可怕,我可不敢惹他。”   阿彩也跟着干笑……   不过心里头当真开心,莲瑨定是知道她在宫里闷得慌,才想方设法将莫多找来,要知道,莫多跟着他爹娘早就逃难去了,人海茫茫,要找个人,是多么难啊。   就如同自己找爹娘一样。   夜里,他回来得特别晚,她一直等着他没睡,殿门一打开就飞扑上前,狠狠地吻住他,连殿门外随侍的小宫女都羞得低了头。   51.偶遇女神医   莲瑨把莫多当礼物送给阿彩之前,丫头在宫里总是闷得发慌,不是扎在她的宝物坛子里就是扎在小宫女中间厮混。   莫多来了之后,这野小子野惯了,更是受不了宫廷里拘束的气氛,想放肆点吧,宫廷女官天天追着揪他的小辫子。   所以,相当不自在,整天撺唆阿彩出宫游玩。   然而现在不比从前,罗阑国、枯墨国均在打仗。崁城虽然看似太平,可是以防万一,莲瑨还是下令封了城,没有将王的手令,谁也不得擅自出城。因此想在城外草原上策马狂奔是不可能了。只能偶尔溜出宫在市集里走走逛逛。   即使是看起来固若金汤的城池,近来也发生了好几起北域人制造的袭击事件。   在人迹稠密的市集发生了黑火药爆炸,炸死了十几人;连续几家食肆的引用井水被人投毒,也死了不少人。   然而阿彩和莫多溜出宫后,看见大街小巷、市集、广场依旧是繁华不减,热闹非常。   广场上是最热闹的,聚满了各族风味饮食、地摊、杂耍、卖艺表演的,应有尽有,目不暇接。教那俩刚放出笼的小笨鸟像吃了兴奋药似的。   也有不少人三五成群聚在树荫下闲聊八卦,说的都是日前发生在市集的袭击事件。阿彩好奇,凑过去听。   有人把事件的经过完整说了一遍,便开始分析讨论了。   那制造袭击的是北域联盟派来的人无疑,那么动机就是在崁城掀起混乱……   有人说:“现在崁城是虚假的太平,北域联军打下了罗阑、枯墨,迟早要打到这边来。”   有人不以为然,“想当年,罗阑国跟北域六国打了十五年,还不是硬生生顶了下来,北域六国攻不下罗阑,咱们这儿就纹丝不动,再说了,如今有辟天神子莲印殿下坐镇崁城,城外还有十五万迦莲大军,来它十个北域联军都不带怕的。”   “可是莲印殿下迟迟未行登基大典,驻军崁城近三个月,也不见有任何动静,莫非就是安于现状,等着北域攻打过来?”   “可不是,据说莲印殿下沉迷后宫美色,宫宴夜夜狂欢至天明,哪还有心思顾上别的啊……”   阿彩双眉微锁,拧转身就走,莫多小心翼翼跟上,“老大,你别气,那些人也是啥都不懂胡乱嚼舌头,我瞧现在没什么不好,能图个快乐享受干嘛要去打打杀杀拼死拼活的对不。不过……那个,打仗会不会真打到这儿来呀,我跟爹娘逃过一次难了,那滋味可真不好受,不想再逃一次。”   阿彩猛力拍打他的肩膀,拍得人家双膝差点就跪地上,“你放心,有我大哥在!”   莫多委屈地揉揉肩头,“可是刚刚人家说……那个殿下……   “别人说什么我不管,他不是只会贪图眼前的人,我大哥想要茨穆的脑袋,就一定会去拿他的脑袋,我就是相信他。”   “老大,你为何就能这么肯定呢?”   阿彩眯眼一笑,莲瑨胸中宏图何其宽广,绝不会甘于当下,如今这般情状,大概也是别有用意,做给别人看的。   日日狂欢,夜夜宵歌,他若要表现极尽奢靡,她就好生配合他。   大街上传来阵阵叫好声,偌大个场子围聚了不少人。   阿彩和莫多凑去看热闹。   嗬!有人在御笛舞蛇呢,十余条色彩斑斓的长蛇在细笛声中蠕蠕舞动,摆动幅度方向一模一样,循序爬杆,抱团吐信,盘成花的形状。真是有趣极了。   西域驭蛇人不少,可是能把蛇舞得如十指操控自如,真是高人。不由得多打量那驭蛇的白袍人几眼。他白巾裹住头脸,只露出一双三角眼,可一触到他阴戾的眼神,却不由得背脊一凉,这驭蛇人的眼,竟跟蛇眼似的,隐隐泛着阴毒。   又想起漠北狼王青狼的凶残狠霾,和恶狼恍若重叠的脸……   晃了晃脑袋,晃掉那张残破的脸,忍住了想吐口唾沫的冲动。   耳边传来叫好声连连,不少人将铜板丢到驭蛇人面前的钵盆里。当真是赚了个盆满钵满……   阿彩瞧着人家盆里明晃晃的铜板,眸光倏然雪亮,用手心直拍脑门,以前怎么就没想到这行当也能挣钱呢。   以后万一不小心又落魄了,就让小蓝大金小金也来路边唱唱歌、跳跳舞,这钱真是好赚……   此刻,躲在附近小树林里的三只鸟不约而同打了个哆嗦,寒意油然而生。   然而,没过半盏茶的功夫,难得出宫游玩一趟的阿彩和莫多,好巧不巧碰上了传闻中的恐怖袭击。   而袭击制造者,便是那长着三角眼的驭蛇人……   驭蛇人笛音骤变,肩头一抖,抖落身上白袍,只见他全身上下竟然缠满了五颜六色的毒蛇,形状恐怖至极。人们骇然惊呼,正欲后退之际,这身上缠绕和地上的盘旋的毒蛇突然发难,扑向围观人群……   这变故来得突然,恐慌惊呼哭叫声不绝于耳——   阿彩俯身抄起那钵满满的铜板,抓起一大把天女散花似的就撒向毒蛇七寸。想当年,打蛇剥皮吃肉这种事也干得不少!   “叮叮叮……”钉了不少毒蛇在地上。   然而被蛇咬伤的人也很多,滚倒在地上嚎啕呼叫。   阿彩眼尖瞧见那白袍三角眼换了件外袍往身上一披,就要趁乱逃跑。当下不知是要留在现场钉蛇还是拔足追人。身旁小跟班莫多异常机警,追了上去。   待得阿彩将能看见的毒蛇都钉死之后,追上莫多,惊见其倒在路边,面色惨灰,颤巍巍举着手臂……   捋起衣袖看去,小手臂上清晰印着两个深深的牙痕,糟了……   一圈黑雾在手臂血脉流走,刹那间就涌上胳膊。赶紧撕下衣带,捆住上臂。   再看莫多,他开始全身抽搐,口角冒泡,神智不清。   阿彩用力捋他的手臂,可是挤不出毒血,一着急,嘴巴就凑了上去……   “不要!”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忽然就挡在了阿彩的嘴巴上,“这毒非同一般,不可如此吸允!”一个银铃脆响般悦耳的声音。   阿彩愕然抬头望去,心脏咯噔一跳,好个美貌清丽的女子。似在哪见过,然而顾不上多看多想,如今莫多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只见那美貌女子看见莫多竟愣了愣,倏然出手,在莫多身上啪啪两下点穴止住黑雾上涌,手中捻了一粒看似药丸的物体,扒开他的嘴就丢进去,一拍后背,完事。   出手那个干净利落,快速迅捷,教阿彩在边上看傻了眼。   那女子不等阿彩回过神来,只丢下一句“挖开伤口,用清水冲洗。”便丢下两人,飞身掠去前方救治其他中毒的人。   在旁边店铺人家借了大桶清水,阿彩处理完了莫多的伤口,将他安置好,便提着水桶前去帮那女子救人。   女子行动快如闪电,点穴、喂药、号脉一气呵成。   这被蛇咬伤的几十个人虽仍在地上哀戚呻吟,但是瞧见那女子眉宇间舒展开来,便知他们应是无恙了。   不知不觉,阿彩的眼神总跟着那女子打转,心底似乎是遗落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莫名的亲切。   女子虽衣着普通然举手投足间英气爽飒,削肩细腰,长挑身材,绝色容颜,那双美目如明月照渠,顾盼神飞,晶莹剔透,见之忘俗。   她似乎感觉到阿彩的目光,侧过头看她一眼,空气似乎就凝住了。   那女子微笑,冲着阿彩说了句:“这里交给你了。”眨了眨眼,眸光掠过一丝狡黠,转身很快穿入人群中,消失了个无影无踪,就如突然出现那样令人措愕。   阿彩张嘴想唤住她,可人家身形闪得比她出声还快。   “啊!她是神医仙子——”人群中有人叫喊出声!   这时,城中大批官兵赶至,阿彩却去拽住适才叫喊的汉子,问道:“这位大哥,你认得适才那女子?”   “见过她的背影,一定不会错,肯定是她——”   那汉子细细说来,原来他是崁城附近三十里处村子的村民,他们附近百里内的牧民,都知道这位神医仙子。谁家谁户有什么巫医治不了的疑难杂症,只消在附近的雪山圣湖边祷告,那神医仙子就会悄悄前来给人治病。没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她素手一挥,病患便会沉睡过去,醒来后只见她留下的灵药,悄无声息出现,又悄无声息离开。这汉子也是无意中窥见了她离去时的背影,所以适才方认了出来。   这才是真正的医神,心若皎月清明,施与人恩德,不求人回报。   阿彩望着那背影消失的方向,呆呆看了许久方回神。   这会儿,官兵和群众一道将伤者送往附近医馆包扎处理伤口,有官员前来细细询问事发经过,阿彩将经过说了一遍,还协助画师将那三角眼驭蛇人的相貌画了出来,然这画中头像白巾蒙了头脸,只得一双眼,要在茫茫人海中揪出来,还真是如大海捞针。   直至黄昏,莫多清醒了,他们方离开医馆,阿彩背了莫多回宫,这下,偷溜出去还折腾成这样回来,想瞒着人,也不可能了。   阿彩一直跟莫多絮絮叨叨说那神医仙子,可惜莫多昏迷了,没见着他的救命恩人。   夜深,莲瑨正板着脸让她这阵子不要再出去瞎跑乱逛,今儿若不是有人相救,她与莫多就得横着抬回来了。   说了半天,那丫头依旧在神游,半分也没听进去。气得莲瑨张嘴就狠狠咬她的唇,痛得她抽一口气,这才回过神来,笑眯眯地回亲了他一口,甜甜地偎进他怀里,说道:“你知道吗?若不是那神医仙子样貌太过年轻,我真觉得,她就是我娘。”   “你这是想你娘想得疯魔了,逮着谁都是娘,昨天半夜还抱着我喊娘,你这丫头啥时候才能长大。”   长大?阿彩脑子有半刻短路,说道:“我有在长大了呀,瞧我的个头,长得跟男子似的。”   “你就长了个头,别的一点长进都没有。”莲瑨揉了揉她的头发。   此时殿外有侍卫大声禀报,苍鹰、雪狐紧急求见,莲瑨遂快步出去,留下傻怔在卧房中央的阿彩,她正低头看自己的削瘦的身子,摸了摸……   别的一点长进都没有?还真是没长大……   还记得他们刚逃出魏京平城那会儿,大公子就说过她,穿着女装也不像个女人。   想起来真是沮丧,过去了一年多,如今,还是不像女人。若是像青雁那种玲珑纤细,凹凸有致的身材,那才是让男人喷血的女人啊。   韩子翊说过,男人对那种天使面孔,魔鬼身材的女人,一点儿抵抗力都没有。她要朝着这个方向,努力。   明儿得去问问她,究竟是吃了什么,才能让那里长大。   六月,被围城近大半年的罗阑京都鹞城,突围而出数名使者,连夜奔赴崁城,向迦莲王莲瑨请求援助。   莲瑨未加思索便拒绝了罗阑使者的要求,称是如今迦莲方才复国,尚需安定平稳,不欲招惹麻烦,令人开城将使者遣送了出去。   迦莲天族十二将之间产生了歧义,然大部分人支持莲瑨的决定。   六月末,罗阑国二王子卡勒亲自带领二十铁骑突出重围,立于宫殿高墙之外,求见迦莲王。   迦莲王莲瑨与卡勒王子密谈一夜。   次日,卡勒王子亦失望离去。   人们在争相谣传莲印殿下不肯派兵支援,鹞城看来不出一个月,即会失守,罗阑国与枯墨国亡国之日不远矣。   然七月上旬,一支万余人的精锐铁骑撕破了鹞城外围得跟铁桶似的北域联军,为鹞城送进去了药品等急需物资。有人认出,那万余人精锐铁骑的首领,正是迦莲天族十二将之首的苍鹰!   待得北域联军回过神来,迦莲五万大军已悄无声息立于鹞城外十里之地,遥遥对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合同城内罗阑大军里外夹击,将北域联军打了个措手不及,驱出百里之外。   迦莲大军与北域联军之间经此一役,西北大战全面爆发!   52.注定的相逢   明日清晨,最后一批大军便要由莲瑨亲自率领,开拔鹞城战场。   阿彩坐不住了,一下午都守在书房门外,等着一拨又一拨议事的人进去出来,瞅着个空,溜了进去。   书房内,某人揣度半晌不知如何开口,绕着莲瑨打圈圈,晃得他眼都晕了。   “你想跟着去?”   阿彩先是一怔,又忙不迭地点头,“大公子,你瞧,我们真的是心灵相通,我想跟着去,你也想我跟着去,那就这么定了!我去收拾收拾!”   “不行,你留在崁城。”   一声哀泣,“呜——我就知道你要拒绝,再想想好不好……”跟着又晓以好处极尽说服,“大公子,你看,我虽不是一员大将,也是一名猛士,我一个能敌得数十个普通兵士,这么优秀的人才就在你眼前,你怎么好意思放过呢?”   “你就给我几十人带带,我一定给你带出最勇猛的小队来。”想当年她带的小混混最高峰也有近百人啊,这会儿削减些也成。   “好啦好啦,我不当将领当小兵总成了吧……”   “若不然!”阿彩一狠心,咬牙切齿地说:“我不拿饷银!”   莲瑨终于扭头看她了,某人眼眸一亮,肚子里却极尽腹诽,想不到大公子这么抠门,不拿钱干活他才有反应。   莲瑨却说:“其实你就是手痒痒了,很久没打架对么——”   “你怎么知道!”又慌忙摆手,“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我是想,嗯那个,建功立业……”   莲瑨唇角一弯,笑意便溢了出来,从书案前站起来,挽过那丫头掐了掐她的脸颊,“噢?我的彩儿想建功立业?”   听出他语调中的调侃,阿彩头一甩手一挥,说道:“你不要小瞧我了,我一定会让你刮目相看,仰或你是觉得女子不能从军?你知不知道古有花木兰……”   “花木兰那是迫不得已代父从军,随而保家卫国。你呢?你这是好勇斗狠,找个好名目能天天打架。”   阿彩张嘴还想辩驳,莲瑨却又正色说道:“不必说了,战场不比平时,我知道你能耐比一般的兵士强许多,可是战争并不是光靠力气大,会打架就能赢得了对手。况且,你能满足于永远做一个小兵么?小兵千千万万,不缺你一个。我要的是能运筹帷幄的将领,可你如今却又没有能统领他人的本事,有什么理由能说服我带你上战场?若是做不到,就乖乖的呆在宫里,这书房里的书卷随便你看,若待我回来瞧见你有长进了,再考虑要不要带你上战场。”   完了,听他这么一说,摆明了就是绝对没戏。   又有将领求见,阿彩恹恹退出书房。   在门外见到雪狐,这只狐狸正捂住面具媚眼如丝瞟着阿彩笑,“小阿彩,愁眉苦脸的作甚,殿下抛弃你了?不怕,还有雪狐哥哥呢,来,给你抱一抱……”雪狐张开手臂,白发如雪般飘舞在胸前。   雪狐哥哥,恶啊……   阿彩蹭地跳开一步,“你不要过来!”逃也似的赶紧逃开。   后边传来轻快的笑声,“小阿彩,有烦恼可以来找我哦,雪狐哥哥随时欢迎你……”   丑时刚过,宫殿内已是灯火通明。   她咬着唇,手指头紧紧攥着他的胳膊。眼前男子早已换上一身银盔战甲,高大挺拔。   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他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阿彩又怎会不明白,莲瑨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域北大地,这一分别,又岂是三两个月的事?   三两个月……   也许还不止,想到要分开这么久,她的目光就一瞬都没有离开过他。   现在的迦莲帝王,已经不再是听梅居的大公子。那时,他是个风华绝代,异常美貌的男子,可是现在的他,却是如此光芒万丈,令人不敢逼视。不再刻意收敛那一身气势光华,即便是用美貌来形容这样的王者,亦觉是亵渎了他。   然而无论他变成什么模样,在她心里,永远是那个总在危难中守护她的男子,尽管是非常生硬的温柔和体贴,甚至会毫不留情恶言相向,可他一霎那的温柔,就是她心里的全部。   阿彩曾说过,她要一直跟着他。   然而昨日莲瑨的话言犹在耳,她回去躺在床榻上日思夜想,终于是想通了。若要站在他的身边,她不要做小厮,也不要当小兵,更不要做在他的羽翼下遮风挡雨的女子。总有一天,她会堂堂正正地站在他的身旁,令他自豪。   所以,她不会再像小娘们似的哭哭啼啼难舍难分,干一些儿女情长的蠢事。   她用尽力气深深吻他,差点将他嘴皮都咬破。   他将她抱得很紧,盔甲咯得身体痛疼,窒息。   空气能流进胸腔的时候,他放开她转身大踏步走出了殿外,走出她的目光。   迦莲王莲瑨率领十三万大军奔赴战场,十二天将之青狼因半身瘫痪尚未全部复原,与令两名天将一同率两万大军驻守崁城。   战火并未延至崁城,大军离开后,这里又恢复了昔日的宁静。   人们一如往常生活。   入夜,广场上聚拢了成千上万民众,燃起点点烛光,为战场上的将士默默祝祷。   莫多这阵子很郁闷,无论怎么怂恿哀求,老大就像变了个人,再也不肯带他溜出宫玩耍。   老大的日常如今是三点循环,不是窝在书房里看书,就是去后花园练功射箭,深夜回寝宫睡觉。   当真是无趣得很,可老大还教训他来着,说什么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我靠!还会丢书包了……   某人下定决心后,干什么都越来越起劲,大有当年为博取四公子一笑而读书识字学琴的劲头。然后小小鄙视了一下自己,为何她的动力都是来自于男人呢?   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摸着他看过的书,就像握着他的手,于是对这书卷越发痴迷……   尤其爱看兵书,看散落在扉页里的布阵图手稿,漂亮的字迹,念着念着,竟被这内里乾坤深深吸引,不由得心驰神往。   连莫多都觉得她日渐在变,蜕去一身痞气和闲懒,迈开的步子越发自信,眼瞳晶亮纯澈,看着后花园里那个佼佼身姿,开弓射箭那份神闲淡定,仿佛百花亦被其光芒掩盖,倏间的光彩定住所有人的视线。   小宫女们成群结队躲在附近偷看,春心荡漾。   连那个阴沉的青狼,望着阿彩的眼神也越发不可捉摸。   然阿彩对青狼的恨意有增无减,若给她瞥见青狼亦在后花园,她手中的箭往往就会失手,朝着人家的耳边,衣摆、靴面飞去,总是恰恰好,没伤着人,却惊得随侍官一身冷汗。   那青狼哼都没哼一声,当那飞箭是飘过的树叶。偶尔阿彩明目张胆挑衅得过分了,他大手一挥,钉在地上的箭矢嗖一声拔起窜过少年的耳边,直射入远处的箭靶红心。   人家腿不行,可手上功夫可是厉害得很。   两人间的火药味就连傻子也瞧出来了,可仅限于此,青狼对莲瑨忠心耿耿,自然不会真伤了阿彩;而阿彩虽一见青狼就冲动难耐,可也不敢忘记向莲瑨保证过不动他,有时候真是呕血得紧。   莫多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恩怨,可看老大气得龇牙咧嘴、紧捏拳头,大有怄出内伤之势,于是悄悄给她出馊主意。   阿彩听了眼睛一亮,这主意不错,想不到莫多这脑瓜子还蛮机灵。   嘿嘿,莫多笑得狡诈……   不错,他出的主意是,买凶杀人!   然而就在阿彩犹豫究竟要动用她坛子里的哪件宝贝买凶的时候,刺客竟然像是知晓她的心思似的,不用钱也来了……   月黑风高杀人夜,北宫殿爆发一声巨响之后,浓烟四起,宫人奔走逃窜。   阿彩听得有人大喊捉刺客!忙从榻上跃了起来,捉刺客,这个夜班活动有意思。   开门问外边的宫女,说是有人行刺北宫殿的青狼大人,还炸了青狼大人的寝宫。阿彩听了哦了一声,原来刺客杀的是青狼啊,杀得好!于是吩咐宫女,她要睡觉,没事别来打扰。   关了寝室门,越想越不对劲,别是莫多这小子为讨她欢心跑去行刺吧!不成,得去看看。别栽在那恶狼的手里。   换了衣裳从窗口跳了出去。   从北面传来野狼嗥叫声,宫里竟然有狼!准是那恶人偷偷养在宫里的,今夜若是刺客杀他不成,明儿她也得去杀光他的狼!   可是想起那些狼,不禁一个哆嗦,说说而已,她哪敢去招惹那些恶狼呀。   看见打斗了,一个纤细高挑的黑衣人正与侍卫缠斗在一起。幸好,瞧身形就不是粗壮五短的莫多。   翻身上树看热闹,北宫还在起火燃烧,宫人们忙着扑灭大火,整个兵荒马乱似的。这边刺客武功不错,但非登峰造极,被侍卫逼得一直后退。   再仔细一看,竟然还有莲瑨手下的两名守城大将。迦莲王国十二天将骁勇善战,勇猛无比,即便是娇柔如青雁,邪魅如雪狐,那一手功夫在江湖也是一等一的。   刺客今夜看来是在劫难逃。   宫廷侍卫越来越多,围了圈子搭箭瞄住刺客。   阿彩蓦然紧张起来,竟莫名揪心,搞不懂为何要为这刺客担心。想想定是自己的侠义心肠作怪,见不得人多欺负人少的。   然而凭她的本事,连个青狼都打不过,别说下边还有两名大将。   可她还是小觑了那刺客,看来人家是准备充分了才前来行刺的。往身侧四面不知丢了什么爆破物,顿时浓烟滚滚,烟雾呛鼻辛辣,一时就蒙住了众侍卫的眼。   躲在远处高树上的阿彩却看得清清楚楚,那刺客在烟雾中跃身朝包围圈外掠去。   朝着南门去了……   阿彩忽想起适才经过南门的时候那方几乎是调集了千余禁卫军严守,刺客这么过去岂不是自投罗网?烟雾这一招第二次可就不好用了。   赶紧追了上去……   趁那刺客落下后宫花园,停下张望去路的时候,阿彩跳落其身后。   刺客机警,蓝光一闪,回身就是一击。   月光下,他蒙着脸,露出一双黑玉般晶莹璀璨的眼。   ……那双眼睛,见过的人绝对不会忘记。   阿彩侧身避开她手中奇怪的软兵器,低呼出声!“神医姐姐!别打!”   刺客立时收手,“你是……市集上的小兄弟?”声音悦耳动听,果然是那位在大街上救人的神医仙子。   阿彩拉起她的手,“神医姐姐,你去的方向不对,那边围满了人,来,你跟我走。”   女子只稍愣一下,便反手握住阿彩,“好!”   阿彩苦笑,她的脉门立时被神医仙子捏住了,不过这也怪不得人家,这种情况下,谁又会去相信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呢?   吵杂声越来越清晰,阿彩熟门熟路地带着女子穿过后宫花园,往自己的寝宫偏殿掠去。   女子拽住了阿彩,“这里,我探过,是迦莲王的寝宫,离宫门,远着呢。”   阿彩眨了眨眼,说道:“别担心,他出征去了,不在宫里。今夜所有宫门都是侍卫,守卫森严,你出不去,先在这里躲一躲,明儿我想办法送你出去。”   见那女子犹豫。阿彩又说:“我拿脑袋保证,对你真没恶意。我若撒谎就教我一个月没有肉吃,宝贝都让人偷走……”   女子抿嘴一乐,捏了捏她的手心,“我信你,快走。”   从虚掩的窗户跳回寝室,阿彩这才吁了一口气。   女子取下蒙面布巾,面庞细致清丽,纤尘脱俗,慧黠灵动的眼眸一转,问道:“你为何要帮我?”   “你是好人!”   “我是刺客。”   “呃,你这是为民除害,好刺客!你杀的可是个无恶不作的大恶人。”   女子乐了,“小丫头,你知道我要杀的是谁?”   “神医姐姐,你去刺杀的不是青狼那只大坏蛋么?”   “不错,我杀的就是他。”   “快说快说,杀掉了么?”阿彩拉着女子坐在床榻边,兴奋得脸都涨红了。   “那贼子当真是狡猾得很,他竟然在寝宫挖了个地窖,里边养了数百只狼,夜里睡在狼堆里。榻上睡的是个替身侍卫。若不然,他早给我炸个粉身碎骨了。”   “这个死老天,总是帮着大恶人”“神医姐姐,你为何要杀那恶人呢?我恨他是因为他害得我阿娘痛苦一生。”   女子沉默了许久,阿彩难得善解人意,拍拍她的肩头,“准是伤心事,那贼子丧尽天良,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若是不想提起就别说了。”   女子微笑摸摸她的脑袋,两人当真是一见如故,不一会就一道窝在床榻上天南地北地说,计划着下一次的刺杀行动。   此时,殿门外传来急促地拍门声……   阿彩跳起来,走到门前,探头出去,是宫女玛雅,“小公子!青狼大人带了侍卫要来搜宫,说是捉拿刺客。”   “搜宫!”阿彩猛地跳了起来,大吼一声!“来呀!让他有种给我进来!”砰地关上殿门从墙上取下她的长弓,又砰地推开殿门出去。   寝宫里的女子哑然失笑,这小丫头脾气可真是暴躁得厉害。这会儿隔着殿门听见她在外边大嚷大叫!“青狼你有种他妈给我滚进来,你敢搜我寝宫!我今儿不杀了你我就不是男人!”   长弓大刀拿了就使劲往外冲,这些日子好不容易养出来的气质修养全都没了。   宫女侍卫拦了一圈,这小主人平素就跟青狼大人仇深似海,真给她杀出去,一个是殿下极其宠爱的人,一个是王国大将,打起来若有死伤可真比来刺客还大件事了。   这闹了大半夜的,里边的把人拦住了,外边也好不容易把青狼劝走。   阿彩见好就收,哼哼唧唧地返回寝室,用力一甩门,就乐得蹦跶上了床。   “小丫头,想不到你这么机灵呢。”   阿彩一把就搂住她,感动地在人家身上蹭了蹭,“神医姐姐,你是第一个夸我机灵的人呢,其实不怕你笑话,我认识的人都说我笨得很,适才……嗯,其实,不是想出来要这么激他走的,我当真是冒火了想出去跟他干一架来着!”   女子被她搂着,微怔了怔,似有些无所适从,心里却涌出窝心的感觉。不知不觉就张开手欲拥紧这孩子……   小丫头却讪笑着退开来,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神医姐姐,嗯,那个,我这习惯不好,开心就喜欢抱人,那是小时候抱我娘抱习惯了,你别介意唷。”   女子似想起了什么,眸光一黯。   阿彩似才醒悟过来什么,问道:“神医姐姐,你,你适才叫我,叫我小丫头?你怎么知道……”   女子伸出手指,捏了捏阿彩的手腕穴脉,莞尔一笑,“小丫头,莫忘了我是神医。”   有人更尴尬了,“嘿嘿,那个,神医姐姐,你别笑话我呀,女子像我这样是粗鲁了些,今儿是一时情急,其实我改了很多……”   女子却捏了捏她的脸蛋,“小丫头,你这样很好……”她的手指头软软地贴在阿彩的脸上,暖暖的,两人似乎都被这触感迷惑了。   女子忽觉有热流涌上眼眶,咽喉哽住,不知不觉喃喃念道:“若是小宝还……也是这么大了呢……”   阿彩没听明白她的话,却索性拽住她空出的手,“神医姐姐,我总觉得跟你一见如故,亲切得很,你做我姐姐好不好。”   女子噎了一下,“我的年纪……”   “你若不答应就是嫌我粗鲁,适才你是哄我的。”   “好——”女子睨了她一眼,“是谁说你这丫头笨来着?这还会拿话堵人了。”   她又哪知道,一个纯良的小姑娘跟着某人久了,不免就学了些不好的习惯来。   53.后宫的女人   阿彩也不知道自己啥时候就睡着了,醒来时医女已经不在身边。   一惊!却摸到张字条,写着,“丫头,我不能久留,以后若有任何事需要姐姐的,可到赛里木卓尔圣湖旁的小屋。”   不免有些怅惘,忽然醒起竟然忘记询问她的名字了……   无妨,以后若是空闲了,便去寻她再问也是一样的。   阿彩想起神医姐姐,会不由自主地从心坎里涌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美貌的女子她见过不少,青雁、贺兰婉甄、塔塔娅公主,都是容颜美丽的女子。可神医仙子的美貌却是由内而外散发,她睿智、沉稳而不失灵动慧黠,浑然天成的光彩,让人倾倒而折服。   她身上还有一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让人情不自禁就想靠近。   阿彩很难解释,为何会对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子产生熟稔之情。   于是,她就将这想不通的事情,归结为投缘。   一番大动荡过后,刺客没抓住,宫殿加强守备。   某人次日还幸灾乐祸地跑去北宫,对着一方残垣断壁笑得合不拢嘴,又摇头大叹可惜,可惜这么好的宫殿住了个丧尽天良仇家满天下的人,建议他还是不要重修宫殿,省的劳民伤财,在后山里挖个洞穴跟他的野狼抱团住着便好。   青狼依旧无视她的挑衅,阴戾的地下令,今日起,若没有他的准许,谁也不许擅自出宫。   阿彩却笑眯眯地说:“我若想出去,你也拦不住我,莲印殿下都没有限制我的自由,你凭什么!”   日子过得悠哉游哉,看书,练武,戏弄青狼……   每天一大早守在宫门口,等待从战场返回的传讯官,第一时间询问战况,询问他身处何方,然后将写好的信让传讯官带给他,信里写的都是每日琐事流水账,即便很无聊,她也想告诉他。   平淡如常的日子一晃就是三个月,北地狂肆的秋风将遍野染得五颜六色,浓烈的橘红、铺天盖地的明黄,美得动人心魄……   这个最美丽的丰收季节里传来了大捷之讯。   阿尔泰山下,一番苦战,迦莲王率领十万迦莲大军将北域联军驱退至阿尔泰山以北。   据说激战当夜,北域联军退至剌河对岸山谷,斩断索桥,以绝迦莲大军追击逼近,遂松懈喘息宿于谷中。岂知半夜河道骤凝成冰,狂风大作,漫天飘雪,雪覆山谷,迦莲大军溯冰渡河,将北域联军杀了个措手不及。一战死伤惨重,冰雪掩埋冻死者更是不计其数。   元气大伤的北域联军不得已退回域北边境,与右路赶赴前来接应的五万大军汇合。而迦莲大军亦不再穷追猛打,返回阿尔泰山以南休整。   “雪漫冰封”……   旁人只道天助迦莲军,冰冻河道,雪漫山谷!她却明白那是《辟天诀》里的“雪漫冰封”,然而却料不到有竟有这么大的威力。   打胜仗了,他要回来了么?   这日清晨,阿彩又守在宫门口,等来的却是浩浩荡荡连绵长街的车马,豪华气派。   马车上运载一摞摞沉甸甸的铜箱。是运送回宫的战利品?某人眼冒金光,嘴巴张得可以塞下个拳头,从未见过这么多的宝物……   宫女们笑得无比灿烂,罗列于内城的两道旁,待得运送箱子的马车进入后,又迎来了一长溜的篷车,帏帘涓涓,金丝银缕,数十辆富贵奢华的马车在内宫殿门前停了下来。   这什么宝贝,为何不直接运送往藏物宫殿?   阿彩流着哈喇子凑到前边看去,傻眼了,只见那华贵篷车载送的“宝贝”一个个由宫女们引了下来……   好一群风情各异,千娇百媚,国色天香美女,整个跟美女盘点大荟萃似的,看得人热血沸腾,呼吸急促。   阿彩凑到小宫女玛雅身后,拍了拍她的肩头,问道:“怎么来了这么多姑娘,宫里缺人了?”   玛雅眉眼挑了挑,压低了声音说道:“回小公子,当着别人的面你可别这么说,这些姑娘可都是大有来头的,若不是一国公主便是部族千金。”   “嗬,我说呢,这美人们派头也恁大的,来干嘛的?串门?”   玛雅犹豫了一下,“小公子,她们都是殿下的侍妾,以后都住后宫里。”   “什么!!”阿彩大吼一声!招得前边一大群人都回过头来看她。   玛雅赶紧掩住她的嘴巴,拽到一边花丛里,低声说:“小公子,别闹啊……你就看开点儿,这后宫迟早得住满人。”   阿彩掰开玛雅的手指头,吐了口气,差点给她憋死,“玛雅,你给我说清楚点,这些,都是……都是殿下的侍……侍妾?”   “是啊,哪个王国的后宫里没侍妾?越是强大的王,女人就越多,这是值得骄傲的事儿呀。不过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册封的,就看殿下喜欢了。哎哟,小公子,你捏痛我了!”   阿彩握紧了玛雅的肩膀,低声吼叫,“说清楚点,殿下不是去打仗的嘛,怎么可能招惹这么一大群女人来着?”   “喔,小公子,这些姑娘倒不是殿下找来的,是各国部族敬献的。这是我们域西北的规矩,当一个部族宣誓效忠,便要将部族里最珍贵的宝物和最美丽的女人敬献给王。王不能拒绝,拒绝是比砍下人家的头颅还严重的羞辱,可是会导致开战的唷,你瞧咱们殿下的女人越多,就表示效忠臣服的部族越多,这不是好事情么?”   “你的意思是这些女人就跟前边的宝物箱子一样,都是别人送来的啰!”   “是的,部族敬献都是集中在秋季,趁着这次殿下大捷,于是就都送来庆贺了。” 4 手机阅读 mbook.cn   阿彩虽然弄清楚了这些住进后宫的女人不是莲瑨招惹来的,可是心里也恁不舒服。从未想过当他成为一国之王的时候,一个庞大的后宫会随之而来。   要如何面对他的后宫?阿彩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却一点儿主意都没有。   如今,去后花园里练武射箭,就能看见那群女人像花蝴蝶似的在园子里飞舞,银铃笑声听起来无比刺耳,倾城姿容怎么看怎么碍眼……   眼不见为净,干脆就不去后花园了,窝在书房攥着笔要给他写信,可是却不知道要如何开口,无从下笔。   终于将满腔的委屈落满信纸,交给了了传讯官,便又开始日日等待莲瑨的回信。   可总是失望而归,想也是,人家在战场前方忙得不可开交,哪有空闲对付这等小女儿家的抱怨。可是,哪怕是只言片语也能安慰她这颗惴惴不安的心啊……   从传讯官那儿得知,如今莲瑨正准备前往罗阑国京都鹞城,罗阑王准备了盛大的仪式迎接凯旋而归的迦莲王。   于是宫内有知情人开始悄悄谈论迦莲王前往鹞城的真正用意。   这场西北大战要想真正结束,还早着呢。   罗阑王将迦莲王迎入鹞城,要议的大约就是两军并联,反攻北域之大事。   也有人说了,“当初迦莲复国之初,罗阑王一点儿表示都没有,自恃国力强大,完全没把莲印殿下放在眼里,如今差点儿给北域灭国,方放低了姿态,然想要罗阑王诚心效忠恐怕也非易事。”   “可是莲印殿下想要反攻北域六国,兵力上仍是太过悬殊,非得联合罗阑、枯墨两国不可。如今罗阑王也有这意思,就看双方用什么方式来维系这个联盟军队了。”   “还能是什么方式,无非是联姻,我们莲印殿下尚未立后,罗阑王那老儿打的准就是这个后位的主意,咱们殿下若成了他的女婿,当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成了自家人,联盟自然更为牢固。”   联姻!联姻!!   这俩字跳入阿彩的脑袋里怎么赶也赶不走。   失眠!失神!失魂!   成日里跟个游魂似的,被那俩字打击得一蹶不振,连青狼从旁经过发出的嗤笑声也置若罔闻,胸腔里空了一大块,老透不过气来……   秋意几近萧条,寒流悄悄袭来之际,军队换防,雪狐返回了崁城。   夜里,西南方雪狐的寝宫外有人避过侍卫,悄悄摸了来。   翻墙进去,却见寝宫窗门都大开着,里头光线昏暗,这宫里头的侍卫竟都不见了踪影。   掩在窗台下边,听见屋里有低低的调笑声,伴随有一下没一下的喘息呻吟。   不禁满头黑线,想也知道里边在干什么。真没见过这么没有节操的人,干那种事还得把窗门大开着,生怕别人听不见么?难怪侍卫们都躲开了去。   可某人躲不开呀,索性就在窗台底下窝着,等他完事。   里边的声音由压抑低语渐渐高亢起来,跟着便是一串言语不清的哀嚎,反复不止,急促的喘息将破碎的呻吟推向浪尖,发出一声声如同被人割裂喉咙似的惨叫,尾音颤颤巍巍抖了许久,这才慢慢平息下来。   听见雪狐的声音了,“你回去吧,以后不用来了。”   “啊……雪狐大人,小人做错了什么……呜……”   “你没做错什么,**是多么美妙的事儿,那是感官的自然升华,可你让我觉得适才在杀猪,得了,退下吧!”   躲在窗台底下的某人侧身看向殿门,瞧见里边蹒跚走出一个削瘦的少年。这人见过,是宫廷乐师里一位弹扬琴的少年,平常文文静静,眼睛长在头顶,特高傲的一人,真想象不出适才那鬼哭狼嚎声竟是发自于他……   杀猪!某人捂着嘴巴憋笑,笑得差点儿抽筋。   还未笑够,耳朵一痛,竟然被人扭住了……   头顶传来低沉性感的声音,“听够了么?要不要来试试,我可是期待了许久呢,想不到小羊羔自己送上门来了。”   “啊——痛!”一把挥开那只扭住耳朵的爪子,某人翻身跃上窗台,吊脚朝里坐着,边上那人白衣雪发,如月华流泻,正是适才还在翻云覆雨的雪狐大人。   前襟半敞,肌肤散发着激情过后的淡淡蕴红,衬着一张毫无表情的面具,显得慵懒而邪魅。   “小阿彩,你是特意来偷看我**的么?还是几个月不见,你想我了?哦活活……”雪狐笑得妖媚,雪发随着笑声一缕一缕起伏。   这人说出来的话怎么就这么不要脸啊,阿彩啐了声,说道:“还真没见过你这么放荡的人。”   “怎么,生气了?那我为你改,要不要。”雪狐的诡异的面具在阿彩眼前放大。   阿彩身子往后一倾,说道:“不必了,你当你的屠夫,继续你的杀猪大业,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我是误打误撞,走错门了,告辞!”说罢翻身跳了出去,身后又传来轻快的笑声,“小心路滑,慢走,有空再来坐坐。”   某人猛一下刹住了脚步,呼地又跳回窗台上,抿了抿嘴巴,坐好。   “嗯,那个,我现在很有空,来坐坐……”   那只狐狸抖得更厉害了,“小阿彩,你真是可爱极了,是不是需要雪狐哥哥为你排忧解难了?雪狐哥哥的手臂永远会为你打开。”   恶寒啊……   差点抖了一身鸡皮疙瘩,忍住,忍住!   “嗯,那个,雪狐大人,您是不是过两天还得回前方战场?”   雪狐又挨近了过来,“过两天要去鹞城与殿下会合,怎么,小阿彩舍不得我了?”   自动忽略他的后半句话,“那个,雪狐大人,我能不能跟你去鹞城?”   “不行!”   “为何不行,我扮做侍卫,跟着你,没有人会发觉的不是?”   “殿下一定会发觉。”   “不让他知道……”   “小阿彩,撒谎可不好哦,你不是要去见殿下的么?”   阿彩愣了愣,唇边溢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我也不知道要不要见他,我想问他点事儿,又觉得问了不好……”   “当然不好,这种事问了多掉价。”   “呃……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什么?”   雪狐侧了侧身子,将面具脸隐在阴影里,“小阿彩,心里装着一个人的时候,又怎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呢?”   “嘁,雪狐大人,您就不要老拿我取乐了,我现在没情绪。”   雪狐又噗嗤笑了声,“欸,你当真少根筋,心里装着一个人的时候,又怎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亏你跟了殿下这么久,却还是没开窍,一点儿也弄不懂他的心思。”   阿彩长长叹了口气,恹恹说道:“被你说中了,有时候,我真的琢磨不透他的心思,他……他从没说过喜欢我。”脑袋和心一道沉了下去。   “笨家伙,就算琢磨不透难道还不会分析分析他的脾气么?”   “脾气?”   “没错,莲印殿下向来是说一不二,谁也不能勉强他做不愿意的事。他若是不喜欢,不在乎的人,日日贴身放在身边作甚么?别说是接吻**,大概连碰一碰手指头,他都会觉得污浊。”   阿彩一听这话,心花怒放,脑袋顿时就清明了许多,可也得装装样子,讪笑,“嗯,那个,雪狐大人,你误会了,我们还没有到那种,那种程度……”   可话儿却在雪狐将双眼定定望住她的时候嘎然而止,那双眼收去了笑意,声音也收去了轻佻,“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哦,小阿彩……”   “我就告诉你吧,罗阑王确实有联姻的意思,可是殿下要怎么做我也揣摩不透,若是决定要以联姻巩固联盟,这倒是全军上下都喜而乐见的事情,站在我的立场,当然是赞同的,不就是一个女人入主后宫而已,可是带来的利益却很大。然而,无论是我还是你存了什么样的心思,也影响和改变不了殿下做出的决定。这就是殿下的脾气,你明白了么?所以嘛,你去见他和不见他,都改变不了他要决定的结果。”   阿彩这下彻底傻住了,雪狐说的话很有道理,一点没错,可是听着为何就这么难受。   雪狐摸了摸她的脑袋,又说了,“索性不如大方点儿,对这事不听,不看,不问,静静等他给你的答案,为何要弄得自己跟个嫉妇似的,多难看,妒忌会让人变得丑陋的喔……”   阿彩低下头,手指在月光下透明而惨白。   半晌,喃喃说道:“不成,我做不到,我看见了,听见了,还写信追问了,可是他一句话也不给我,我着急,我就是着急,我要他亲口告诉我他不会娶别的女人。”   末了又抬起头来,斩钉截铁地说:“我要见他一面,要他亲口告诉我。我可不要坐在这儿干等,等着大红花桥把他的新娘抬进门么?那可不行,我一定会千方百计阻止这种事情。管你们的什么立场,什么联盟,去他妈的,我就是不准有别人插入我们中间,那些个后宫里的女人,也一样!他说一不二,别人的话不能改变他的决定是么?我就要他破例!”   54.爱情像焰火   阿彩如愿以偿跟着雪狐前往鹞城。   没弄明白雪狐为何会改变主意,她那时斩钉截铁地说了一番捍卫爱情的宣言之后,他就没怎么出声,神情也隐在面具后。   阿彩不得已撂下了一句话,“雪狐大人,我这会儿不顺心得很,留我在宫里也成,反正我看后宫里那些个女人非常不顺眼,若是发生点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您就体谅体谅我吧……”   这种威胁的言语本也是气话。   可是雪狐却忽然改变主意了,应承带她一道前往鹞城,但是要她保证,绝对不可以在鹞城闹事。   时隔一年,再来鹞城,却再也寻不到这座号称西域最美丽都城的繁华景象。鹞城经历了战火,城墙满目疮痍,爆发过瘟疫,城内贫民窟哀鸿遍地,实在是惨不忍睹。   雪狐说,这就是战争。   耗费十数年,可以建立一座繁盛华美的都城,然而摧毁它,不过一瞬间。   与贫民悲惨的境况相比较,罗阑皇宫金碧辉煌如昔,甚至,华贵奢靡的皇家派头也不减从前。   一场宫廷盛宴,仿佛又回到了纸醉金迷的过往,贵族们穿上最昂贵的华服,抬起高贵的下巴游走于大殿花园。琳琅水晶、夜明珠攒、繁花似锦将整个宫廷大殿点缀得如同仙境,迷离的昙花熏香,水晶琉璃杯盏在珠光下遥相辉映。   人们尽情地沉溺和享受这一刻时光。   阿彩装扮为侍从,跟紧着雪狐。这风骚的男人时不时给人抛媚眼,时而又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三道四,“罗阑王这是撑足了场,不想让人小看了,这老头,就是好面子。”   阿彩巴结附和,“我知道,充大头的人,都是想给自己挣些谈判的筹码。”这事她以前也没少干,啊哈……   雪狐甩了个赞同的媚眼给她,想说什么,忍了忍,没作声。   这场宫廷盛宴乃是为欢迎迦莲王殿下入城而举办的,迦莲大军凯旋而归,踞于城外三十里营地,而迦莲王则携同手下大将及两千亲兵在早上就进入了鹞城。   前方传来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只见一名浑身挂满金光灿灿饰物的白胡老者引着一名高贵绝色黑袍男子,由内庭缓步行来,正是罗阑王与今日最尊贵的宾客,迦莲王莲瑨。   身后簇拥跟随的,有罗阑国的两位王子、公主,以及两国高级将领。   看见他,阿彩心口一阵收缩,脚步不自觉就朝他走去,雪狐扬手拽住了她,将她拖往身后,压低声音说道:“小阿彩,你别忘了答应过我什么,只消在我身后看着就成,等宴会完了,我会想办法让你见他。唉,我真是后悔了,带你前来,还不知殿下届时要怎么怪罪我呢。你就好好的别给我添乱,知道不……”   阿彩胡乱点头,一双眼睛早就凝在了远处那个人的身上。   罗阑王在大声致辞,四周的人也都在兴奋低语,雪狐也在絮絮叨叨叮嘱着什么,全都成了大风的呜咽,从耳边徐徐刮过,全都抵不上那个人眉梢轻挑的神情,一抹唇角弯起的笑意来得来得更让人心神颤抖。   她方知道,自己原来是这么思念着他,一颦一笑,那些日子刻意不去记起,可是就在看见的一霎那,思念全然崩溃,相思满溢了出来。   目不转睛凝视,视线只有一个焦点,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看久了,影像却开始模糊,她揉了揉眼睛,越揉越刹不住泉涌盈眶……   雪狐瞥见她情绪失控,连忙不着痕迹拽了她就欲退去殿堂墙角。   阿彩捂着眼睛走得狼狈,一个趔趄撞倒了手举托盘的侍女,噼里啪啦碎了一地琉璃杯,酒水洒上衣袂。这小小的动静也惹来了许多人探头张望,雪狐赶忙将阿彩的脑袋收到怀里,讪笑道:“我这小厮饮不得酒,沾一点就醉了,醉了……”   退至殿外露台,仍是将她的脑袋按住,“小阿彩,你当真是来给我捣乱的呢。”   脑袋埋着,声音抽搐,“我……我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我不是故意的……”   露台上有微风徐徐吹过,挟带深秋丝丝凉意,静默了一小会,他摸摸她的脑袋,“傻姑娘,在这儿呆着……”   偌大个露台上小猫三两只,人都挤在大殿里簇拥那些个大人物呢。   雪狐自然要去周旋的,阿彩独自在露台上吹吹风,混乱的神志就清醒了一些。   视线穿过重重人群,望见他与罗阑王谈笑风生,并肩上座。而坐在侧手边的,是塔塔娅公主。   塔塔娅一身雪貂绒收腰长裙,鹅黄雪纺披肩,乌黑的长发上缀满了串串珍珠,随着头部的晃动将美丽的面庞氤氲出一圈柔华光泽。   今夜,美丽的公主是大殿里耀眼的明珠。而她的视线,却只落在一个人身上。那人的光芒犹如太阳神祗一般慑人夺魄,王者气势越发恣意张扬。   他曾是听梅居中安静躺在卧榻上的活死人,那时候,她怜悯他的孤独和遭遇,视作亲人一般悉心照顾。   苏醒后的大公子,苍白而精致,妖艳而颓废,虚幻得仿佛阳光下的薄雪,让人情不自禁就想护着他,情不自禁用温热的手煨烫那颗冰冷的心。   逃亡的道路上,携手同行的日日夜夜,他成为了她全部的支撑,生存的慰藉,互为依靠。艰苦却很快乐……   那是属于他们两个人能互相分享的世界,尽管有许多不如意,可是不也在一步一步靠近了么?为何现在,只要跨过人群,就能拥抱的人,竟是这么难以企及,就连走到他的身边都要鼓起勇气,这究竟是怎么了?   离开冰封谷,他的锋芒如破茧之光。也许,从那一刻起,她就是在这样的光芒下渐渐自惭形秽的吧。   又或许,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一开始,就是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只有自己一直活在过去,自己原地停留的时候,他已经大步走得很快、很远。前方,有更多能与他互相辉映的同伴,在自己妄图与他比肩的时候,已经有人能匹配他的高度。   她的努力,就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那么傻气。   她可以恼怒地赶走后宫里那些女人,她可以用最无耻的手段破坏他与罗阑国的联姻,她可以两败俱伤,可以玉石俱焚,她可以什么都不在乎,充其量,不就是回到过去,在大街小巷中随意漂泊。   可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   两败俱伤又有什么意义呢?   雪狐的话是对的。   远处夜空如墨,没有星光,没有月影,深得像一汪巨大的黑潭漩涡,可她的目光偏是被那里最纯粹的无边黑暗所吸引。   “果然是你呢,阿彩。”   背脊绷紧,阿彩侧身看去,是卡勒王子,正冲着她笑得一脸温厚。   她往露台上阴暗的角落里避了避,卡勒王子却跟了上来,“适才远远看着就觉得像你,阿彩小兄弟,你什么时候变得一沾酒就醉了?”   这话说得戏谑,阿彩只得讪笑应对。   “卡勒王子,真不好意思……”   “嗯,你是该不好意思……难道我们说不上是朋友么?我还向莲印殿下问起你了,说是你在崁城,可你来了也不见见我,很不够意思。”   “呃,卡勒王子,这个很抱歉,我是偷跑过来的,殿下他不知道。”   “哦?”卡勒若有所思地望了她一眼,“还记得去年也是金秋,那达慕盛会上你让我丢了脸,这一晃就是一年,很多事就已经不一样了。”   阿彩顿时睁大了眼睛,抱赧看他,想不到这王子竟然这么记仇,“王子殿下,那时阿彩贪玩好胜……”   “不,那是快意的一天,你不会懂……”卡勒打断她的话,她不会懂,循规蹈矩受人敬仰的王子遇到一个另类少年,那油然生出的惊喜。   阿彩愣了愣。   “……卡勒王子,我还是得为那时不告而别,给你们带来麻烦道歉,而且,还连累了塔塔娅公主,真是对不起。”   卡勒看她一眼,又拧过头,望向幽深夜色,“让刺客混了进来,是我们的失职。塔塔娅是我唯一的妹妹,她的伤患虽无性命之忧,可是落下了昼夜喘咳的病根……”   阿彩咬了咬嘴唇,目光穿过人群,落入一片虚空。   “阿彩,我希望塔塔娅幸福。”   一霎那的沉寂,气氛有些凝滞。殿堂里喧闹的欢笑声仿佛也苍白了。   “卡勒王子,你是想要跟我说什么呢?”   卡勒依然望着前方,声音沉着,“还记得一年前,你喝醉了,莲印殿下前来将你接走那夜,塔塔娅就爱上了他。”   “……卡勒王子,现下你跟我说的这些话,想必也猜到了我跟殿下的关系,应该知道我这次前来要做什么。”   “阿彩,很抱歉跟你说这个,可是,我希望你能接受塔塔娅。”   她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冷静说道:“卡勒王子,你错了,塔塔娅喜欢谁,是她的自由,不必要我接受她才会幸福。而且,要不要接受她的不是我,是莲印殿下。如果你一定要问我的意见,我不可能给你满意的答复,而且,用利益交换得来的婚姻,会幸福吗?”   卡勒苦笑,沉默了一会,摆了摆手,轻拍阿彩的肩头,“好吧,不提这事了,我也很矛盾。”   忽听广场方向传来“嗖”地一个破空之声,有细碎火光在天空爆裂。   大殿里的人声蓦然沸腾起来,人们纷纷涌出大殿,走出广场……   “咦?外边出什么事了么?”   卡勒眉眼笑得很温和,“跟我来,你一定没见过焰火礼花吧!”   焰火礼花?   卡勒不由分说拖起她的手腕,由露台跃下广场。   他们站在人群后仰头看向天空,又一支箭矢挟带着火光冲天,“啪”地爆裂释放出如同花朵一样绚烂的色彩。   阿彩不着痕迹地松脱他的手,忽被后边涌上来的人群冲到一旁。   手骨微痛,腰上一紧,她被人箍住身子,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晃眼间就被带入黑暗中,掠上了宫殿高墙穹顶上。   眼角瞥见卡勒王子正在人群中寻找着她。   宫殿之巅,焰火愈加美丽,一道道霓彩落在眼底,炸开缤纷鲜丽的星光。   她没有呼叫,也没有回头,挟持她的人在后边揽住她的腰,手臂慢慢收紧,微风拂起袍袖,扬至眼下,黑缎银纹锦袍映着焰火,隐隐流光,鼻尖雪莲清香盈满呼吸。   她却仰起了头,焰火变得朦胧模糊,倾听一声响过一声的爆裂,如同心跳的节奏。   焰火很美丽,美得动人心魂,可却是瞬间即逝……   那人微凉的手指头落在她的脸上,轻轻滑过的时候,仰起的眼却落了一滴泪,滑落指尖。   像是烫到了一般,她意欲抽身退开,却被双手使劲扳住旋过身来,呼吸就被抽走了,他吻了她,不容置疑地夺走她发出的哽咽和抗议。   “你怎么来了?”莲瑨放开她,瞧见她用力喘息的狼狈摸样,忍不住又去堵住她的唇,直到这丫头快被憋死,这才松开她,捏了捏她的鼻尖,“笨蛋,鼻子不会用来呼吸的么?”   他勾起唇角,烟火在眼中炸开,蛊惑而艳丽。   待得阿彩终于缓过气来,她双手攥住他胸前的衣裳。   “我是来问你,为什么不给我回信——”   “信?”莲瑨挑了挑眉。   “我给你写的信……”   看见他疑惑地蹙起眉头,她又追问,“你,从未收到过我的信么?”   “嗯,未收到过,信里有很重要的事么?”   “大多数是不重要的,也有很重要的!”回去得把那个传讯官逮出来抽筋剥皮!是了,所有进出宫殿的物品清单都必须交由青狼批示,准是这恶人公报私仇,私自扣了下来!   他轻轻拥着她,“那你先说重要的,一会再说不重要的。”   “重要的是……”呐呐不知从何说起。   “嗯?”   “那个,宫里多了很多人口,嗯,御厨有点忙不过来,早膳经常送晚了……”   “哦?饿着你了,确实很严重。”笑意深了,他将脸颊轻轻挨上她的头顶。   “那是因为新来的那些人难伺候!”   “多请几个厨师就好了。”   阿彩简直想扇自己一个耳光,来之前就想的好好的,怎么就越扯越不着边际了。   她重重咬了一下嘴唇,大声说道:“可是!我不想在宫里看见她们……”   “暂时的。”   “什么?”   “我说暂时的,我们以后不会住在崁城宫殿,迦莲王国的帝都应是在萨珈城,所以你别计较太多。”   阿彩一抬眼眸,宝石碎溅一般的明亮,“那!你不会联姻是么?你告诉我你不会娶塔塔娅!是么?”   他用下颌磕了一下她的头顶,沉默了一会,“彩儿,这个事你别问,也别管,明天一早,我让人送你回崁城。”   心里一个咯噔,事情终将朝着无法挽回的方向走去么?   “为什么要急着送我回去?你是担心我会阻止你联姻,在这儿给你惹乱子是么?”   “彩儿,不要无理取闹,听我的,明天回去,以后我会给你解释。”   “解释?不能是现在么?”   他顿了顿,说道:“不能。”   55.恶魔的束缚   莲瑨说了不能以后。   阿彩甚至不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脑袋一片空白。再后来,胡言乱语说了什么也不记得,大概就是知道自己就范了,他说什么都点头答应。   语言就像脱离了大脑的掌控,嘴巴像个人偶似的不停开合,没个消停。   似乎是,把自己曾经写过的信复述了一遍,还外带些有趣,无趣,莫多、玛雅、青狼丢脸的事,捉弄谁了,射箭爆靶了,给后宫女人的膳食里加味了……   一些索然无味的事。   说的人比听的人投入得多了,说着说着还被自己给逗乐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有没有笑,阿彩看不清,也不敢去看。   夜深,随他回了寝宫。   一整夜,埋在他胸前说个没完没了,似乎想要把一辈子的话一次说完似的。他搂她搂得很紧,次日换衣裳甚至可见雪白手臂上轻微的淤痕。   大清早,薄雾未散,莲瑨就找来了副将,嘱咐其将阿彩送回崁城。   马背下,他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马背上,她微笑,笑意浮在唇边,却显得无尽萧索,“我走了,嗯,好像还有什么忘了跟你说的,可我又不记得了……”   “没关系,以后再告诉我。”   策马跨出鹞城城门那一霎那,忽然想起,要说的话来。手指攥了缰绳,又松开,终是由得坐骑飞奔出城。   如果我阻止不了你另娶他人,那么,我们分开吧……   高耸的宫殿上,有雪衫女子倚栏而立,嫣红的指甲深深抠入扶手木格栅里,视线落向远处绝尘而去的少年,清晨的阳光洒在摇坠的珍珠头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两名副将陪同阿彩一道返回崁城,距离城阙半里地处,阿彩让他们先行回城,独自策马踱进山脚下的茂林深处。   打了个响哨——   好一会,不见那三只鸟现身。不知道又跑哪儿混去了,它们如今是越发放肆了,栖身于这么大片林子占山为王了还不满足,时常还溜去城里玩耍。   再打了个更清亮的响哨,等了好一会,还是不见有动静。   阿彩牵着马在林子里踱步,本还指望抱着那三只鸟说说心事,怎知连根羽毛也没见着。   羽毛?羽毛……   这草地上稀稀落落的几根羽毛,有金色的、有蓝色的。   小蓝和大小金的羽毛,这三只鸟是不是开始步入老龄期了?到了秋季开始脱毛。   咦,不对呀,羽毛越来越多。   阿彩捡起地上的几根毛,这毛撒了一路往树林深处延伸进去……   越想越不对劲,心尖颤了几下,还没等想清楚,蓦然背上刺痛,眼前一黑,就倒了下去……   恢复知觉的时候,眼前还是乌漆麻黑的,眼皮动了动,碰到阻碍了,似乎眼睛上捆了一圈布,身子动一动,呃,没法动弹,手背在后边,手腕交叠,也有绳索捆了个结实,脚腕也是同样下场。身子欲翻滚,也不成……   半天,弄明白了,她被人捆成粽子装在麻袋里。   叫喊!不成,嘴巴里塞了布团,幸好耳朵没被堵上,听见马车轱辘辘颠簸着,飞快在不甚平坦的道上奔跑。   糟了,被绑架了,竟然用大小金和小蓝引诱自己,究竟是谁干的?她又不是什么大人物,绑了又有何用呢?莫非是大公子的仇家?抓了她用以要挟大公子。   可是如今整个域西北都知道他摆明了在鹞城跟罗阑王谈联姻的事儿呢,要抓也是去抓塔塔娅,抓她阿彩作甚么。   用力挣扎,太黑心了这绑匪,用的竟然是牛筋绳索,费再大的力气反而是深深的嵌入手足皮肉里。不知道那三只鸟怎么样了,平时不是机灵得很的嘛,怎么就三只一起落入别人的手里了。   难道……   这会儿越想越害怕,千万可别被人砍了炖了烤了……   也不知道这马车多久,清晨从鹞城赶回崁城已是近暮时分,这会儿肚子饿得咕咕叫,该是早已入夜了。   马车没有停下的意思,跑得飞快,省省力气,不挣扎了,待得有了空隙,再伺机逃跑。   可在马车上摇着晃着竟然就睡着了。   再次有知觉是痛醒过来的,眼睛依旧不能视物,也没有了在马车上摇晃的感觉。似乎,躺在软软的床榻上。可是……可是,被人翻了个个,脸朝下,背朝上,有人……有人骑在自己的背上,拿着硬板子劈劈啪啪拍打……打屁股!   呜呜——多屈辱啊!   阿彩嘴巴发出呜呜的声音,拼命扭动着身子,可被那人压得死死的,腰要断啦!那杀千刀的打得还更起劲了,噼里啪啦一顿狠揍。   完了,屁股准得又红又肿,哪有绑匪这么虐待人质的!实在太卑鄙了!   阿彩用力挣扎,那揍她的人把她翻了过来,将她的脑袋从布袋里掏了出来,蒙着布条的眼睛骤然涌入了些微亮光。   阿彩以为绑匪终于要放她出来了,却未料到那天杀的绑匪竟然掐她的脸,先是前后绞扭再将脸皮用力往两边扯……   好痛!   接着,用力捏她的鼻子,扯她的耳朵……   太变态了!   腹诽诅咒那变态绑匪走路摔跟头!下雨天被雷劈!吃饭吃到蟑螂!白天出门被狗咬!晚上睡觉被鬼压!   人质被蹂躏得跟死鱼似的瘫软,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以后。那变态绑匪似乎也累了,靠在边上呼哧呼哧喘气。   还拿脚蹭了她一下,死鱼阿彩动也不动。又用手推她,还是不动……   眼前蓦然一亮,蒙眼的布巾被抽走了。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白晃晃一片,待得聚焦清晰了以后,眼前放大着一张脸。   那张脸令她歇斯底里想尖叫!   可叫不出来,前身却猛地弹将起来,“砰!”一下用力撞到那人的脑门!   “哎哟!”他抱着脑袋惨叫……   她的目光能杀人!刀锋犀利在他身上横七竖八剜割一百遍!   就说嘛,那三只鸟哪有那么容易落入别人的手中,除非是见到熟人!欢天喜地凑近来热乎的时候就遭了毒手!   除了他,还有谁能干出这种变态恶毒的事情,这人就是不折不扣的大恶魔!   “你装死偷袭我!”那大恶魔又扑上前来掐她的脸。   论卑鄙谁能比得过他!   被掐得很痛,加上一肚子委屈,还有,还有肚子饿了很久。她的眼眶像泉眼似的,呼啦啦就往外冒水。   看见她眼泪掉得刹不住,大恶魔呀了一声,收手不掐她了,拿走塞在她嘴里的布团,一个震耳欲聋的呜哇哭声就响了起来。   他慌忙用手捂住她的嘴巴。   “不准哭!你再哭我就继续给你塞上!”   声音在指缝间沁了出来,像被屠宰的动物临死发出的呜咽。   拓跋蕤麟见她哭得厉害,威胁也不管用了,于是认栽,把布袋撕破,将她放出来,扶她挨着床榻上的靠枕坐起来,却也不解开她手足的束缚。   见阿彩抬着泪眼怒目相向,于是哼哼唧唧说道:“你怎么越来越没长进了,教训一下就哭成这样,不教训你嘛,我气不过!你说你怎么这么能跑呢?害我与父皇在域西北找了个遍,扑空了好几回,就该捆着你,才能老实。”   她抽抽噎噎地反驳:“我能不跑吗?脑袋都差点要搬家了……你不会是来抓我归案的吧……”   “蠢蛋!”脑门挨了一记爆栗,“抓你归案用得着本皇子么?”   阿彩收了啜泣,满目惊诧地望住拓跋蕤麟,说道:“你跟皇上,一直在找我?”   “哼!”拓跋蕤麟不知从哪掏出一把羽毛,有蓝色有金色的,“幸好我抓住了你的帮凶!”   “凶手——你为什么要拔它们的毛!”   “你下次再瞎跑试试看,我就拔光它们的毛,炖成浓汤让你吞下去!”   “不带这样的……好歹大金小金也是你曾经养大的不是,也算是半个娘。”阿彩气得直瞪他。   “什么半个娘,是一整个爹!我以前就说过,它们归我养!”他不屑地撇了撇嘴。   嘁,有这样的爹,大金小金该自杀重生去得了,阿彩别过头去不理他。   拓跋蕤麟将她的脑袋扳过来面对自己,潋滟凤目半睐,“你别告诉我不打算回平城,这可由不得你!”   阿彩垂头吱吱唔唔说道:“我在这儿还有些事未了,暂时还不能跟你回去。”   拓跋蕤麟又有想揍她的冲动!   可瞧见她脸颊被捏得通红,眼睛也哭得红肿,发丝凌乱,深深落寞出现在那张曾经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脸面上。   在树林里逮她的时候就觉得这丫头神色不对,似乎不知在哪受了大委屈似的。   近两年了,发散了多少人去找她,有一丁半点消息就亲自前往,狠狠揍她一顿也不足以平复这一年多的怒气。如今人逮到了,可看见这丫头如此凄楚无助的摸样,硬心肠的小皇子竟有些心酸。   他有些僵硬地伸手抹去她残留在脸上的泪水,僵硬地揉揉她的后脑勺,终叹了口气将她抱住,“好啦,跟我和父皇回京,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欺负你。”   阿彩不做声。   “你若是不肯听我的,见着父皇,你自个跟他说去。”   “皇上也来了?”   “父皇正在边关巡防,我已经着人快马送信去了,明日我们便去同他会合。”   啊——   想来这一年多,当真给四公子添了不少麻烦,在京城惹出的那些个乱子,他定是对她很是失望吧,可听小皇子说来,似乎回京已无大碍,定也是四公子为她收拾了乱摊子。明日要见他,不由得就揣揣不安起来。   拓跋蕤麟见她依然沉默,又说道:“你不肯离开西域,是因为要寻找亲生爹娘?”   阿彩又瞪大了眼睛,将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你,如何得知我在寻找亲生爹娘?”   小皇子长眉微挑,凤目半眯,“我与父皇去过悲风寨后山的小屋,你若要找寻爹娘,那就更该跟我回去见父皇,我父皇,与你爹娘不仅是相识,而且相交甚深……”   阿彩听了这话,懵了……   四公子,竟然与爹娘熟识?   “好!明日我同你一道去见皇上,现下总可以放开我了吧。”   拓跋蕤麟得了保证,这才解开了她手足上的牛筋绳子。   手足得了自由,她忽地凑上前搂了搂他,笑眯眯地说道:“小皇子,能再见到你,真高兴。”   他蓦地就忡怔当场,尚未知该如何回应之际,阿彩已然退开,可怜兮兮地揉着自己肚子,“我饿了……”   56.阿彩的光彩   塞外深秋,一派开阔,天色碧蓝,阳光通透,风光绮丽。   一辆豪华马车在官道上疾驰。   宽敞的车厢里只有两个少年,一个雪肤亮眸,正说话说得眉飞色舞,整张面孔灵动活泼。另一肤色闪动麦金光泽、凤目潋滟的俊美少年斜斜挨着车内靠垫,半眯着眼,唇角懒洋洋地叼着根草,时不时嗤上同伴一两句。   “听你说来,这两年似乎长进不少嘛。”   “嗯那,小皇子殿下,我的内功和骑射跟当今顶尖高手差不离了,咱们到了边镇可要好好比划比划,现在我阿彩未必会输给你唷。”   “嘁——笨蛋,以前你难道就没瞧出来?本皇子跟你过招,只用了两层力道而已。”   “没看出来……”   “那是你没长脑子。”   “警告你喔,不要再叫我笨蛋,我会揍你!”   “笨蛋!笨蛋!笨蛋!”   官道上,飞驰的马车车厢晃得跟抽筋似的。   车驾前,御者侍卫愁眉苦脸,谁也不敢开声劝阻那俩扭打成一团的小祖宗。   侍卫纳闷啊……这两年,皇子殿下变化可谓相当大,虽不是刻板老成,却早已收去了少年时的纨绔之风,沉着持重了许多。怎如今遇到另一个少年,竟打闹得跟个孩童似的。   当真教人看得莞尔不已。   然而,俩在车厢里打架的,却兴致高得很。   遥记上一次小皇子随军巡防,约定的本是三两个月,怎知这一分开,约摸就过了两年。狠狠痛快地打一场架,仿佛又回到了那些个无忧无虑的往昔。   打得筋疲力尽,大汗淋漓。头发扯乱了,衣服撕破了,两人仰躺在车厢里指着对方捧腹爆笑。   笑够了,继续适才的话题,阿彩将自己从平城逃出来之后大概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然而与莲瑨有关的部分自动忽略不提。提了,只能使得自己在小皇子眼里看起来更悲惨罢了。   他准是又要挖苦嘲讽一番才肯作罢。   她不提,小皇子却说了。   “莲瑨,这个人太复杂莫测了,从前你是他家的书僮小厮也就罢了,可现下不同了,你的脑袋缺了根筋,被人卖了没准还去帮人家数钱,以后少跟他来往。”   阿彩愣了愣,说道:“不是这样的,若当初不是大公子让阿昌伯劫法场救了我,现在我早就脑袋分家化成灰了,而且我跟你说了魔鬼城遇险,也是幸得有大公子及时赶至,还有这一路上……”   拓跋蕤麟劈手打断她的话,“嘁,那时候跟现在是两回事,莲瑨不是你能看得透的人,他藏身于平城二十年,一遭翻天覆地把平城整个掀了过来,手段厉害着呢。这人,城府很深,你不知道的事就太多了。”   “平城发生的事情怎么能怪大公子呢?他藏身听梅居也是迫不得已的。”   拓跋蕤麟斜睨她一眼,蹙眉说道:“你别净给他说话,人家当初早就查出谁是杀害的贺兰珏的凶手,早就在秘密布局。还冷眼旁观你和韩子翊两个傻子贴心贴命去调查。我问你,贺兰婉甄为何会忽然半夜出现在贺兰珏的坟前?是有人将她送来的吧。趁着我离京,韩子翊春试闭关,借你的口将贺兰珏的死讯带给贺兰婉甄,接着贺兰婉甄返回太尉府与她爹对质,却料不到这一对质竟害死了自己。跟着便有人放出流言,将贺兰珏与贺兰婉甄的私情公诸于众。接着,再传贺兰珏是死于贺兰太尉之手,间接就把你给推到人前。”   阿彩听得背后冷汗涔涔,这是,事情的真相?   拓跋蕤麟不顾阿彩瞬间青白的面色,继续说道:“贺兰太尉及其背后的人开始全力着手对付你,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呢,就是一只被黄雀利用的小蝉。明白了吗?黄雀真正的目标是螳螂,小蝉的死活又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最后,你被判定有罪,处斩,是避无可避的结果。而有人,将你推向幕前,自己却隐藏在背后周详策划了一切,掀起轩然大波。最终趁乱砍了疏于防备的贺兰太尉,炸毁了太尉府,且将平城搅个鸡犬不宁。救你?顺便而已。”   阿彩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嘴巴张得可以塞鸡蛋,冷汗从额角簌簌滑下。   拓跋蕤麟仍是斜着眼睛看她,见她面色由青转白,由震惊渐渐变作凝思……   沉默了许久,她方喃喃自语道:“原来,他已经为公子珏报仇了呢。那么,烧死我娘和胖兜的人,也是贺兰太尉对不对?”   “这我就不知道了,估摸是吧,给你定罪的大理寺卿无缘无故死了,两个证人凭空消失,你家失火的案子成了无头之案。”   拓跋蕤麟眉头一横,恶声恶气说道:“我跟你说这么多你还不明白么?若不是你多管闲事平白无故卷入这些是非当中,哪会遭这么多罪,哪会惹来满门横祸,这就是教训,让你带着眼睛认人,别莫名其妙惹一身祸,听明白了么?那个莲瑨,离他远点!”   阿彩垂下头,呐呐说道:“阿娘和胖兜都是我累死的……”   拓跋蕤麟一愣,忽然想到这丫头就为这事曾经绝望到想不开,方才画押认罪寻死来着。于是摸摸她的脑袋,说道:“算了,以前的事情过去了就别想太多,跟我们回家,以后没有人再敢欺负你了。”   “回家?”   “嗯!”   “我没有家了……”   “嗯,这事还是由父皇来跟你说比较好。其实,我也不是太乐意,不过瞧你这副摸样,算了,勉为其难暂且如此好了。”   他这番话让阿彩摸不着边际,然而小皇子适才所说的真相,依旧在脑海里捣腾翻滚着,百味沉杂,说不出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   低着脑袋,手指头在毯子上搓啊搓,不经意就搓到毯子上掉落的两张叠得整齐的纸笺,咦了声拾起来正欲展开,却被拓跋蕤麟劈手夺了过去。   “我的!不许看!”   “嘁,小气——”阿彩甩手拧过头,望向车窗外,一片金灿灿的麦田映入眼帘,农人忙着收割,嘹亮的歌声在远方飘荡,一脉热火朝天。对他们来说,丰收的这一刻,就是最快乐的时光。   不仅感触,他们快乐竟来得如此简单。   脖子一凉,忽然套上了一件物饰,低头看去,眼睛骤然一酸,竟然是四公子送给她的那枚“墨玉玦”,曾经以为弄丢了,难过了很久。   有人得意洋洋地说:“你的宝贝,可是我从瓦砾中给你拾回来的,你要怎么感谢我呢?”   默然不语,眼泪吧嗒就滴在了墨玉玦上,兜兜转转,仿佛历尽沧海桑田,看到它,便觉得自己不是孤单一个人,终还是有人在惦记着她。   见她伤感,他又摸上她的脑袋,“好啦好啦,真拿你没办法,不用太过感激我,以后别再乱跑就好!”   当夜空遍布斗大星子的时候,一行人终于到达魏国边境重镇焉耆,似乎一早得到消息似的,边城守官将领早已列队开了城门恭迎。   拓跋蕤麟掀开帏帘,招了招手让那将军过来,问道:“陶将军,我父皇可有到来?”   将军声如洪钟,大声禀报:“回殿下,皇上尚未驾到,着传令官带了口信前来!”   “嘘——小点声。”拓跋蕤麟回头望了望还在车厢里熟睡如猪的某人,再问那将军,“父皇传了什么话?他如今何在?何时会来?”   将军压低声音凑近拓跋蕤麟的耳边说道:“禀殿下,皇上如今在伊吾戊边镇,传来的口信是,让皇子殿下带着人在焉耆镇等候,至于何时前来,末将也不得而知。”   “行了,就在将军府辟个后院给我就成,嗯……陶将军,低调,莫要张扬了。”   “是!属下遵命!”   某猪睡醒的时候,大大伸了个懒腰,浑身虽还有些酸累,可精神倍儿爽的。   那是必然的,这些日子一直在来回奔波折腾,还被那恶魔皇子束手束脚捆了大半日,颠簸至此,浑身都快散架了,幸而一觉睡得舒坦。   睁开眼环顾四周,宽敞简单的厢房中放置了一个大浴桶,尚冒着温热的烟气。   有青衣侍女推门进来,看见阿彩坐在床边,上前恭敬福了个礼,笑眯眯地说道:“小姐,你终于醒来了,皇子殿下吩咐奴婢,若是您起来了,先伺候沐浴,换了衣裳再行用膳。”说罢拿过放置在浴桶边的花篮,往温水里撒花……   小姐?这个称谓怎么听怎么别扭呀,看来也是恶魔皇子交代的。   终于醒了?说得似乎曾经长眠不醒似的,于是随口问道:“我睡了多久?”   侍女又笑眯眯地回答,“回小姐,您是前儿夜里到的呢,昨日睡了一整天,现在是上午卯时。”   呃,我的妈呀,睡了一天两夜……   泡到热乎乎的水中,四肢百骸都舒爽透彻,侍女还往水中倒了些香喷喷的油,说是外邦进贡的玫瑰香油,比黄金还矜贵,据说用了后肌肤更为滑嫩,而且全天都会保持这种香味呢。   “黄金,黄金!你把比黄金还贵的油倒到水里?太过分了!”   “小姐……香油在热水中方能由热气熏入肌肤……”   阿彩立刻闭嘴了,她没正儿八经当过女人,这种事还是不要丢脸的好,可是,这油啊,比黄金还贵。   可惜啊,奢侈……   不过,气味真的很是清香舒爽呢,嗅着嗅着,人都精神。跟从前在风月场所里闻到的脂粉气味差别可太大了。   然而,比黄金还贵,就太离谱了。   阿彩坚决认为这金油不能浪费了,硬是泡得皮肤起了皱褶方依依不舍从水里出来……   侍女给她拭干身子的时候,她抬起手臂在肌肤上闻闻嗅嗅,果然是悠悠散发着清香。   那侍女一边给她擦身子,一边说:“小姐身材真好,很少有女子长这么高挑还这般削瘦匀称的,皮肤也好,水嫩嫩的。”   “我身材好?你甭唬我了……”她低头望住自己只是略显丘壑的胸部,长长叹了口气,认命了,在崁城的时候,还去缠着青雁追问人家吃什么才能让那里变大,结果青雁回了她一句,天生的。不过她们歌舞坊从前有些姑娘是打小饮用木瓜炖牛乳,那里也会长势喜人。   于是她也让宫女们夜里睡前给准备木瓜炖牛乳,可实在受不了牛乳那股子味道,坚持了半个月,喝得快吐了,也不见那里有一丁半点变化。   于是,认命了。   那侍女上下打量着阿彩,点点头,“可是,小姐,我觉得这样就很美了,不一定要胸大才美哦。”   “当真?”   “嗯,若不然殿下为何这么喜欢小姐,一天里跑了十多回来看您醒了没有,还千叮万嘱不准打扰你,这浴桶里的水隔半个时辰换一次,一直都保持着温热呢。”   阿彩慌忙用力摆手,“你误会了,误会了——皇子殿下和我是兄弟,我们打架打大的,不是你想得那种,呃,关系……”   侍女抿嘴戏谑一笑,不说话了,着手给阿彩穿上衣裳。   简单的将前额的头发拨拢束起至脑后,小侍女捧着彩粉胭脂,要往阿彩的脸上涂抹,她赶紧伸手挡住。   极限,穿着女装汉服,梳这样的发式,已经是极限了!   侍女笑嘻嘻盖起胭脂盒子,说道:“那就不涂胭脂了,小姐这样出去,也已经够招眼的了。”   阿彩立在大铜镜前前前后后旋转着,她不是没有穿过女装,曾穿过轻便的胡服,跟男子胡装差别也不是太大,色泽鲜丽些罢了。可如今这身,可是不折不扣的中原汉服,上等柔滑的缎面,精细的金丝绣工,矜贵的酡颜粉色。   衬上女子雪白的肌肤,红沁沁的面颊,乌黑的眼睛澄若秋水,唇不点而嫣红,只有两抹黛眉斜飞方不显娇柔。   简直没法认出铜镜中的绝色女子,竟然是自己。   风舞白桦落翩跹,后院里种满了桦树,深秋落了一地的叶,俊美男子长剑挥洒自如,剑刃发出如风云龙吟一般的低啸,带起地面落叶,灿灿一片金黄旋风飞舞,瞬间气息涌动,叶片在空中裂帛成碎粒,落了漫天金黄的薄雨。   薄雨中有红衣轻灵的身姿穿来,挥掌劈向男子,错落几声击掌,立身站住。   灿烂的飞花落叶中是一双黑宝石一般乌黑明亮的眼瞳,眼底银沙碎星在闪动,红颜绝色。拓跋蕤麟倏然恍惚收手,却被那娇颜少女偷袭成功,一掌击向肩头,“腾腾腾”倒退数步,倚着桦树方稳住了身子。   “啊哈哈——”笑声清脆,“我说皇子殿下,大清早的,失魂啦!咱们好好比划比划!”说罢摆开架势。   啪一声响,脑门挨了个爆栗!“唷,你这睡猪可算醒来了,我还惦记着给厨子送去宰了添肉呢!”   “啊哈哈——”阿彩不计较他的毒舌挪揄,张开手转了个圈,“漂亮么?我很漂亮吧!”   “嗯,确实是只穿得很漂亮的……”他鼻子往前一凑,在她脖子上嗅了嗅,“香猪——”   “夸我一次你会死啊!小心眼的家伙。来来来!咱们好好打一场!”适才瞧见他练功,就心痒痒了。   拓跋蕤麟却把长剑一收入鞘,“穿成这样,不要打了,咱们出去显摆显摆!”   阿彩眉头一耸,“真麻烦,可是说来为什么要我穿成这样,男装多轻便,是要去见四……嗯,皇上么?”   “父皇令我们在此地等他,待得办完了事便会前来与我们会合。你是……着急要见到他么?”   阿彩略略垂首,又用力点了点头,“嗯!”   拓跋蕤麟咬了咬唇,没说话。   “若是皇上没来,我去换过一身衣裳得了,别扭!”   “不行,你以后就得这么穿着。”   “为何?”   恶魔皇子凤目微睐,眼中闪过狡黠,“果然是穿得再好也藏不住拙,还是只会用猪脑袋想事。笨蛋,你现今可是站在魏国的土地上,说到底你还是个在逃犯,不穿成这样想出去找麻烦吗?”   猪脑袋小声嘀咕,“不会有麻烦,我跟两年前早就大不一样了,逮着我也不怕。”   后脑勺挨了一巴掌,“不准顶嘴!”   “哦——”   阿彩思忖着,四公子不知何时才会前来焉耆边镇,如今距恶魔皇子将她掳走已过了四日。崁城那边也没个消息过去,他,会着急么?   兴许会觉得她又在闹别扭,就如同敦煌镇那时一样。   可他却再不是以前的大公子,现在的迦莲王无暇分身,又怎会再千里跋涉找寻一个小丫头呢?   何况,若要报讯,非得求那恶魔皇子,他铁定不会答应……   还是,先见过了四公子,问清自己爹娘的详细情况再说吧,说不定有四公子相助,很快便能找到爹娘了呢。   想到很快能寻到爹娘,暖意如秋语香花,落了全身。   57.咫尺却天涯   焉耆镇乃是魏国毗邻西域的一个军事重镇,城镇不大,可人口不少,加上魏国与西域各国往来交好,开放通商,因而主干道大街上人来人往,汉人、胡人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拓跋蕤麟和阿彩走在大街上,东走西顾。两人摸样儿俊俏,衣着华贵,气质不俗,当真是扎眼得很。   阿彩喜欢混大街,走在大街上就如同往身体里注入了百倍活力,乐得跟撒欢的小蓝似的。   然而最重要的,莫过于吃。   挑了家城镇里最大的酒肆,那丫头一口气将人家最上好的酒菜叫了满满一桌,吃得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你知道么?在西域,尽管是宫廷里的厨子,也做不出地道的中原菜,那儿的油总会参杂了膻味,酱料也是差太多,我吃过最好吃的,只有大公子做的,可他后来没空了……”瞧见小皇子面色不善,赶紧闭嘴。   恶魔皇子嘴巴刁得很,就连魏京平城如此繁华的地方,也只有独鹤楼一家的食物入得他的口。   说到独鹤楼,那丫头又是无限向往和感慨。   吃完了,结账。   阿彩瞅着小皇子,小皇子瞪着阿彩……   “你有见过皇子出门要带钱的么?你是怎么当小厮的?连这点觉悟习惯都没有。”   “我不当小厮很久了,何况换了这身衣裳兜里就没塞钱。”   “你还顶嘴,这桌子酒菜几乎都是你在吃,当然是你想办法付钱。”   “哪有你这样的,分明就是你让我进来这家的不是。”   “那又是谁走没半刻钟就喊饿肚子的?”   “我就说随便在路边小摊子吃点就好嘛,你非要进最好的酒肆。”   “你随便在路边摊子吃东西就有钱付了么”   “没有。”   “那不就得了,反正都是没钱付账。”   两人拌嘴就拌出人家大门口,还没等人家掌柜反应过来,阿彩拽上拓跋蕤麟拔足狂奔,一溜烟就不见人影了。   进了僻静的小巷,拓跋蕤麟一把甩开某人的手。   “用得着跑嘛!怎么跟吃白食似的。”   “我们就是吃白食了,不跑等着人家报官丢脸么?我丢这个脸没在怕的,你可是堂堂皇子,我是为你着想呢。”   “现在就不丢脸么?你以为这镇子多大?本来没事的给你这么一折腾脸丢得更大了,让他们去将军府取钱就成了,干嘛要潜逃!!”   虽然随后着人取了钱回去付了帐,可这两人也在小小的城镇出名了。   当然在将军的低调处理下,没人知晓拓跋蕤麟乃是一国皇子,可也够丢人的。   阿彩亦吸取了教训,认定就是没钱才惹出来的麻烦。自从偶尔拽着拓跋蕤麟进了赌坊,见识了其灌用内力听骰子的本事之后,竟迷上了赌钱……   这些日子,焉耆镇的镇民们,任何时候走进赌坊,都能见着那漂亮的红衣少女,聚众豪赌,兴奋得脸都是通红通红的,不时捋袖拍桌,豪得跟个大男人似的。身旁那俊美少年臭着一张脸,不甘不愿地陪着少女下注,日日满载而归。   再过两日,赌坊坊主的着人在门口望风,只消见着那俩人的身影,早早就关上大门。   任凭那少女将门砸得砰砰作响,也不敢应声。   俊美少年捧着肚子笑得直打跌……   被赌坊拒之门外之后,阿彩便在将军府里拖拽了侍女侍卫聚赌。   玩得没个消停,极尽荒唐。   拓跋蕤麟竟然也陪着她厮混……   他其实早就看出来了,那丫头就是有什么不痛快的事儿憋闷得难受,荒唐玩乐不过是在找一个宣泄的出口罢了。   皇帝久候未至,却从边关传来了坏消息。   这事居然跟前阵子刚解了围城之患的罗阑国有关。   事情是这样的,魏国与西域诸国和平共处,十余年来一直开放了边关贸易来往。每年亦会互相派驻使臣签署各种贸易协定。   然而今年的使臣于北域联军退兵后进驻鹞城,进行一年一度的贸易协定会谈。怎知今年罗阑国大王子竟然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出言刁难,令得协定久久不能签署。   跟着,魏国使臣遭遇凶徒行刺,死于御馆之内。   使臣在邻国遇刺至死,是异常严重的一件事,而罗阑国迟迟给不出个说法。于是驾临边关的魏帝下令,关闭所有与西域通行的关卡,停止任何贸易往来,且驻兵鹞城百里之外,限令罗阑国于一个月内交出凶徒,查明真相。   罗阑国今年可真是祸不单行,与北域六国的战争还没缓过气来又即将面临北魏大军压境。当真是雪上加霜。   更令人费解的是迦莲王莲瑨,其将迦莲大军再撤离鹞城二十里外,表明了不欲淌这趟浑水,可人却携同部属亲卫滞留鹞城不去,然态度扑朔迷离,教人揣摩不透。   有智者分析了,迦莲王所针对的乃是北域六国联军,若与罗阑国联盟破裂,大不了退回崁城谋定在动,然而若是因罗阑国而与更为强大的北魏大军敌对,北域六国联军必定趁机反扑,届时再无回天之力,无疑是自取灭亡。   因而向北魏示好是必要的。   且如今北魏国君放话了,要罗阑国一个月内给出个交代,自是在一个月内不允许任何人动它的。北域联军也不例外。   至于迦莲王滞留鹞城的原因,大约就是协助罗阑王于一月内找出刺杀魏国使臣的真凶,缓和与北魏的紧张气氛,避免殃及池鱼。   要知道这域西北如今的局势是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局,当真是微妙得很。   北魏对使臣事件做出的强烈反应也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之外,谁又知道北魏国君究竟是存的什么心思呢?   智者说,唯鹤蚌相争,渔翁得利。   这九川大地上,谁是鹤,谁是蚌,谁是渔翁,又有谁能勘得透呢?   自从听到边关传来的消息后,阿彩不再无休止拽着侍卫侍女们陪她聚赌瞎闹,一瞬间消停了下来。   整日整日都耗在城郊白桦林里。什么也不做,安静躺在大金雕柔软的羽翼上,透过光秃秃疏疏落落的树梢望天出神。   大金小金如今长成了两只庞然大雕,飞过身边都能卷起一阵旋风,走路扑腾扑腾地扬起满地枯叶,可偏那性子还跟小孩儿似的,见了阿彩和小皇子,特别爱撒娇。   可这两只雕,性情还是有差别的,小金大大咧咧调皮贪玩,大金却心思细腻,总能瞧出某人神情中的落寞,伸出羽翼让她倚靠。   小蓝呢?如今却越发像老妈子了,不停叽叽喳喳在阿彩的耳边嚼舌头,主要是喋喋不休控诉小皇子的恶行和小金的顽劣。   “老鸟,你是不是羽毛又长齐了,要不要再给你修理修理!”小皇子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虽听不懂小蓝在说些什么,可猜也知道,瞧它激进得屁股上的绒毛都掉了几根。   小蓝惊得扑棱棱窜进树林,好半天不敢出来……   小金却是好了疮疤忘了痛,没心没肺就黏了上去,想落在小皇子的肩头上嘛,可却又太大只了,只能围着他转悠,唧唧咕咕低鸣。   大金微微晃着脑袋,身子却不敢动,安然躺在羽翼上的某人闭着双眼,浓密纤长的睫毛在微风中轻轻抖动,仿似熟睡了一般。   拓跋蕤麟也不唤醒她,抱了把瑶琴坐在厚厚的落叶上自顾弹奏。   曲音美妙绝伦——   这情境怎么这般熟悉,仿佛是在那片遥远梅林中的记忆,那时候,听了一曲小皇子的琴音,仿佛天籁,于是死乞白赖地痴缠恳求人家收她为徒,结果自己根本就不是学琴的料……   要找对适合自己的多不容易,有时候需要付出的代价沉重得超乎想象;有时候却难以分辨,究竟什么是适合,什么是不适合。   阿彩睁开眼睛,说道:“那个,小皇子,我以前就觉得奇怪,你的琴音明明比独鹤楼的盲眼琴姬还要优上许多,照道理教你琴艺的皇宫乐师岂不是更为了得,为何皇上却特别喜欢听盲眼歌姬的乐曲呢?”   琴声不停,拓跋蕤麟懒洋洋地说:“大概是因为盲眼歌姬的琴音更像我娘,我的琴艺不是皇宫乐师教的。”   “哦?”   “嗯,我十二岁那年,在皇宫废弃的旧园子里遇到一对天人似的夫妇,那时,我便是被他们琴笛和鸣的仙乐给吸引过去,当场就被撼住了,就跟你当初闹着要拜我为师一样傻气。”   “哦……想不到有这样的世外仙人隐藏在皇宫里。”   “可他们只教了我三个月就离开了。”   “三个月!三个月就能把你教得如此了得!他们本事可真大。”   “应该是说,本皇子天资卓越,学什么都学得快。”某人又开始自我吹嘘,阿彩嗤了他一声。   拓跋蕤麟收了嬉笑,又说:“不过,我学的大概也只是他的琴技而已,意境连人家的两层都追不上。”   “呀——你遇到的莫不真的是仙人?哪有凡人能似你说的这般境界?”   “后来,我再大一些就知晓了,他们不是仙人,而是罕见的高人,想想就后悔了。”   “后悔啥?学了两层琴艺就差不多能冠绝天下,你可真不知足。”   “他们在废园子里设置的五行幻术非常厉害,除了我,任何人都听不见曲音,也走不进那园子。他们只说我是有缘之人,让我选一样想学的。如若当初我选的是五行阵法,现在岂不是更了得?琴曲,不过消遣之物罢了。”   “嘁,看来你小时候比现在可爱多了……”   拓跋蕤麟不理会她的揶揄,忽然陷入一阵沉思,说道:“现在想起来,父皇与降涟师傅定是知晓这件事的,那会儿我被学文练武压得喘不过气来,可那三个月,他们竟然放任我随时往废园里去。况且,那夫妇在皇宫里设置这么大的幻术,就算旁人察觉不到,以父皇和降涟师傅的修为,岂能不知?说不定,他们其实是父皇的朋友。”   “哦……”有人听得似懂非懂。   琴音嘎然而止,拓跋蕤麟忽地停下手中动作,猛地扭头盯住她,骇得阿彩打了个哆嗦,“你干嘛忽然这么看我,鬼附身了?”   他半眯着眼睛看她半晌,眼中闪过恍然,然后慢慢说道:“父皇曾同我说过,你爹爹乃是当今南宋文帝最亲厚的兄弟,宋麒王刘邑玥。”   “这个青狼说过,我也知道。”   “麒王刘邑玥文采武韬惊世决绝,其琴技天下无人能及,似仙如幻,且能化音律为音咒,扰人心智,一曲敌千军,厉害无比。而且,麒王尤更为擅长五行奇幻阵法……”   阿彩不等他说完,猛一下从大金的羽翼上蹭地跳起身来,一把拽住小皇子的衣襟,“你是说……你是说,教你音律的那对夫妇,是……是,是我爹娘?”   “我只是猜测,尚未能肯定,你得等我父皇来了,方能知晓。”   阿彩记得莫多说过,爹娘是在五年前离开了悲风寨后山的小屋,而小皇子在十二岁那年遇见那对夫妇,这时间,刚好对的上,他们……是自己的爹娘?   小皇子也说过,皇上,与自己的爹娘不仅是旧相识,而且相交甚深。那么他们会出现在魏国皇宫里,一切就变得合情合理。   一声欢呼,丫头一扫落寞阴郁,使劲拽着小皇子在大金的羽毛丛里坐下,她要好好听他讲说自己爹娘的事,一点一滴都不想漏过。   小皇子难得唇角含笑,凤目柔和,溢满了宠溺。   落日染红了天边的云彩,斜斜照映黄灿灿一地落叶,雪白笔直的桦树干也染了色,大雕金色的羽翼在斜晖中光芒夺目,蕴起一层朦胧如星沙般的光晕,将少年少女拢在其中。   万物生灵舒展呼吸,一切和谐而美满。   即使是虚幻如泡沫,这一刻,也教人禁不住屏息。   58.魏国长公主   焉耆城夜里下了一场暴风雪。   清晨,风止了,雪停了,放眼望去,连绵屋瓦银装素裹,白茫茫覆了一层厚厚冰雪。   阿彩起了个大早,百无聊赖,托着腮帮子坐在后院门槛上看府里的小孩儿堆雪人,那些个小孩儿手短腿短的,费了好大劲才堆出个歪七扭八的雪团,兴高采烈拉了阿彩上前看。   “这叫雪人?我堆的雪人可比这好看上百倍,还是会牵手的,你们这个,丑得不能看。”边说还边用手去戳雪人的脑袋,结果脑袋就咕噜噜滚了下来,碎了一地……   然后,一大清早,有人就把一大群孩子给弄哭了。   后院里哭声大作——   于是,有人倚在树杈上看热闹,看着阿彩手足无措地哄小孩儿,手忙脚乱地收拾乱摊子。   焉耆城池外,十余乌骑穿城门而不下,马蹄隆隆,踏破小城镇清晨的宁静,直奔将军府。这行人似乎沐浴一夜风雪,入府不作停歇径直前往后院。   这十余个玄色连帽风裘大氅的男人,忽然涌进后院里,将一干啼哭不休的孩子们骇得收了哭闹声,小院子一围,阵仗大得很,立马冒出几名侍仆将孩子们带了出去。   其中身形最为高大的黑袍男子裘皮大氅一脱,衣襟仍挟带着雪屑,大步上前,长臂一伸,将忡怔雪地中的少女带到怀里,一夜风霜掩不住满脸喜悦,“彩儿,你终于回来了。”   周围闻讯赶来的守军将领侍卫呼啦啦跪了一地,小皇子也从大树上跃了下来。   虽然想过很多回见面的情景,可当真见到他的时候,阿彩却愣住了,傻傻地看着他,半晌方结结巴巴地说:“四……不对,是皇上……”   拓跋嗣手臂紧了紧,“彩儿,你应该唤我义父,或者与麟儿一道唤我父皇。”   “父皇。”拓跋蕤麟抿着嘴走到了他们的身旁。   这时四周齐齐响起军将们震耳呐喊声——   “皇上万万岁!”   “皇子千岁!公主千岁!”   谁也料不到,皇上一句话,这平日里贪玩胡闹,大大咧咧的阿彩姑娘,一夕间成了魏国公主。且魏帝对这位公主疼爱有加,其程度更是一反从前对皇子的严厉,尽管边关战事变幻莫测,仍旧是为这位公主在焉耆逗留了三日。   一时间,这段魏帝认女的佳话由焉耆边镇传回了中原,人们对此事津津乐道了许久。   有人说,照皇上对这位公主的宠爱,说不定其实这位公主乃是皇上流落于异邦的亲生骨肉,这些年魏帝频繁出入边关西域,便是为了找寻这位公主。碍于一些不可言明的内幕,方暂时认作了义女罢了。   魏帝子息单薄,膝下唯得一位皇子,如今又多了这位公主,当真是捧如掌上明珠一般。   可这位掌上明珠呢?一声父皇或者义父却怎么也叫不出口,即便是皇帝摒退了众人,她张着嘴就是说不出来……   拓跋嗣不由得黯然,从得知阿财便是彩翎那一刻起,便是满心期待寻到她这一天,能听得她唤他一声义父。   这两年来的日日夜夜,总是时不时想起刚出生那会的小彩翎,雪白粉嫩,娇憨可爱,尤记得那只胖嘟嘟的小拳头,紧紧抓住他的手指不放,乌黑闪亮的大眼睛,望着他笑。可就是让人忍不住就放在心尖上疼爱的小孩儿,怎么就成了腿足残废的小乞丐,小混混呢?越想越是心酸不已。   如今,这记挂在心尖的小人儿可算回来了。   她一时间适应不了这个转变,也是情有可原,慢慢来就好。   相处三天后,拓跋嗣让拓跋蕤麟与阿彩先行返回平城。   “皇上,我还不想回去,我要去找爹娘。”自从这几日里,皇帝将自己爹娘的故事细细告诉她之后,阿彩的血就没有一刻不是沸腾的。她就是断定,爹娘一定还在这片西域的土地上,已经离得很近很近。   “彩儿,你爹娘的事,莫要着急,不管是我魏国暗人,还是麟儿他师傅的天机阁,均不停歇在找寻他们。如今域西北烽烟已起,大战一触即发,你逗留此地,我如何放心得下?”   拓跋蕤麟亦没好气地说道:“你就听父皇的话,少在外边瞎跑了,就凭你,三年五载的能不能找到爹娘还难说,没准还给人添乱。”   阿彩瞪了小皇子一眼,亦无奈屈服。   魏帝离开焉耆镇后,小皇子亦令人准备马车,次日一早便将启程回京。   那丫头闷闷不乐,晚膳也没吃几口,一个晚上目光跟随小皇子来回打转。   “欸,你有话就说,别老盯着我,看得人心里发毛。”拓跋蕤麟凤目半眯,瞥了那丫头一眼,嗤笑了声,说道:“但是要我改变主意,不回京城,你想也别想。”   “我,我又没说不回去……”她瞬而转了个可怜兮兮的表情,歪着脑袋望住拓跋蕤麟,“可是,能不能让我去一趟鹞城……”   “不行!”   “我就是去说一声,我要回平城了,做人,那个,总得有交代吧不是,我不能一声不响就跑了,道个别总是必要的不是?”   “不必要!”   “你就让我去一趟好不好,我保证,说完我就回来,不会逃跑。你知道的,我答应了皇上的事儿,一定不会反悔。”   拓跋蕤麟不做声,可脸上分明写着没商量。   “你就答应一次好不好,皇子殿下——”   …… ……   “小皇子,看在咱们这么铁哥们的份上,算我欠你一次人情,好不好——”   …… ……   “蕤麟哥哥——”   “好哥哥——”   某人使出没骨气、没原则、不要脸、死乞白赖的绝招后,小皇子实在忍无可忍,满脸抽搐地投降了。准了那丫头前往鹞城告别,可是,他得跟着她去,省得她中途偷跑。   说到底了,就是不相信她……   两骑快马连夜冒着风雪奔出了焉耆镇,西行而去。   次日下午方到达鹞城。   鹞城依然是封城状态,他们到达的时候正巧有数十兵将出城,阿彩认得领头的正是莲瑨的副将,于是上前拦住。   那副将正欲领兵出城,被这穿着华贵汉服的少女拦住,于是张嘴喝斥。   阿彩将连襟披风雪帽扒拉下来,“尉大哥,你不认得我了?我是阿彩啊——”   尉副将打马上前,仔细一看,“哎哟”一声立刻跃下马来,“见过小公子,您没事可真太好了,可怎么变成娘们啦!”   “呃……嗯,这是上路需要……”阿彩讪讪一笑,“不说这个,你这是要去哪?我大哥可在城里?”   “回小公子,前阵子小人护送您回崁城,把您弄丢了。可把殿下急坏了,发了好大的火,这不,降了我的职,正准备领兵外出巡视呢。小公子,殿下派人正四处找寻你呢,这会儿回来可就太好了。殿下现今不在城里,在城外军营。”   “咳……真对不起你啊,尉大哥,你现在带我去军营见他可好?”   “小公子,军营您进不去,还是进鹞城皇宫里避避风雪吧,我即刻去通报一声,入夜前殿下定能赶得回来。”   那副将嘱咐守城士兵领了阿彩和拓跋蕤麟入城,送进皇宫,守城士兵将他们丢在偏殿等候厅便离去了。   鹞城皇宫里似有什么喜庆事似的,四处栽花种树,雕刻彩绘,这偏厅刚好要油绘穹顶,有宫人进来请了他们去花园里暂候。   这会儿正下着小雪,还真是冷遇啊……   拓跋蕤麟凑到她耳边说道:“本皇子还从未这么遭人不待见过,哼,还真是托了你的面子了。”   阿彩白了他一眼,“谁说没有,从前不知道谁的屁股被野兽夹子咬了,硬赖在别人家里不走,那也是不招人待见得很。”   咬牙切齿,“全都是拜你所赐!”   阿彩扬手扬了半天唤来了一个宫人,说道:“你们这里要绘画,那里要修葺的,总不能让我们在园子里吹风吧,你直接领路让我们去莲印殿下的寝殿吧。”   那宫人竟然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这不好吧。”   “怎么不好,我是殿下的……的妹妹,我去他的寝殿等候有何干系?”   “那不成,现在莲印殿下的事情不分巨细,都得请示过塔塔娅公主,我们要是随便放了陌生人进去,要治罪的。”   陌生人?阿彩差点咬伤舌头,这是什么话?他们,如今竟进展到这个地步了?   拓跋蕤麟在一边懒洋洋地火上浇油:“你这个嫂子,还未过门就管得厉害啊。难不成连衣食住行都一道管了?”   宫人搭了腔,“那当然,都说了是事无巨细,公主殿下都是亲自打点的,你们没瞧见宫里正在装点来着?就是在为公主与莲印殿下的大婚做准备呢。”   “大婚……他们要大婚?”阿彩是彻底呆住了,手心冰冷,指骨攥得嘎吧作响。   那宫人小声嘀咕,“还说什么是莲印殿下的妹妹,连这个都不知道,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亲戚。”   “我不信!你胡说八道,塔塔娅在哪里?”   “这种事,我骗你做什么?”   “塔塔娅在那里!”阿彩一把揪起那宫人的衣领子,恶声恶气地问道。   那宫人脸皮一抖,手指了个方向,“公主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在御膳房给莲印殿下炖补品。”   阿彩丢下那宫人,大步前行去找塔塔娅。   拓跋蕤麟目光在那宫人身上打了个转,眼底泛出一丝疑惑,正欲开口唤住阿彩,心念转了转,便又住了口,大步追上她。   这方向有好几栋摸样差不多的楼阁,没见到什么御膳房,阿彩便拽着拓跋蕤麟一间间找去。   找了一小会,正纳闷着想逮个人来问问,忽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细声细气地说话,“这药,当真是要全部放下去?”   一个老妪的声音回道:“公主,这瑶仙散可是好不容易求了朶妃娘娘给的,交代了要全放下去方能见效。”   “真的有用么?”   “公主,您瞧朶妃娘娘今年头刚入宫,将王迷得神魂颠倒,听说那位娘娘乃是巫神后裔,包管是有用的,只管放入汤盅里,无色无味,莲印殿下喝了下去,以后他的眼里就再也容不下其他人。公主您今夜只消主动一些,心上人就是您的了。”   “可会有何副作用?”   “若是练武者,大约会是减去些许功力,不打紧的。”   “砰!”   阿彩用力撞开门,入眼见到塔塔娅手指一抖,一包粉末就落入了放在案台上的炖盅里。   “塔塔娅!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太过分了!”   塔塔娅身旁那个老妪上前一步,指着阿彩尖声厉喝:“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进来!”   阿彩不答她,闪身就要去夺那罐炖盅,塔塔娅手更快,捞起炖盅退避向后,从腰间抽出长鞭一抖,截住了阿彩伸向前的手臂。   “阿彩小兄弟?你是阿彩?”塔塔娅收了招式,定了定神,似乎并不讶异做女子装扮的阿彩。   “塔塔娅,我都听到了,你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算什么英雄好汉!”   塔塔娅轻蔑挑起嘴角,“我不是什么英雄好汉,我不过是个女子,做的任何事情,只是为了要得到他的心,如此而已。”   阿彩重重喘了口气,大声说道:“得到他的心?下药得到的是他的真心?那不过是被药物控制的皮囊而已,你别傻了,把药盅给我!”   塔塔娅嗤笑,眉梢扬起,“阿彩,你不会不知道吧,莲印殿下为了大业要娶我,我们便是夫妻,做妻子的想尽办法获得夫君的心又何错之有呢?我知道他如今心里没有我,可我也不能允许有任何其他人!”   阿彩愣了愣。   “即使……即使你们即将是夫妻,也要尊重彼此,又怎可用这样的方式来勉强他。何况,你要一个心里完全没有你的夫君来何用?”   “哼,阿彩,你说得到轻巧,若换做你是我,你难道不会这么做么?”   “不会,我一定不会!倘若他心里装的是别人,我会成全他们,感情岂可勉强!倘若他心里只有我,我说什么也不会放弃!”   塔塔娅呵呵一笑,“说得真好听,可惜,即使他心里有你,也比不过大业的分量,不是么?而他选大业,所以,他只能选择我!”   “这两者根本无法摆在一处衡量,男人自当以国家天下为重!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更清楚!只要他未曾亲口对我说,我便不信!”阿彩捏紧的拳头稍稍放松,淡淡一笑,“塔塔娅,你信不信?即使他眼里看到的是天下,心里装的是霸业,也不会舍弃我!”这句话她说得可真没底气,可是人争一口气……   塔塔娅果然脸色变得极难看,“你莫要嘴硬了,整个罗阑国都知道我们即将大婚,你何必自欺欺人呢?你既然走了,还回来作甚么?今天我们便一决胜负,你输了,便永远都不可出现在他面前,我若输了,这炖盅归你,如何?”   “靠!这什么赌约,分明就是你占了大便宜!不干!”阿彩话音刚落,已经扬手扑向塔塔娅,直取她手中炖盅。   塔塔娅手中长鞭也很快卷了上来,手臂一甩,将炖盅抛给了那个老妪。   阿彩被塔塔娅的长鞭招式封得脱不开身,由屋内打到庭园里,她扬声朝着拓跋蕤麟叫唤,“麟!帮我抢那个炖盅!”   拓跋蕤麟远远看着她们打架,双手往后一背,懒洋洋地说道:“我只是陪你来告别的,可没说帮你打架。”   “你没义气!”   拓跋蕤麟小声嘀咕,“哼,帮你抢男人,难看死了,想也别想!”这话小声得刚刚好钻到那丫头的耳朵里,气得她回首狠狠剜了他一眼。   59.哀默与心死   阿彩向来是奉行一个道理,有什么事情憋在心里不痛快,那就打一架再说。   塔塔娅的态度和作为,令她恨得牙痒痒的,于是下手一点儿也不留情。偏塔塔娅也好胜得很,这场架似乎就成了两人积怨酝酿已久的较量。   塔塔娅的鞭法精湛,身形灵巧,阿彩与其空手对战捞不到一点好处。于是抽了个空隙飞掠至拓跋蕤麟身前,拔走他的长剑,接着打……   拓跋蕤麟的脸色很不好看,抿着唇默不作声,抱着手臂,眯眼看场中的对战。   阿彩的招式强于刚猛,而塔塔娅长鞭却是以柔克刚,灵巧避开她的力道,因此一时间是打得难解难分。   可论对战经验,论续战力,阿彩强于塔塔娅的可不是一分半分。   百招过后,塔塔娅已经是力所不支,步伐鞭法益见凌乱,额头已是汗水涔涔。反观阿彩却越战越勇,长剑舞动万道光华,紧紧将对手封在剑锋光影下。   塔塔娅尽管大大落于下风,却不紧不慢,也不见惊慌,反而时不时凑近阿彩,口唇微动,不知在说些什么。   阿彩面色泛白,咬紧了牙,脸绷的眉际飞扬,剑尖愈加凌厉张狂……   拓跋蕤麟翻了个白眼,又低声骂了句,“笨蛋!”   噼里啪啦脆响声……   在剑光笼罩之下,谁也没有看清瞬息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见塔塔娅的长鞭骤然寸寸断裂,碎绳断锁向两边散落,身前屏障顿失。她足尖瞬移,噔噔快速后退,而追逐而至身前的剑尖微愣了下,收势不住直指向塔塔娅胸口戳去。   四周围观的宫人们发出惊呼,眼看公主便要血溅当场。   一道金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射来,快得连眼睛尚未看清,脑子尚未反应,那光束巨大的力量倏然撞击长剑,发出金属迸裂的刺耳铿响。   阿彩被那股光束蕴含的力量震得长剑脱手,唇角闷哼一声,身形的惯力却收势不住,左手化掌,结结实实打在塔塔娅胸前。   塔塔娅喷吐一口鲜血,随而像断线的风筝似的飞了出去,远处传来卡勒王子的一声大吼,“住手!”   有人在半空中将塔塔娅接住,抱在怀里落了下来。   而阿彩则被那一股力量的后劲反噬,哼了声,唇角迸出一丝鲜血,接连后退,欲摔倒那一刻,有人撑住了她。   空气凝滞,人们这才看清,撞飞长剑的,竟是迦莲王的辟天画戟,在空中接住塔塔娅公主的,也是迦莲王。此时,奔赶而来的卡勒王子目光焦虑,连连唤着塔塔娅的名字。   拓跋蕤麟不知何时飞身来至阿彩的身旁,接住被辟天画戟打飞的长剑,一手抄起她的胳膊,稳住她欲跌倒的身子。   低声问道:“你没事吧。”   阿彩手背一抹唇边血迹,摇了摇头,眼睛却直勾勾望住前方那人。   他将塔塔娅护在身前,眉头蹙得紧紧的,眼瞳中怒火闪烁。   塔塔娅用力咳喘了几声,难受地捂住胸口,面色如纸。   “塔塔娅,塔塔娅,你怎么样了?”卡勒王子焦急要抱过她,塔塔娅却将脑袋一埋,紧紧抱住住莲瑨不放,微微摇头。   卡勒王子回头冲着惊慌失措的宫人们吼道:“快去传唤太医!”   莲瑨确认塔塔娅并未伤及要害以后,目光凌厉地转向了阿彩,“你究竟在做什么!你来这里,就是为了杀她?”   心猛地一抽,死咬嘴唇,阿彩挣开拓跋蕤麟的手臂,挺直了背脊,“我不是有意要打架的!”手指着塔塔娅说道:“是她干那种卑鄙无耻的事情,往你的炖盅里下药,被我撞见了。”   “我没有……我没有……”塔塔娅从莲瑨怀里抬起头来,急促喘气,虚弱地辩解着,惨白而脆弱,一双盈盈美目蓄满了泪水。   阿彩厉声喝道:“你撒谎!我清清楚楚看见你往炖盅里放了迷惑人心的药粉,还与那老妪商量着要给我大哥饮下……”   莲瑨恼怒地打断她的话,“若是真有此事,你不可以告诉我吗?为何要动起武来如此痛下杀手!”   塔塔娅捂着胸口急忙辩解道:“莲大哥,我没有下药,我真的没有……阿彩妹妹前来寻你不见,兴许是着急了,不知为何,见到我便怒气冲冲,然后就拔剑……”   “你撒谎!你撒谎!”   “我没有撒谎……”塔塔娅挣扎着站起身起来,快步就朝那老妪行去,一把夺过老妪手中那罐炖盅,仰头就咕噜噜饮了下去……   鸦雀无声,塔塔娅抛下炖盅,泪流满面地望住莲瑨,“莲大哥,我没有下过什么药,这都是平日给你送去的膳汤而已,是阿彩妹妹误会了。”   这下傻眼了,阿彩猛地从拓跋蕤麟手中抢过长剑,呼地指向塔塔娅,“你阴我!”   莲瑨与卡勒一闪身,俱都挡在了塔塔娅前面。   莲瑨说道:“事情到这个地步,你还没闹够么?你这是在生我的气,不要牵连别人,若非要动手,你就和我打。”   阿彩气得嘴唇哆嗦,“你相信她?你竟然信她而不信我?是她故意引我前来,故意下药,故意说那些话,故意激我!甚至故意撤招不使内力抵御,故意伤在我掌下……你若是不信我,他可以作证!”她拽住拓跋蕤麟的胳膊,轻轻摇了摇,“麟,适才你也是听到见到了不是么,分明就是塔塔娅在撒谎!”   拓跋蕤麟尚未回答,而站在塔塔娅身后的老妪却上前一步尖声说道:“你们两个是一道的,冲进御膳房就对我们公主发难,他说的话做不得准!若要说证人,老身也可作证!”   随即人群中又走出一个宫人,正是阿彩他们在园子里问话的那个,她快步走至场中,跪下说道:“奴婢也可作证,这位姑娘原本是在偏殿等候莲印殿下,后来不知怎么等得不耐烦了,大发脾气,又说要见公主,还掐着奴婢的脖子要奴婢引路。”那宫人说着露出脖子上的淤青掐痕。   阿彩倒抽一口气,握剑的手指指骨紧得发白,咬牙切齿说道:“好你个塔塔娅,敢情从我走入这皇宫时,你就开始算计我了。”   “麟,你也可以为我作证不是,瞧他们是相信那几个奴婢还是相信你。”阿彩拽住拓跋蕤麟的胳膊又摇了摇。   拓跋蕤麟定定看了她一会,手心拍了拍她的手背,说道:“阿彩,算了,这样闹下去太难看了,我就劝过你不要了,我们回平城,感情这种事,勉强不来,何必呢。”   ……   “拓跋蕤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要乱开玩笑!”猛地推开他的手,阿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竟然陷害她……   “我说你这么做是不对的,太任性了。”   “你……”阿彩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们离开这里。”拓跋蕤麟抬手就扣住了她的手腕。   “不准跟他走!”另一边胳膊却又被人狠狠攥住,那双湛蓝的眼睛如瀚海翻腾,深不见底,一瞬不瞬望着她,他说:“你忘了在这城外,曾经说过什么吗?”   说过什么?阿彩迎着他的视线,她当然记得,她说,‘我喜欢你,我要和你在一起。’   “我不记得了……”她说,强忍的泪水簌簌落了下来,朦胧了他的面容,“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知道,我该回家了,我来这里,是向你告别的。”   她缓慢用力要挣脱他的钳制,可他握得很牢,手指深陷肌肤,仿佛要扼到骨头里,将她捏在掌心。   他压低了声音,“不要走,事情会查清楚的。”   “不重要,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不信我。”   “你又何尝相信我?”   “我们算了吧……”   “不行……彩儿,不行。”他摇头,声音噎在喉间,仿佛有什么话欲言又止,素来淡定的眼中闪过惊慌。   一切运筹帷幄,怎知唯独她却令他不知所措。   感情,并不仅仅是有情便能维系,一个简单的信字也足以让有情人筋疲力尽。   “不要再与他多说了,我们走!”拓跋蕤麟牵过长剑,挥向莲瑨握住阿彩的手……   这方阿彩一手得了空闲,忽地抬手握拳抵唇朝向天际吹了个长哨,悠长清脆的哨音飘向空中……   那厢莲瑨空手拆解拓跋蕤麟的剑招,另一手仍旧紧紧箍着阿彩的手臂不放。   遮天蔽日的风沙骤起,两团金光乍现。   四周侍立宫人们响起惊呼声,只见天空不知何时出现两只庞然大金雕,光剑似的神速俯冲下来,越来越逼近……   尖利的爪喙铮铮,金光灿烂的羽,刚猛有力的翼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长音。   逼近了!它们,竟是朝着塔塔娅扑去!   卡勒王子挥剑挡在塔塔娅面前,小金犀利的爪喙倏然朝他抓去,不愧为天空王者,一时间竟将卡勒击打得退去一旁,少了阻碍,大金则毫无顾忌地俯身冲向塔塔娅。   一时间,天昏地暗,飞沙走石……   塔塔娅面无人色,惊惶后退,却跌倒在地,骇得失声尖叫起来!“莲大哥,救我!”   莲瑨拔戟、挥戟,一气呵成,下手不再容情,将拓跋蕤麟逼退数步,眼睛不可置信地望住阿彩,“你!你怎可如此蛮横!”   阿彩望住他笑得泪眼纷飞,“我就是要杀她,怎么,你难过了?”   莲瑨眼中那抹痛色倏然裂开,湛蓝的眼眸变幻莫测,凝结成深不见底的黝黯。   他松开了手,松开那只紧箍住她胳膊的手,他终于放开了她。   莲瑨返身跃去营救塔塔娅,只听身后爆发出一阵狂妄放肆的大笑,笑得比痛哭还悲伤万分……   此时,塔塔娅已是毫无招架之力,在地上翻滚着躲闪金雕的攻击。她头发散乱,衣衫破裂,狼狈不堪。   而在莲瑨掠过捞起她的同时,攻击她的大金雕却猛地收住了招式,敏捷地拍翅转身滑向那个仍在放声狂笑的少女……   同时,那厢小金亦忽然放开卡勒王子,徒然朝着拓跋蕤麟扑去,拓跋蕤麟已瞧出有些不妥,正欲拽住阿彩的时候,却被小金的大翅膀猛地拦截住。   阿彩翻身跃上金雕的背脊,回望一眼被自己搅得乱七八糟的皇宫,双手紧紧搂住大金的脖子,把脸埋在它柔软的翎羽里,簌簌发抖。   金雕驮着少女向高空飞去。   “彩儿——”   “容彩翎!你竟敢耍诈!”拓跋蕤麟眼见大金驮着阿彩冲入了云霄,一把攥住正欲逃跑的小金,翻身上背,勒住它的脖子,“好啊,你们也作反了!快追!”   小金嘶叫一声,振翅高飞,却朝着大金和阿彩离去的反方向狂飞……   夕阳落日,云霞满天如焚火蔓延,只见这少年掐着金雕的颈脖,打着转,上下颠簸,穿越彩云,云端传来怒骂及嘶鸣声,越飞越远。   60.湖边小木屋   赛里木卓尔圣湖   传说中,圣湖是上古时代女娲娘娘跌落在人间的一滴眼泪。   这滴蓝色的眼泪,纯净通透、安静温和。可为何看起来竟似漫着满满忧伤。   碧蓝的颜色,令她想起那双眼睛。然而,那双波澜不起的眼睛出现的安静温和,也已经成了上古时代那么久远的事情了。   如今,她忘不掉他蕴含风暴的眼中,是决绝的怒气。   总是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起,可是脑袋完全不听指令,每想起一次,就狠狠刮自己一巴掌,几天下来,脸颊红肿得像个熟过头的桃子。   身上没半个铜板,还牵着一只让人侧目的金雕,她们只能在人烟稀少的山林沙漠里行走。身上名贵华丽的汉服弄脏了,心痛,去捡了逃难的牧民遗留下来的破衣裳,凑合穿上,把自己整成个落魄潦倒的乞丐,比较符合当下的心境……   不知就这么走了多久,越过沙漠、草原,走进茫茫不着边际的森林。   那一天,穿出森林的时候,一面雪山环绕的湛蓝湖水顷刻间跃入眼帘,心就漏掉了半拍,呼吸也瞬间停止。   这世间,竟有如此美丽纯粹的画面。   雪山,洁白无暇,远远可见山顶上渺渺升腾的雾霭,像是落在山尖的浮云,又像是洁白松软的丝绵,牧民们告诉她,那是吉祁连圣山。   那面碧蓝翡翠般的湖面就镶嵌在冰山雪原之中。   美得令人不忍呼吸,生怕污浊了这纯净的空气。   当牧民告诉她,这面湖水的名字,叫做赛里木卓尔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那个美得像精灵似的女子,她那只有两面之缘的神医仙子姐姐。   她说过,她住在赛里木卓尔圣湖边上的小木屋。   阿彩寻到了破败的小木屋,似乎年久失修,木屋里除了墙角一摞干草外,空空如也,也没有见到神医仙子。   阿彩环着小屋四处走看,恍惚觉得此地似曾见过,但是她从未来过这里,究竟是什么时候见过的呢?怎么想也想不起来。最近脑子乱糟糟的,翻腾得像一锅煮沸的水,想要忘记的事情怎么也忘不掉,想要记起的,却一片空白……   这面平静的湖水,似乎能抚平烦躁,在小木屋里住下,整天坐在门槛上望着湖水发呆。身后,是大金温柔的羽翼,轻轻拢着她。   “大金,我们住在这里好不好,反正我们也没有家了。”   大金用颈脖子蹭了蹭她的脑袋。   “他让我不要走,留在他的身边,皇上和小皇子让我回平城,做一个公主。可是,无论是他还是小皇子或是皇上,他们的世界,都让我提心吊胆……我会害怕,害怕做不好,令所有人都对我失望。”   “塔塔娅说,我不属于他们这种人的世界,却硬要闯进去,穿着华丽却掩饰不了粗野穷酸气,学人抬高头走路却仍旧是个残废的瘸子,我是混在斛珠里的鱼目,我跟他,一个是天上最耀眼的旭日,一个是地上的泥尘。”   “我知道塔塔娅是故意激我的,我不能相信,可现在,是我不要他的,对吧……”   “我就算粗鄙、残废、市侩、蛮横、愚笨、就算我一无是处,可我还是很有骨气的,是吗?”   金雕啾啾低鸣了几声……   她脸上终于漫开一个浅浅的笑容,“呵呵,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赞同我,只有你们对我好,不像那个狡猾奸诈的小皇子,居然在关键时刻摆了我一道,这种出卖朋友的家伙在道上是最不招人待见的!实在是太卑鄙无耻了。哼哼,所以放他鸽子就对了!”   “不过,他那种德行的人,我放了他鸽子,他一定会把气撒在小金身上……”   大金又啾啾了两声,将脑袋搁在阿彩的肩头。   “大金,你一定很想小金吧,你们从未分开过这么久,不过你别担心,小蓝没有追来,它一定会保护小金的,呃……我是说它会尽量保护小金的。再说了,小皇子虽然脾气凶残,可他总归是你们爹,不会加害小金的,最多就是,嗯,折磨一下下……”   大金雕的低鸣声更为凄楚悲切了……   听得熟识的牧民说是山坡小木屋住了个远方来的小乞丐,宝珞没在意。   可好几天过去了,据说那小乞丐非但没离开,还四处打听她的消息。心里觉得诧异,她并不认识什么小乞丐,莫非是前来找她治病的?   天蒙蒙亮,一场雪刚停,昨夜里刚巧前往附近的城镇给人治病,回到湖边,念及这天寒地冻的,那木屋最多能挡风遮雪,连个被褥都没有,一个小孩儿在山上恁是教人担心,于是决定去看看那孩子。   宝珞见到阿彩的时候,愣是给吓了一大跳,看了半天才认出是崁城遇到的那个扮成男孩儿的丫头,可没想到她当真找来了,而且,竟把自己给折腾得不成人样……   穿着破烂的胡袍袄子,脸上脏黑难辨,哪还能看得出她就是住在崁城宫殿里那个锦衣玉食,俊俏漂亮的少年?   这丫头此刻与一只庞然大雕蜷缩在屋角的干草堆里,一人一雕睡得酣沉,可这孩子像是受了什么大委屈似的,瘪着嘴,时不时抽泣两声,脑袋无助地使劲往大雕肚子上蹭。幸而大雕毛羽暖和,若不然这大冷天的,非得冻僵了不可。   宝珞走上前去,微微蹲下,那大金雕警醒了,开阖铮亮的眼睛,垂下脑门顶了顶肚皮上的孩子,那孩子嘴角向下一弯,模模糊糊溢出个声音,“娘——”   宝珞听得心酸,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丫头,醒醒。”   阿彩睁开眼睛稍稍迷糊了一会,眼前是个陌生的女子,于是揉着眼睛问道:“这位姐姐,你是谁?”   宝珞愕然,醒起什么,莞尔笑了笑,背过身从脸上撕下一张人皮面具来,这才转了过来……   那丫头一见她的容貌,忽地嘴一瘪,整个人就投到了宝珞怀里,还放声大哭……   “呜呜……姐姐,你总算回来了……”   果然是受了什么委屈呢,宝珞理了理她凌乱的头发,摸摸她的脸蛋,说道:“丫头别哭,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会弄成这模样?”   阿彩抬起眼泪泥泞糊成一团的脸,可怜兮兮地说道:“姐姐,你能不能收留我?我,我没地方可去了……”她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屋子,“姐姐,虽然你家很穷,可能养不起我,可是我很会干活,大金很会捕食,保证不会给你添很多麻烦的。”   宝珞扑哧一笑,“丫头赶紧起来,你这么睡地上会着凉的,染了风寒可就真给我添麻烦了,这儿是我小时候住的家,如今一直空置着,你若是喜欢,就在这儿住下吧,一会咱们去镇上添置些东西,收拾收拾就能住人了。”   阿彩鼻子又酸了,搂着宝珞抽咽了一会才爬起来。   一整日里,宝珞向熟识的牧民借了小板车,带上阿彩一块去附近的镇上买了东西,回来将小木屋收拾得像模像样,这便安顿阿彩住下了。   宝珞告诉阿彩,她住在赛里木卓尔圣湖边上的吉祁连雪山上。   阿彩疑惑不解,“姐姐,你住在雪山上边?可这湖边的阿嬷说过根本没有上山的路呢,只有神仙才能上得去,山上都是峭壁和雪峰,怎么住得人呢?况且一个人住在山上多寂寞啊,你同我一道住在这儿吧,以后有我和大金陪你。”   宝珞笑了笑,“那山上别有洞天,只是没有人寻得到上山的路而已。丫头,我不是一个人,同我家夫君住在雪山上,我家夫君身子不好,那山上有用得着的东西,你呢?就乖乖的在这儿,我时常会过来。”   跟着又叮嘱阿彩切不可向他人说起这事儿,即使有人询问,一概说不知道即可。   宝珞离开后,某人开始天马行空揣度着,这个姐姐和她的夫君,说不定便是江湖上人们所说那种避世隐居的神仙眷侣。曾经叱诧风云,携手江湖,行侠仗义,因而惹了不少仇家,那位夫君是个大侠,遭受奸人所害伤了身,因而为躲避追杀隐居至此地后,匿藏行迹、避人耳目,当真是神秘得很,他们的故事定是跌宕起伏、精彩刺激,改明儿好好问问……   远处皑皑雪山连绵,在平静湛蓝的湖面上倒影成双,雪地里行走的背影单薄却丝毫不显不孤峭。风雪里别有洞天,峭壁山间自有桃园深处,那里,有人在等候。   无论外头风雪肆虐,寒风凛冽,只要在一起,就已经是幸福。   就如同曾经也属于他们的冰封谷,这种简单的幸福,她也曾经拥有过。   那以后,宝珞时常前来,带着阿彩在屋后的俄喏尔森林里辨识挖掘根茎草药,拿到城镇里的药房也能换取些许银两,如此便能自给自足起来。   宝珞说是如今是寒冬,药草稀少,倘若到了春夏之际,这满山遍野的珍稀药草可当真不少,拿到稍远一些的崁城,能卖得好价钱。   阿彩跟着宝珞渐渐学会一些粗浅的医理,偶尔也跟着她前去治病救人,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   阿彩听见湖边熟识的牧民称她骆姑娘,于是唤她骆姐姐。   这位骆姐姐明明姓氏和摸样都是汉人,可却说小木屋是她打小长大的地方,而且对着森林、雪山、湖泊、草原无一处不熟悉,甚至连稀少部族的俚语也能流利讲述。   宝珞道是她小时候逃难来到这域北草原,偶尔会跟阿彩说起这片美丽的土地曾经发生过的故事,曾经繁荣过的图佤族人,曾经一起成长的小伙伴,曾经一起躺在草坡上谈未来。   平素话唠子似的阿彩这时候总是静静歪头聆听,她也想把自己发生过的故事告诉宝珞。可是,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无论是哪一个,都是有简单美好的开始,悲惨痛苦的结局;无论是哪一个,都会挑起心底最不愿意想起的过往。   骆姐姐说,她在这片草原上曾经因为逞强好胜,赛马摔断了腿。   阿彩怎么说得出口,她的脚是被狼咬伤后,被阿娘掰断的……   骆姐姐说,她小时候有两个伙伴,他们如今都过得很快乐幸福。   阿彩怎么说得出口,她也曾经有两个兄弟,可是他们,一个被自己累死了,一个出卖背叛了她……   骆姐姐偶尔提起自己夫君,脸上闪烁着温柔笑意。   阿彩怎么说得出口,她深爱的男人,也许已经娶了别的女子……   即便是想起一回,就如同再一次经历那种痛彻,揭开还未愈合的伤疤,她又怎么说得出口。   只能选择沉默,沉默至那些缠在心头的绳结解开的那一天,沉默至能释怀的那一天。   宝珞也不追问这丫头究竟是受了什么委屈,竟心如死灰,颓废成这个样子。   没病没痛,没缺胳膊少腿的,就必定是心伤。   有的人用倾述来治愈心伤,有的伤得重了,却是连碰也不敢碰的。   而时间,是最好的心药……   宝珞不问,却也不让阿彩闲着,每日里不是打发她上山采药就是去城里卖药,或是去看护病患,还得伐木砍柴修葺小屋添置家具什么的,总之是没一刻让她空闲下来。   白日里忙活得筋疲力尽,再给她熬上碗安心宁神的汤药,夜里倒头就能熟睡一觉至天亮。   睡得好,精神就好;胃口好,吃饭香,脸色就红润了起来。   一个月后,那个神采飞扬,灵动俏皮的小丫头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看来这人称神医仙子,还真不是盖的。   阿彩嘴甜夸她医术了得,宝珞摸摸她的脑袋,说了句,“还早着呢,医者医心,治标而不能治本,最终靠的还是自己。”   瞧见那丫头装傻,于是微微一笑,不再提这个,却说,阿彩脚腕上的痼疾,也是有得治的,要将腕骨敲断了再重新接驳,只不过这寒冬季节不行,太冷,血液很快就冻住了,况且,须得寻到春夏之交生长在这山里一味活血生肌的药材。   阿彩听到自己的瘸脚竟然能治,忡怔了大半天,不知是喜还是忧。   这只瘸脚,是阿娘留下的恨。   本以为,这一生将永远跟随着她,却不料,原来还是能治愈的。   这是不是意味着,再深刻的恨意,也总有一天会消失。那么,是天上的阿娘原谅了她么?冥冥中指引着,将这一切情仇旧伤一并抹去无痕。   本文是晋江网独家发表,请勿盗版,侵权必究。此附件仅供论坛内部分享交流!!   61.世上已千年【VIP】   山中一日,世上一年……   这是说书里讲的,有人误入仙境的故事。   阿彩无疑也是生了这样的感慨,在那个平静安宁如同桃源仙境的湖边度过了整个冬季。当她再次来到崁城,恍然发现那桃源仙境外的世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前来崁城,是卖草药来了。   她就是气不过小镇上那个药铺掌柜总是欺负老实人,价钱一次比一次压得低,以前骆姐姐卖药从不计较这些,那掌柜的说给多少就是多少。   可她是阿彩,她阿彩在银钱上计较得很,怎么能让人占便宜。把药草篓子一背,就不卖了。她宁愿跑上大半日的路程,也要去崁城卖个好价钱。   恰好宝珞也要前往崁城郊外的村子替人治病,于是两人便一道上路了。   到了崁城城外,阿彩独自进城卖药,和宝珞约了时间在城外会合,再一起回家。   崁城一如以往那般繁华喧闹。甚至,更胜从前。   可这喧闹并非来自于大街广场上的商贾买卖,只见街头巷尾四处可见许多青壮男子,有的被家人殷切叮咛围拢着;有的三五成群,勾肩搭背一起涌往宫城的方向;有的背上背囊,目光和笑容中满是憧憬和自豪,成群结队往西城外走去,步子迈得异常坚定。   不知崁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过看起来似乎也不是坏事。   阿彩没多想,她曾经在这座城池混过不短的时月,熟门熟路了。先去了城中最大的药铺询问价钱,果然能卖出比小镇多了两倍的价钱。顺带问问那掌柜的,城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为何满大街上围聚了这么多青壮男子。   掌柜的说:“小子,看你就是从大山里出来的吧,怎么连这等大事都不知晓啊,咱们迦莲王向北域六国宣战了!如今不单单是咱们崁城,西域四国包括各大小部族都在全面征兵,大伙儿都要去追随迦莲王,为咱们最强大的迦莲王国复国而战,若不是我老头子上了年纪,我也要把这铺子关了,从军去!”   宣战了!   他终于向域北宣战了!这才是他所要追求的战场,他若是具备了向北域六国发起挑战的实力,那么……他是跟罗阑国联盟了么?他,是娶了塔塔娅了吧……   阿彩不敢问,逃也似的逃出了药铺。人家掌柜的追了出来,塞了两吊钱在她手中,“小子,你的药钱没拿!年纪小小的就这么没记性!”   阿彩道了谢,拿了钱离开。   逃离了药铺,一抬头,看到的是远处高耸的宫殿尖顶,巍巍环绕着薄云。   她曾经拽着他爬上那座塔顶,俯瞰城池。那时,她的目光,看着脚下的繁华,而他,落到的是她从未想过的更远方。   倏然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走路,撞到了人,被咒骂了两句……   “怕什么看,是我不要他的!我干嘛心虚!”自个也低声咒骂了两句,阿彩昂起头来,大踏步在大街上行走。   去杂货铺里购买了日需用品,看看日头,近中午了,与骆姐姐约定的见面时间还未到,于是找了家小馆子坐下来。   “伙计,给我来一盘烤羊腿,十个大馕饼,馕饼给我包起来,带走的。”   “好嘞——客官稍等就来——”   坐在馆子里,阿彩就想砸自个脑袋。真不知道自己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可明明知道,这种地方,就是新闻八卦的聚集中心……   她不想听的名字,不想知道的事情清晰无比地钻到了耳朵里,像蔓藤似的伸展蜿蜒,盘根错节,将那早已埋藏的记忆一点一滴挖了出来。   听见的事情,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可是她却没有思考的能力,有人说起那个名字的时候,脑海中嗡一声,就已经是一片空白。   大多数的消息,是来自于罗阑国的鹞城。   尤记得去年年末魏国使臣在罗阑国遇刺身亡这件事,当时,魏国大军压境,给出了一个月的期限,限罗阑国查出真凶,给魏国一个交代。否则此事看作为对魏国的羞辱,将兵临城下,用战争来解决纠纷,一雪耻辱。   而一个月后,罗阑国交出的人竟是罗阑国大王子。   相传罗阑国大王子生性风流好色,无意中看上了一名绝色美女,在大街上出言调戏,岂料,那美女竟是跟随魏国使臣一同前往鹞城的姬妾。两人故而生了嫌隙,这才有了签署贸易协定时的故意刁难。岂知,那姬妾不知怎么的跟大王子眉来眼去就好上了。私通之时教魏国使臣撞见,大王子一不做二不休,便将魏国使臣给做了……   姬妾做了伪证,说是有刺客刺杀。本来这事就是瞒天过海了,岂料风头火势的非常时期,那姬妾与大王子仍不知检点,时常厮混在一起。被一个小丫鬟看见了,然后不知怎么的就传到二王子卡勒那里。   一查,一逼供,姬妾就什么都说了出来。   真相大白了!   二王子卡勒亲自将大王子拿下,关押入大牢,即将送往魏国军营。   大王子乃是罗阑王最宠溺的爱子,王位的继承人,这件事在罗阑国引起了轩然大波。   与魏国开战或是交出爱子,这个选择令得罗阑王一夜白头。却不得不在国民的呐喊示威声中妥协,由二王子卡勒护送大王子前往魏国军营负荆请罪。   出城与魏国交接的时候,大王子忽然发难,挣脱绳索,夺了武器,砍死砍伤十数名魏国士兵,并持利刃欲置二王子卡勒于死地。   神射手卡勒王子一箭射穿自己兄长的心脏,大王子立时毙命。   这份交代之重,令人不甚唏嘘,魏国退出罗阑国境,并将大王子尸首交还罗阑国。   尸首入城,罗阑王一头从马背上栽了下来,至此半身不遂,口眼歪斜不能言语。经御医诊断此乃“卒中”之疾,这下半生,只能在床榻上度过了……   如此一来,在众人拥戴下,二王子卡勒继承了罗阑国王位。更教人错愕的是,卡勒王在接过王印的那一刻,向迦莲王莲瑨跪地行大礼,宣誓将带领罗阑国永生效忠迦莲王,追随天族后裔,回归迦莲雪域王国。   这一举措并未遭到太多人反对,毕竟,经由北域六国联军攻打罗阑国那一战,大多数人已经看清了这域西北的形势,一切,早已是身不由己。罗阑王由最初的自恃强大,也走到了这般降低姿态,人们都寄希望于罗阑国与迦莲国的联盟,寄希望于用一场联姻来巩固各方的实力。   而罗阑王轰然倒下那一刻,一切旧势力亦随着坍塌。   有人把整件事情由头到尾联系起来一想,便悄悄流传开一个说法。说的是,由始至终,迦莲王莲瑨所想的,根本不是什么同盟,他要的,是绝对的主导。   那么,所发生的一切事情,究竟什么才是真实真相,谁又能猜得到呢?   鹤蚌相争,渔翁得利。   域西北大地上的一场争斗,最终得利的人是谁,就不言而喻了。   有人八卦又问了,那么那位即将与迦莲王联姻的罗阑国公主,又将如何?   知情人说,这事已成了无稽之谈,迦莲王从未答应过与罗阑国的联姻,一切均止于罗阑王曾经的提议罢了,联盟的前提是联姻,迦莲王若是根本无意联盟,又何来联姻?那沸沸扬扬的传言,大概也只是哪一方逼迫就范的手段而已。   还有更为瞎扯的言论,说的是罗阑国的塔塔娅公主在大殿上逼婚不遂,失了面子,竟持刀欲刺迦莲王莲瑨,未能得逞,迦莲王念其曾为他受过重伤的旧事,不予计较。   卡勒王子将其妹送往偏僻行宫,那公主从此不再踏出行宫半步。   有人为罗阑国唏嘘……   有人却嘲讽,这域西北的国家与土地,原本就是迦莲雪域王国各部,域西北的部族国民,原本信奉的就是迦莲天族,如今只是一个试图分裂,一个强制收复的结果而已。   罗阑国如今非但是失了主控权,甚至连罗阑国之宝,信奉为神圣之物的追月弓,也于前段时间不知所踪了。   这是不是隐隐寓意着什么呢?谁也不知道……   而摆在眼前的,是罗阑国宣誓效忠后,枯墨国亦随即宣誓追随迦莲王。   如今,迦莲王莲瑨统一了西域。   真正的战争,从现在开始了。   瞧这大街广场上跃跃欲试前往宫殿前报名参军的壮丁们便知道,这场战争,燃烧起他们的斗志,沸腾了他们的热血。   嚼了一口肉,喝了一口水。   别人要沸腾、要烧成灰是他们的事,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包括他,也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了,她是来卖药的。   垂着头心无旁骛吃东西,吃饱了,唤来伙计将剩下的打包。看看天色,见时辰差不多,便拎上包袱出了食馆。   一道炯炯目光从压低的帷帽扬了起来,盯住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由阿彩踏进食馆,这道目光便隐在暗处一直追随打量着她。   那是一个身着黑衣劲装,浑身散发冷冽气息的高大男人。   欲出城的时候,在城门边与一群热血青年擦肩碰撞中,阿彩见到了失去联络的莫多……   这臭小子跟那些个热血青年一样,背上捆着包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往外挤着,一脸地兴奋难耐,脸上生了许多小疙瘩,闪闪泛着红光。   这臭小孩才十五不到吧,学什么人从军呀。阿彩上前就一个刮子扇在他后脑勺上!   “老……老,老大!”臭小子用力吸了下大红蒜头鼻子,表情由错愕转至狂喜,一个饿虎扑食就扑了上来,阿彩轻轻闪身,某人就差点儿狗啃泥去了。   拽至僻静处说话,“莫多,你搞什么鬼啊,小屁孩学人从军,你不要命啦,你不顾你爹娘了?你最近是皮痒痒了?还真是欠扁!”   小屁孩却高兴得答非所问,扯着阿彩的衣袖蹦跶,“老大,呜呜……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呢!你不知道你走了以后,宫里那些臭女人老欺负我,没有人罩的小孩很可怜!你现在要回来了吗?他们把你的寝宫封了起来,谁也不准进去,我想你一准是偷跑去找你爹娘了,剩下我一个人在宫里实在窝气,就溜了出来。”   “我没有要回去,臭小子,我问你话呢,少给我打马虎!对了,你说他们封了寝宫,我的宝贝呢,不会……给青狼那恶贼拿走了吧!”   莫多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全封进去了!守寝宫的人说啦,无论是谁乱动乱拿那里边的东西,杀无赦!我还以为你犯了什么事呢,那可是宫里最好的楼房,不知道多少人想搬进去,可就是没人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可惜我的宝贝了,你这笨蛋,就不知道偷拿个一两件再溜出来,这会也可以接济接济我!”   莫多眨巴两下眼睛,犹疑了片刻,很是为难地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说道:“老大,你以前赏给我的宝贝,我拿去换钱了,可是都给了爹娘安家,我就剩下这些了,你要是缺钱,都给你……”   阿彩瞅着那少得可怜的几个铜板,给了他一个爆栗,“算了!你还是跟我混吧,别去从什么军,不过现下我不住在崁城,嗯,比较偏远的地方。”   “不成!”莫多铮铮后退两步,“老大,你就让我去从军吧!虽然人家只收我当伙头军打杂的,可那是荣耀,能跟随莲印殿下收复王国失地,才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现下城里能跑会动的都想从军,我可是好不容易过关了,你就让我去吧!老大!”拳头用力将自己的胸脯拍得梆梆作响,证明自己已然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呸!还男子汉呢,个头没到我下巴,不就是个小屁孩!”阿彩啐他,可转瞬又叹了口气,想起自己也是小屁孩那会,坐在梅林的大树上,也曾斗志昂扬地口口声声说自己要从军,要驰骋疆场,立下一番丰功伟业什么的。那会儿也是给小皇子一顿好打好骂的,可如今怎么就轮到自己来教训莫多了?   瞅着莫多一脸委屈,使劲踮着脚拔高身子,蒜头鼻子吭哧吭哧得喘着气。   于是从怀里摸出适才卖药换得的一吊钱,就塞到了他手心里,“你这臭小子,拍马屁的功夫学得还行,可是被人欺负了,还是得打点打点,别太小家子气了。实在混不下去了就回来,当个马贩子也没什么不好。”   说罢阿彩拍拍他的脑袋,转身踏步离开,留下个红着眼睛抹眼泪的小孩儿。   深深吸了口气,甩了甩袖子,出城。   和骆姐姐约好在城外的小树林里等,遇见莫多耽搁了一小会时间,阿彩加快了脚步往树林里走去。   心里头咯噔一下,鼻尖充盈一丝淡淡的血腥气息,越往深处走,弥漫的气息愈见浓重……   时值末冬,地上残雪未清,白皑皑的薄雪上布满脏乱的足印,还有隐约可见的细碎灰毛。   阿彩想起拓跋蕤麟用羽毛设陷阱捉她那档子事。同样的手法,那个自视甚高的小皇子断不会用第二次。   然而,同样的错误,她也不会再犯第二次。   低下身来,仔细端详那足印和薄雪上的绒毛。   背脊就一寸一寸凉了下去,空气里蔓延的气息她记起来了,血腥阴戾,令她想起那个惊魂的夜晚。   是狼,地上深深浅浅的足印,是为数不少的狼群。   62. 血脉永相连(一)【VIP】   阿彩的心沉了下去,如今已是走进林子深处,却不见骆姐姐,那丝血腥气令人担忧,假若那狼群乃是由青狼所驱策,她一定不会放过他……   骆姐姐不知与青狼有何仇怨,是非杀他不可的。与青狼单打独斗并不难,恐怖的是那成百上千的野狼。   加快脚步在林子里搜索,不时可见一两头野狼的尸首,地上有血迹泼洒。可走遍了这小树林也寻不到有人的踪迹。   循着星点血迹东行,出了小树林,进入一片荒漠地带,发现的野狼尸首多了起来。   荒漠风沙很大,风声呜咽传来。   隐约听闻野狼嗥吼和兵刃撞击的铿锵声,阿彩拔出腰刀,快步循着声音跑去。   果然是青狼!   他正驾坐在一头巨大灰狼的背上,手执锁链长鞭,驱策数百头恶狼攻击一名女子。阿彩认得,那女子正是带了人皮面具的骆姐姐。   宝珞且战且退,手中不时扬起一阵粉雾。   那野狼群虽步步紧逼,却似乎畏惧粉末,不敢太过靠近。   青狼见状,锁链长鞭卷了上去,恶声嘶吼道:“你这女人!我驯我的狼,与你何干,三番两次与我为敌!究竟意欲何为!”   宝珞说道:“驭狼行凶,我是为民除害!杀你这等残暴邪佞之徒刚刚好而已,你是死有余辜!”   青狼说道:“我不过驯养狼群而已,并未伤及人畜,何来残暴之说!你也恁不讲理了吧!”   “杀你还需要理由么!等你你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我再告诉你吧!”   “哈哈哈哈——那就试试看是谁先咽下最后一口气!” 青狼桀骜细长的眼中暴出狠戾。   宝珞明显落于下风,逆风一路东退,阿彩看得着急,手执弯刀冲出去见狼就砍!   “骆姐姐,我来帮你!”   宝珞见到阿彩,扬声道:“丫头,你不要过来,我自有办法对付!”   阿彩没有驱狼的粉末,根本冲不进包围圈之内,只得在外围劈砍恶狼,那群狼对付不了宝珞,有为数不少回过身来攻击阿彩……   青狼也看见了阿彩,“臭丫头!你又来多事!若不是因为殿下,我青狼岂会三番五次让着你!”   “呸!我用得着你让?你不要找借口,现下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了!正好都不用顾忌,把我们之间的帐清一清!别人若没有理由杀你,我就有!”   “哈哈哈哈哈——幼稚小儿!”青狼倏然狂笑。   “你该死!你害得我阿娘疯癫痛苦,生不如死!”   “那是我的女人!我如何对她轮不到你管!”   “她是养大我的阿娘,我就要管!你丧尽天良,将我阿娘的孩儿丢去喂狼!那也是你的亲生骨肉,你怎么做得出来这种事!简直就是人渣畜牲!不杀你,难消我心头之恨!”   “那是我的女人孩子,我要她们生便生,要她们死便死。那个女人,你当她是你娘?你可知她数次差点就掐死你了,你这断足,即便是幼时被狼咬伤,也不至于如此,莫不也是她折断的?她如不是疯了又怎会养你!你为她报仇?简直是可笑之极……”   阿彩用力摇头大叫,“啊——我不管!如不是你从我爹娘手中将我强夺了过去,又怎会发生这等惨事!罪魁祸首都是你!我就要杀了你这没人性的人渣为她们报仇!”   “怪只怪你生了这个命,为迦莲雪域复国,我一切皆可舍弃!若要清算,你爹娘屠我悲风寨上百口人,他们难道就无妻子儿女?将我打落山崖,半身瘫痪至今,这笔账是不是也要算在你头上!”   “铛——”一声响过,阿彩骤然惊见宝珞手中长剑竟被青狼的锁链卷走,“骆姐姐!小心!”   宝珞却无视自己的险境,瞪大了不可置信的双眼,声音竟颤抖起来,“你们说什么?适才,你们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骆姐姐,你先别问,待我们杀退这恶贼我再慢慢告诉你!骆姐姐!小心啊——”惊见青狼的锁链又卷了过去……   蓝光仿如流星划过,从宝珞袖中忽地滑出一道光,光芒飞射,瞬间就与青狼的锁链缠卷到一起。   静止之时方看清,那是一个蓝色的小球,悬系在一根细长的半透明丝线上,而线的另一头,紧扣于宝珞的手腕。   青狼一见那小球,手心一顿,脸上呈现惶恐之色,“你……你是谁?”   宝珞不答他,手指微动,那小蓝金属球啪一下从中张开一圈利齿,且快速旋转起来,听见劈劈啪啪金属碎裂之声,那小球伸出的利齿竟将青狼的锁链搅碎断裂……   “是你!是你!哈哈哈哈——”青狼仰她迎风长啸,“你变了容貌,可我却认得你这怪异的武器!”他拧头望了眼阿彩,眼神无比轻蔑。   和着青狼的啸声,狼群亦跟着长嗥,仿如雷霆怒吼,却又声声透出凄厉悲沧。   此时黄沙掀起巨浪,狼群如同狂风骤雨一般袭卷黄沙中的女子。她拔足后退的速度更快,风声中传出模糊难辨的声音,“丫头不要过来!”   “姐姐——”阿彩眼中,骆姐姐如今的处境凶险难测,而适才拖住自己的狼群竟似疯了一般朝着宝珞反扑过去。   擒贼先擒王,青狼,只有杀了青狼,方制得住狼群。   阿彩毫不犹豫挥刀向青狼砍去。   荒漠上风沙越来越猛烈,夹杂着大颗沙砾刮得皮肤刺痛无比,风声中宝珞似在呼喝着什么,可全都被风声和狼嗥声湮没。   越打越觉得不对劲,沙尘愈发猛烈莫测,呼啸旋转着,前方景物全都被沙尘蒙盖过去,莫非是大漠上人们所说的沙暴?   狼嗥声时而爆发出凄厉之音,当阿彩的眼睛望见前方情景的时候,不禁骇然惊呼出声。   那涌动的沙丘究竟是什么?像河流似的吞噬了一只只跃入其中的野狼,拼命挣扎的野狼来不及哀嚎便被沙河淹没。   骆姐姐便是要将狼群引来此处么?   青狼座下的野狼亦收刹不住四蹄,畜牲便是畜牲,此时慌了神,不知如何反应,跃起亦朝那流沙河落了下去。   此种荒漠上流沙,只要足尖未给细沙吸附,对于会武功的人来说,是很容易避得开的,可是对于野狼以及腿足不便的青狼,落入流沙里,那可就是致命杀招,埋葬之地了。   眼见青狼座下的灰狼已然陷入流沙,阿彩足点半埋在沙中的野狼身躯,正欲弹跳离开那流沙漩涡。哪知那腿足不便的青狼忽地从狼背上跃起身来,一掌击中阿彩的肩头,借着那一击之力侧身飞出流沙之外。   恰好有恶狼扑来,阿彩在半空中旋身,恶狼利爪嘶地抓到手臂上,整片衣袖被撕开了去,手臂被抓出两道血痕,身子亦失去了控制,直直往流沙漩涡里跌落下去……   “丫头——”阿彩双腿落入流沙之际,一道蓝光飞掠过来,猛地缠住了她的手腕。用力一抽,缓去陷落的速度。   可是流沙的吸附力可达千钧,宝珞立于沙地边缘,流沙竟似在地底游移,渐渐漫延过去。可她仍拽紧了手中丝线,一步也不肯退。   掌风呼呼,脱困的青狼此时竟然蹒跚拐着足走去,挥掌袭击宝珞。   “你这狡诈的女人,下去给它们陪葬吧!”   宝珞只余一手,如何敌得过青狼,掌风交错间,她却仍旧死死拽着绳线不放,指掌早已被勒出深深的血痕,鲜血顺着丝线缓缓滑过。   “姐姐——你放开我吧!不要一起死在这恶贼手里,你以后也可为我报仇!”阿彩在流沙漩涡中呼叫。   宝珞手上应付着青狼的攻击,边喊着,“不要动,不要挣扎,我再也不会放开你,永远都不会放开了……”   流沙终还是蔓延至她的足下,双足凝在沙中无法动弹,而那青狼一掌击出后飞身后退,翻滚在地上,爬起来匍匐狂笑!“如今你们母女能死在一起,也遂了心愿了!我也为寨子里的兄弟们报了仇!哈哈哈……只是可惜了,凤舞天下!”   笑声附和风沙狂袭呼啸,听着不禁毛骨悚然。   风沙猎猎,脸上似刀刮一般。   流沙中的两人一动不动,怔怔望住对方,丝线闪动着光泽,蕴着鲜血缓缓流向漩涡中的少女,仿如一根紧紧牵系的血脉。   少女的手腕,亦被勒出了血痕,如此血脉交融,再也无法割舍。   手臂上有银光闪烁,那是母亲为她而系上的“千劫锁”。   风中语音悠悠,“小宝……小宝,你是我的小宝,娘再也不会放开你了……”   身子又暗暗沉了几寸,宝珞身体绷紧了,慢慢使着内劲小心抽动细线,稳住阿彩下沉的速度,可是因为使了力道,自己却沉得更快了一些……   在一般沉寂的流沙里,不要挣扎,全身放松,其实下沉的速度是非常缓慢的,可这是一盘活流沙,在荒漠的地底下四处游弋,宝珞许久以前就测算过它的行进方向,盘算着这流沙河便是能将青狼的万千狼群一并歼灭的好地方。   黄沙迷蒙了双眼,有人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这是在做梦还是老天爷又在跟她开玩笑?她心心念念从中原来到西域找寻爹娘,为什么直到渐渐接近死亡这一刻,才有人告诉她,原来娘亲早已经来到了身边。   而自己,又一次将最亲的人拖到了死亡边沿……   她握住那根牵系住两人的染血丝线,轻轻抖着,“你……你不要拽了,不要啊,我不要你跟我一起死,这样怎么行……”   老天爷当真是对她无情。   她寻找爹娘是为了一家团聚,不是为了死在一起。制不住泪流满面,她用力吹响长哨,一声又一声,期望大金这回又再不听话,悄悄跟了来。   哨音在颤抖,被狂肆凌虐的风沙吞噬殆尽……   呜咽风声中传来打斗之声!   阿彩睁大被泪水和黄沙黏糊的眼睛,只看到前方有黑影翻腾,当打斗声静止的时候,“啪啪啪……”流沙里被丢落下数具野狼的尸首,悬浮于沙面上。   一个黑衣帷帽的高大男人飞掠而来,足踮在狼尸首上,反复数次,一点一点将她拔离沙面。阿彩只晓得喃喃说道:“你去救她,你先救她……”   死里逃生,直到回到湖边小屋,阿彩还没缓过神来,只晓得望着前方发呆。   要是小皇子在,肯定要说她是悲喜交加,脑袋短路了。   可宝珞不知道这丫头是间歇性秀逗呀,一个劲搂着她不放手,流着眼泪摸索着她的身子,“小宝,小宝,你是哪里不舒服?你说话呀……”   那黑衣男人取下帷帽,相貌堂堂,目似朗星,却隐有泪光闪动,将大手用力握了握宝珞的肩头。   宝珞哭得厉害,不住用手抹擦丫头脸上纵横交错的污迹。   “宝珞,别着急,先让她歇会,适才那个情形可能吓到她了。”   “降涟大哥,小宝怎么会这样,是吓傻了么?小宝……娘以后不会再让你遇险了,你说句话呀,小宝……”   “我没傻——”傻子回神了,她表情迷茫,犹豫地伸出手摸了摸宝珞的脸,小心撕开她的人皮面具,定定着面具下那个清丽绝色的容颜。   她们,有着相似的眼睛,一样乌黑璀璨。原来,这不是巧合。   “姐姐,你真是我娘?可是,我怎么会有这么年轻的娘……”幻想中,母亲很漂亮,很和蔼慈祥,她想象的时候总是把娘亲的形象跟精神建康的阿娘重合在一起。初遇宝珞那种熟悉和亲切感直觉让她亲近,可却未曾去想过,那样年轻美貌的女子,会是生下自己的娘亲。   这形象差别太大了,教她怎么敢相信?   “小宝,对不起,是娘不好,娘以为你十六年前便不在人世了,所以一直都没有去找过你,对不起,让你吃了这么多苦。对不起……对不起,当娘的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儿呢?我竟然没有认出你,你一定在怪我了,是不是?”   阿彩再摸了摸她的脸,抿了抿嘴巴,轻轻靠了上去。   “娘——我可算找到你了。”   看着母女俩拥抱在一起,降涟悄悄背转了身,揉了揉眼睛,走出屋外。   宝珞替阿彩包扎手臂上的伤处,摸着伤口和紧箍在手臂上的“千劫锁”,又禁不住哽咽,“那时候,我,我找不到你的手臂,还以为,是被狼吞到肚子里了呢,我们杀了很多狼,剖开肚子找……那个血肉模糊的小身子,还那么小,没有一处是完整的……连,连样子都辨认不了,我……我真想就这么跟你去了……”   “娘,不要想了,我这不是活蹦乱跳的回到你的身边了么?以后,我再也不离开你和爹爹了。”   “娘,你不要再哭了,这样可太颠覆形象了,我本来可是把你当偶像一样崇拜的呢。”   宝珞噗嗤一笑,啐了她一声,“你这孩子怎么这样,适才你就是故意让娘亲心里焦急害怕的么?怎么跟你哥哥似的那么顽皮……”   “哥哥?娘亲,我还有个哥哥对吧,那么,爹爹和哥哥现下在哪儿呢?”   “嗯……这些,我慢慢再告诉你,先把伤口处理了,去洗洗干净。”   将阿彩打发去洗澡了,宝珞走出屋外,静静站立在降涟的身边。   降涟定定看着她,轻轻叹气,“宝珞,这两年,你知道我都在西域找寻你和公子,我也知晓你都躲避不见,这是为何?难道是,公子他,出了什么事?我来寻你,便是要告知你们彩儿也许尚在人间,如今,幸而老天垂怜,一家人终于能团聚。”   宝珞咬了咬嘴唇,定定神,说道:“降涟大哥,对不起,珞儿避着你是不得已。十八年降至,玥,他始终在等着这一天……”   63.血脉永相连(二)【VIP】   吉祁连圣山的山脚下,巨石嶙峋,白雪皑皑。行于山下,耳际听闻顶峰时不时传来雪崩隆隆,听者不禁骇然。   “娘——这里怎会有上山的路?”当这丫头后知后觉那根脑筋终于完全接受已经回到母亲身边的讯息后,嘴巴上就娘啊娘的,没一刻消停过,偶尔嘴巴甜甜地唤一句“姊姊娘亲”,宝珞听得也受用得很。   倒是降涟取笑她们了,想当年阿彩还在娘亲肚子里的时候,这个做娘的就说了,以后要做小宝宝的姊姊,料不到这么一语戏言,竟成真了。   “娘亲年轻貌美,说是我姊姊还差不多,我还真怕这么把娘亲给喊老了。”   “不成不成,小宝,我做梦都盼着你天天喊我娘……”宝珞这可是怎么听都听不够呢。   不过这点她可完全不用担心,那丫头整天里就是把娘挂在嘴边了,仿佛非要补回这十余年的缺憾一般,疑惑的问题也是一箩筐,一路上问个没完没了。换作是别人,早就用布团将她的嘴巴给堵上了,可宝珞偏是觉得小孩儿就该是这样……   阿彩不明白的事就太多了,璧如,降涟是小皇子的师傅,为何娘亲唤他是降涟大哥呢?   宝珞告诉她,降涟与她爹爹是胜似亲兄弟一般的情谊,算是她大伯,不可没大没小的。   阿彩想一想就明白了,想来爹娘与降涟,还有四公子都是至交。所以,他们一个是义父,一个是大伯,大伯是义父孩儿的师傅就没什么奇怪的了。   这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亲戚,还得慢慢适应……   再说这上山的路,原来是有个非常隐蔽的入口,在山下石头林中布了阵,不明就里的人是寻不到那用机关方能开启的洞门。   入口是一个向下延伸的隧道,隧道延伸至赛里木卓尔圣湖的湖底,再由湖底横穿山腹,出了隧道,眼前豁然开朗,如桃源深处,果然是别有洞天……   这是连绵吉祁连雪山山群中的一个山谷中,谷中温暖如春,草木扶苏,四季之花均徐徐盛放,恍若进入人间仙境,真真是湖边阿嬷所言,此地乃神仙眷侣居住的地方呢。   宝珞说,那是因为这个山谷中四处均有温泉滋养,因而人间四季在此处变化极其微小。这教阿彩想起了冰封谷,那里,大概也是地势原因,永远都是冰天雪地,四季寒冬。   大自然造物,还真是神奇呢。   山谷中,花团锦簇,沿湖修建了石屋,彩蝶萦绕,泉水叮咚,好一派美景。   缓缓向石屋走去,阿彩手心捏了把汗水,有些紧张,她的父亲,就在那屋里么?   那是一张巨大的翡翠玉石床铺,晶莹剔透,石面氤氲幽幽莹绿的光泽。   玉石上,躺着天僊般美貌的男子,衣袍胜雪,面似无瑕白玉,略显苍白,却难掩其高贵清华的出尘之姿。这样的男子,想必微笑起来,定是如晓露清风般的温和,月夜流光一样的优雅。   可他却静静地躺在玉石上,光华内敛。   “娘!”阿彩惊恐地回眸望住宝珞,瞧见降涟亦是俊颜煞白,惊骇交加,估计自己脸色也不比他好多少。   宝珞却走至玉石床榻前,俯身握住男子温润如玉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往下落。   半晌,方轻声说道:“玥……我们的小宝回来了,我们的小宝,没有死,她长大了,回来我们的身边了,玥,你一定很开心,对吗?我没有哄你哦,你来摸摸看,这是我们的小宝……”   宝珞牵过阿彩的手,三只血脉相连的手,交叠握在了一起……   “玥,小宝的手很暖是吧,她是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呢,我知道,你很惦记着她,可是怕我伤心,所以都不说,老闷在心里。小宝回来了,多好啊……你瞧,她的手比我们的都暖和,是个多么热心肠的孩子呀……你一定也会很喜欢。”   宝珞的声音很轻柔,生怕惊醒了沉睡的男子一般……   “哇——”阿彩忽地就把脸埋到爹娘的手心里,揪心痛哭起来,“娘——爹爹,爹爹他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躺着一动不动!不要这样啊!”   “降涟大哥,小宝……我,我实在不晓得要怎么告诉你们,只好带你们来这里。”   “宝珞……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公子他,为何会如此?”   说起来,那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容玥与宝珞自从血洗悲风寨之后,不舍离开孩儿,于是便在后山里住了下来。   然而容玥打小便因宫廷争斗而中了“翎火焰”这一种火毒,这火毒随身十五年,逢初一十五发作,他的身子早已慢慢被侵蚀颓败。   早在泰常末年,身为宋国太子的容玥领兵铲除勇王窃位之乱后,火毒爆发,无力登基,方将帝位禅让于兄长。而太医亦宣其油尽灯枯,恐药石难医,只余六年阳寿而已。   三年后,宝珞却无意中得知自己曾经服食一种名为“叠翠神果”的仙丹,此丹除了使人容颜不衰之外,还能解百毒,因此宝珞以自己的血液为药,方解了容玥这附身十五年的剧毒。   火毒不是致命的,却早已一点一滴蚕食他的身体,尽管毒素清除,可身体已成了强弩之末,日渐衰败下去。   幸而宝珞精通医术,这又勉强过了十二年。   五年前,容玥自知身体难以再撑下去,与宝珞一同前往魏国,了却一桩心愿之后,便来了这个山谷。   夫妇俩求助于曾教授宝珞医术的师傅神医冀四,乃道是在这山谷中会生长一种名为“重生”的仙草,取其果实为药引,方能挽回容玥的性命。   可是“重生”五十年开花结果,距神医冀四所言,也就是这几年了。   他们夫妇俩便在此地安顿下来,因不得而知仙草何时才会开花结果,为延缓夫君的性命,宝珞配制了丹药,令得容玥至此入眠。   谷中有千年玉石,睡于玉石之上,蓄积元气,以玉养人。   春来冬去,容玥便在这山谷中沉睡至现今。   丫头哭得眼睛红肿,心心念念与爹娘团聚,又怎会料到爹爹竟然也成了活死人。   “降涟大哥,宝珞知道你这两年都在找寻我们,可是,玥并不希望你们知晓他如今的状况,徒增难过而已,因此才一直避而不见,降涟大哥,你不要怪我……”   “宝珞……”降涟用力喘了口气,“你究竟把大哥我当作什么人了?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担着,一个人苦熬着,为何不告知大哥我?若不是这次寻回了小宝,你这是要瞒多久?”   “降涟大哥……对不起,我……”   “宝珞,这些年苦了你了,以后,降涟大哥留在这里陪着你,等公子醒来。”   阿彩抽泣着搂住宝珞:“娘,以后我也陪着你,等爹爹醒来……”   谷中的生活平静惬意。   宝珞渐渐发现阿彩这孩子看似纯良朴实,其实也是个小麻烦精。   心血来潮要学医术,宝珞心疼孩子打小没人教,想要学什么都倾囊相授。   怎知这孩子先别说琴棋书画了,学医也是完全没有天分。打打下手帮帮忙还成,有一回宝珞出远门行医,这丫头碰上个急病的牧民,竟然自己捣鼓了些药草,让人喝了个上吐下泻的,就差点没害得人一命归西。   给她降涟大伯戏笑了一番,说道是兴许小宝更适合研制毒物也说不定。   至此宝珞再也不敢让她沾手药物,打发她跟大伯习武去……   阿彩把大金也唤进山谷,将它引荐给自己的爹娘、大伯。   阿彩与爹娘团聚了,却见大金时而情绪恹恹,料它是思念小金了,叹了口气,甚是无奈。   摸摸它的脑袋,阿彩揽住它毛茸茸的颈脖子,“大金,我也想念小蓝和小金,可是我不能离开爹娘半步,这可如何是好呢?”   大金雕啾啾挨着阿彩的脑袋鸣叫两声。   “你想独自去找小金?不行不行,你自己出去会有危险……”   大金叫得更大声了一些。   阿彩侧头想了许久,瞧瞧身旁两眼流露哀求之色的大金雕,无奈点了点头。   确然,总是困在身边的小孩儿长不大,金雕是鸟禽的王者,必然搏击长空。相信它会照顾好自己,会找到同胞兄弟。   大金离开后,阿彩每天除了非常认真爬去悬崖壁上浇灌守护那棵名为“重生”的仙草之外,最喜爱的就是猫在石屋里和爹爹说话聊天。   娘亲说了,爹爹听得到,触得到。   跟他说话,他会很开心,握着他的手,就会暖到心里头。   阿彩就像一只叽叽喳喳的麻雀儿似的,从早到晚嘴巴就没消停过,她可是有太多的话要跟爹娘说了,从记事开始每一件琐碎的事情,都想一一和爹娘分享曾经的喜怒哀乐……   降涟又取笑她,真不知这性子是随了哪个,她娘亲小时候也没她这么恬噪的,她哥哥小时候顽劣得紧,闹得人头痛,这俩孩子,脾性没一个随爹娘的。   阿彩追问下得知自己与哥哥竟然是孪生兄妹,当年爹娘为了找寻她的下落,不便带着哥哥闯荡江湖,方交由他人抚养,待得今年五月,他们兄妹年满十八周岁那天,哥哥将会回来与家人团聚。   降涟将这十八岁的约定告诉阿彩的时候,宝珞杵在一旁低首默不吱声。   降涟又道过几日意欲回一趟平城,将这消息告知魏帝。   宝珞方一怔抬头,犹豫片刻,说道:“降涟大哥,此事……可否暂缓?”   降涟忡怔,“为何?麟儿始终是你们的孩儿,终究是该知晓自己的亲生爹娘是谁。莫非,宝珞,你是担心麟儿七煞克亲这一说?这不必担心,魏国君亦提及,十八载后,七煞俱消,孩儿便能回到你们的身边。”   “不是这个原因,我从不相信七煞克亲之说,没有母亲会嫌弃自己的孩儿,我当年是因为失了小宝,病糊涂了。降涟大哥,我念及的是玥如今仍沉睡不醒……当年我们前往平城,与大宝处了三个月,那孩儿异常聪明伶俐,嗣待他有如亲子。那时玥便询问孩儿,可愿拜师且隐遁山林?孩子抗拒得很,道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平城,他将来不愿做隐士,要随同父皇逐鹿疆场。玥便后来说了,我们又何苦扰乱孩儿平静的生活,父母生下孩子并非是要他们承欢相伴膝下,养老送终,倘若孩儿有更广阔的天地,我们为何不能放手呢?”   降涟蹙眉说道:“宝珞……麟儿这孩子是有抱负,可这与他同亲生父母团聚并无相驳之处,你们忍心如此么?麟儿并非迂腐不通,却容不得人有事隐瞒他,真相迟早大白,岂不是要他恨你们一辈子?”   “降涟大哥,我并非不想认回大宝,只是,我想这事情暂缓,玥如今仍在昏睡,容我再想一想吧。”   “打住!打住!”边上那个被忽视很久的丫头实在忍无可忍,高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你们在说的人,是我哥哥?小皇子拓跋蕤麟,是我的孪生哥哥?”   这个事,对阿彩来说,实在太震撼了!   震得她好几天都没缓过劲来,她实在难以接受,那个大恶魔皇子,竟然是跟自己同时出生的孪生哥哥……   太匪夷所思了。   好几天都闷在石屋里,跟容玥说这个事。   “爹爹,我不是不喜欢小皇子是我哥哥,我们也很合得来,可他有时候也太欺负人了,关键时刻非但不帮着我,还落井下石。您评评理,有这样当朋友的吗?何况,他要是我哥哥,我就更觉得不平衡了,人家哥哥不是都很疼妹妹的么?”   ……   “嗯, 不过他大概也就是嘴巴毒一些,手段卑鄙一些,有时候做人无耻了一些,其他的,勉强还可以。”   ……   “只要他以后不要再冷不丁地摆我一道,有个哥哥也还不错,怎么说也是认识的,不用再费心思去熟悉不是。”   ……   “好吧,爹爹,我听你的话,我接受这个哥哥了!”   于是,这丫头在石屋中跟父亲精神交流了好几天,终于想通出关了。   初时宝珞甚是担心这小宝丫头记仇,降涟亦见识过当年小皇子对阿彩的恶劣态度。两人还商量着以后怎么给这兄妹两人调解调解。   料不到丫头关在石屋里自说自话一番,出来就宣称,她跟蕤麟哥哥的梁子就此了结,从此以后要做和和睦睦,相亲相爱的兄妹。她这个当妹妹的,会多让着顽劣狡诈的哥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就算被欺负得很惨也不跟他计较了。   这番话弄得宝珞和降涟哑口无言,哭笑不得……   春暖花开,域北湖边的土地开始冒出翠绿的嫩芽,雪白羊群在油油草场上撒欢追逐,水鸟掠过湖面,涟漪随风微微荡漾,空气清新舒爽,草原上每一个角落均焕发一派生机勃勃。   小屋木旧居后山的俄喏尔森林亦是一派怏然。   这天,宝珞从森林里采回了能治愈阿彩足患的药草,开始着手医治这连皇宫御医都判了死刑的跛足。   手掌握着那只略显变形的小脚,揉了又捏,不停地问,“痛不痛?”   “不痛。”   “我是说,伤的时候,痛不痛?”   “娘——你糊涂啦,那时我才一岁,痛也不记得了。”   “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妇人,竟然下得了这种毒手,真是一对歹毒心肠的夫妇。”   “娘——”阿彩讪讪扶额,自从宝珞仔细询问得知她的跛足来由后,就气恼得不行。可阿彩就一点也不怨那个阿娘,无论如何,她都是她的阿娘。   阿彩以为娘亲是在研究她的断足经络,捏揉了好几个时辰,也不见有何实际行动,就问了。   “娘,有何不妥么?是不是不能治?不成也没关系,反正我习惯了,鞋履里垫一垫,走路也不难看。”   宝珞摸着她的脚踝,说:“小宝,我是怕你痛……”   还以为是什么呢,阿彩嘎嘎一笑,“娘——我怕没钱,我怕饿,可就是不怕痛,你就敲吧。”   “可我痛啊——”   宝珞折腾了半晌还是心痛得下不了手,阿彩无可奈何地窝到石屋里跟她爹诉苦去了。   “爹爹,你说是不是你把娘给宠坏了?皇上跟我描述娘的时候,说她从前是个聪明机智、勇敢坚强又独立的女子,说得天上有地下无似的。可如今跟娘处久了,我怎么就没觉得。我娘她胆小,不够狠心……”   “臭丫头,你背着我在说什么?等你当过娘以后你就知道了。”果然背后不能说人坏话,宝珞站在门外,气恼瞪着女儿,“你这孩子就是不招人疼的,心疼你还错了不是,你给我出来……”   “啊——”一声惨叫响彻山谷,“痛啊!娘,你轻点,我知错了还不行吗?”   某人的脚,被裹成了个难看的大肉粽,三个月不准落地,从此,山谷中多了一只独脚虾,没事蹦跶来蹦跶去,没几天,单足也能蹦得飞快了,就是可惜了不能蹦上山崖给仙草浇水了。   快活的独脚虾开始思念那几只鸟,倘若大金小金在的话,她连那只独脚都不用蹦,就可以飞来飞去,上悬崖过峭壁又有什么难得倒她的?   思着念着,耳边忽地就传来清越的鸣啼,多么熟悉的叫唤声,仿如天籁……   仰头看去,蔚蓝的天空,白皑皑美丽的雪山,两只金光耀眼的庞然大雕呼啸着掠过长空。   独脚虾飞快地蹦了起来……   谷口,有美丽的蓝尾雀扑棱棱朝她飞来。   谷口,有一个身形高挑的男子。   64.血脉永相连(三)【VIP】   一个月前。   魏国边城将军府里爆发了一场争执。   侍卫侍从均被赶出了院落外,谁也听不见屋内那一对皇家父子究竟为何争吵,只恍惚可见院落上空乌云密布,仿佛顷刻间便要电闪雷鸣。   闪电划破乌云,叱诧劈落檐角,惊得院外侍卫们心脏起落。   大雨倾盆落下,春寒料峭,雨水落得又急又重,打在屋檐地表噼里啪啦地响,那声音也震的人心头颤颤巍巍。   又一抹闪电劈裂树冠,雷声震耳欲聋,只见小皇子煞白着一张脸由屋内冲入雨中。   大伙儿见识过顽劣的小皇子惹皇上生气的时候,总能嬉皮笑脸就赖过去了。却从未见过他这样,如同被雷劈中似的,面如死灰,神情呆滞,仿若失了魂魄。   雨水顷刻间将他由头到脚浸透,一身冷寒渗满全身,看见的人均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有侍卫赶紧上前撑伞,他眸光闪过狠戾,一把将人推到地上,抬脚往雷雨中行去。   “站住!你去哪里!”皇帝站在檐下,夜色一般乌黑深沉的眼眸中竟满含忧虑。   拓跋蕤麟在雨中站住,咬紧牙,声音从齿缝一字一句蹦出来。   “去找,妹妹。”   打发了一个又一个跟随前来的侍卫,萧萧风雨,茫然若失地游荡。   小金不明所以,伸展开巨大的羽翼,为其遮住暴雨,连素来呱噪的蓝尾雀也噤了声。   “如今四处战火连绵,为何不立即将彩儿送回京,还将人给弄丢了呢?我是怎么做哥哥的?”   “什么哥哥,我才不是她哥哥,那臭丫头胆敢忽悠我,我干嘛要理会她的死活!”   “你休得胡说!彩儿,她是你的妹妹。”   “父皇,你要认她当义女并不代表我就愿意当她哥哥!”   “麟儿,彩儿是你亲生妹妹——”   这句话如同窗外的雷鸣一般直击入心,攥得心脏抽痛,呼吸瞬间也停了半拍,仿佛一切静止了。一道霹雳闪电划过,唤醒了他的意识。   “父皇,你说的话我没听懂。”   “麟儿,你也将满十八周岁,是时候将真相原委告知与你……”   ……   尤记得皇子麟满十二周岁那年,众臣上议,敦促魏帝早日立定太子,以定朝纲安稳。而后,右相韩非亦与魏帝密谈于御书房,亦谏言魏帝立太子,免除朝野一方蠢蠢欲动的势力。   那时,魏帝压下了众臣的奏折,独对韩非言道,立太子还不是时候,皇子麟年少,尚未具备成为一国之太子的能耐。   皇子麟无意中听见此话,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即便是他年少,那会儿已是平城三公子之首,论文韬武略,无不精于同龄人,乃是旁人眼中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少年,当然这也有拍马奉承的夸大之词。   然就是他天资聪颖过人,这间中付出的辛劳却是没有人看得到的。   原来,在父皇眼中,这仍是不够,他仍是不够格成为父皇眼中的太子。   皇子麟自然明白魏帝当年作为魏国太子时,是如何卓越超群,十八岁便统领数十万大军,将边疆弭乱整治得服服帖帖。   然而,如今尽管他是魏帝宠爱的皇子,可却未达到承继江山社稷的那个高度。   小皇子对这个评价是服气的,自此以后,益发努力。   要的,就是父皇的认可。   天地翻覆,原来真相竟与十八年来的认知距离如此遥远。   一切的缘由,竟然如此,只因不是他的亲生子。   魏帝说:“孩子,无论如何,你必须要知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待得一家团聚,是去是留,父皇尊重你的选择。”   “亲生父母,亲生妹妹,尊重我的选择?当年你们为这一切作出决定的时候,是否就问过我的意愿?你们任意操控我们的人生,可否会想到我拒绝接受你们所谓的真相!我不会可笑地回平城等候他们前来认亲,既然舍弃了,就弃了吧!”   “麟儿,他们怎么可能会舍弃你?这是有缘由的。”   “任何理由都跟我没关系!”   拒绝任何解释的小皇子冲入雨中,魏帝忧心不已,派亲卫暗中跟随。   数日后,小皇子在草原上失去了踪迹。   也不知道在漠北西域晃荡了多久,大金竟然找来了,领着他一路西行,来到了赛里木卓尔圣湖湖边。   大金又引他进入了吉祁连圣山的山脚下巨石阵中。石阵暗含五行变化,小皇子曾研习当年容玥离开皇宫后留下的那本奇门遁甲之书,于是破解了机关,进入湖底隧道,寻到了山谷的谷口。   阿彩跳着脚欢呼一声就扑了上去,“哥哥!哥哥!你是来找我的吗?”   人还没碰着,肩头就被他用力一推,扑通一声,坐倒在地上……   “谁是你哥哥,别乱认亲!”   阿彩愣住了,跌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他,眼眶里瞬间盈满了泪水。   宝珞与降涟听见声响,从屋里出来,见得阿彩坐在地上,宝珞急忙上前查看她尚未痊愈的脚踝。   “麟儿……”   拓跋蕤麟猛然见到降涟与宝珞,面上血色蓦地抽了个干净,一转身便往谷外走去。   降涟上前拖拽住他,“麟儿,你这是做甚么,她是你妹妹……”   “降涟师傅,为何你跟父皇一样,都非要我认她做妹妹,她是个粗鲁愚蠢没有大脑的白痴笨蛋,只会痴缠别人、爱惹麻烦的混混小厮,她凭什么做我妹妹!我不需要!”   听见这话,阿彩丫头本就委屈得不行,不停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徒然簌簌跌落,顾不上抹眼泪,从地上爬起来,单足跳着就跑开了去。   “彩儿——”宝珞想去追她,可还是粘住了脚,回身定定望住拓跋蕤麟,“孩子……”张嘴却无从解释。   拓跋蕤麟嗤笑了声,“你们不用再费心解释了,我都知道了,既然当年你们决定抛弃了我,就同我再无任何关系,我只是误入此处罢了,打扰了,我现在便离开……”   看见宝珞与降涟忡怔当场,拓跋蕤麟唇边泛起一抹冷笑,拔腿便要走。   “孩子,不要走……”   降涟上前一把固住拓跋蕤麟,厉声说道:“麟儿,你既然已经知晓了事情的原委真相,怎可如此与你母亲说话!”   拓跋蕤麟抿紧了唇,眸色暗沉无底。   宝珞禁不住泪眼滂沱,上前挽住他的手臂,不住地说,“孩子,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拓跋蕤麟却用力摔开宝珞的手。   “来!你跟我来!”降涟用力拽着拓跋蕤麟便往石屋里走。将他推到玉石屋中,“你好好看清楚,他是你的爹爹,你怎么会以为父母能轻易抛弃自己的孩子?你爹爹明知命不久矣,唯一想做的事情便是去平城与你相聚,你仔细想想那三个月的日日夜夜,他们是用什么样的心来爱你的?”   “麟儿,你从不缺少关爱,无论是魏国君还是你的亲生爹娘,均是一心系于你的身上。即使是这十八年来隐瞒了你的身世,亦是不得已之举。相较彩儿,她自小便凄苦无依,颠沛流离,你为何就不能好好爱惜这唯一的妹妹,体谅期盼了你十八年的父母呢?”   拓跋蕤麟仍是死死咬着嘴唇,眼睫却悄悄垂了下来,手指头却不由自己地摸向玉石床榻边沿那只温润如玉的手。   “你为何会如此?你们,究竟有什么苦衷?不要再瞒着你了。”   “这件事,还是由我来说吧。”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屋外的阳光,大步走了进来。   “父皇,你跟踪我!”   “麟儿,父皇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十八年前,上天曾接连出现异象。   大白昼里天色忽地暗了下来,乌云蔽日,云层腾绞翻滚,电闪雷鸣划破天际。天空中出现了一番奇景,云际光芒大盛,漫天乌云被光芒破开,一轮紫月悬挂在云端,盛放碧紫光芒,光芒幻化成碧色龙形,骤然冲下云层,青光拢住西南山谷中的一间小屋。   青光消失后,天际呈现漫天七彩云霞,七色霞光夺目绚丽,山林中万千鸟雀齐鸣——   而就在这一刻,诞生了一对挟带龙鳞凤翎而降生的婴孩。   男婴手臂上有龙鳞胎印,乃碧龙之命数。   女婴背肩上呈凤翎胎印,乃七彩火凤命数。   传说中,碧龙降世九天风云变幻,天现异象,遮天蔽日紫月腾龙;雏凤降世则天呈七彩祥云,梧桐开花,百雀齐鸣。   有上古书籍记载,碧龙现世,主毁灭,毁世间万物,重归混沌初开之时;而雏凤主瑞祥,凤凰涅槃重生,得之者得天下。   龙鳞凤翎则是“毁灭”与“重生”。   人们惊惧于碧龙毁世之说,各国列强亦不容这婴孩生存于世,亦有唯恐天下不乱者争夺之以祸害苍生。且未成年之碧龙命带七煞,克尽亲人,无一得以幸免。反之,雏凤瑞祥能得天下之,这传言令得雏凤宝宝成为他人疲命抢夺的目标。   那时候,这对孩子的义父,北魏国君拓跋嗣幼年曾师从华山衢真人门下,其师叔珪一道长毕生修天道,曾在札记中留下一段关于此碧龙毁世的说法,言道龙鳞之子倘若为帝王后裔,可减其戾,却增其煞。   即是说,麒王本乃帝王之命,则孩儿为帝王脉裔,毁世一说有待商榷。然而据上世记载,龙鳞婴孩乃七煞克亲之命,唯有长于盛强帝都皇族内,契于帝王膝下,方能压制其戾煞,保其安然。   然孩子的母亲舍不得与其分离,拒不信此一 。   生下这样一对奇异命数孩子的宋麒王夫妇,用药草隐去了孪生兄妹身上的龙鳞凤翎胎印,带他们在九川大地上四处为家,躲避各路人马的追杀争夺。   一年后,终还是被西域漠北狼族发现了行迹。   漠北狼族用天狗吞日之机,天狼星盘大盛之时,驱策万千狼群包抄了荒漠上奔驰的马车。   孩子的父母对敌之际,顽皮的小男孩却将妹妹踹下了马车,跌落狼群中,瞬间便没了踪迹。黄沙上仅余小小染血的衣裳。   孩子的母亲承受不住打击,一病不起,体虚难愈。   孩子的父亲无奈,为保妻儿平安,只得嘱托至友将龙鳞孩儿送往魏国,交由其义父,魏国国君抚养,待孩子十八岁成人之后,再与其相认。   夫妇俩携手踏上了找寻女儿之路。   于是便有了因爱女惨死,血洗悲风寨,孤坟相伴,弥留寻子的一连串往事。   绿草如茵,野花遍地,湖水莹莹。   湖边有少女呆坐在草地上,蜷着身子,将下颌埋在膝间,面上泪水未干,星钻般漂亮的眼瞳中氤氲雾霭,愣愣望住湖面出神。   清俊高挑的少年踌躇走来,挨着她坐下。   半晌不语……   许久,他伸出手,摸摸她包裹得巨大的脚踝,轻声说道:“还会痛吗?”   少女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轻抚她的脚踝,“别气了,以后我不欺负你就是了。”   她拧转身来,望着他,眼睛一眨,泪珠就滚落了几颗下来,“你保证么?以后再也不欺负我?”   她扬着脸,春日和暖的阳光照在脸上,雪色肌肤纤细粉嫩,红沁沁面颊上凝着两串晶莹剔透的泪珠。   “我又什么时候真的欺负过我?”   他着魔似的伸手拭去泪痕,手指头却停在她的面颊上,轻轻摩挲,“你为什么是我妹妹……”嗓音低沉,仿佛自言自语。   少女很认真地略一侧头,说道:“因为我们是一个娘生的。”   他的声音仿如在游离,“是么?”   少女又郑重点头,“嗯,若不是你先我一步出来,说不准我就是你姊姊了。”   少年眉头一蹙,凤眼微睐,一个爆栗就敲到了她脑门。   “你!你上一刻刚说不会再欺负我的,你食言!”少女捂着脑门,下一瞬却被少年拥入了怀中,“这不叫欺负你,我又怎么舍得欺负你呢……做哥哥的总见不得自己有个笨妹妹吧。”   少女在他怀中愣了愣,忽地脸上就绽开了笑容,如暖阳一般灿烂。   “哥哥——你,你愿意认我这个妹妹了?真的吗?哥哥!哥哥……”   “不要叫了。”他揉着她的后脑勺,“你以后得听我的话,在我身边,不许再乱跑了。”   丫头用力在他胸前揉着自己的眼睛,哽咽点了点头,“哥哥,哥哥,真是太好了,我们一家人终于可以在一起了,永远都不要再分开……”   “嗯,永远都不分开,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明媚阳光温柔的洒在他们的身上,绿草上投射下浅浅的影子,微风吹拂,花瓣纷飞,落满青丝裙裾,空气芳香宜人,天空中飞落三只鸟,两只金光璀璨的大雕亦抵首相偎,扑啦啦的大羽翼掀起衣袂翻飞,蓝尾雀欢快地跳上少女的肩头,啾啾鸣唱……   石屋前,素颜清丽女子亦遥遥望向湖边一双儿女,含笑饮泣,眸光中却难以自禁划过一抹忧伤。   拓跋嗣走至她的身畔。   “珞珞,不要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   “嗣,谢谢你,这些年,真是多亏有你。”   “跟我说这些,太见外了。”拓跋嗣眸光微沉,定定看着她眉宇间淡淡的忧愁,“珞珞,麒王的事,你不该瞒着我们,还是这么固执,何苦呢?”   “嗣,麟儿在你的身边,我和玥都很放心。”她垂了眼帘,顿了顿,说道:“生老病死,世事无常,这些事,我们都经历过太多,本该勘透,我却仍有执念。即使我们能面对的事实,又怎忍心教那俩孩子小小年纪便经受变故?”   “珞珞……”她有心事,拓跋嗣担忧地看她。   宝珞蓦地展颜一笑,视线落向湖边那一双背影,“是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阿彩的日子过得很开心,仿佛这山谷中的小小洞天,就已经是她的全部,她的亲人,三只鸟,全都在一起,假如日子能如此这般延续下去,等到爹爹醒来,一切将完满无比。   可是她没想到拓跋蕤麟是个这么记仇的家伙,对上次放鸽子事件仍怀恨在心,对独脚虾不能大打出手,就去修理大金……   于是阿彩也去翻旧账,“明明就是你先算计我,怎么能怪我放你鸽子,有什么事冲着我来,欺负一只鸟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也是为你好,若不是我出手,你还得跟他牵扯不清,这不结了么,一了百了。”   “我的事不用你管!”   “就你这天生有缺陷的笨蛋,教人骗了也不知道。莲瑨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阴谋家,你玩得过他?嘁,做梦吧!你别因为他没有娶那个什么哑巴公主就心存幻想,他不过是利用她罢了,那也是个蠢女人。他利用罗阑国两个王子之间的矛盾,挑起事端,而我查到,使得罗阑国大王子争夺的那位姬妾,以前,便曾经是盛乐歌舞坊的一名舞姬,盛乐歌舞坊你没有忘记吧,坊主青雁如今可是迦莲王麾下大名鼎鼎的天族十二位之一。”   阿彩低首不语,绞着手指头。   拓跋蕤麟瞪了她一眼,继续说道:“他利用魏国弄死大王子,气瘫罗阑王,扶持卡勒为王。这个人深不可测,他的心思你永远都猜不到。我那么做不过是让你早日摆脱他罢了,有什么不对?再说了,父皇和你娘都让我管着你点……”   “哥哥,你又来了,什么我娘我娘的,我娘不就是你娘!”某人逮着机会转移话题了。   ……   这个拓跋蕤麟,在谷中都待了好些天了,可就是别扭得很,成天背着阿彩去崖壁给仙草浇水,去跟容玥聊天说话,偶尔也会随着宝珞一道去治病救人,可他就是喊不出爹娘二字。   某天让拓跋嗣因为这事逮到一边训他,阿彩在边上幸灾乐祸。   小皇子瞥她一眼,说道: “你还不是成天对着父皇喊四公子,什么时候才能真心把父皇当作义父?” 一句话就将那丫头堵得低下头不敢再多话。   这立马又勾人想起这丫头从前的所作所为,独脚虾低头红着脸跳开了去。   小皇子又少不得挨了顿更严厉的训斥,连降涟亦觉得这小子最近欠管教,也来凑热闹……   将个小皇子教训得脸上青白交替,几欲爆发。   宝珞眼见他神色不对,赶忙上前解围。   屋顶上,三只鸟看热闹,蓝尾雀摇着脑袋晃着尾。   这些个人啊,俱是人中龙凤,做起事来教的天下人拜服,可论到管孩子嘛,就不如我小蓝了,瞧瞧大金小金,多听话乖巧的俩孩子啊……   65.血脉永相连(四)【VIP】   因为早上小皇子那一番话,某人夜里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明明就没有在想,明明就打定主意要忘记了不是么?为何脑海里仍是充斥着他的身影,眉目清晰,举手抬足间如同就在眼前。   “重要的,是你不信我!”   “你又何尝相信过我?”   幽蓝眼眸中那抹剧烈的痛疼,如同扼紧的咽喉,令她窒息,手腕上仿佛又传来勒入手骨的紧密颤巍,以及徘徊不休的哀恸“彩儿,不行——”   一声声,都化作了利刺,狠狠插进胸口。   她捂着心口弹坐起身来,大声喘气,指甲掐入掌心,方令得自己稍稍清醒了些。   睡不着了,她起身扶墙,挪着脚步,恍然往爹爹的屋中走去。   门扉下蕴出昏黄灯光,耳边传来低低压抑的饮泣,“玥……我该怎么办?”   是娘亲。   “玥,这是你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这些年无时不刻盼望这一天,却又害怕这一天的到来……”   阿彩本想推门进去,然而听了宝珞的话,却站住了脚,娘亲究竟在怕什么呢?   ……   清晨,拓跋蕤麟在湖边找到阿彩的时候,看见她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你哭什么呢……”   丫头慌忙捂住眼睛,闷闷地说:“我没哭。”声音喑哑难辨。   “还说没哭,眼睛都红得跟兔子眼儿似的。”   “那是,那是昨夜里太热,睡不着闹的。”   “嘁!”拓跋蕤麟懒得再揭穿她,“走啊,浇水去!”   “喔。”阿彩俯下身子,掬了把冰凉的湖水,润了润眼睛。拓跋蕤麟亦装满水罐,俩人站起刚一转身,远远便看见宝珞搀扶着一个身材颀长,仿如月华谪仙般的男子,正从石屋里走出来。   那男子,正是他们的爹爹——容玥。   水罐跌落地上,沾湿了鞋履,一丝丝沁入草丛。眼前的景象令人思及千百回,当猛然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熟悉的面容来至跟前,一双如玉洁白的手伸了过来,抚上她的面颊,捧起她的脸,低哑的声音响起,“彩儿,爹爹总算可以看到你了。”   泪水滑落手心。   容玥突然苏醒教大伙儿喜出望外,唯有那丫头,哭得震天响,嗓子都哭哑了,搂着父亲死都不肯撒手,也不肯抬起头来。   直至哭停了,又抽抽噎噎了半晌,挂着满脸的鼻涕眼泪想咧出个笑脸,却比哭还难看。   宝珞说道:“傻丫头,不是日盼夜盼着爹爹醒来么?为何还哭成这副摸样。”   “我,我是,太高兴了……”   容玥的目光一直温地落在她的脸上,久未开声,低哑而缓慢说道:“傻孩子,你不是说倘若我睁开眼睛,一定要让爹爹见到最漂亮的女儿么?如今怎么让我见着个丑丫头了。”   某人破涕而笑,捂着眼睛又埋到父亲胸前。   父亲的胸口异常温暖,父亲沉稳有力的心跳,父亲的声音如微风徐徐拂绕耳畔,父亲的目光如晨曦暖阳,一切的一切,都使她深深眷恋。   快乐令人措手不及,迟来的幸福教人百倍珍惜。   阿彩的脚踝终于拆除了夹板绷带,可以每日里搀着父亲在湖边行走;她努力拉近别扭小皇子与爹娘之间的距离,不惜代价使出各种手段威逼利诱,只为让哥哥能开口喊一声爹娘。   乖巧听话得一反常态,连拓跋蕤麟都怀疑这个丫头是不是被石头砸中脑袋了……   甚至,少了咋咋呼呼,多了一分沉静,似乎有什么在悄悄改变,令这丫头一夕间成长。   那是当她从父亲怀中抹干眼泪,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笑容便是为身边的亲人而绽放。   人们说,女儿是父亲手心的宝贝。   尤其是,在沉睡中的父亲,分享了许多女儿的故事和秘密,父女俩默契无间,时常只是一个眨眼,一个微笑便了然。   秘密当然不是白白分享的,于是朝夕晨昏,总能见到碧水湖边,彩霞微光中,娇憨的小女儿趴在白衣翩翩的父亲膝上,听爹爹讲述一个个动人心魄的故事。   娘亲曾经在这片大草原上有着快乐的童年,从那时开始,爹娘便相依为命。   娘亲遇到了伟岸磊落的魏国太子,他们的人生从此纠缠,从此便有了不舍不弃与放手。   情至深处,无怨无悔。最终明白,无论会经历多少苦难,也要坚持情之何物,相信爱一个人不会轻易回头。   容玥的目光温和落在小女儿的脸上,宝珞最为担忧这孩子,知她心伤得不轻,即使团圆的美满欢愉,也难掩其偶尔独自一人时,背影的寥落。   可容玥看着她澄澈纯净的眼睛,便放下心来,他的孩子,大智若愚,一定能解此心结。   阿彩问:“爹爹,何为放手?若是喜欢一个人,可又不明白他心里究竟是想的什么,便该放手么?”   父亲答,倘若彼此有情,不要轻易说放手,只会伤人伤己……   曾经懵懂的少女,有些事情该何去何从,在脑海中慢慢清晰起来。   五月,满山遍野鲜花盛放的季节。   兄妹俩十八岁生辰过后,拓跋嗣便不再久留,嘱咐拓跋蕤麟留在谷中与父母团聚,先行离去。   当年宝珞用药水隐去的凤翎龙鳞印记清晰显现,阿彩看不见自己肩背上的凤翎,于是扯开哥哥的衣袖,望着他手臂上栩栩如生的龙鳞印记啧啧称奇。   这俩人完全没把什么传说当回事,毁世与重生之说更视为天方夜谭。   一家人过着与世隔绝而又快乐无忧的日子。   大抵幸福美满的家庭都是差不多,贴心的女儿越发懂事,别扭的儿子也渐渐能融洽,喊出了第一声父亲、母亲,感动的容玥和宝珞热泪盈眶。   日子仿佛便一天一天如此过下去,美满安详。   然而,夏末的一个清晨,容玥与宝珞却留下书信,毫无预兆,忽然离去。   此举令拓跋蕤麟与降涟震惊无比,且大惑不解。   阿彩却拿着爹娘留下的书信含泪微笑,说道:“这是爹娘的选择……”   信上言道:得知北方有神药,可替代重生仙草,爹娘故而携手北上。不辞而别是不欲道分离,徒增伤感。人生有离合,总有再聚首之时。父母生下孩儿,并非是要牵制他们的人生,为承欢膝下而阻碍他们的梦想。见得麟儿安康、彩儿无恙,于愿足矣。   爹娘的梦想是携手相伴,云游四海。   麟儿彩儿的前路,该由自己去决定,爹娘必遥相祝福。   勿牵挂。   这番话道出父母的心意与期盼,然不免伤感,降涟带着蕤麟、彩翎在谷中呆了三日不见他们回转,方朝北方拜别,步步回首,终是也离去。   出了山谷,放眼开阔,天边云团绞滚,风起云涌之地便是他们的天下。   彩翎回首,脑海中蓦然浮现一个画面——   她曾经漂浮在云端,满目鲜花绿草,清新芬芳的空气,有小木屋,有绿草茵茵的山坡,还有如蓝宝石般美丽的赛里木卓尔圣湖,湖边星星点点洁白的羊群。   屋前一对天僊容颜的夫妻,那男子紧闭双目,静静依偎在妻子的肩头,白衣胜雪,绝世出尘的容貌。   那女子哼着歌儿,有一双比子夜星辰更黑更明亮耀眼的双眸,几可夺去日月的光辉。   那依偎的身影,如同诉说——能相伴,便很幸福。   她想起来了,公子珏画舫遇难那日,她落入浑水河中,魂魄抽离,恍惚中见到的仙侣夫妇,原来便是爹娘。   冥冥中早已注定,血脉永生相连,即使无法朝夕陪伴,亲缘是一阵吹拂过的风,一缕清晨的微光,心与心,永远相伴。   那夜,娘亲做出了选择,她选择遵守对爹爹的承诺,了却心愿。   他们瞒住了真相,那么她便当作不知道,做个快活无忧的女儿。   爹爹曾在湖边,握着她的手说过。   “世上无重生,只有来生。莫要因为得失计较,而错失了今生。”   莫要错失了今生——   “彩儿,你在想什么?我们走吧。”   “好!哥哥,我们走吧……”   第三卷 【焚歌】   66.陪着你胡闹【VIP】   泰常二十年七月末   自迦莲王宣战以来,域西北大地上的烽烟战火也烧了近半年。   迦莲军民心所向,后备资源富足,军队不断在扩大,战线也日渐北移,王军所到之处,可谓所向披靡,仅半年便打到了额尔齐斯河北境。攻下阿木科斯、巴尔博、坎斯科三国,收复域北近半土地。   王军一路北伐,军队势如破竹犹如神助,攻城掠地,焚烧城阙,炸毁堤坝,截断索桥,开山烧林,大小战役不计其数,所到之地无不哀鸿遍野,流民奔逃。   这便是战争所过遗留的痕迹,望眼而过累累残骸。成群结队的流亡百姓踯躅南迁避难,长长的队伍连绵不绝,望也望不到尽头。   流民南移必经的几座城池,鹞城、崁城均已是接收大批逃难百姓,不胜负荷,如今紧闭城门,每日仅接纳两百人进城。   城门被流民争相围堵得密不透风……   离开宁静祥和的湖畔,三人仿如从世外桃源再度置身尘世喧嚣,眼前俱是茫茫走难人潮。东行必经之路的几座城池俱已关闭。   拓跋蕤麟宁死不肯与流民一道在城外守候入城,且东行必经的额尔齐斯河中段早已被迦莲军炸毁堤坝,斩断索桥。如今河水泛滥,波涛汹涌,无舟人敢渡。   返回魏国的路就这么被堵死了。   “唯今之计只得北上,翻过天山,进入北域境地,阿木科斯、巴尔博、坎斯科三国已被攻陷,看来那里也好不到哪去,但是返回魏境最近的路也只能从那里过了。”降涟说道。   小皇子立马皱眉,“被攻陷的城池?那情状不是还惨过这些?不去不去。反正是要途径北域,师傅,咱们继续北上吧,萨珈、契古、镐泽那几国听说繁荣得很,反正父皇也未催促我们回去,不如当作游历游历,可好?”   “好啊好啊!”有人鼓掌叫好,想也知道是谁。   降涟瞧见这兄俩妹如此雀跃,心中叹息,看来带着这俩古灵精怪的孩子,想要返回魏境之路茫茫。   “大伯,你就带我们去游历吧——也只是顺路不是么,好不好——”   能不答应吗?这丫头磨人,一路上哥哥煽风点火,出主意,妹妹去搞定面冷心软的降涟大伯,配合默契得很。 5 手机阅读 mbook.cn   返国之路越走越远。   镐泽城乃是北域六国最强的军事屏障,山峦地势险峻异常,据说迦莲大军围聚城外,攻城月余不得其法,不得已退回后方休整军队,驻扎在已收复的北域最大商业城——坎斯科。   战事稍停,无论是两军乃至黎民百姓,均喘上一口气。   坎斯科亦是返回魏国最捷径的路,可兄妹俩均一道摇头,面色各异,过城而不入。   进入北域境内之后,所见的风土人文与中原地域差别很大,相貌大多是高鼻深目,异常雪白的肌肤,金发碧眼的也不在少数,言语上仍有大同,只是生硬得多。看文字版最新小说请上mbook.cn!   镐泽城外环恃大军,三人便决定前往契古。   契古城内气氛也很紧张,然而人们始终相信镐泽是上天赐予护卫的城池,镐泽王希祈乃是上天赐予力量的王,是北域最强的将领。迦莲大军攻破镐泽是不可能的事情。   守住镐泽,就是守住了北域皇城。   这儿的楼宇均高耸挺拔,顶尖入云,青石砖的墙面光可鉴人,褐红瓦砾在日光下灼灼生辉。   阿彩看什么都特别新鲜,若说鹞城崁城已有很浓郁的异域风情,那么这域北的城市就仿佛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连足迹踏遍中原西域的降涟都目光灼灼,感叹世界大千。   街市上各种奇珍异果琳琅满目,某人可真是大饱口福,路过的地方仿如蝗虫过境……   “哥哥,大伯,你们也尝尝,珍珠果子,鲜嫩多汁又清甜。大婶,这果子叫什么?”   阿彩举着手中一颗掰开的果子,果瓤是一粒粒如同珍珠大小的鲜红颗粒,在阳光下粒粒晶莹剔透,当真如粉红珍珠一般。   “姑娘真是识货,这是我们北域的特产,名唤石榴。”   “哥哥,大伯,尝一尝……”   小皇子捂着肚子别过脸,那丫头沿路扫荡美食不忘与他分享,塞得他肚子酸涨,这会儿见到食物就恶心。   降涟亦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不合我胃口。”   降涟更是固执得厉害,没吃过的东西,一律视为杂类,一概不吃。   “大伯,哥哥,你们这样不行哦,咱们出来游历的,要入乡随俗,当然是要吃遍天下美食,看遍天下美女……啊!美女……”   “你上辈子一定是猪。”小皇子肚子撑的难受,气恼剜了她一眼,“还是饿死投胎的!”   阿彩却拽住他的胳膊,兴奋得两眼冒光,“哥哥,你看你看,好多美女啊……”   “美女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就吃吧吃吧,变成母猪最合适你了。”   “哥哥你真粗俗。”   “粗俗!这词该用你身上才对吧。”   “嘁!”阿彩不搭理他,继续看路过的一群美女,可美女为何都可怜兮兮的,有的还在抹眼泪呢。   再仔细看去,还有官兵护送,莫非是……   “强抢民女?”   “不是……”那卖石榴的大婶叹了口气,说道:“那是选圣女呢,送进宫里给教皇大人甄选,选出来的圣女,送往镐泽国祭天,便能得到天神庇佑军队。”   “哦,圣女的地位不就是很高,为何那些姑娘哭哭啼啼的呀。”   边上有小贩插嘴了,“候选圣女是由巫师大人亲自前往北域各国和城镇,算了生辰八字及命格才选定的,再陆续送往皇宫,可进去的就没见出来了,至今也不见听说选了真圣女出来。”   “选个圣女祭天?这也太离谱了吧,祭天了就能让军队打胜仗?什么教皇大人,简直就是愚民的神棍嘛。”彩翎不信,这话嚷得大声。小皇子捂住她嘴巴已经来不及了……   人家北域民众风俗,信奉神巫教条,这教皇地位的就如同神的使者一般,甚至人心所向,更胜于北域六国之首,萨迦国茨穆王。   这丫头说人家当作神一样信奉的教皇是神棍,后果就是被人追了八条街,砸了一身烂水果臭鸡蛋……   兄妹俩一身狼藉,跑到快断气才摆脱了追逐他们的百姓。   蹲在地上喘气的时候看见降涟施施然飘落墙头,双手抱剑,轻松潇洒,似笑非笑地瞅着他们。   丫头哭丧着脸,“降涟大伯……你怎么可以丢下我们先跑了呢,不带这样的。”   降涟挑眉,说道:“江湖游历呢,主要就是长见识,吃教训的。”   阿彩猛然顿悟,“哦,了解,所以这是历练必须的经验教训,哥哥,你也不要太生气了哦。”   小皇子脱下外袍丢到地上,火大得想掐死这始作俑者,真不知道自己是那根筋不对了,非要陪着她一道逃命,以前碰到这种事不都是看热闹的吗?   真是的,跟这丫头混到一起就没遇到好事情,就知道惹麻烦。   可是,他竟觉得很快活,真是自甘堕落。   阿彩拾起小皇子弃到地上的衣裳,抖了抖,果真是脏得不能看,适才别人招呼来的烂水果臭鸡蛋,几乎都让他给挡了去。   这人,真是嘴硬心软。   “不要啦,丢掉!”   阿彩不理他,去河边洗衣裳。   “你就算洗干净了我也不会穿,想到上边沾过那些脏东西,我就恶心!”他躺在河边的大石块上晒太阳。   降涟也过来坐下,说道:“麟儿,这点你该学习妹妹,节俭。”   阿彩侧头说道:“对呀,哥哥,你这袍子才穿过一次,多贵的衣裳啊,洗洗干净也能卖好几两银子呢,丢掉太浪费。”   降涟噤言了,闭上眼睛假寐。   小皇子翻白眼,“财迷心窍,我穿过的衣服,烧成灰也不准你卖。”   阿彩正想好好跟他说一番积少成多的大道理,忽听闻前方传来嘤嘤的哭声,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河堤边蹲着个小小的身影,哭得好不伤心。约摸分辨得出是个小姑娘。   阿彩边洗衣裳,一边抬眼看人家哭。   小皇子拾起一颗石子,嗖一下丢了过去,落到河岸边,溅起水花洒了那小姑娘一头一脸。   “闹什么闹,离远点,吵死了!”   那小姑娘哭得更大声了……   真是不改恶魔本质,阿彩剐了他一眼,将衣裳拧干摊平在石块上晾晒,然后甩着手走过去,好奇地俯身张望,见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估计是受了什么委屈了。   头发衣裳都给水淋湿了,这初秋季节,水湿了身子还是颇容易招风寒的。   阿彩拿出帕子,替那小姑娘擦拭头发上的水迹,“你哭什么呢,小妹妹。来,把袍子脱了,去晒晒太阳。”   好说歹说把那小姑娘拽到大石块上晒衣服。   “哼,多管闲事!”   “要不是你欺负人家小孩我能去管吗?”想当年她七八岁那么大的时候,被人欺负就多了去了,也没窝囊地躲起来哭过。   “小妹妹,你只会哭可不成的哦,被人欺负了哭又顶什么用,先记着,等寻着了机会,打他个措手不及,这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明白了吗?璧如这个坏哥哥,好好看看,记着他的模样。”   “完了,有你这么教人的么?”   那小姑娘本来好不容易停歇了哭泣,阿彩这么一说,她又哭嚷起来,“我不要,我不要报仇,我要姐姐……我要姐姐回来……”   “你姐姐怎么了?”   “姐姐,她,她去做圣女了,可是……可是他们都说姐姐不会回来了。呜呜,河面上都是血,姐姐一定是死了。”   又是圣女……   问了好半晌也没闹明白,大抵就是知道这小姑娘的姐姐被送进宫里选圣女去了,可河面上都是血,就没听明白。   小姑娘带他们去看,一看就了然了。   空气中弥漫浓郁的腥气,只见从宫城护城河里汩汩淌出殷红的水流,渐渐漫延了整个河面,河边不少闻讯赶来的百姓哭天抢地,悲痛欲绝,看来都是被送进宫里少女的亲人。   说是逢初一十五少女进宫后,这护城河里就开始冒血水……   这许多的妙龄少女,当真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作孽呀。   “大伯,哥哥,江湖游历包括见义勇为吗?”回到宿馆后,那丫头一直沉默不语,用膳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了。   小皇子说:“不包括,就知道你好管闲事,这种事情,少管,没得影响了我游玩的心情。”   降涟皱了皱眉,想了想,说道:“江湖游历,碰到不平之事,当然以侠义为先,你们都已长大成人,遇事要不要做该不该管要自己做决定,大伯我跟着你们没有任何约束的意思,这事情我看也是有蹊跷。用过晚膳,我离开几日,着属下去查一查。”   “师傅——你这样说,这丫头更无法无天了。”   “麟儿,彩儿,不是我要比较,可是你们爹娘似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处事决断均是很了不起了,成长是要历练的,不是在父母的羽翼呵护下能做得到,这便是你们爹娘的意思。”   月光照在额尔齐斯河河面上,缓缓南流的河水像洒了一层银沙似的,粼粼点点闪烁着碎光。十五盈月,却环绕着重重的浓雾。   如同这动荡的九川山河,哪时才是拨开迷雾的那一天?   重重的氅衣披到了她的肩上,“你就是白日里玩得太疯,夜里才睡不着的吧。”拓跋蕤麟挨着她坐在河边。   阿彩拢了拢襟口,依到他的手臂上,“哥哥,你想爹娘吗?”   “别担心——”   “唔。”   “我总觉得你有事瞒着我。”   “没有,我是为那个小姑娘担心。她还这么小,失去亲人,会很痛。”   那种眼睁睁看着亲人离去时,全身漫延的无力感,她可不想让他也一同承受。   “别担心,不是还有我么。”拓跋蕤麟拢住她的肩头,“我们是最亲的人。”   人们说,一同出生的两个孩子,是最能了解对方的人,当然,她有缺陷,少了根筋,就另当别论了。   他就算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她有事瞒着。   而且,还一点儿也不会掩盖心事,平日里无论怎么玩闹开怀,可是背过人后,她的落寞总让他揪心。就想带她走得远远的,离开所有熟悉的地方,陪她一起胡闹,吞下一堆稀奇古怪的食物,被人追打也不愿躲闪。   一切的一切。   只要在身边,无论怎么纵容她,都愿意。   “哥哥,你不想回平城,是不是对皇上隐瞒你的事情还有介怀呢?”   “你不要胡乱编造,不是这样的。”谁说一同出生,就是最能了解对方的人呢?可是,这样也很好,幸好,她不了解。   “哥哥,你不用瞒我了,我看得出来。”   某人翻白眼……   “皇上若是不疼爱你,又怎会对你这般严厉呢?就像我阿娘,大概是因为清醒了以后,发现是喜欢我的,所以才无法面对,才会赶我走,其实,她并不恨我呢。就算是没有血缘,亲情也是割不断的。”   “分析别人不是你的特长,很多事情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父皇对我如何,我自然是明白的。这件事我早就没放在心上了。倒是你,自己还揣着心事就去管别人的闲事,不嫌累得慌么?”   然而这闲事,小皇子不得已,还是陪着那丫头去管了。   反正,她要上天入地,他都陪着她。   67.星罗宫遇险【VIP】   阿彩不知为何,一颗心躁动难安。   既然失眠,就去做些刺激的事情。兄妹俩决定要前往皇宫探个究竟,刻不容缓,立即就趁着夜色出发了。   阿彩兴奋得手心都搓热了,小皇子却意兴阑珊,若不是担心这丫头独自行动惹麻烦,他才不会大半夜瞎折腾呢。   皇宫巍峨,主楼建筑就只得一座,却庞大得惊人,连廊走道迂回,若是不识路,进去仿若置身迷宫。   他们当然是不识路,所以迷路了。   宫城里守卫森严,每隔一小会便可见皇宫侍卫巡过,整齐的脚步声由近到远划过。   逮了一个落单侍卫,一问,方知道这皇宫当真是以迷宫的格局来修建的,每一队侍卫均是负责巡逻其中一小块区域,若是乱走,连他们也会迷失方向,而教皇大人和带回宫的圣女究竟身处何方,他们这些小侍卫是不可能知晓的。   把侍卫敲晕了,继续找,摸索了大半夜,当真是连个猫影都见不着,终于穿出复杂的廊道,结果一看,又回到了原点。   万般沮丧地跃上宫城阁顶,坐在琉璃瓦上叹气,“哥哥,怎么办,这地方要找人实在比登天还难吧。”   拓跋蕤麟侧头瞥她一眼,“连路都没探好,就学人家什么见义勇为,结果自己倒先给困住了不是。”   “嘁,还说我呢,你不也来了嘛。”   “那是师傅让我随时跟着你,省得你又招惹麻烦的。”   阿彩托着腮帮子叹息,“那可如何是好啊——”   拓跋蕤麟躺倒在琉璃瓦上,目光一瞬不瞬地望天,今夜星光闪烁,仿如碎钻银河,看了半晌,若有所思地说道:“以前在平城的时候,曾听得一名异域游方学士讲述北域风土,便提起一座名为‘星罗宫’的宫殿,据说是根据天上星罗走向而修建,蕴含星相万千变化,唯一能掌控这宫殿百般变化全局的,只有教皇。这位教皇擅观星及占星之术。”   “哥哥,莫非这座宫殿便是‘星罗宫’?”   “适才我们这般瞎走乱逛的时候,我稍微留意了一下,这廊道房间格局与季节星盘摆布倒也相似,父亲留给我那本五行书中亦有提及这星相学,星子之黄道十二宫与五行之理略有相辅,而今夜盈月……”   “哥哥,你在说什么,我怎么都听不明白?”   拓跋蕤麟噌地跳起身来,“我大约知晓这其中变化了。”又拍拍她的脑袋,说道:“你要是能明白,天下就没有笨蛋了。”   丫头嘀咕——“哪有人这么吐糟自己妹妹的。”   凤目眯起,笑意盈然。   七星指末,月华中天,兜兜转转,来到一道环梯前。   环梯旋转上行,逐级登高,顶上只得一门,推门进入一处大殿,顿时就震住了……   眼前的景象仿佛置身天外异界,无比诡异骇人,心底寒意油然生起……   宽大的殿堂呈半球形,壁面地表镶嵌光滑的黑曜石,地面由四周朝着殿中深深凹陷。   抬眼看去,上方亦是一个半球形的穹顶,深邃幽远,星罗密布,仿佛只是一方穹顶,却网罗了整片夜空。   群星辉映中,有异常闪亮的十余星子,排列成图形,恍眼似巨蝎,那组成蝎形的星子投射下光柱,落在殿堂周边也排列成巨蝎形状的玉石基柱上,而每一根基柱上均站立着一名少女,白衣翩翩似雪,双目紧闭,仰头迎向光柱,面色惨白如纸,双手下垂张开,骇然惊见那中指指尖凝着鲜血,“滴答滴答”缓慢滴落……   血滴沿着指尖滴落至地面一条光滑的槽道,缓缓流向殿堂中心半球的低端。   十余名少女的鲜血汇聚在殿堂中央的一个巨大水晶球上,水晶球里蜿蜒纹理轨迹,血液便随着那轨迹缓慢流动穿行,球体缓缓转动,球面雾霭氤氲,焕发出幽幽红光,那红光凝聚成一点上升,如同丝线一般透向穹顶,胶着于一颗铮铮发着红光的星子。   那红雾光影似有魔力,兄妹俩尽管手心沁汗,惊异难言,却禁不住脚步往那水晶球移动,试图融入雾霭光斑中,探个究竟。   拓跋蕤麟率先警醒过来,一把拖住阿彩,“不要过去,有古怪。”   阿彩眼睫颤动,打了一个激灵,站住了脚。却觉得心脏鼓躁的厉害,那水晶球仿佛挟带着无穷无尽的引力,向她召唤,体内的血液不由自主地翻江倒海,沸腾起来。   “彩儿……”拓跋蕤麟用指力掐她的手心。   “唔,哥哥,我没事。”阿彩定了定神,“这究竟是什么邪术?我们要不要先救人?”   拓跋蕤麟皱眉说道:“别急,总觉得有何不妥,这殿外非但没有人看守,殿里的布局也甚是古怪,那水晶红雾似能迷惑神智,扰人心绪,还是不要太过靠近。”   “哥哥,你可知道这是什么邪术么?为何要放干人血,实在是残忍之极。”   “邪术我哪会知晓,不过倒是听说有些阵法或者术数需要活血才能启动,看这情形和血滴落的速度,这些女子都还未断气,水晶球内也未积聚大量鲜血,因此看来这水晶必定是依靠活血运行,使用过的败血由甬道弃入护城河中,所以我们才看到血染河水。至于这术法到底何用,就不得而知了。”   阿彩攥住拳头,说道:“这种术法如此邪门,竟要伤人性命,必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即便我们今日能将人救出去,也止不住那神棍再度祸害他人,我就毁了这破球去!”   阿彩说罢抽出腰间匕首,远远用力朝那水晶球投掷过去……   “锵!”一声火花撞击,匕首深深插入水晶球内,迸裂出万千碎片,片片如同沾染了星光粉尘,放射出耀眼光芒,光芒中影像浮动,光怪陆离……   这火红的光芒瞬间波及整个大殿,将所有人拢入一片血色当中,在血雾光影中迷失,抽离。   在水晶球爆裂一霎那,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待得渐渐平歇下来以后,眼前是摸不着,看不到边际的幽暗空间,空中悬浮无数水晶碎片。   每个碎片幻化成光,一粒粒光影尘埃重合聚拢,光影中,渐渐浮现一个男子的身影……   他身形高挑,玄袍垂拽,乌发散开,一缕一缕在星沙萦绕中拂动。   阿彩噔噔后退两步,是他……为什么会是他……   他是强制压在心底的一道禁忌,她小心翼翼从不敢去触碰,不敢去思考,不敢去面对,可他终还是出现在面前。   他缓缓转过身来,容颜惊艳绝伦。   湛蓝的眼眸前漂浮血红雾霭,呈现出蓝紫色,就像是晨昏交替时迤逦霞光倒影在湖面的颜色,艳光四射且充满迷雾一样的魅惑迷离。   “你恨我?”他开口说道:“你的力量凝聚了满腔恨意,你希望我永远都不要出现在你的眼前,你希望我灰飞烟灭!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绝美的容貌,那抹眸色却痛楚难当,他缓缓从红雾中走了出来。   阿彩禁不住全身颤抖,手脚无法动弹分毫,惊骇地瞧见他胸口插着一把刀子,她用力掷向水晶球那把匕首,巍巍地没入了他的心口,鲜血沁出刀背,飘摇了一地。   “不!”她尖叫——“怎么会这样,不是,不是的,这不是我想要的。”   她伸手,想要触碰他。   他挥开,冷冽地看着她,目光仿佛要尖锐地将她洞穿,恨恨地刺透她皮囊下一味躲避的那个怯懦的魂魄。   声音冻如二月寒霜,“你凭什么恨我呢?你有什么资格恨我!你用无知来掩饰你的自私莽撞,你甚至不明因由,残忍地将罪责插入我的心口,你不就是想要确定我是铁石心肠么?可我的铁石心肠终究还是敌不过你的刀尖,说到狠心,我不如你啊……”   她跌坐到地上,指尖刺入掌心,“莲……不是这样的,我,我……”   “站在我的身边,你再也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了,我不会相信你,永远都不会再相信你,如同你不信我一样,如同你轻易的放弃,轻易离开,你口口声声所坚持的情,其实不堪一击。你恨我,是不肯看清自己的错,你是不肯面对,一手毁了感情的人,是你。”   他沾满鲜血的手猛地握住刀柄,缓慢抽出。   阿彩泣不成声,“你不要死,不要死,我没有想过要你死啊!你说得对,是我恨你,我恨你心里有比我更重要的东西,我贪婪,我想要拥有全部,你的全部关注,你的全心全意,你的目光只可以停留在我身上,可我越是想这样,就越恐惧,觉得你已经不再需要我,我恨你为何不肯停下脚步等我,我恨我们之间难以跨越的距离……”   “因为我心里没有你,所以你恨不得我死了,你想挖出来看看这里面究竟有没有你。”他抽出了匕首,鲜血淋漓从他的胸口顺着掌心顺流泻,手指一把攥紧胸口,“愿意交换吗?你不是说喜欢我么?那我们交换吧。”   他俯下身,瞳孔中焕发妖异的血红,将血淋淋的匕首递了过来,红雾星沙在身畔萦绕,他笑了起来,笑得妖艳颓废。似乎在嘲笑她不敢,嘲笑她所谓的真心都是不堪一击的谎言。   红雾弥漫,雾霭中有声音飘悠掠过心头。   『死吧,死了是解脱,为你而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你没有保护好贺兰珏,独自逃生……   你连累手足兄弟死于非命,你由得母亲在大火中化成灰,你早就该陪他们上路了。   你无力阻止亲人的离去,你用谎言粉饰太平。   而今,你因爱生恨,因恨生孽,已是万劫不复。来吧!承担你的罪孽,死,是解脱,所欠下的债是要还的。』   她哆嗦着伸出手,接过烙烫的匕首,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在他的嘲笑声中,她将刀柄握紧,握紧……   不敢么?不敢么?没有什么是不敢的!   不是不敢,是不能!   “死有何难,我从不怕死,死,只是解脱而已,我却不能死。我的命不是我一个人的,爹娘赋予我生命,爱我的人从来没有放弃过我,我更不能放弃自己,生命不容亵渎。面对罪孽活下去,才会得到救赎。那才是真正的解脱。”   她仍是握紧了匕首,却倏然调转刀锋,指向了面前那笑得无比妖异的男子。   “你不是他,你不是!他从不需要任何交换,包括感情……”   他从没有,从没有不信我。   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出路,没有尽头。   他看不见前路,听不见声音,张开十指,抬起,眼前仍是一片空无。那种没有任何存在感的黑暗令人连窒息都感觉不出来,   也,压制不住心底骤然涌出来的恐慌。   “彩儿——”   “彩儿!你在哪里?”   声音突兀地回荡,他甚至辨认不出那个声音是自己所发出的,陌生得心悸,即便是如此,他也要放任那个声音,那个名字在空灵黑暗中回响。   走了不知多久,他开始怀疑自己只是一具抽离了身体的魂魄,然而这个念头刚升起的时候,他看到了朦胧微弱的亮光。   快步跑上前,“彩儿!”   血液瞬时被抽干了似的,亮光中倒在血泊中的少女,心口插着匕首,鲜血染红了衣裳,净白无瑕的面容,没有一丝生气。   “彩儿,你不要吓我。”他俯身攥住她的肩头,用力将她拉入怀里,“彩儿,你醒醒,你答应过不会再离开,你不准食言!”   他晃着她的肩膀,心口流出来的血淌落衣襟。   “哥哥……”   她眼睫颤动,气若游丝的声音却教他欣喜若狂,“彩儿……我带你离开这里,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他抱起她。   “没用了,哥哥,我要死了……”大滴的眼泪滑落面颊,用力喘息。   “你不准死,听见了没,你敢死给我看看,追到阴曹地府我也会把你带回来,离开的事,你想也别想!”   “哥哥,你不喜欢我对吗?你从不叫我妹妹,你不喜欢我做你的妹妹么?你也嫌弃我,觉得我没有资格做你的妹妹啊……”   他怔住了,这话如同一点火星在胸口炸开。   “不是这样的,彩儿,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喜欢得超出了我的想象,我不要你做我的妹妹,因为我喜欢你啊,彩儿,我喜欢你……你永远都别想离开我。”   冲口而出的话,仿佛历经了一生一世,攥得心口酸楚痛疼。   她微微笑了,“哥哥也是笨蛋,哪有不准妹妹离开的道理?哥哥以后会有属于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家,我只是妹妹而已,忘了我吧。”   “休想,你就算是妹妹,也休想离开我半步……”   “你就当作,小时候把我踹入狼群,我已经被狼吃掉了。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我就不用变成瘸子,不会做乞丐,小混混。爹娘痛苦十多年,一家分离,这一切,哥哥,不都是你造成的么?你命带天煞,克尽亲人,所以我们都没有好下场……哥哥,我死了,不正是天命么?”   “是我的错么?是我的错!彩儿,你别走,是我的错!”   “哥哥,放手吧——”   “不放手,就算是错我也绝不放手!”   “哥哥,一切,都是因为有你,才会变得悲惨,你终将孤独一生的啊。”   “不——”   他陷入无法自持的绝望中,黑暗铺天盖地袭卷而来。   阿彩拍打着他的脸,掐他,捏他,真想揍他,可是全身力气仿佛被抽干了。   眼见他脸上万般苦楚划过,肌肤抽搐,眉毛纠结,眼皮跳动,身躯如同烈火焚烤一般,痛不堪言。   “哥哥,你醒醒啊,哥哥!”   她清醒过来的时候,拓跋蕤麟脸上灰败绝望的神情就把她骇住了,可是无论怎么摇他晃他,也醒不过来。   殿堂中,如同他们推开门走进来时一样,穹顶的星宿,光柱下流血的少女,还有殿堂中的水晶球,水晶球氤氲的血色迷雾,均未曾有过丝毫变化。   只是,多了一个人。   血雾中朝她走近的一个高大男人。   亚麻色的长发垂落脚踝,白袍拽地,眉心血红的星形印记,灰色瞳孔,浑身散发出清冷和妖异,这是一个好看的男人,也是个看一眼就令人从骨子里感到恐惧的男人。   他慢慢走至她的前方,静静打量着阿彩,仿佛自言自语一般说道:“好一颗晶莹剔透的心,好一个干净的灵魂。从未有人能从我的血咒誓约里脱身而出。”   阿彩瞪着他,用目光将他千刀万剐,“是你,是你用幻术!你究竟是谁!我哥哥怎么了?你把他怎么了?”   男子唇角上扬,声音空灵,“我是教皇,他如今陷入梦魇绝望之中,过不多久便会心神俱碎,癫狂而死。”   “原来是你这神棍,适才是你装神弄鬼未能得逞,又来害我哥哥,无论你做了什么,赶快让我哥哥醒过来!”   “你错了,你们所见到的,不是我,是你们心里最不敢面对的东西。而不敢面对的负罪感,就是罪孽潜藏的根源。”   “而他——入了魔障,越挣扎,越致命。”   68.沦为阶下囚【VIP】   劣势啊劣势——   丫头寻思如今要想脱身,硬着来绝对是下下策,自己虽然清醒了过来,可是浑身却使不出半点力气,自己和哥哥如今是捏在人家的手掌心上,冲动是魔鬼啊……   小心思那弯弯转了几个圈,立马就换了态度。   涎着脸扯动面颊,勉强露出微笑,“呃……这位教皇大人,我们兄妹俩是误入了这里,您看这皇宫很容易迷路不是,都怪我们没规没矩的,您是大人物,受万民爱戴,多光辉耀眼的正面人物啊,咱们也无怨无仇的,这事就不要计较了好么,您就放过我们,救救我哥哥吧。”   说得凄凉,装得可怜,一手还去拽人家垂落地上的袍袖,扯了扯,手感真好……   搓了搓,不对,那是人家教皇的头发。   没事蓄这么长头发干嘛……   教皇看着她脸上的瞬息变化,被她拽住头发也不以为忤,眼角眉梢浮现出一丝若有似无的轻笑。   微微俯身贴近她,动作缓慢而优雅,灰色的眼眸中隐隐流光,仿若琉璃清透,竟然也好看得不可思议。   可某人却恨不得将它挖出来,践踏。   他说:“误会了吗?是你误会了哦……”   “教皇大人,不管是谁误会谁都好,您先救我哥哥好么?我们再慢慢探讨这个误会的问题。”微光中,拓跋蕤麟身体抽搐得越发厉害,面色也涨得通红,阿彩不禁焦急万分。   教皇说道:“当然是你误会了,能来到这里,不是偶然的哦。如我所料,凤翎果然还是无法拒绝星咒的牵引,我可是等了你很久了……”他袖手拂过,一缕幽香萦绕鼻尖。   脑袋嗡一声闷响……   他在说什么?眼睛不由自主看向殿堂中缓慢旋转的水晶球,一线血雾光芒紧紧胶着穹顶上那颗红得耀眼的星子。   眼前渐渐模糊,朦胧中,穹顶上光芒璀璨的星形蝎子竟幻化为振翅欲飞的凤。   阿彩紧紧握住拓跋蕤麟的手,脑海中残留着教皇所说的那句话,“不是偶然……”   他是故意引他们前来,所以不是偶然。   “哥哥……”眼帘缝隙中瞥见拓跋蕤麟痛苦挣扎的神态趋近缓和,稍稍宽了心,遂而眼皮重重一搭,亦失去了知觉。   有清醒意识的时候,阿彩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宽敞石室中。   晃了晃脑袋,晕眩。   捻了捻额头细想,晕眩中亦有模糊的印象,记得曾被放置于木箱中,记得听见辚辚车马声,记得人声鼎沸,仿佛有兵戈交错的铿响。   莫非,一切均只是幻象?   究竟昏迷了多久呢?   环顾四周,屋中摆设一应俱全,物件精致华美,线条繁复,是北域独特的饰物风格。   如此华丽的房间,该还是在星罗宫内么?   哥哥……小皇子不知现下如何了?仍记得她晕迷前最后一刻,看见那教皇解除了哥哥的魔魇痛苦,看来那该死的教皇并无意要杀害他们兄妹俩。   不是偶然,他是故意引他们兄妹前来,究竟意欲何为呢?   阿彩从榻上爬起身来,浑身仍是使不出半点力气,甚至走多两步都会心浮气躁,喘息不止。   该死的长发妖怪,他拂袖时定是撒了迷香,如今当真是不用捆绑也逃不掉。   “放我出去——”   蓦然大声喊叫,声音在石室中回荡。   四面连个窗户缝隙都没有,声音自然是会回响的。她于是不顾一切地诅咒怒骂,发泄心中气闷。   喊够了,骂够了,依旧无人问津,还把自己给累得气喘吁吁,徒然瘫倒床榻上。   眼望石室屋顶上有色泽斑斓的彩绘,栩栩如生,绿幽幽的河水中雪白的长颈鸭子成群结队潜游嬉戏,有的在河中,有的在岸上,还有的,在天空飞翔,自由自在。   自由自在,多好啊……   不知哥哥现下如何?如此这般被人困住,他会无法忍受的吧,哥哥……   “砰!”一声掌碎案几的声音。   “若不一雪耻辱,将彩儿带回来,我便犹如此案!”   素不知拓跋蕤麟这一句话,却撼动改写了域西北这僵持了二十余年的格局,却也为此开辟了漫漫战场,九川大地上最强大的北魏王国,卷入战局的烽烟战火由此一触即发。   话说当日降涟带领天机阁手下赶至契古城,却不见了蕤麟与彩翎。大致查明了蛛丝马迹后,于契古城外截获了北域皇家军队运送前往镐泽城的马车,救出皇子拓跋蕤麟。   天机阁暗人亦将所发生一切事端的来龙去脉查了个水落石出。   事情的由始是这样的。   契古城星罗宫内的教皇擅长占星幻术,大约便是从蕤麟和彩翎十八岁成年之日,也就是龙鳞凤翎显现之时。那教皇便夜观星象,感知到了这对异样命数兄妹的踪迹。   当时适逢北域最重要的军事防线镐泽城被迦莲大军围困,镐泽城虽有天堑,易守难攻,最终逼得迦莲大军退守北域南部,驻扎在占领的最大商业城,坎斯科。   教皇与镐泽王希祈素来不和,镐泽王希祈在北域被喻为是上天赐予力量的王,乃域西北最强的将领。教皇却认为其勇猛无谋,是否能守住最强的一道天堑屏障也未可而知,更别论收复北域沦陷的土地了。   教皇向北域拜占联盟之首,萨珈城的茨穆王讲述了得凤翎者得天下这一传说,此说深得茨穆之心。   于是便有了选圣女的事端。   圣女均是十二个时辰卯时出生的妙龄少女,命格相对应黄道十二宫星座,以鲜血为引,水晶星盘循导,施展出最为强大诡异的星术——星咒。   拥有龙鳞凤翎命格的兄妹俩无法抗拒星咒的牵引,一路不知不觉踏入了教皇星罗密布的网内。   他们的目的,是一出生便是凤翎命数,传说中得之者得天下的容彩翎。   泰常二十年八月末   北域停止了甄选圣女,宣称是寻到了真命天女,且已送往北域最前线的军事屏障——镐泽城。   教皇大人纵观天象,测星择日,拟定十月十八为祭天日。以圣女魂血祭天,必能得到天神庇佑,北域盟军将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十月十八!距今不到两个月。   知晓彩翎被被送往镐泽城,降涟及其属下一刻也未停歇,可别说找寻彩翎被藏身何处,即便是进入镐泽城也是非常艰难,这座城池山峦地势险峻,固若金汤,兵将严防一丝不苟。   想来那教皇费了这么大功夫捉到了彩翎,必定没这么容易让人找到。   唯有等待,等待十月十八祭天日。   然而祭天日,可以确定镐泽城内防守只有更森严,绝难寻到一丝漏洞,仅凭他们十余人之力,如何在千军万马中救人?无疑是螳臂挡车、以卵击石。   拓跋蕤麟等人数日来俱在镐泽城外细细找寻可乘之机。   别无他法,末了,小皇子面若霜噤,凤目半眯中,一丝寒光乍现。   众人只听得一个冷酷得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说道:“破城!”   阿彩确认自己被那鬼教皇给囚禁了。   四面密不透风的石墙,连门也是厚重的石板,即便人家不用在外边锁上,她也推不开。   每日里都会有一个“哑巴”侍女给她送来三餐,伺候她沐浴更衣,收拾换洗衣裳。服侍周到,而且送来的食物精美可口,一点儿也没有亏待她。   可那侍女就跟聋子和哑巴似的,无论跟她说什么俱是充耳不闻,闭口不答。   阿彩趁着她收拾妥当打开石门出去之际,想跟着溜出去,结果人家只需轻轻一推,她整个人就被掀飞回卧榻上,使劲喘粗气了。   竟是个会功夫的……   没日没夜开始筹划,想了无数个逃走的办法,却无一行得通,果然是不擅长动脑呀。最重要的是,她完全提不起一丝半点力气。照道理,倘若是当日教皇拂袖那一团迷雾致使昏迷脱力,这许多天过去,早就该消散了。   莫非是,食物里下了软筋散之类的药?   于是,她忍着不吃东西,那侍女也当没看到似的,该送来的送来,该拿走的照旧不留。   饿了一天,阿彩就受不了了,什么样的苦都能忍受,就是不能饿呀……   一天没有进食,浑身的力气还是没有一点恢复的迹象,甚至连走都走不动了。因此她得出结论,此法不可行,脱力跟膳食无关,很快就放弃了绝食之举。   方寸之地的禁锢闷得她几乎发狂,   用毫无缚鸡之力的爪子去掐人,暗中偷袭,装死,方法无所不用,均被那侍女轻描淡写便化解了去。   然而,某一天,一个劣质的小把戏却让阿彩得以逃出了石室。   她不过是在石门上放置了一个瓷盘子,这个法子以前便用过,每一回都给那侍女轻松跃开。可这回,侍女刚推开石门,就被砸了个正着,扑倒在地上晕死了过去。   阿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又揉,终于确定侍女当真是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慢慢走上前,俯身推了推,“你是在装死吗?很假涅,起来吧,被识破啦——”   半晌,还是不动,啊哈……   小心迈过人家的身子,从尚未关上的石门缝里探了出去,一步步穿过闱门廊庑,终于呼吸到新鲜的空气,见到久违的落霞满天。   旖旎霞光落在她的身上,身影斜斜地拖拽在廊庑地上,延伸至远处,远处,有一席雪白的袍衫衣角隐在了暗影中。的   阿彩可以确定,这里不是星罗宫。   建筑同样是北域风格的巍峨庞大,明显不如星罗宫的错综复杂。却也能肯定,身处之地,确然是一所宫殿。   亦感诧异,这一路从石室中逃出来,竟连一个侍卫都未曾遇到,着实是奇怪得很。   不管,先找寻出宫的路。   走没几步就气喘吁吁,歇停连连。该死的,难怪不用人看着她,即便是逃了出来,没找到宫门估计就得累瘫了过去。   阿彩焦躁得发狂,就算是爬,她也要爬出去!   忽地听见后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正是由适才逃出来的方向传来。思忖定是那被砸晕的侍女苏醒过来,前来找她了,于是急忙拔腿朝着看起来僻静的地方小跑。   力气不继,一个趔趄摔倒在一处殿门前。   “哎哟……”她捂着膝盖跪坐在地上,殿门咿呀打开,从里边探出来一个侍从, “谁在外头,不是吩咐了不准打扰的么?”   看见跌坐在地上的女子,那侍从回身冲着殿内说道:“殿下,不知从哪跑来个姑娘,在门口摔了一跤,吵着您了,我就打发她走。”   殿内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唔,无事了,你也退下吧。”   一霎那,阿彩忘记自己摔了一跤,忘记摔得很痛,忘记正在揉膝盖,忘记了要逃走,忘记了还有人在追她,脑海中倏然一片空白,只余下那个清冷的声音在反复回荡,“唔,无事了,你也退下吧。”   那侍从皱着眉要将她拖拽起来,嘴里还嘀嘀咕咕,“你们这些宫女怎地就不安分,每天都有人跑来殿下跟前摔跤晕倒的,就不嫌累么?”   阿彩充耳不闻,殿里的那个声音,熟悉却又陌生。   曾经很温柔在耳边低语;曾经冷漠决绝;曾经很隐忍痛苦。那是她极力想要忘记,却怎么也忘不掉的那个人。   那是她以为永远都不会再听见的声音。   “大公子……”她无意识地脱口而出。   殿内传来杯盏落地的脆响声。   69.什么是爱情【VIP】   这个见面会不会太狼狈了呢?   她曾经不止一次想过,假如有可能见面的时候,定要扯高气昂地扬起下巴,而不是像现今这样灰溜溜地趴在地上呀,甚至还给个小侍从拼命地拽胳膊,就差没被人在地上拖行了。   意识到这个情形的时候,她就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把自己深埋下去。   可瞧见他从殿内走出来,一瞬间又令得她忘记了自己的处境,恍惚起来。   落日夕阳映在他的身上,笼了一身灿烂流光,还是一样好看到让人移不开眼睛,然而不自觉散发出锐利惊动的锋芒,却教人不敢逼视。   那侍从与随后赶来的侍女均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不敢言语。   黑袍如墨,面色却很苍白,犹如虚幻的薄雪一般精致而颓艳。   他瘦了,怎么又削瘦了呢?   他的眼瞳中是写满了期待和不可置信么?他为何这般震惊,连衣襟都氤上了水迹,还是她的眼睛在抽搐哆嗦?为何会觉得他在微微颤抖呢?   准是看错了,他不会对她有任何期待,在他狠心放手,她决绝离去之后,他们之间早就各不相干。   重要的,是他们从未全然相信过对方,即便是没有误会也弥补不了的裂痕,是他与她之间的裂痕。   他的生命中,有更重要的使命,她不过是一个过客,也许曾经在他的心头留下过一丝痕迹,却左右不了他意念的过客。   所以,她一定是看错了,那深邃幽蓝眼眸中荡漾的光芒,大概只是惊讶而已,没有什么期待,也没有仿若深情的凝视。   他们是熟人相见,分外讶异。   或许,相见还不如不见。   周围的空气仿若凝固,四目久久对视却没有言语,间中的千变万化,万般心情,又岂是只言片语所能道得清?   莲瑨当先敛了神,“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声音冷清不带一丝情绪。   话入耳中,倏然心尖微颤,指甲就掐入了掌心。适才果真是看错了呢,这才是他,冷若万年寒霜,足以将她的心肝脾肺肾一起冻僵。   德性,哼,仿佛记起他在听梅居醒来的那个早晨,冷淡、戒备、疏离。   可她却不再是那时候的小厮阿财,不会再用一张热脸贴上寒冰。   阿彩挺直了腰板,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眉梢挑得老高,“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问题问得好,我也想知道。”   她一指地上仍跪着的侍女,“不知道你能不能令她开口说话呢?我可是法子都用尽了。”   “说!”他一身的寒气就逼向了那侍女,估计她连手指头都开始哆嗦了吧。   有人在边上撇嘴腹诽,人家可是练过雪漫冰封的呀,这会儿连血都是冷的,谁又能抵挡得住呢,小侍女,你就招认了吧。   侍女颤颤巍巍开口说道:“回……回禀殿下,是……是……”   “是我,殿下。”   嘶哑犀利的声音,一点儿也不陌生。   “哦?青狼,那便由你来解释她为何会在这里吧。”莲瑨突然捂着胸口喘咳了几声。   阿彩拧头怒目而视青狼,“无耻之徒,亏我降涟大伯饶你一命,你竟然……”   青狼无视阿彩的愤怒,对莲瑨说道:“殿下,请先行进入殿内,末将把此事的原委细细禀报与您。”   莲瑨点头,转身进入大殿。青狼摒退了那两名跪在地上的侍从,突然又对着虚空说道:“雪狐大人,人是你放出来的,你也别躲躲闪闪的了。”   一串笑声飘了过来,随风翩然而至的是白衣雪发,如月华流泻般的男子,正是妖娆的雪狐。他挽起阿彩的胳膊,笑说道:“小阿彩,咱们可是很久不见,我可是怪想你的呢。”他蓦地抬起她的下颌,“让我好好看看,啧……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阿彩拍开他的手,“雪狐大人,很久不见,您也是越来越没个正经了。”   这两人,竟在殿外这般“打情骂俏”,殿内有人徒然凝了双眉,面色极其不好看,又禁不住喘咳了起来。   事情的原委,据青狼说来,就是于半月前,迦莲大军青狼麾下一支军队,在镐泽城外遭遇了一支异常神秘的北域皇家军,一番交战后,截获了北域军队拼死守护的一个木箱,而木箱中,装着的正是阿彩。   军将把木箱中的阿彩运回坎斯科宫殿后,她昏迷了近三日才苏醒。身上中了契古城教皇的血咒誓约,锁住使力的气脉,无法可解。   因青狼与阿彩乃是宿仇,出于私心,便将她囚禁了起来。   说到这,阿彩这一腔怒火也不好发作了,怎么说人家也是从那教皇手上将她救了出来,除了软禁,也没别处亏待的,力气尽失也跟他无关。   但是,谁又知道青狼将她关起来安的什么心,这人,奸诈狡猾无比,甚至,还瞒着他……   莲瑨自始自终一言不发,也不追问阿彩为何被北域皇家军队装在木箱里运往镐泽城,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青狼。   青狼一番说辞完了,依旧敛目垂首,少顷,嗵一声跪下,“属下自作主张,请殿下责罚!”   莲瑨也不唤他起来,由得他跪在地上。   阿彩恨恨瞪了一眼垂首不语的青狼,嚷嚷道:“好了,事情的原委都清楚了,你救了我,也囚禁了我,这下扯平。我要走了,你可不能再拦我!”   莲瑨飞快将目光移到她的身上,“你去哪?”   阿彩怔了怔,迎向他的目光,“我去救我哥哥,他落到那教皇的手上,凶多吉少,我不能置之不理。”   莲瑨眉头紧了紧,说道:“就你这样去救人?你连宫城也走不出去。”   雪狐上前,“小阿彩,你身上的血咒我们没办法解,你这一出去,倘若落入教皇的手中?别说救人,自己也给人抓去活祭了。”   阿彩寻思雪狐这话说得没错,教皇厉害得紧,一个星咒便能得知她的去处,走出宫殿无疑羊入虎口,可是,她放不下,哥哥……   娘亲曾经说过,他们是孪生兄妹,偶尔也能感知到对方的心情,只消静下心来,默默感受。这些日里,她亦无数尝试如此,大约知晓他是无碍的,却仿佛有怒火熊熊燃烧,她不能确定,这是哥哥的怒气,还是自己的。   “不成,我不能留在这里……”   雪狐刚想再开口劝说,莲瑨却一挥手,打断了他,“由得她去,她要走,谁也别拦!”他转过身去,听这话似乎也动气了。   阿彩咬唇一顿,望了眼他僵直的背脊,转身,提起力气昂首走出殿外……   听着她蹒跚的脚步声渐渐消失,莲瑨方转过身来,朝雪狐使了个眼色。雪狐明了,轻笑一声,退离大殿。   莲瑨这才将目光移向跪地不起的青狼,“现在,你可以说了……”   阿彩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在宫城里瞎走乱撞,怎么也找不到出去的路。   其实她也知道,以自己十步一歇的速度,走过的地方不过方寸,拖住个宫人问路,宫人惊恐地望了眼她的身后,噤声不敢多话,快步挣脱她一溜烟跑掉。   阿彩恶狠狠地回头瞪那人,“你究竟要跟着我到什么时候,他都已经放我走了,你别给我使坏!”   雪狐呵呵一笑,“我有使坏么?殿下没有不让你走,可也没说让任何人帮你,不是么?”   “使诈使诈,我就知道他没这么好心顺当。”阿彩气恼地攥紧了拳头。   雪狐轻轻牵起了她的手,飞身掠上宫殿一处亭台,按着她坐下,“唉,你们这不是折腾我么?怎么都一般倔呢?”   阿彩别过脸去,吁气,摆明了态度,『我听不明白你说什么』……   雪狐也不在意她的臭脸,自顾说道:“你走了以后,殿下变了很多,冷酷无情,寡言少语,除了征战议事,当真是对任何事漠不关心,仿佛就没把自己当做一个人,而是复国机器。虽然这样的殿下令对手胆寒惊惧,迦莲大军因此无往不利。可是看着他如此,即便是如雪狐哥哥我这般铁石心肠的人,也看了不忍。”   阿彩睨了他一眼,轻哼出声,“这是他选择的不是么?雪狐——哥哥,你可不要把他的冷酷怪罪到我的头上哦,我偷偷告诉你,他这是天生的,冷血……”   雪狐抬手就赏她个爆栗,“臭丫头,想不到你还在记恨呢,都过去近一年了,小心眼!”   “我心眼不大,我就爱记恨,别说一年,即便是十年八年,得罪我的事,也别指望我能一笔勾销。”   “你们呀,都一副臭德行!”   “别把我们扯一块说事啊,雪狐大人,我跟你的殿下现在是桥归桥路归路,分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小阿彩,你就嘴硬吧!”雪狐不屑地叱她一声,目光飘向远方,半晌,说道:“那时候,罗阑国的事情了结了,有天晚上,雪下得很大,殿下在楼顶冒着风雪坐了一宿。我问他,既然如此思念,为何不去将你找回来,你想知道他怎么说的么?”   心猛地一抽,阿彩默了半刻,抬起头来,望着远处最后一丝霞光消失在地平线上,声音涩涩,“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他定是说,这个丫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将她找回来说不准以后会惹出更大的乱子。”   可雪狐接下来的话倏然就将她击沉至湖底,呼吸不上来,她那点薄弱的坚持亦击溃粉碎,痛楚一点点漫延全身。   他说——   『如果给不了自己心爱的人真正的幸福,就应当放手,给她自由。是这样的对么?我没有办法给她承诺,没有办法保证以后不会再遇到这样的事,甚至,没有办法向她解释。我这样的人,是没有资格喜欢人的啊。』   70.我们和好吧【VIP】   至于雪狐还在喋喋不休、苦口婆心的话,阿彩一句都没听进去……   “雪狐哥哥我是过来人,年轻的时候,也如你们这般,不懂得何为情,以致遍体鳞伤。”   “莲印殿下,是天降大任之人,他聪明才智决绝,是毋庸置疑的王者,可谁又料得到,这样的一个人也是个情怀青涩的男子,面对感情,他竟与一般情感白痴没什么区别”。   “他不懂得爱情,他从未学过要怎样去爱一个人,他不懂爱是要对方安心。”   “既然都爱到痴迷,又何苦互相折磨呢……”   心里不停地数落那人的错处,不能因为一句话就退让妥协,心软是魔鬼啊!   念上十八遍他的缺点,自大、自恋、嚣张、自以为是、洁癖、虐待狂、闷骚!要面子,不解风情!   算起来,这男人真是缺点一箩筐,不值得她先低头认输呢。这年头,抵死不屈服才是王道。   夜深了,雪狐送她回去,不是往那个囚禁她的石室方向,而是换了一座更舒适豪华的寝殿。雪狐低下头凑近她的耳畔低声说道:“你的房间是殿下吩咐从他的寝宫辟出来的哦。”   哎呀,这动作太暧昧了,路过的宫女侍从都看了过来,阿彩推开他的脸,“太近了,我听得到。”   “我今天说的话,你真的都听进去了?”雪狐不置可否,这丫头明明就一直心不在焉。   这时,站在房间外一个高大的玄衣男子听见这边的动静,快步走了过来,却是他们谈论的焦点人物——莲瑨,他面色不善,   “啊哈……殿下日理万机竟然兼任护卫了?这么晚还守在殿外。”   “要你管,你怎么这么晚还没走?”   “我可是奉了殿下的令把小阿彩完完整整地带回来了啊。”   “带回来了你可以走了。   “殿下竟然过河拆桥,不带这样的吧,要知道我可是给您说了许多好话呐……“   “谁要你鸡婆的?”   “鸡婆!鸡婆!殿下竟然会说鸡婆,这么市井的话,小阿彩,你看他被你影响得多入骨,连这样的话也随口而出了。”   “幼稚!”这么没营养的话从这两个呼风唤雨的男人口中说出来,连阿彩都听不下去了,叱了句绕过他们进屋。   身后仍是传来两个大男人幼稚的对话,“雪狐,我警告你啊,不要有事没事来找她。”   殿下,您误会我了,我这是在帮您解释误会呢,”   “不用你多事,我会自己说。”   等您说得出口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殿下,我们是一个阵线的,您妒忌我实在太不理智了,还是用点心思好好去安抚那个倔强小丫头的心吧,您说一句顶的过我说十句。”   “那还用说,所以让你别鸡婆了。”   屋内,阿彩看到自己在崁城皇宫里的宝物大缸被抬到了这里,里边金银宝物一件不少,欢呼一声,扑了进去,听到殿外两个大男人幼稚的对话,不仅是阿彩忍不住将脑袋埋到宝物堆里里捧腹爆笑,连宫女门都小声窃笑起来。   “还笑,你还笑得出来,我的脸都快被丢光了。”阿彩的身子被人从大缸里提了起来, 按坐到他的膝盖上。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动作,熟悉的怀抱,阿彩下意识的动作就想去环抱住他,可是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制止了她,“不要妥协,不要这么轻易妥协,有点骨气好伐。”   对,可以不要脸,但是不能没骨气。阿彩僵硬地从他的膝盖上爬到卧榻上坐好。可是还没坐稳,下一秒又被拖了回去。   他的手碰到阿彩的膝盖,她抽气呼痛,今天那一跤摔得不轻呢,重要的是好巧不巧让他看见了,真是狼狈丢脸的很。   莲瑨从怀里掏出一瓶粉绿色的药膏,倒了些在手心上,捋起她的裤脚,轻轻在膝盖的瘀伤上按揉起来。   “腿脚本来就不灵便,可跑得比兔子还快,你还真想两只脚都瘸了才甘心么?”   “谁说我两只脚都瘸了?我娘老早就给我医好了,我现在当然比兔子跑得快!”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不是瘸子了,不用在鞋子里塞布团了。”她撩起裤脚,脚腕灵活地转了个圈,“我现在跑得比兔子可快得多了,要不要试试?”   “不用试,你跑的快我知道,我早就领教了,”他挽在她腰上的手臂紧了紧,这么会跑的丫头该拿绳子栓着才安心。   他的手心轻轻揉着膝盖,运气透入肌肤,清清凉凉,好不舒服,   “你过来,就是给我送这个?还有别的事吗?”   “还有把那些个多管闲事的人赶走啊……”他用指尖搭上她的手腕,“还有,我来告诉你,你中的血咒誓约我能解,但是现在功力提不上来,得过些日子。”   “真的?你为何功力会提不上来,我听到你一直在咳嗽,你怎么了?我跟我娘学过医术,我给你医治吧。”那点蹩脚医术也敢拿出来献了……   “不要你鸡婆,我无恙,”果然还是了解她的。还是保住小命比较重要。   你再说一句‘鸡婆’来听听,好可爱啊……”阿彩伸手捏捏他的脸,好柔滑的肌肤,不做女人太可惜了。   “不说,你敢消遣我!”   “说嘛,能听得优雅高贵的莲印殿下说出鸡婆两个字来,真是千载难逢的事情,你们说是不是啊……”阿彩眼睛瞟向那几个吃吃偷笑的宫女。   “你还说是不是,还不都是因为你,害我丢脸。   因为我你才做出这种幼稚无聊的事情吗?那还真是有损殿下的威名,我还是早走早好。“她哧溜一下双足跳落地。   莲瑨慌忙拽住她,“好啦好啦,小心眼,我说我说还不成吗?小鸡婆……我这还不是跟你这小鸡婆处久了,耳濡目染学来的,你可不准再笑我。”   阿彩乐得瘫坐在地上,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不行了不行了,你以前怎么没这么可爱呢?叫我怎么舍得抛弃你嘛。”   “那你就不要抛弃嘛。”   “那么你要保证,以后若是我心情不好,你要说鸡婆来哄我开心。”   “好,鸡婆鸡婆,我答应你。”   阿彩开心地让他抱起来,坐回榻上,还不忘警告那些个偷笑的宫女,“今天听到的话,我要是在外边听到只言片语,就都喂你们吃哑药,听到了没。我可是漠北倍儿有名头得神医”   众人俯身称喏,   “嗬,哪里来的小丫头这么凶悍?”殿外传来一个爽朗的笑声。   有宫女来报,“小姐,卡勒王子殿下求见。”   “让他进来。   阿彩话音未落,莲瑨已对宫女另下了指令,“打发他走,就说太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你为什么赶我的客人。”阿彩不满地瞪他。   莲瑨面色不愉,坚持道,“你为什么这么晚要见他?”   宫女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殿外卡勒王子摸摸鼻子,识趣退下。   “别走啊别走!“阿彩鞋履未穿,跳下地就追了出去。   某人也随后追了出来,拽住她的胳膊拖到黑暗拐角处,将她抵在墙上禁锢住,“彩儿,不要去找他,我不喜欢。”   ‘我要去找谁干你什么事?我们早就分手了,你无权干涉我!”   彩儿,我们和好吧,你说这样的话,我心痛。   他牵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听听看,它也会哭的,你忍心吗?”   她抽出自己的手,“我为什么不忍心?你不也是忍心那么对我么!”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你伤心难过了。是我不好”   “现在说太晚了。”   晚了也要说啊,彩儿,原谅我,我们和好吧,好吗?他低下头吻她的前额,缓缓向下找寻她柔软的唇。   由轻到重地深吻。   心底那个小声音又叫嚣起来,虽然很怀念他的拥抱他的亲吻,可是决不能被美色诱惑而妥协哦……   可是能抵制美色诱惑的就不是阿彩了。她被他吻得七荤八素迷乱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她气喘吁吁地推开他些许,说道:“和好是么?这可是你求我的哦,我的要求很高,你先听听能不能做到吧。”   “好啊,你说,我都答应。”   “第一、你以后不准跟别的女人扯上关系,传绯闻都不可以。”   “好!我答应。”   “第二、你要相信我,以后不准再怀疑我!”   “好!彩儿,我一直都是相信你的。”   “第三、有什么事要说出来,告诉我,不谆闷在肚子里。最重要的是,喜欢要说出来。”   “好,彩儿,我喜欢你。很喜欢,比你想象的还要多,我喜欢你鸡婆,喜欢你不厌其烦地折磨我,喜欢你吵吵闹闹,喜欢你偷袭我。”   “回答这么快,我会怀疑你在敷衍我呢。”   “怎么会?我是很认真的。你要怎么才能相信我的诚意?”   “这样啊,你,以身相许吧。”   “你想要的,我都答应,包括我,这样行了吧,我们和好吧……”   好啊,你再说一遍第三点的回答给我听听。   “彩儿,我喜欢你。很喜欢,比你想象的还要多,我喜欢你鸡婆,喜欢你不厌其烦地折磨我,喜欢你吵吵闹闹,喜欢你偷袭我”   “太好了,大公子!”   “不要叫我大公子,叫我莲,你不再是我家的小厮书僮。”   “好啊莲,你做我的奴隶好不好。”   “奴隶?”   “对啊,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奴隶。”   “好啊,我的女王殿下。您可不能轻易抛弃我。”   连廊拐角暗处有人低笑,“幼稚,这两人真是幼稚之极,卡勒,你说说我们算不算是功臣?   “真羡慕呢——”   “你不会真喜欢那个丫头吧,殿下的醋劲可不比他的雪漫冰封逊色噢。小心他拆了你的骨头。”   “就算把我的骨头挫成灰阿彩心里也只有殿下一个。   “那倒是。这丫头死心眼。”   有咳嗽声传来,   “完了,被发现了,我先跑,你垫后……”   71.我们和好吧(二版)【VIP】   作者有话要说:   既然小熙注定做不来亲妈就做后妈吧,这章是连接69章,因为太多人对上一章不满,俺顶着残败的身子重写了,让虐来得更猛烈些吧~~   阿彩终于脱离了囚禁她的石室,搬进了另一间舒适宽敞的寝殿,也没有人敢再限制她的自由,整座宫殿由得她横冲直撞,不会受到任何阻碍。她知道,这是他下的令,他认准了她走不掉。   听了雪狐那番话以后,阿彩一夜无眠,实在想不明白莲瑨说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如果给不了自己心爱的人真正的幸福,就应当放手,给她自由。是这样的对么?我没有办法给她承诺,没有办法保证以后不会再遇到这样的事,甚至,没有办法向她解释。我这样的人,是没有资格喜欢人的啊。』   只是意味着,她是他心爱的人吗?他是喜欢她的?可是他为何从来没有说过?这就是她离开以后他从未去找过她的原因?因为没有办法给出承诺,也没有办法保证以后不会再遇到这样的事。是的,他不能无止尽地包容她的误会和责怪,最重要的是,她会怀疑,怀疑他的心里复国比自己更重要,这是一个恶性循环,无休无止,没完没了。这种猜测和不信任一定会毁了他们之间的一点点美好过往,   所以他放弃,放手,放开了她。   一整夜,阿彩腹诽诅咒他百儿八遍了,这人心理问题实在太严重,自大、自恋、嚣张、自以为是、洁癖、虐待狂、闷骚!要面子,不解风情!   他凭什么自作主张来决定他们的未来,他以为放手,就是给她自由吗?她就一定会得到快乐幸福吗?愚蠢之极。   也不知道这么背地里咒骂人他有没有打喷嚏,阿彩倒是听他咳了一夜,未免有些担心。打算次日找雪狐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天蒙蒙亮,阿彩登上皇宫最高的摘星台,朝着碧空吹哨,倘若大金小金在就好了,她就用不着憋屈此地,爱去哪去哪,可自从打发它们去找爹娘以后哦,这俩小东西也跟着音讯全无。   身后又传来咳嗽声,“怎么,你还指望那两只笨鸟来解救你?哼,它们敢再进入我的视线,我就拿它们的毛做袄子。他还记得那两只鸟是怎么戏弄他的呢。   “真是小心眼的男人,还跟两只鸟记仇。”   “就许你记仇吗?”   “我怎么不能记了?又不是我理亏。”   “你就这么想走吗?”   “你不也盼着我快点走吗?省得妨碍你的大事。”   “没有这样的事。”   那你是想我留下吗?   “是的,你愿意留下吗?”   “你能找人救出我哥哥吗?”   “没工夫。”   “那我不能留下,我要去救人。”   “你这个样子救不了人,还得把自己搭上。”   “没关系,那是我的事。”   “你怎么变得这么犟了?”   “我一向如此。”   “我能解你的血咒誓约。”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你帮我解吧。”   “我为什么要帮你?”   “看在我也帮过你不少忙的份上。”   “你是想拿回我欠你的人情?”   “只有这样你才肯帮我吧。”   “好的,我答应你。”   “不准食言。”   “我什么时候对你食言过了?”   “我相信你不会。”   “那就好。”   “什么时候?”   “过几天……”   “好的,我等你。”   不用过几天,才当天下午,一伙人就踩上门来了,有雪狐,有青狼,有阿昌伯有青雁,总之天族十二卫竞相来到了阿彩的寝殿,目的只有一个,劝说阿彩放弃解除血咒誓约的事情。   “为什么?他不过举手之劳,难道是他后悔了?让你们来做说客。”   雪狐拽了她来一边,说道:“小阿彩,你不知道,莲印殿下在攻打镐泽城的时候,在山谷中使用雪域冰封,但是北域联军卑鄙地推出千名贫民百姓为人盾,殿下遂而骤然收功,以致内力反噬,寒气攻心,当场吐血重伤,我们这才撤回了坎斯科城,殿下的辟天诀确然能为你解除血咒,可他万万不可再运行辟天诀,你想让他死吗?用他的命换你的自由,你愿意吗?”   “他怎么没告诉我会这么严重?”   “他怎么会告诉你呢?你的要求,他什么时候拒绝过?”   晚上,阿彩又听见他咳地没个消停,于是披上外袍,直接就闯入他的寝室,殿中连盏油灯都没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你现在很穷吗?连灯油钱都省?”   “你来做什么?”   “你吵得我睡不着。”   “你回去吧,我尽量不吵了。”   “不成,你这身子是我打理好的,现在这般被你糟蹋,我就要管。!”她随手拿了玉杯盏,倒水给他。这宫里的宫女侍仆都是白拿钱不干活的么?明儿非得好好训训他们。   他就着她的手喝了水,“彩儿,我没事,你回去睡吧,我不吵你了。”   “我们约定的事就算了吧,   “什么算了?”   “解除血咒的事,我不用你帮忙了。”   “你别听雪狐他们【mbook.cn】瞎说,我的事情我自己清楚,没到那个地步,我能控制得来。”   “傻子,你不要命了?你就这么希望我快点离开?”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是怎样?希望我别走吗?就这么难说出口?”   “彩儿,留下你很简单,可是我不希望你以后恨我,我要你心甘情愿地留下。”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心甘情愿?你总是一厢情愿地做决定,有没有问过我的意见?”   “我问了,解除血咒不就是你最希望的事情么?”   “这么说也没错,可是解除血咒会伤害到你我就千百个不愿意了。”   “你不要小看我,解个血咒又怎么能伤到我分毫?”   “逞强能长命百岁吗?就算是你是迦莲王,就算你是辟天神子,你的命还是自己的,你没有欠了任何人,没必要连命都搭上。我更不要你这样,你是想让我良心难安,愧疚一辈子对么?你太自私了!”   “彩儿,你情愿恨我,也要我活着?”   你倘若真的做了什么让我恨你的事情,也只有活着才能赎罪才能补偿不是么,你以前跟我说过,轻贱自己性命逃避的人是懦夫不是么?即使没有亲人,也还有很多很多关心爱你的人,不是么?你伤害自己,难过的是他们。”   “彩儿,这些人,包括你吗?”   “那还用说,我比他们任何一个都要在乎你,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现在知道了,明天我们去冰封谷吧,”   “去冰封谷?”   “对,那儿的冰泉能助我发挥辟天诀最大的功力,就能给你解除血咒。”   “不会伤到你吗?”   “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   次日临出发前,阿彩被阿昌伯叫到一边叮嘱一切注意事项,阿彩对阿昌伯还是蛮敬畏的,于是服服帖帖应承下来。这么一来,仿佛又象以前一样,大公子的身子又交托到了她的手上,只是他现在有主张多了,不合作,比以前难照顾得多。   他是寒气反噬入了心肺,不能着凉不能操劳。静养为上。   阿彩待他就当成是活死人那会一样小心翼翼,无微不至。什么事都亲力亲为。连个手指头露出袖子,她都紧张半天。   莲瑨怪她小题大做,她依然我行我素。   这男人从前洁癖到了变态的地步,连去梅林里散步都要带手套的人,现在怎么那么随意了?旧事重提一番终于让他乖乖听话了。主要是受不了阿彩那聒噪的性子,好像一整天有千百只鸟雀在耳边叽叽啾啾,任谁都要抓狂的吧。   前往冰封谷的一路上阿彩雀跃的很,不停地讲述怀念那里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还有立在屋门外的两个雪人。   “雪人早没了。”莲瑨搭口说道。   “你怎么知道没了?”   “我去过。”   “你去那里做什么?”   “我去看看。”她离开以后,某一天他忽然就特别想回去看看,结果就去了,去了回来更静不下心,安静的冰封谷没了个聒噪的丫头,一切都那么没有意义。只会让他更想念而已。   如今,他们竟然一同返回冰封谷,这是做梦都没有想过的事情,一切会维持原来的轨迹还是会有所改变呢?他不敢想,看着她在马车上串下跳的就很满足了。没事不肯合作让她瞎操心忙碌一会是一天里最舒心快活的事情。   青狼告诉他的真相让他气恼,若被这丫头知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记恨他一辈子呢……他只想看着她笑地无忧无虑而已,怎么就这么难?   他只消哆嗦一下,或者咳嗽一声,打个喷嚏,她就立马凑近过来嘘寒问暖地,大多时候还会得到她一个热乎乎的拥抱,真愿意这种时刻无限延长下去。   阿彩熟门熟路地劈柴生火,燃起了壁炉,石屋暖和起来,这才从马车上搀扶莲瑨进屋,倚坐在地毯上。   某人抗议,“我不是病人,你不必这样。”   “你不能着凉伤风,阿昌伯交代的,谁敢不听?”   “你别忙活了,过来坐会。”   阿彩过去挨着他坐下,想起他们曾经在这地毯上厮混打滚,亲密无间,不由得低下头,脸涨得通红,绯红的脸蛋,红扑扑地,好不可爱,莲瑨伸手想摸它的脸,蓦地又收了回来,扯了扯围巾,“火烧得旺,太热了……”说着把宽大的围巾取下来。   “别!围着,一冷一热最容易伤风了……”阿彩伸手过去,制止他的动作。   “又不是你裹着这东西,哪知道热,不信你试试。”他将围巾兜起,一把兜住了她的颈脖子,手一紧一拉,她就扑到了他面前,明晃晃晶莹剔透的眼睛,红沁沁的脸蛋,他张臂用力将她箍在怀里,“以前,我们在这里,从没这么局促过,怎么会变成这样了?”   “是啊,怎么变成这样了?你还会给我烤鱼么?”   “那你得去钓鱼。   行啊,老样子。   嗯……   “还记得去年我在地窖里酿的酒了么?   “我去取出来。”   你说过若是有一天我们一同回来,就要分喝了它。   “好啊,没问题。”   嘿嘿,今晚不灌得你求饶我就不是东大街阿财!   某人却笑得不怀好意,他可没忘记某次那丫头喝醉酒了轻薄与他,还撂下狠话,“好了,你被我轻薄了,咱们现在扯平了,你可以滚了!”轻薄了他之后还吐了他一身,这桩糗事他怎么能轻易忘记了?有仇不报非君子……   72.只想在一起【VIP】   窗外六瓣雪花纷纷扬扬,雾凇冰晶剔透,呵气凝霜,好一个纯白洁净的世界。石屋内却温暖如春,壁炉里炭火噼噼啪啪烧得旺盛,火焰吞吐缭绕,摇曳极艳丽的光影投射在男子精致卓约的侧脸,仿如画境。他眉梢上扬,眼帘半阖。弧线好看而坚毅的轮廓,神情却慵懒而颓艳,眸光内敛,似在思索着什么,思绪随着火光跳跃,落在一个谁也不能探究的空茫里,又如同这屋内屋外的鲜明极端,在烈焰与冰寒交迫中挣扎。   目光缓缓投向窗外,犀利的视线凝刻成一点柔和,茫然在白茫中找寻一点身影,冰蓝眼瞳中有严冰消融,一点星火悄然燎原。   他蓦然站起身来,大踏步推了门出去,风雪劈头盖脸贴了上来,在衣氅间游弋穿梭,瞬间攻城略地,他敛了敛衣领,丝毫不觉严寒,顶着风雪朝河边行去。   河边有削瘦少女搓手跺脚喘着气,结冰的河面上砸出一个窟窿,她不时快手探入冰窟窿水中,捉住因贪食干粮涌出水面的冰山雪鱼,丢到冰面上。冰面上已蹦跶近十尾雪鱼,她依然觉得不够,不住伸手在冰冷透骨的冰窟窿里穿插捉鱼。一副恨不得跳入水中的架势。   手臂被悄然站到身后的男子拖拽住,一拉,脚下滑溜,一个站立不稳,眼看就要一屁股跌坐到冰面上,可却被男子展臂捞入怀中。   他捋起那满是冰渣的衣袖,露出冻得如同红萝卜似的双手,皱起了眉头,“怎么还是没长进,大冷天的捉鱼,你的手指头还要不要了?不晓得寻根树杈扎鱼么?”   “不打事不打事,以前在平城无论多冷的天,我都能下浑水河摸鱼,习惯了,我不怕冷。”她不着痕迹地挣脱他的手掌。“你怎么出来了?饿了么?我很快就好,你进屋,外头冷,别着凉了啊。”   她要推他进屋,他拖着她的萝卜手不放,“一起进去,够了,不要再捉了。”   进到屋里,她立马冲到壁炉边,伸出冻得僵硬的手贴上炉壁上煨烫,又被他一把拽了回来,“冻僵的手不能烤火,会坏死,要慢慢缓过劲来。”   她伸了伸舌头,对,这种常识怎么就忘了?唉,都怪他,让她心猿意马。   莲瑨牵过她的双手,撕开湿冷的衣袖,大手合拢,握着她的手,轻轻揉搓,温热的触感一丝一丝从毫无知觉的手指尖滴滴沁入心头,他亲密的举措令她不自在起来,眼睛盯着地面提花毯子,不敢抬头看他。   浑身僵硬了半晌,呼吸絮乱起来,她轻轻抽出双手,捂到自己火烧一般热乎乎的脸上,眼睛眨巴眨巴,神情扭捏。   “怎么了?”他问。   丫头脖子一缩,蜷进毯子里轻轻摇晃身子,像个小偶人似的,嚅嗫说道:“你不要对我这么好,我会胡思乱想的……”   他眼神一黯,心微微抽痛,自己当真是一直对她很糟糕么?连这么一点点好她都不敢接受了。莲瑨本想要再去拉她的手颓然落下,收了回来。   自作孽果然只会自伤。   自己这种从外冷到骨子里的人,凭什么试图去给人温暖?真是自不量力。   他将围巾取下来绕到她的手上,“自己揉一揉手指关节,保持血液循环,你就在屋里呆着,别出去。”   她茫然点头应了声。围巾挟带着他的体温,捂在脸上,有淡淡的雪莲清香萦绕鼻息,那味道仿如填满了整个空间,令她无处可逃,可她更想念上一刻那莹泽如玉的手指细细揉搓着她手心的触感。   都怪自己多嘴胡言乱语,明明就是喜欢陶醉,还说什么违心话呀,真是矫情。   明知他就是那种不会主动示好的人,倘若自己退一步,他一定退得更快的男人……   莲瑨在河边处理好鱼之后,进到屋中看见阿彩已经在火炉上烧开了水,人却裹着毯子在地上打滚,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你不是要吃烤鱼么?烧水作甚么。”   “可是我又想喝鱼汤了,可以么?”她停下翻滚,从毯子里探出脑袋。   “行啊,你喜欢就好,这种天气,喝点热汤也暖和。”   他把清理干净的雪鱼放入水锅中,瞧见阿彩挨在边上探头探脑,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不知要打什么主意呢,便问道:“很饿么?别着急,很快就好,你的手还僵冷么?让我看看。”   “冷啊——麻得一点知觉都没有了。”   “来给我看看……”他朝她伸出手。   阿彩笑得狡黠无比,萝卜手从围巾里脱出来,忽地就探到他的衣领里,“不用看,给我暖暖就好了。”   记得小时候她老干这样的事,把冻得没有知觉的手探到胖兜傻锅的脖子里,冻得他们尖叫哆嗦不已。   可这个男人非但没有尖叫,打了个寒战后,将她的手捂到胸口。如同大冷天里阿娘给她捂手的动作一般,暖和舒服,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安心。   可下一瞬忽然就想起阿昌伯的话,他寒气反噬入心,冻不得。于是慌忙收手,可却被他按住不放。   “不行,放手,我是闹着玩的……”   莲瑨望入她慌乱的眼底,“相信我一回有这么难么?”   “不是我相不相信的问题,是你明明就在勉强自己,你明知道不能使用辟天诀为我解咒,偏要一意孤行,倘若为了帮我这么个小人物又影响了你的大业计策,我可承担不起,你难道不怕吗?”   “有什么可以值得我害怕的,即使是功力全失又如何,假若是只能凭借一身武功才能复国,那我还不如死心归隐好了,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自己是不是在勉强。所以你别担心。”   莲瑨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却也不免心虚,也许如今他真的是谁都不怕,谁都不放在眼里,可眼前这个丫头就不是这么说了,他永远忘不掉她含着眼泪绝然离去的眼神,那种眼神足以令他如坠冰潭,呼吸停顿。比死还难受的心情。   那是自己令她感到失望了,所以,他情愿放手让她离开,尽管分离的日日夜夜饱尝剜心蚀骨的思念,他只想早一日完成使命,心无旁骛地站到她的面前,至此以后,绝不会再让她失望。   绝对不会再让她失望。   直至那日在殿内听见她的声音,仿佛又回到那些个朝夕相伴的日子,她软绵绵的声音,不停地大公子长大公子短,那时候只觉得这丫头呱噪烦人,如今听来恍如隔世,天籁一般动听。   谁也敌不过命运安排的意外重逢,她再一次来到了他的身边,犹豫、踌躇,万般思绪包括所经历的痛苦彷徨又一次袭卷而来,眼睁睁看着她又一次离开还是不顾一切留住她,两种念头每天在脑海里交战。   可以自私一回么?选择自己真正想要的。他只是想牵着她的手,永远都不放开而已。   她的手并不很漂亮,也不柔弱,甚至生出了长年劳作练武的厚茧。可他就是放不开呀,他们曾经就这么彼此互相扶持着一路走来,无论谁放手,都是撕心裂肺的割舍,谁说长痛不如短痛,伤口迟早会愈合。即使看不到皮破血流,可是痛疼已然深入骨髓,一点一点腐烂啃噬入心。   只有看到她的一霎那,痛疼不药而愈。   所以,即使没有把握,没有资格,他也不想放手,就算放纵心情一次,也想留下她。   “彩儿,我们……和好吧。”   听到这话,阿彩愣住了,这是他说的话么?从不肯低头从不妥协的莲,向来过分自信到自负的面容上竟然闪现着不确定和慌乱。   她呐呐说道:“你,你没偷喝酒吧,不带这样的,说好要等我一起。”   他微微一笑,莹泽的指尖抚上她的面颊,轻轻婆娑,“你还是不肯相信我么?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了,你在诱惑我。”阿彩眨眨眼睛,将他的笑脸纳入眼底。   他笑得更为蛊惑,眼睛半眯,幽蓝冰钻的潋滟光芒从浓密的睫毛缝隙间流溢出来,他捏了捏她的鼻尖,“变聪明了哦,说对了,我就是在诱惑你。”他捏着她的鼻尖,双唇贴上她的。   突如其来的触碰教两人的心都漏跳了半拍,阿彩情不自禁朝着他温热的怀里靠了过去。舌尖俏皮地舔了舔他的唇角。果然听到他的抽气声。   楼阁上的闲书里有提过,这是反诱惑。她怎么可能轻易沦陷呢?说到诱惑技巧,有谁能比她更娴熟?   莲瑨很快连心底最后一丝清明都消失了,拥吻着日思夜想的女孩儿,全身肌肤每一处毛孔都甜蜜的难以自持,这丫头竟然还敢挑逗,齿尖轻咬她的嘴唇,趁她吃痛张嘴之际长驱直入,吸吮纠缠,满心陶醉。   阿彩亦在心底叹了口气,原来久别重逢后的亲吻竟是如此销魂,想要把持住实在是太难了,只能紧紧勾住他的脖子,贴近,愈加贴近。   破坏气氛的竟然是一锅香喷喷的鱼汤,勾起了某人肚子里的空虚感,不合时宜地咕咕叫嚣起来。   莲瑨坏心眼地轻笑一声,放开了她,丫头的脸蛋红湛湛像颗苹果似的,教人忍不住又啃上一口,捏了捏她的脸,“原来我的诱惑竟然及不上鱼汤呢,真是太伤自信心了。”   阿彩揉了揉叫得厉害的肚子,舔了舔嘴唇,“那自然是的,谁能拒绝的了天寒地冻时一锅热乎乎的鱼汤呢?”   话音落下时,热乎乎的鱼汤也有人送到面前来了,果然是难以拒绝呢,汤浓味美,差点连舌头都要吞到肚子里了。当然那一坛子自酿的雪地果子酒绝对是少不了的。   扒开封口,酒香清冽沁满了屋中每一个角落。   阿彩举起酒坛子,“来!祝我们合作愉快,我能早日救出哥哥,你能早日复国。”   莲瑨不解,“什么合作愉快?我们什么时候说过这是合作了?彩儿,你要我说多少次?我是心甘情愿帮你解咒,不要任何回报,因为是你,我才会想要这么做。你为何总是误会我别有用心呢?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   提起从前,猛喝了半坛子酒的丫头蓦然就激动起来。   “不是误会!就算是误会,也是你故意让我误会的。你不安好心,你明知道我看见你维护塔塔娅会难过,可就是不解释。我可以理解你这么做的原因,做大事哪能不用些手段,再卑鄙无耻的我也做过,瞒着我也没错,可是事过境迁,你还是不解释,也不来找我,就证明了我根本不重要,你压根就没有把我当回事,你说,我干嘛要跟你和好呀,我这不是犯贱么。我爹爹说了,两个人必须要互相尊重,互相信任,这种建立在平等关系上的感情,才是真爱。可你做过什么?一直以来都是我追着你跑,我跟在你后边追得都没气了,你也从不愿意停下来等我,你让我觉得自己是个一厢情愿的笨蛋,让我觉得自己的感情很卑微,很沮丧,随时都会失去。”   他夺下她手里的酒坛子,将她拉入怀中,说道:“彩儿,对不起,一直以来给你这么糟的感受,都是我不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人好,我一直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做东西给她吃。对珏也是那样,我看到他笑得很满足,就以为他真的很开心,却忽略了他的寂寞感受,他需要的,是亲人的关怀,对你,我以为只要有美食珠宝,就会很开心。我还是想错了……”   “笨蛋!当然是错的,喜欢一个人,是要给对方安心。安心!明白了么?”这句话怎么这么熟悉?似乎是雪狐前不久刚说过的,被人随手拈来套用了。   安心?他侧了侧脸,窗外银白色雪地反光在眼底跳跃,眼瞳如同珍宝琉璃一般美丽夺目。安心这种东西,他给的起吗?每一场战役,都是拿命去拼杀,他能给得起心爱的女人安心吗?他要成为一个庞大国家的帝王,能给得了心爱的女人安心么?而不是将她引入风暴漩涡中,处于危险之地?   壁炉的火光有些刺眼,与他眼中骤然转变的冷清截然相反,阿彩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猛地将他的脸扳住面对自己,“你犹豫了?你果然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很好玩吗?玩弄别人的心是不是很有趣?”阿彩不知哪里使出来的力气,抓住他胸口的衣襟用力将他推倒在窗台上,   透过冰晶琉璃格子窗,望着窗外雪花依旧飞扬,什么时候,他们的感情才能如同这片干净的天地一样纯粹?才能没有这么多的顾忌?   莲瑨的身子无力后仰,后脑轻轻靠在窗上,果然是自私了呢,他怎么又忘记了自己早已身不由己,还有什么资格去承诺别人幸福了?   他望着那双如星钻一样漂亮的大眼睛,如同漫天的星沙碎落眼底。这样纯粹干净的女子,应该过着最简单快乐的日子,而不是跟着他,处处陷阱,处处危机。   她眼中有几簇火光闪烁,越发明亮起来。   莲瑨背脊一紧,猛地拥住她向前一推,两人就势翻滚到地毯上,跟着刺耳的破空声中,数发燃烧火焰的箭矢撞破了窗户,钉到了屋内挂帘上,轰一声,大火漫起。   箭矢破空声络绎不绝,密集如雨……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阿彩被莲瑨紧紧压在地上,问道。   莲瑨将她探出来的脑袋按回怀里,说道:“是刺客,我们的行踪泄露了。”   自从揭竿而起之日,北域对他的暗杀行刺穷出不断,下毒,暗杀,买通身边的人,明的暗的,各种各样的手段,没一刻停歇的。这就是他如今的处境。   这一次,明显也不是偶然,他终还是将她带入了危险之中。   73.诈死显真情【VIP】   厅堂已经漫起了大火,垂帘与地毯均极易点燃,他们在地上翻滚着躲避密集的箭矢,却躲不过扑鼻浓烟。   阿彩使不出力,连格挡箭矢都无能为力,被浓烟呛得喘咳流泪。可是,无论是多么危险的瞬间,总有一只强而有力的手臂一直挽着她的腰,挡去了一切暗器火星,快速往后院退去。   脚下一空,浑身立刻被冰寒入骨的冷冽泉水包围住了。莲瑨拽着阿彩跃入了冰泉中。   “唔……”阿彩的水性相当好,可是始终难以承受冰泉的刺骨冷寒。寒气无孔不入,冻得周身血液都仿如凝固了起来。无意识地张开双手打起水花想要挣扎着上去,可是莲瑨禁锢着她的身体丝毫也不放松……   贴着他的身体,一股暖意传来,阿彩终于停止了挣扎,安静下来,乖巧顺从地将手臂圈着他,   只见他的身体周旁蕴出一圈光华,将两人都拢在其中,光华中,可以自由呼吸,甚至感觉不到湖水冰冷了。   辟天诀,他在运用这最深层的辟天诀内功辟水护体……   阿彩费力地在水中睁大眼睛,看见他周身泛着微微蓝光,身躯仿如虚幻的泡沫在轻轻荡漾,脸色亦苍白透明。   她用力握紧他的胳膊,用指甲深深掐进去,不住摇头,脑海中不停翻腾着雪狐的话,“他再使用辟天诀,会重伤而死!”   她不要他死,开什么玩笑,这样死掉传出去也太难听了吧。   莲瑨瞧见阿彩在水中摇晃着脑袋,眼睛瞪得老大,嘴里吐着泡泡,想说话又没法开口,急得眼睛都红了。于是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握牢了,凑过去贴上她的嘴唇,渡了口气息给她,说道:“没关系,相信我,一定不会有事,你要相信我。”   双手掌心蓦地有强大的内力强行渡入,冲击着自己的奇经八脉。   一阵晕眩骤然袭来,脑袋一沉,额头向前靠到了他的肩头。莲瑨握着她的双手,不住用内力冲开她被血咒制住的经脉气络,一边带着她缓缓下沉,沉至冰泉水底。   泉底有暗涌,互相拥紧的身体,放任暗涌推动着在地下湖泊飘游。   阿彩意识清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越来越冷,但是力量充盈着全身,脉络强韧,气血富足,她的内力,气力都回来了……   可是莲,他周身的蓝光越来越弱,仍在不住给自己灌输内力。   够了够了!她想喊叫,可是冰冷的水立刻就灌入口中,呛得身体抽搐,于是用力挣脱他的手,莲瑨似乎承受不住她的力道,身体向后一仰,口中喷出一道鲜血,顺着水流划出一弯长长的弧线,触目惊心。他的身体被水底暗流冲去一旁,衣裾双手无力张开,仿佛水底一片没有挣脱了生命的水藻。   阿彩急得在水底连蹭了两脚,扑上前拽住他,搂紧了不放手,脸颊贴着他的,尚有微微暖意,目光判断了一下暗流大致的方向,毫不犹豫朝着源头游去。   冰泉的泉底有暗流可以通向外边,这个事情从前莲瑨在冰泉中练功时就已经发现了。如今用作来逃难,却不知是祸是福,究竟离出口还有多远,水底是否还有其他暗涌,都不得而知。   阿彩熟知水性,她知道,水底倘若存在数道强烈的暗涌,足可以把他们的身体撕成碎片。自己恢复了力气,避开暗涌游到水面应该没问题,可是莲瑨现下这个情况,就危险得很。他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只能随波逐流。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放开他,下定了决心,一起生,一起死。   她撕开衣裙下摆,将他们的手臂捆在了一起。   水底暗涌潮汐不住推拽着他们的身体,意识也随着水浪浮浮沉沉……   阿彩意识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趴在湖岸边,水浪冲刷着半边身体,她下意识就去摸身旁,空空如也,抓住的,只是一根扯断的布帛。   噌地就跳了起来,虽然湖水浸透全身,冻得簌簌发抖,仍旧是惊出了一身冷汗。手脚不听使唤地麻痹起来。   “莲——”朝着一望无际的湖面大声叫喊他的名字。   这种情形令她想起了公子珏,他出事那日的状况,也和现下差不多,打了个冷战,慌忙拍拍心口安慰自己,不一样的,怎么可能会悲剧重演呢?   跌跌撞撞沿着湖边寻找,叫喊的声音禁不住抖了起来,牙齿咯咯上下撞击着,一种无助和恐慌就像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将她包围。   天色刚蒙蒙亮,敢情他们漂浮了一夜,朝霞遍染粼粼波光,鎏金闪烁中瞧不清湖面上是否有人,她干脆一个猛子扎入水里,疯了似的在水底水面翻找。   找得筋疲力尽了,全身瘫倒在湖滩上,又嘶声力竭地叫喊他的名字。   “骗人,你又骗我,明明说了一定不会有事的,你躲去哪里了?快出来啊——呜呜……不要丢下我啊。”她趴在岸边放声哭起来。   “小姑娘,你在哭什么……”一个在湖边拾蚌壳的大婶经过,好奇地张望过来。   “呜呜,大婶,我和同伴落水了,我被冲到岸上,可是找不到他了……”   “唷,小姑娘,你真的是从这水底出来的?这里是天山天池,夜里会有水怪出没,咱们村里没人敢夜里打渔的,你可真是命大。对了,适才我出来的时候看见村头湖边围了许多人,你去看看,不定就是你的同伴,不过啊,唉,也是凶多吉少了哦,被湖水冲上来的,从来就没活人……”   那大婶话还没说完,阿彩已经蹦起来跑了个无影无踪,朝着大婶指向的村头跑去。   扒开人群,看见躺在湖滩上,半边身子仍浸泡在湖水中的那人,面色惨白,双目紧闭,乌黑的长发在水浪中起伏荡漾,身子一动不动。   “莲——”她猛地推开围观的村民,上前搂住他,触手冰冷。   一阵恐惧袭上心头,这场景曾经无数次在噩梦中出现,莲瑨的面容竟与公子珏重叠在一起,   她无助朝天叫喊,“不成的,公子珏,你不能带走他,就算他是你哥哥也不行!他现在是我的,是我的!等我回平城一定给你多烧烧纸钱,有你钱在下边就没人敢欺负你了,你不要带走莲啊——”   她扶起他的身子,握住肩膀不住摇晃,嘴唇贴上他的不停渡气,“你醒醒好不好,我们还没有和好,你只要醒过来,我就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你要是敢死掉,那我就去找你,做鬼也不让你安宁。”   哭得声嘶力竭,围观的村民看见这小姑娘如此痛不欲生,纷纷拍她的肩膀小声劝慰。有的也忍不住跟着一道抹眼泪了。   “莲,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我是赌气的,其实我一点也不想离开你,我喜欢你啊,我试过想要忘记你,可是做不到,爹爹说,喜欢一个人是一生一世的,你要是离开我,你教我这一生一世怎么办?呜呜……”   哭得狠了,一咬牙,握起拳头在他心口用力打了一下!“我警告你哦,你敢死掉我就大卸你七八块,再一把火烧成灰,吞到肚子里!教你不得超生,魂魄永世跟着我!”   这话说完,周旁的村民无不向后退了一步,面若寒蝉,看这小姑娘如花娇俏,怎么凶起来手段这般残暴。   “真狠心呐——”一个气若游丝喑哑的声音飘入她的耳中。   村民中有孩童鼓掌欢呼起来,“他,他活了,死人活过来了……”   也有人面面相觑,低声互相说道:“要是我死了以后要被人烧成灰吞下肚子,我连死都不敢死了……”   “就是就是……”   “活过来又怎么样,落在这小姑娘手里,指不定生不如死。”   “就是就是……”   阿彩见莲瑨有了气息,搂住他的脖子呜呜哭泣,手捏了拳头敲打他的后背,“你太过分了,吓死我了,非要看我丢脸了才肯醒过来,你一定是故意的!”   莲瑨听了村民的话,笑咳出许多水,贴着她的脸说道:“我没事了,别怕,我情愿落在你手里生不如死,得了吧。”   “这可是你说的啊,休怪我往后折磨你。”   阿彩又用力拍打他的后背,让吸入的湖水尽数咳了出来。   那拾蚌壳的大婶又过来了,“唷,这个也没死成,真是奇迹,小姑娘,你们全身都湿透了,这大冷天的染了风寒也不成啊,来大婶家里换件衣裳擦干身子吧。”   阿彩谢过了那大婶,背着莲瑨来到村子里。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山中村落,村民们祖祖辈辈守着天池过日子,一派宁静祥和。   大婶拿出他和老伴年轻时候的粗布衣裳给了他们,阿彩摸出紧紧捆绑在腰上的小包裹,拿了碎银子给大婶,让她烧点热姜茶和沐浴姜水送进来。   莲瑨蓦然地抬手夺过她的小包裹,掂了掂,沉甸甸的,里头银两不少,狠狠瞪了她一眼,“小财奴,在水里头竟然还背着这么重的银两,从没见过似你这般嗜财如命的人。”   阿彩呵呵笑着夺回小包裹,缠回腰上,“没钱寸步难行,幸好我没丢掉,若不然难道我们还得苦哈哈地挖树皮,吃草根回去么?多丢人啊,殿下。”   “唔,收拾好我们得赶紧离开,他们用不了多久就能得知冰泉通向天山天池,免得连累了村民,我们得快点走。”   “不怕,我现在力气恢复了,他们敢来我就打他们个片甲不留。”   “逞一时之快很容易,可是难免他们以后不会来找村民的麻烦。”   阿彩点点头,“嗯,还是你想得周到。”   沐了姜水浴,换好干爽的布衣,饮了姜茶,一身寒气也去的差不多了,两人问明了前往坎斯科城的方向,告别大婶,出了村子,向山外行去。   山里道路崎岖坎坷,莲瑨溺水虽已无大碍,可是在冰泉中替阿彩解除血咒毕竟是牵动了旧伤,气喘难平,这山路走得是万分辛苦。   阿彩非要背起他,莲瑨却执拗得很,宁愿撑着竹竿慢慢走,也不肯躺到她的背上。   “嘁,大男人死要面子!”一路上不知被那丫头取笑了多少回。“我力气大,就你那瘦巴身子,累不着我。再说现下你也打不过我,我非要背你,你又奈我何!”   莲瑨鄙夷地剜了她一眼,“是谁今儿早上在湖边说了,只要我醒过来,我说什么你都答应的?现在竟然还来武力威胁,你当真无赖得紧。”   阿彩猛地瞪大了眼睛!跳脚指着他吼道:“你好奸诈,原来我说什么你都听见了,就是装死让我出丑!”   莲瑨弯着嘴角别过脸,眼中满满的笑意溢了出来。   “反正,你说过的话不许反悔!”   “那你得告诉我,是不是在那装死等我来,好诈唬我!”她搂住他的胳膊,拧他的手臂。   小笨蛋,莲瑨笑而不语,这个事情他永远都不会让她知道,听到她焦急中的真情流露那番话,再卑鄙丢脸的事他再多做几次也无妨。   74.轻薄与诱惑【VIP】   入夜时分,他们来到山脚下一处小镇,找了客栈刚住下,就遇到官兵巡察了。客栈楼下吵吵嚷嚷……   “莲,会不会是北域那些恶人贼子找来了?”阿彩有些担心。   “照道理不会,这里已经是我的地界,他们倒也不敢明目张胆闯进来。”   “那好,我去把人都打发走。”   “别打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知道了。”阿彩拍拍腰囊中沉甸甸的银两,“我知道怎么做。低调——”   脑袋一探出房门,大吼一声!“谁在外头吵吵闹闹的?都给我滚远点!不要吵了我家相公歇息!”   莲瑨立马捂住额头,瘫到榻上,这丫头究竟懂不懂什么叫做低调?不过那句我家相公怎么听怎么窝心呐。   楼下传来呵呵轻笑声,声音柔媚绵长,“啊哈——小阿彩的相公,我倒真想见见呢。”   “雪狐!雪狐哥哥!我在搂上!”这当真是意外惊喜,碰上熟人了。   “他什么时候成你雪狐哥哥了?”这个称谓听着别扭,莲瑨盯着她的后背。阿彩分明感觉到身后有杀气,咔咔一笑打了个哈哈,“叫着顺口呗,我也可以叫你莲哥哥呀。”   “不要!真幼稚!”   幼稚的话题还没结束,雪狐已经飘上来了,昏暗灯光下,白衣白发,白面具,暗影重重,真是如同鬼魅出没一样渗人。   说起来方知晓,原来守在冰封谷森林外的百余近卫军也遭到袭击,并且看到谷内石屋起火,立即便赶回坎斯科宫殿回报了。雪狐亲自领了军队在方圆百里内寻找他们俩人。   这下省时省力了,他们连夜跟随雪狐一道返回坎斯科宫殿。有雪狐给莲瑨运功治疗内伤,阿彩也安心了许多。   连日来的疲劳骤然袭来,即便是马车颠簸,丫头也睡得酣沉不醒。其实是莲瑨怕她睡不好,自动当了人肉靠垫。   雪狐歪在一边斜睨那俩眉来眼去,忍不住泼一盆冷水,“殿下,魏国皇子麟已然调动魏国风神骑兵团集结镐泽城外,不日便要开始进攻,我们也准备好适时动手,这件事倘若瞒着小阿彩,怕她届时可不肯罢休。”   莲瑨摸摸怀里女孩儿柔滑的脸颊,叹道:“为何总是把她卷入这些是非当中呢?唉,总是要跟她说的,若不然这丫头拗起来,谁都拉不动。”   雪狐又说:“青狼这般做法,我也不赞同,可是既然已经做了,而且我们确实也找不出更捷径的办法,唯有如此了。明日殿下回宫,便要开始部署攻城事宜,可是您的伤还是不宜上战场。唉,您为这丫头付出这么多,她究竟能不能理解呢?”   “我能做的还不及伤她的半分。”   雪狐吃吃笑起来,“殿下你也有今日,我瞧您就恨不得掏心掏肺都给她得了。唉,想我雪狐阅人无数,看人甚少有走眼,却怎么也料不到殿下和这小丫头,竟然有如此深厚的缘分。”他犹自记得阿彩头一遭前往竹锦苑送信的时候,似乎是误会了莲瑨要卖身小倌苑,闹了些笑话,还一直都不待见他,这一眨眼,世事变化,终敌不过老天的安排。但愿他们能从此顺顺当当的在一起。   恋人间所盼望的心愿是最简单不过了。在一起,只是在一起而已。   鉴于莲瑨一行前往冰封谷本就是隐秘之事,然而北域联军竟然能如此迅速得知消息且安排伏击,疑点着实是太多。莲瑨与雪狐遂决定隐秘回宫。两人暂且住入雪狐的琳琅宫。   返回宫殿初始,两人都看出阿彩心情焦躁,既想去救哥哥,又担心莲瑨的伤势。雪狐寻了机会婉转告诉她,收到消息,青狼将她误打误撞带回坎斯科的时候,也有一个隐秘组织将魏国小皇子营救了出来,他现在安然无恙,只是气愤难平,准备出兵攻打镐泽城出一口气。   “什么?哥哥要攻打镐泽?他是不是以为我被那鬼教皇禁锢了,所以贸然出兵?不成,我得去告诉他,莫要教他担心了。”   “小阿彩,你若要回去了,以小皇子的性子就不会允你再出来了,你与殿下好不容易重逢,就不要轻易说分离了,小皇子那头,我派人前去知会一声便是了。”   阿彩想了大半日,着实牵挂莲瑨的伤势,于是千叮万嘱让雪狐一定要把讯息带到。   她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而莲瑨返回宫后,却没一刻消停的,日日与雪狐商议部署攻城战略。阿彩每见他一回,便觉得他的脸色更白一分。   开始绞尽脑汁思索娘亲说过治疗内伤驱除心口寒气的方子,夜里就寝前,熬了一碗黑糊糊的药端了过去。   莲瑨得知这药方子是阿彩写的,眉毛都快拧成了一团。   丫头献宝似的端到他面前,声音甜甜腻腻的,“试试看,喝不死人的。”   莲瑨听了那声音,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他可没忘记有人曾经宣称要折磨他的事实,“试?你这是让我试药?”   “相信我,这是我斟酌良久,连药铺大夫都赞我这方子开得好。给我点薄面,喝了吧。”   莲瑨看看她,那张薄面上糊了几抹炭灰,想来这药还是她亲自煎熬的呢,于是扯了个苦笑,捏住鼻子就着她的手,一口气喝了大半碗。味道堪比黄连,苦得舌尖麻痹,话都说不出来了。   “怎样怎样?有没有感觉好些?”搁下下药碗,阿彩有模有样捻起他的手腕号脉。   他捂着胸口难受地歪倒在她的肩头,“你确定这药真的喝不死人么?”   阿彩无辜地看看他又看看药碗,一抬手端起碗,把剩下的药一口气喝掉,脸瞬间皱成了一团,“要是真的会喝死人,我陪你一起就是了。”   “笨蛋”某人背过头窃笑,搂着她的腰,贪恋她清纯的味道。   不知不觉就眼皮打架了,起药效了?迷迷糊糊间,似乎看见阿彩除了他的外袍,将他安顿在榻上,盖好被褥,垂下鲛绡纱帐。   听见她脆脆轻笑声,“着了我的道吧,就知道你这些日里不好好歇息,面色比鬼还难看,加了几味助眠的药草,见效还真快呢。”   阿彩要观察药效,就趴在床榻边看着他睡。有宫女进来,她打发了出去,“我若是不传唤,谁也别进来打扰,也别放人进来,知道么?”这回无论如何也要让他睡个两日两夜。   宫女摒除了殿阁内外的闲杂人,世界清静了。   热……   这宫殿下边是不是烧了火炉了?热得浑身难受,阿彩起身把身上的厚裘袄脱了下来,穿着里衣用手扇风,继续倚靠在床榻边,可浑身还是燥热难当。   怎么回事?看看莲瑨,面色绯红,唇色娇艳像是要滴出血来一般。摸摸他的手,摸摸额头,摸摸他的脸,也是热得烫手。   手指头搁到他的脸上,就着了魔似的,轻轻抚摸,削瘦的面颊,高挺的鼻子,长长的眼睫毛,像蝴蝶翅膀似的,还会轻轻颤动。   真是怎么看也不会厌烦,精致得如同花瓣一样的容颜,他的唇形也很好看,就是组合在一起显得面相寡情,太过冰冷疏离,不过现下面色红润,唇色鲜亮,别有一番妩媚的风情,嗯,像妖精一样美丽。仿佛全身焕发着无穷的魅惑,吸引,引得人不由自主地迷失,沉沦。   阿彩就禁不住这番容貌与美色的诱惑,俯身将双唇贴了上去。亲一亲,舔一舔,唔……胸口的燥热感立刻减轻了许多。   满足地砸吧一下嘴巴,心想好不容易哄他服了药,假若闹醒了过来说不准又要去忙碌了,于是按捺住色心,抽身起来。   在她这连番轻薄下若还不醒来的,那就当真是死人了。   莲瑨拽住她的胳膊,拉回身边,“轻薄了我就想逃走?”   “呀,对不起,唔……我不是故意把你吵醒的。”   “不是故意的?”他眼睛眨了眨,勾起唇角,绝艳魅惑。   美色潋滟勾魂,在眼前晃动,这色心就再度勃发,嘿嘿一笑,“我就是故意的,你又能把我怎样——”扑上去抱起他的脑袋就一通乱啃。轻薄他又怎么了!又不是第一次如此!反正这家伙素来是坐怀不乱,淡定得很。   啃得气喘吁吁,可心底似乎升起了一把火,无法平息,越烧越旺一般。   “莲,你会不会觉得很热?”她扯了扯衣领子,露出雪白的颈脖子,胡乱扒拉抹了把。   “唔,是有些不对劲,彩儿,你那药里究竟放了些什么?”他非但觉得全身燥热,她偷偷亲吻他的时候,心底不由得渴望更多,甚至,有点失去理智的渴望拥她入怀。   “除了治疗内伤的药,加了些助睡眠的药草,还有,我跟药铺大夫还说了你受了寒,身子虚,吐了血,血气不足,需要能让心口发热的药,那大夫笑得甚为古怪,开了一味醍醐花的药引,说是喝了立刻见效。噢,我明白了,如今这身体发热定就是醍醐花起作用了。”   “笨蛋!”莲瑨哭笑不得,手心抵着额头不知如何是好。“你怎么胡乱下药,你可知醍醐花是做什么用的?”   “不知……”小笨蛋诚实地摇头。   “醍醐花是江湖上采花大盗用以研制催情迷药所用的药草。”   小笨蛋傻眼了,“莲,你是说,适才我跟你都喝了那种药?”   “嗯对,就是你说的,不会死人的药。唉,你这薄面真是害人不浅。”   这不能怪我,药理我懂得不多,还没多少实践的机会。再说你也发热了不是,也算对症了。   “对症了?”   阿彩哭丧着脸,“莲,那如何是好,醍醐花可有解药?”   “有……”   阿彩还来不及问解药是何物,他已经欺身上前吻住了她,身体一个翻覆,就被压到了他的身下。他的手掌环到了她的颈后,轻轻托了起来,愈加深入这个吻。   吻得难解难分,四周的空气不住升温,血脉贲张澎湃不息,心脏也怦怦剧烈地跳动。他的手指抚上了她纤细的脖子,细细抚摩,从颈畔到锁骨,灼热的双唇也贴了上去。   她有些惊慌,也有些期待,难道又要吸血?“莲,是不是我的血能作解药,你就咬下去吧,我不怕痛。”   他深深在她的颈脖上吸吮,烙下了无数个鲜红的印子。跟着翻了个身,平躺回榻上,深深吸了口气,说道:“笨蛋,血又怎么可能是解毒药。”   “我娘的血就是,她从前吃过一种神果,所以百毒不侵,容颜不老,甚至饮过娘亲鲜血的人也能解除百毒,青春常驻。你说我娘生我的时候怎么就不给我一点好处呢。”   “你要真成那样,又没有你娘的智慧,真不知道要让身边的人操多少心呢。”   阿彩见他身子挪开了一些,有些不喜,伸手把他拖回来一些。“你做什么离我这么远,我又不会吃了你。”   莲瑨噗嗤一笑不说话,由得她偎进自己怀里。   阿彩侧身搂着他,手心不住在他的胸口打着圈圈,说道:“莲,有个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嗯?”   “就是那个,那个以前在悲风寨后山小屋的时候啊,我,我对你施暴以后,就是做了那件要负责的事情。你那时就被我毁了童子之身对么?”   轰一声,莲瑨脑子炸开了。这丫头今儿怎么忽然提起这档子事了?打个马虎眼说支吾过去:“唔,怎么了?”   小丫头不依不饶,“我又记得在冰封谷那时,你对我说,练那辟天诀最后一重功夫,是不能……不能那个的。现在我想起来,这两回事岂不是很矛盾?你不是早就被我破了那个了么?”   糟了,这丫头怎就不糊涂了呢?莲瑨抬手拍拍她的脑袋,“别想了,就是这么回事,这种复杂的分析对你来说太难了,别想了,累了,歇息吧,嗯?”   “莲,你别唬我了,这事我每天想一点就想明白了,分明是,你糊弄我!在悲风寨小屋的时候,我根本没对你怎么样,你匡我负责,为什么?不要装睡了,快点起来回答我!亏我一直对你内疚,你太不厚道了……”   莲瑨勾唇含笑,看着她,“我怎么匡你了?你分明是将我身上啃得不像话,难道我能自己作假不成?至于糊弄你,那是……”   “是什么?”他的声音忽然变小了,阿彩听不清,耳朵凑了上去,他亦贴心地挨着她耳畔说道:“那只是希望把你这小笨蛋留在身边罢了。”说罢蓦地吻住她的耳垂,用力一个吸吮,她惊叫一声,身子就麻软了,瘫倒在他身上。   “呃呵,原来如此,我竟然被你骗了这么久,不成,今天我非要讨回来不可!你不许躲!”阿彩张开双手五爪,邪恶狞笑,用力扒开他的衣裳,瞅准那片莹泽白皙的肌肤,没头没脑就啃了上去。   他的身体有淡淡的雪莲清香,今夜里,这气息竟似带了鼓惑之魅,令她一触碰就全然沉迷了下去。   “彩儿,别玩了,咱们喝了那药,会克制不住。”   阿彩继续埋头啃咬,“你不是喜欢我么?喜欢为什么要克制呢?”   “笨蛋,我是不想伤了你,”   “你会伤我么?”她微微抬起头来,星钻一样的眼眸朦胧悱恻,笼在这样一汪眸光中的男子顿时觉得无处可逃,呻吟一声半撑起身子,吻上她的眼。   “不会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伤你分毫。”   “那就是了,我打算相信你了噢。”   “彩儿——”本还想做个最后挣扎的男子听得这话,幸福盈满全身,意乱情迷,沦陷在身上女子的热吻抚摩中。   “你专心一点。”   75.谁把谁吃掉【VIP】   “你专心一点”   这丫头竟然还心存不满,用力在他唇上重重咬了一口,小手毫不留情地拧掐他的胸口。   “小坏蛋,一会你别求饶,看了点闲书就无法无天了。”莲瑨箍住她不安分的双手。   阿彩叱了声说道:“你也太小看我了,闲书能有啥用,想当年,我可是伏在丽香苑菲菲姑娘的榻下两天没出来。   莲瑨一听气不打一处来,虽然明知阿彩从前就是小混混,可这也太离谱了吧。换作是不上心的人也就罢了,没什么大不了,可做出这等荒唐事的是自己的心上人,听起来自然就很不痛快。   且她还敢在两人亲密相处的时候炫耀吹嘘,不教训教训她以后还不得愈加变本加厉。   阿彩已经把莲瑨的上衣都剥了下来,漫不经心地丢弃到榻下,还用余光瞥了一眼他,满含挑衅。   莲瑨微微一笑,半眯着眼,看似绝艳万千,深蓝眼瞳却深不可测,趁着那丫头色欲熏心意乱情迷之际,蓦地手指一勾一牵,将她的里衣腰带就扯了下来。   “啊——”衣襟松散,眼看要春光泄露,她惨叫一声双臂抱紧了自己。“不带这样的,你偷袭我。”   莲瑨半撑起身子亲亲她红沁沁的脸颊,“我的衣裳都快被你剥光了,我不过拿了你的腰带而已,还是你比较占便宜啊。”   傻丫头侧脑袋想了想,他说得有道理。正想也去抽他的腰带,忽地眼前一黑,寝殿内本就烛火昏暗,这下全都陷入了一片黑暗中。不是有人熄灭了火烛,而是莲瑨将素巾纱腰带缠到了她的脸上,蒙住了眼睛。   “不成,我看不见了,莲,放开我……”她伸手就要拽去腰带。可双手立即被更强而有力的指掌钳制住了。   “莲,不要,看不见我会害怕……”   莲瑨舌尖轻刷过她的耳廓,低声说道:“我在你身边呢,怕什么。”   眼睛看不见,感官更为敏感,他柔软的舌尖,温热的气息,徐徐流连在自己的耳边,颈项,一点一点挑起心底无限的渴望,心口骤然空虚,渴望拥有更多,去填满,可具体想要什么,却又茫然不知所措。所有的感官刺激在目不能视的黑暗中来得更为强烈,唇舌的舔舐、啃咬,手指揉捏抚摸,像是无形中温柔而又痛苦的折磨,让她不住战栗、呻吟,哭泣。   发出这样的声音令阿彩觉得丢脸和气恼,他就是故意的,她听到他低低压抑的笑声。笑得这么欠扁。   越想越不对劲,原本不是该她轻薄他的么?这会子怎么好像反过来了呢?   莲瑨笑归笑了,可眼前的景象让他更难以自制,心口大力撞击着,身下女子的俏脸像雪地里盛开的红梅一样娇艳,可爱而芳香。嫣红泛滥而下,颈脖子被自己吮得红白相间的吻痕愈加迤俪诱惑。细细的锁骨,纤细小巧的肩头,都泛上了粉色。   “唔,彩儿,你好美……”大手按捺不住挥开衣襟,肌肤胜雪惑得他埋头深吻。   “不要!”某人立刻醒起自己见不得人的胸部,根本不像个女人,丢脸死了……双手用力挣脱他的钳制,随手乱抓了衣裳还是被褥的,一把挡在自己的胸前。   莲瑨眉眼都笑弯了,这丫头竟然也知道害羞了?他轻轻拉开格挡的衣物,“很漂亮的身子,为何不许我看?”   “真的么?你不要唬我。”她想起他们逃出平城那会,她第一次穿着女装,莲瑨还丢了两个果子让她装上……哼哼,他分明是嫌她那里小,虽然过去数年,有了一点点成绩,可还是很……对不起观众。   “傻丫头……”他抬指将她简单束起的长发松脱,青黑发丝蜿蜒铺散在如雪白皙的身上,青黑与雪白的比衬,强烈刺激着视觉感官。温热的指尖拂去身躯上铺陈的发丝,掠过肌肤,嘴唇也随着印了上去。   身下的女子,仿佛雪地里绽放的红莲,羞涩而娇艳,美得目眩神迷,美得勾魂夺魄,将他的理智夺走,只愿与她一道坠入云端爱河。   不知不觉他们已然**地纠缠在一起,他的手,他的吻带给她无比震撼的感受,没有一点偷看别人亲热时那种淫乱猥亵之感。   这是相爱的两个人做着最亲密的事情,身体的触碰交融,向对方倾诉着恒古不变的美好誓言、愿望。   “彩儿,我爱你,我们永远都不分开了,好不好。”他微微抬起身来,手指拂去缚在她眼睛上的纱绫,深情地看入那双星子璀璨的眼瞳中。   她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沉醉在他如瀚海深黝的眼瞳里,纤手抚上他的脸,毫不犹豫地说“好”。   下一瞬,他身躯往下压,毫不犹豫地进入了她的身体。伴随着一声惨叫,“呜呜……好痛,你用幻术,迷惑我……”她张嘴咬住他的肩头,背脊像被抽空了脊髓似的刺痛、抽搐着,绷得紧紧的,“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丽香苑菲菲为何总在榻上扯着嗓子大叫“好舒服!快一点!”之类的话,闲书上也形容这种事乃是极乐之事。原来都是骗人的。她痛得身子都仿佛要撕裂开来。之前亲亲摸摸不就都很舒服么?他作甚么要弄痛她呀!   阿彩想推开他,可瞧见他蹙着眉,满脸紧张歉意,光洁额头上汗水涔涔,咬着嘴唇,极力隐忍着。   莫非,他也很痛?   呀,她将他的肩头都咬出血了……   莲瑨低头看着她脸色痛得煞白,心痛地拥紧了她的身子,不敢再动弹,“对不起,很痛么?对不起。”   她点点头,背脊不住痉挛颤抖。尝试略微移动身子,痛疼立即抽搐着漫延全身。   “别动,先别动,一会就好了。”莲瑨额头的汗水滑到眼睫上,像缀上一粒粒晶莹碎钻一般。   “我不痛了不痛了,你继续,别管我……”食指抹去他的汗珠,男人的隐忍让她心底的抽痛更甚于身体。   什么叫别管我,莲瑨被她的话煞到了,再用力一沉身子,某人又惨叫起来,“轻点轻点,我刚刚只是随便说说,你别当真啊——”   男人哼哼了两声,仿佛想笑又难受得紧似的,捧起她的脑袋眼睛鼻子嘴唇挨个亲了个遍,靠近她耳畔说道:“放松点,一会就不疼了。”声音低沉性感。某人不自觉就受了蛊惑一般放松了身体。双手也闲不住在他身上捏捏掐掐起来。   看来她是真的不痛了。“我会轻点,你要是痛了咬住我就好。”阿彩点点头。   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只觉眼睛,鼻息,漫天飞舞的红莲,都是他的味道,他们的身体贴得很近,近得找不出空隙,仿佛这样,心与心就不再有距离。他摇撼的身影,他性感的呻吟,淌下的汗水,都是她想拥有的全部,她很快活,很满足,因为和她经历这一切的,是最爱的那个人。   经过了今夜,经历了初尝人事的痛疼,从青涩少女蜕变为成熟女子。成为他最亲近的人。一想到这个,无以伦比的幸福感立即盈满全身。   蜕变,也许都避免不了这种过程。就如同彩蝶脱茧,挣脱束缚的过程尽管遍体鳞伤,可是,断翅再生的羽翼更为绚烂美丽,经历过痛疼后的喜悦来得更为深刻隽永。   他们一同在喜悦的云端浪尖上爆发,如同脑海中有无数星星一起划过,又似绚烂的烟火点亮了天幕,即使碎裂成粉末星沙,也要拥有彼此,浑然一体。   眼中的泪水禁不住簌簌落了下来,这一刻,他们说“我爱你。”这是给予对方最美丽的承诺。   于阿彩来说,爱上他是一生一世,这一刻听到他说出了爱,这一生一世,就无悔了。   尽管,今日以后,为这一句无悔,他们经历千辛万苦,劫难挫折,为这一句无悔,她甘愿淌过地狱洪流。甘愿烈火焚心。只为期待一生一世的无悔相守。   筋疲力尽且幸福得想死掉的时候,还是有人不识趣地闯了进来,敢这么做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琳琅宫的主人,雪狐。   他急匆匆闯进寝殿的时候立时发觉自己的鲁莽,想退出去已经来不及了。只得装瞎子,推了推面具,两眼望天。   莲瑨手脚更快,早把鲛绡垂帘帐子给扯了下来,把阿彩卷成了个蚕蛹。这才自己随手披了外袍下榻。   紧急军情,魏国皇子已率领魏军连夜攻打镐泽。雪狐亦是来请示开战令牌的。   莲瑨返回床榻边,非常抱歉地低语道:“彩儿,对不起,我要前去督战,你好好歇息,,等我回来。”   阿彩脸蛋红彤彤的,点了点头。像乌龟似的使劲把脖子往蚕蛹里缩。若不是腰腿酸痛得很,她兴许就要跳起来跟他一块去战场了。   莲瑨与雪狐一道离去,寂静的寝殿仍可听见殿外雪狐高声话语:“殿下,我那鲛绡垂帐可是稀罕之物,你可怎么赔我啊。”   莲瑨低沉笑声,心情极好,“要赔你还不简单,攻下镐泽城,只要你开口的,我什么时候不应允了?”   雪狐笑得越发放肆,“哦活活……殿下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心灵造成的伤害岂是物质能补偿得了的?瞧见你们成天甜甜蜜蜜黏在一起,也不避忌我一个老人家,总是让人家撞见喷鼻血的画面,你们太不厚道了……”   76.疯狂爱上她【VIP】   十月十八日凌晨。   富昀是一名老将了,从魏祖皇帝那一代,就开始征战沙场,北退柔然,南侵刘宋,西征土国,大大小小的战役下来,犹如脸上的一道道风霜壑纹篆刻着难以磨灭的赫赫功勋。   他是武帝视如手足的兄弟大将,十八岁跟随武帝开疆拓土,打下万世基业。他亲眼看着十八岁的嗣太子如何掌控千军,纵横叱诧疆场,威震塞北,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成长为威慑傲人的王者。   而十八岁的小皇子拓跋蕤麟,他不认为其能耐可以超越两辈父祖,不是小皇子不够优秀,而是武帝开国明帝强国这千秋万世的功绩。无论是谁,都是难以到达的高度。   可是这一场战役,却教老将富昀震惊了,看似聪敏朗朗、吊儿郎当的皇子麟,其决策之果断,手段之狠厉,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为达目的不惜一切代价,为战胜强敌不择手段,即使是九川大地各国闻风色变的魏国风神骑兵团也不过是其手中落于沙盘上一枚可舍可弃的卒子,选取最险峻的天堑,手中将旗一挥,即使骑兵团覆没,剩下一人一马,也要给我打开镐泽城门。   镐泽城果真是易守难攻,也只有魏国风神骑兵团如同鬼魅一样的骑士,才能跃过那道鬼门天堑,攻其不备,也只有小皇子这样狠绝的主将,才敢用自己兵将的尸首垫高天险,赢得大军强渡,才敢强令工兵不顾城墙箭羽,搭建栈道,强令军将负鸢跳崖,借助东风之势,飞落镐泽城内,以一敌百,以血肉之躯,杀出重围,打开城门。   这是何等惨烈的一战,即使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富昀,背脊亦不由得冷汗涔涔,更料不到,小皇子竟悄然加入飞天兵团中,以身犯险,将镐泽守城大将砍成数段,焚烧王旗。一身鲜血淋漓立刀站于王城之上,宛如灭世魔王,教人看了心胆寒战,却大振魏军军心,一时呼喝震天。黎明朝阳如血,这座城池瞬间笼罩在血海腥风之中。   天幕被血光染得通红,当中云层仿如撕裂开一般,云层中探下青烟缭绕,宛如青龙盘桓血海。   富昀惊惧了,这样连自己性命都可作为战胜代价的少年,戾气之盛无人能制,还有谁可敢与其匹敌,仿佛从这场血战中,可以窥见这少年命运的车轮开始滚动,究竟是福泽苍生,还是祸延乱世天下?无人敢再深思下去。   这场大战以魏国骑兵团为先行军,迦莲大军为继,终以俘获上天赐予力量的北域王将希祈为终结。打了一场死伤最为惨重的胜仗。   尸骨如山,满城血腥。   魏国小皇子手执大刀,一路砍杀,即使丢盔弃甲投降的敌兵挡其道者亦遭分尸,一路杀上了祭天台。   祭天台上地设琉璃六芒星座,有白衣少女被缚于星眼中,手足鲜血长流,落于六芒星阵当中。   富昀知晓,这是北域王国所谓的圣女祭天。只见小皇子收敛了凶煞之颜,抹一把脸上的血迹,在战袍上擦拭干净,方一把扶起那奄奄一息的圣女,搂入怀中,眼中深情与痛楚交织纠葛,教人看了亦不忍其肝肠寸断。   富昀心都哆嗦了,这少女是谁?难道,小皇子这场惊天地泣鬼神的血战,为的只是这圣女么?他真恨不得老天爷立马劈落惊雷,打晕自己罢了。   当日小皇子匆匆赶至兵营,传魏帝口谕,攻打镐泽城,富昀便觉得蹊跷,魏帝军令虎符未至,本欲等等,岂料小皇子劈案为令,一切后果有其承担,以皇子令符调集能驱使兵马,就要去攻城,富昀怎敢让小皇子独自冒这个险,豁出去信他一回,调集了骑兵团,跟随小皇子来打了这一场损失惨重的大战,看现今这个情形,倘若真是小皇子假传口谕,自己真是要提着头颅去见魏帝了。   小皇子搂着少女,神情悲恸,无人敢上前劝阻,忽地手臂僵硬,刷一下撕下少女面皮。   假的?这少女竟是面上覆了一层人皮面具。   众人惊呼声中,小皇子恼怒举起那少女,往山崖下掷了出去……   “教皇!教皇在哪!”他拽起一名跪在地上的北域将领,那人头摇得仿如拨浪鼓一般。   “给我滚出来,不交出我妹妹,我便杀光这城中之人!”   富昀一惊,思忖到,莫非是魏帝颁旨在民间找回的公主?这下麻烦更大了……   小皇子拖起跪地投降的兵将问一个砍一个,几近疯狂,残肢断臂头颅滚了一地,有人受不了这恐怖一幕,口吐白沫,全身抽搐着滚跌到地上。   适时,有高健男子飞快赶至,制住了小皇子杀戮暴行,“麟儿,住手!不得乱杀无辜,我刚得了消息,彩儿不在城中,她早已获救!”   这男子一言,方救了剩下数十条人命。   若不然,富昀相信,小皇子即使屠戮杀光这城中数十万人,也不会眨一下眼。   远处,莲瑨一身戎装铁盔,面甲遮去了容貌,扮成雪狐麾下大将进入了镐泽城中,目睹拓跋蕤麟如此残暴的行径,心下寒气顿生,他砍的杀的,即便是战败敌方,也是他域西北的人。   这人如若为敌,将不容小觑。   而且,他这所作所为,不惜一切代价,状若癫狂,难道,他爱上了彩儿,他疯狂爱上了自己的妹妹。   拓跋蕤麟飞马出城,打下的乱摊子丢给了老将富昀,满脑子只想着降涟带来的消息,彩儿早已被迦莲军救下,送到了坎斯科城中。无论如何,他要见她,即使再灭一座城,他也要将她带走!   阿彩扶着腰,步履别扭地走出寝殿的时候,就被人掳劫了。   胆敢偷袭她,活得不耐烦了?就算浑身痛疼也有两下身手的。她正欲反掌劈打之际,那人小声说道:“姑娘莫怕,我乃是天机阁暗人,并无恶意。”   “降涟大伯的属下?”阿彩心底狂喜。   “不错,阁主令我们将姑娘带出宫城。”   阿彩被他们带到宫城外,脚刚落地,就硬生生撞进一个人的胸怀里,被那双坚实有力的胳膊搂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暗人退下,阿彩推开那几欲将自己勒死的手臂,“让我透口气行不!”   那人放开她,爪子又在她脸上前后左右用力扯得肌肤抽痛。   “痛痛痛!你做什么!”   熟悉的声音传来,“你有没有戴人皮面具?”   “哥哥!”阿彩回身一跳,就跳到了那人的肩膀上,换她勒他的脖子了。“哥哥,你没事就太好了,我好担心你啊——”   “彩儿,彩儿,你真是我的彩儿……”拓跋蕤麟只觉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地,一股暖流冲到了眼眶里,只能使劲揉到她的身上。   全身一松,膝盖就软了,他噗通一下跌坐到草地上,瘫倒喘气。   “哥哥,你怎么了?哥哥——”阿彩这才看见他浑身沾满了凝固的血迹。当下就心慌了。   “彩儿,我太累了,你让我歇息一会,我就带你离开。”   阿彩取出怀中帕子,在旁边的河水中浸湿了,拧干,替他擦拭面上,手上的血迹,“哥哥,你怎么搞得这么狼狈?跟谁打架了?对了,你是去攻城了对吧!”   “臭丫头,你知道我攻城?为何不来找我!”   “哥哥,对不起,我本以为你落在那教皇的手中,我被他们救出之后发现中了那鬼教皇的血咒,一时半会解不开,连多走几步路都喘气,想去救你也得等解除血咒啊,再后来解除了血咒,也就这两天的事,大公子他为了我伤势复发,我不能丢下他,我让雪狐派人传讯息给你,你定是收到讯息了才来找我的吧。”   “什么?你怎么还跟他在一起!上回的教训你忘了吗?”拓跋蕤麟从草地上跳坐起来,恶狠狠地瞅着阿彩。   阿彩垂下脑袋,揪了揪他的衣袖,说道:“哥哥……以前的事我不想说了,我现在是真的喜欢他,他也是真的喜欢我。”   “你知道什么是喜欢?被人骗了一次又一次还不晓得教训,我不管你是真喜欢还是一时迷惑,反正你得跟我走,以后都不许你再见他。”   “哥哥,你讲讲道理好不好……”阿彩被他拽起身来。   拓跋蕤麟忽地盯住她的脖子,稍瞬又扯住阿彩的衣领子,用力往下一拽,露了大半个肩头出来。点点嫣红的吻痕嵌在雪白细腻的肌肤上,看起来如此剜心刺目。   拓跋蕤麟呼吸都窒住了,双手捏住她的肩头,拇指摩挲着颈边的肌肤,“这是什么,你告诉我这是什么?”声音微微颤抖,蓦地爆发一声怒吼!“你让他碰你了?你该死的让他碰你了!”怒火烧得眼都红了。   阿彩用力挥开他的手臂,拉好衣裳,也恼了,“哥哥,你又发什么臭脾气,我们是两情相悦,怎么就不可以了?”   “不知羞耻!什么两情相悦,你做出这种事情,就是不知廉耻!”   这下丫头心火腾地烧了起来!“我不知羞耻?那又如何!我就是不知羞耻是何物,我是在市井中混大的,就是没有你们这些贵族皇子这么多讲究节操,什么礼义廉耻,关我屁事,我就是知道,我喜欢谁,就跟谁在一起,不要你管,你管不着我!”   阿彩用力推他的肩头,将他推倒在地上。   “哼!爹娘不在身边,就轮到我来管你!”阿彩这话说得小皇子心底抽抽痛,可还是去拽她的胳膊,就算她恨他,也要带她走。   阿彩一个拳头抡了过来,两兄妹就扭打到了一起,反正他们打架也打多了,不打脸,其他地方狠命地揍!   拓跋蕤麟开始拿爹娘来压她,“你做这种事对得起爹爹娘亲吗?错了还嘴硬,还不知悔改,我今天就算打死你也要带你回去!”   “屁话!你才不如爹爹娘亲懂我呢,爹娘要是知道我真心喜欢一个人,那个人也喜欢我,他们一定会为我高兴的,一定会支持我!不像你,你就是打心眼里看不起我,你就是觉得我不配做你的妹妹,所以你老欺负我!看我哪都不顺眼!你从不真心把我当作妹妹!”   “你说对了!我就是从没真心把你当作妹妹!”   阿彩愣了,刚好被他一个拳头打到肩头,后退几步跌坐到地上,爬起来,泪水唰唰就落了下来,“我讨厌你,拓跋蕤麟!我讨厌你!”   扭转身就跑回宫城里。   拓跋蕤麟也愣住了,呆呆看着自己的拳头,腿软跪坐到地上,喃喃说道:“我从没真心把你当作妹妹……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啊,彩儿……” 6 手机阅读 mbook.cn   77.忆前尘往事【VIP】   “你说对了!我就是从没真心把你当作妹妹!”   阿彩也想不到哥哥会说出这样伤人的话来,回到寝殿闷头哭了一会就释然了。   记忆中,从无意认识小皇子始来,尽管打打闹闹不断,尽管他恶魔本质气得她牙痒痒的,可大多时候,他都是不着痕迹地帮着她,护着她。从未当真伤害过她。即使他贵为小皇子,也从未嫌弃过她这样一个小混混。   更何况,山谷里一家人团聚时,得知他竟是自己的孪生哥哥,阿彩甭提有多高兴。他们曾说过,永远都不要再分开。   所以,哥哥说的那一番话,是气话,他生气自己脱险以后没有及时寻到他,害他担心焦虑,以至于发兵开战。   他生气她私定终身。   如今不比从前,现在她有了爹爹娘亲和哥哥,确然不再是以前那个无法无天,混着日子过的阿财了,这么重要的事情自然是要先行询问过爹娘与哥哥。   阿彩知道,好人家姑娘的婚姻大事都是由爹娘做主的,她虽然十多年混迹贫民坊间,过着不男不女的生活,不晓得这些规矩,可是哥哥自小在宫廷长大,必定是很注重德行礼节,因此才会发了这么大的脾气。   阿彩记得,以前平城郊外村子里胡家姑娘跟人私奔给抓了回来,就被村民浸猪笼了,自己跟胖兜傻锅还走去看热闹来着。还跟着村民一道丢石头烂菜叶。在世人眼中,那是多伤风败俗的一件事啊……   哥哥如此气恼,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   而,她当时也口不择言,说了不该说的话。   “啪!”阿彩剐了自己一个耳光,跳将起来,拔腿就往城外跑。   兄妹哪有什么隔夜仇的?耐着性子跟他好好道歉,把事情解释清楚。哥哥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性。   他一定会原谅自己的。   一定会原谅……   阿彩来到城外,他们争执的地方,没看见拓跋蕤麟,见着的却是一个瘦小的身影,衣裳褴褛,匍匐在地上,簌簌发抖。   她怔住了,站住脚。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望住地上发抖的那个人,瘦弱的背脊佝偻蜷缩,惊恐抖动的身体依旧是那么单薄。   这个人,他化成了灰阿彩也不会忘记。   她跨上前一步,猛地托起他的头,左手攥住他的衣领,右手拳头就挥了上去,击中他的下颌。瘦小的身体就飞了出去,摔倒在泥地中,溅起满满尘灰。   他浑浊的眼睛只朝阿彩晃了晃,便又伏下身子,额头磕向地面,咚咚咚用力敲击,“大,大,大侠……饶,饶,饶了小,小……小人的命,命啊……”   看他磕得脑门血肉模糊,阿彩的眼睛禁不住也湿润了,拽起他的身体,推坐到地上,“果然是因果循环,傻锅,你见利忘义,出卖兄弟,如今落到我手里,不揍死你怎么对得起枉死的阿娘和胖兜!”   “阿……阿财?”傻锅仰躺在地上,这才看清楚了眼前揍他的人竟是打小怜惜自己结巴,被人欺负,收留回家,待自己如亲兄弟般的少年阿财,虽不知为何他穿得像个娘们,可是那眉眼,声音,他做梦也不敢忘记。   他被人掳来此地,交代了一番话,让他等着。却怎么也料不到见着的人,是因由自己背叛出卖,而家破人亡的好兄弟阿财。   是埋藏于心底深处最愧疚,最不敢面对的人,这世上真是有报应这回事,想躲也躲不掉。   憋了许多年的这口恶气不出就不是阿彩了……   一脚踩到傻锅身上,拳头像雨点般就落了下去,“我待你不好么?胖兜待你不好么?阿娘待你不好么?你这禽兽不如的狗东西,恩将仇报!害得阿娘和胖兜惨死!你怎么做的出来。你说!你为何要这么做!谁指使你这么干的?”   阿彩毫无章法的揍人,打得自己亦是筋疲力尽,一屁股坐到地上,脚一蹭,又踹了傻锅一脚,“谁指使你的,不说我就揍死你!”   “阿……阿财……”傻锅趴在泥地上,不敢反抗,早已滚成了个泥人,小眼睛眨了两下,从浑浊的眼球中滚落两行浊泪,将面上的泥灰刷出了两道深深的印子,“阿财……你,你,你饶,饶了,我……吧,是,是我,是我,对,对不起,你,我,我什么,什么都,告,告诉你,不,不要,打,打,打死我,我,我媳妇快,快生了,我,我死,死了,她们,她们也,也活不成了……”   “那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说,敢有一句半句隐瞒,看我不一刀剁了你!”   傻锅结结巴巴讲了大半晌,才把个原委讲清楚了五六分……   那是泰常十九年的冬天。   十八岁的傻锅和平城城南外村子里的马家姑娘相好,靠着阿财给置办的货架子,挣了些钱,就去马家提亲,傻锅人生得瘦小,说话不利索,连个落脚地都还是城外破庙。提亲当然是被拒绝了,马家拎了扫帚将他赶了出门。   傻子也有感情,他是怎么也舍不下马姑娘,正犯愁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有人寻到了他,拎了一把马姑娘的长辫子,让他照着计划陷害阿财。   这当真是情义两难哪,傻锅人蠢,脑袋不灵光,那把齐齐割下来的头发在眼前晃一晃,让他去杀人放火他也干了。   将阿财从听梅居引回破庙,把门栓死是他干的,可那把火究竟是谁放的,傻锅也不知道。他早躲到树林里去了,看到小屋烧了起来,才惊觉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却再也无法弥补,无法回头了。   无法回头的傻锅在堂上做了伪证,之后有人给了他一大笔钱,将他和马姑娘丢上马车,送来了塞外。   一晃,就过了多年。   “让你陷害我的人是谁,你认得么?”   傻锅眼睛垂了下来,咬住嘴唇,摇了摇头,“不,不认得,他,他是个,是个,戴着,戴着面具,面具的白,白头发公,公子。说,说是奉,奉了他,他主人,的命行事。”   脑袋嗡一声,所有的声音就此停顿了,阿彩只看见傻锅干裂的嘴巴不住张合,究竟还说了些什么,一个字也听不见。   也不重要了……   “你胡说八道!让你瞎说!骗人!骗人!”拳头又毫不留情往傻锅身上招呼。   “阿,阿财,现在,现在我,我还怎么,怎么敢再骗你呢?骗你,骗你我,我生孩子没屁眼!”傻锅捂着脑袋求饶,一把抱住阿彩的脚,呜呜嚎啕大哭起来。   “滚!”阿彩踹他一脚,“滚得远远的,以后不要再让我见到你!否则我可不敢保证不会杀你!”   傻锅连滚带爬没跑两步,又被叫住了,“站住!”阿彩上前两步,蓦地塞了几锭银子到他怀里,“好好照顾媳妇孩子,阿娘和胖兜在天上看着你,休得再作恶……”说罢回身离开,不再看他一眼。   傻锅怔怔望着阿彩远走的身影,只觉得那个总是精力旺盛,轻快活泼的少年,此刻的背影,说不出的沉重。   捏着沉甸甸的银两,眼泪开了闸似的,不用挤也簌簌滑下,沾湿了衣襟,“阿财,对不起……”   阿彩脑袋抽风,乱得没法思考,一口浊气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不是他,不可能是他,他没有理由要陷害她。阿彩没有傻到全然相信傻锅的话,这事分明就是不通的。傻锅也不是这么凑巧会出现在这里。   倘若莲怀疑是她谋财害命,联合船夫害死了珏,才会如此置她于死地。可是,以莲的手段,压根儿不需要这么周折,在听梅居里一刀杀了她,神不知鬼不觉的,更省事。更何况陷害了她又冒着危险劫法场将她救出来,不就矛盾了么?所以,不是他,一定不会是他。   傻锅准是记错了,不是什么戴面具白头发的公子。   阿彩呼了口气,仿佛想通了什么似的,双手扯了扯自己面颊,扯出一个笑脸,“放轻松点,你怎么可以怀疑他呢……”   可思绪一经开闸,前尘往事就铺天盖地一般倏然涌到了脑海中,由不得她想打混忽悠过去。   莲初初醒来的时候,是曾经怀疑过她的,他用幻术化身为公子珏的鬼魂逼问阿彩。   终还是相信公子珏之死与她无关,因而莲陷害她的可能性不成立。   可是,若是莲早已知晓谁是凶手,却利用她来引那幕后凶手现身,这个可能性就很大。所发生事情的前因后果也就能连贯起来了。   阿彩想起贺兰婉甄死后平城里传开的流言,不仅将公子珏与贺兰婉甄的恋情大白天下,而公子珏之死的真相亦悄悄揭晓,更是将知情者这一矛头指向了本就什么情也不知的阿财。   自那以后,她便成了幕后黑手意欲拔除的眼中钉,不仅要将她置于死地,更把谋杀贺兰珏的罪名嫁祸到了她的身上。   阿彩也因此连累了阿娘和胖兜。   而那一场流言,就是一切的根源。   散布流言的究竟是谁,答案呼之欲出。   以她为诱饵,引出凶手,能告慰公子珏在天之灵,阿彩并不介意。牵连阿娘和胖兜枉死,她怪的是自己以及幕后凶手的残暴。   然而,他,终究也是利用了她,终究造成了无可挽回的后果。   阿彩不知不觉走回了宫城,看着晚霞遍染宫阙檐顶,微风扶摇树梢花影,美丽暇迤,宛如清晨虚幻的泡沫。   昨夜,她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子。从此,能与心爱的人朝夕相伴,携手晨曦日落。   可傻锅的出现将这一份无以伦比的幸福心情打入深渊谷底。曾经盈满的心顿时空落茫然,走回去的步履比任何时候都沉重。   她已经不晓得,该用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他。   快到寝殿门口,实在迈不出脚步,抱起脑袋,蜷起窝进花丛中。   暂时逃避,也是能让自己冷静下来的办法。   花丛中有小虫细细鸣叫,鼻尖芬芳怡人,树影,花影被落日余光拖得悠长,迎风轻轻摇动,如此美好而幽静的傍晚。   眼角余光瞥见,晃动的还有一袭雪白的拽地衣裾。有人么?阿彩拧头从花隙间看去。   高大的男子,雪白衣裾间,散落的。是一把垂至脚踝的亚麻色长发,颀长身影在庑廊下飞快穿过,夕阳余光滑下发尖,折射出一道金光,直刺入她的眼中。   78.真相与变故【VIP】   教……教皇……   是北域契古城星罗宫里那个诡异神秘的教皇,虽然他的身影只是一晃而过,可阿彩记得那亚麻色的长发,一定是他没错。   北域教皇为何会出现在坎斯科宫殿里,是有什么阴谋还是别有内情?阿彩不带再多想,屏住呼吸,快步朝高大男人消失的方向掠了过去。   那男人在庑廊上消失了踪迹。恰巧见到雪狐麾下一队守卫巡视路过,阿彩拽住一名认得的小兵士,得知庑廊尽头的居室,是青狼的住所……   莫非,青狼通敌?这通敌竟然通到宫殿里,还真是肆无忌惮。   迦莲天族十二卫俱都知晓莲缙与阿彩前往冰封谷解除血咒的事情,因在冰封谷中遭到北域军队袭击一事疑点颇多,只有雪狐知道他们隐秘返回了宫殿,亦在暗地里调查中。   既然怀疑青狼通敌,阿彩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幸而在山谷中无所事事之时,阿彩跟母亲学了屏息之术,干这等偷窥窃听之事时,倒是派上了大用场。   她悄悄摸上了屋顶楼阁,从楼阁蹑手蹑脚摸到了厅堂,隔着重重帏帘,小心探头看去……   白袍拽地,亚麻色的长发像流泉一样柔顺铺散开来,眉心一点星形印记,果然是星罗宫的教皇。   他负手而立厅堂中,夕照身影斜斜投射在阴暗的角落里,清冷而妖异。阿彩不由得瑟缩了一下,这男人即使静立无声,思及他诡秘的幻术,也让人不由自主心寒胆颤。   “墨非教皇殿下……”青狼从里间拄着拐杖蹒跚行走出来。   “青狼大人。”教皇只略略一偏头,望住青狼。   “教皇殿下,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若是教人察觉,传至茨姆耳中,这最后的部署,岂不是功亏一篑?莫不是,事情有所变化……”   “青狼大人,你也不必太过紧张,最艰难的镐泽城也已经顺利拿了下来,如今就只剩下契古以及皇都萨珈城,契古上上下下都已经在我的控制之内,届时只需临阵倒戈,夺下皇都萨珈,易如反掌。茨穆已无回天之力了,又有何惧呢?”   “哈哈哈……”青狼冷酷的脸上难得现出喜悦之色,“此番得以拿下镐泽,乃是多亏教皇殿下相助,若不然,莲印殿下内伤难愈,再拖延下去,恐生变数。”   “青狼大人,你也不必自谦,这主意是你出的,我不过小小配合了一下而已,不过据闻莲印殿下因此责怪与大人,这倒是教大人委屈了,幸而计策奏效,魏国皇子果然调动了风神骑兵团围攻镐泽,若不然,镐泽王希祈凭借那般险峻地势,易守难攻,就算莲印殿下伤势好转,也甚难取胜,希祈怕的,也只有魏国风神骑兵而已。哼!此人与我较量多年,这圣女祭天之事他本就反对,幸而茨穆彷徨,唯有求天相助,方使得计划顺利进行”   青狼叹了口气道:“莲印殿下得知此事,确为不喜不屑,我们利用那丫头,诱使魏国皇子出兵,这事传出去确实有损殿下颜面。”   “青狼大人不必过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担心的是魏皇子那厢发觉蹊跷,不肯善罢甘休而已。”   “这点教皇殿下您尽可放心,那丫头头脑简单,断不会有所察觉,且其一心牵系莲印殿下,有她牵制着,魏皇子也不易出手。”   教皇沉吟一会,点头说道:“不错,魏皇子执念深重,魔障难除,那小姑娘倒是他唯一弱点。青狼大人,你也别小觑了那小姑娘。要知道头脑简单,心绪单纯亦可为大智,她倒是第一个从我的血咒誓约里清醒过来的人呢……不愧是火凤之命。”他轻捻长发,眸光流转。   那小姑娘很有意思,他也,很感兴趣……   而那只躲在暗处的火凤却浑身冒火,气得牙痒痒,捏紧了腰畔的匕首,要不是顾忌外头是两个深不可测的高手,胜算不大,她早就扑出去与他们拼个你死我活了。   她可是听得明明白白了,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个圈套,那教皇早就暗地里投靠了迦莲军,跟青狼串通好了,从一开始就利用幻术,将他们兄妹引到星罗宫,用幻术制住他们后,故意让降涟救出小皇子。又对外宣称什么圣女祭天,随便弄了个女子送到镐泽城,引得小皇子出兵攻打镐泽救妹妹,而另一厢,却把阿彩神不知鬼不觉送到坎斯科宫殿里软禁起来,若不是雪狐鬼使神差地放出阿彩,令其遇到莲缙,大概青狼便会一直软禁阿彩用以牵制小皇子吧。   卑鄙啊无耻!   眼睛喷火,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换做从前,她早就不顾一切跳出去挥拳相向了。可生气归生气,冲动是魔鬼,现下的情形不能轻举妄动,眼前这两个人并非泛泛之辈。   阿彩压住翻涌的怒火,屏气敛息,不敢再发出任何声响动静。   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心里又给青狼再记上一笔账!   再听下去,原来那教皇此番前来,却是得知刚刚战败的镐泽王希祈已经接受迦莲军招降,且宣誓效忠迦莲王。教皇与镐泽王素来不合,便要青狼想办法,寻个契机除去希祈。   两人低声密谋良久,教皇告辞离去,青狼却凝望着窗外渐渐消逝在地平线上的夕阳,一动不动。   落单了,要不要动手?要不要动手呢?阿彩心底有两个声音不住交战。于她来说,此人罪大恶极,凶残冷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杀他,是理所当然。   可,杀了他,引起的后果难以估量。莲,大概不会原谅自己了吧。   “你还在犹豫什么呢?听了这么久,还没决定要怎么做么?”青狼干涸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厅堂中响起,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犹如野狼一般狠厉,望向阿彩藏身的地方。   完了,原来早就被发觉了,一定是适才气恼交加时不小心发出了声音。   她窥听到的秘密非同小可,恐怕青狼这次也不会放过她。   果然,青狼阴渗渗地又说了:“呵,什么时候你也成了畏首畏尾的胆小鬼了?你若不敢出手,可怪不得我了!”   “谁会怕你这卑鄙小人!今天便旧账新帐一块清算!”阿彩握紧匕首拨开帏帘跳了出来,摆出架势。   青狼眼眸闪过寒光,嶙峋手指头微动,拐杖剁了剁地板……   可他兵器还未亮出,忽觉胸口刺痛,低首看去,只见一把精亮的利刃由自己的胸前穿刺而出,泛着幽蓝寒光,慢慢渗出的鲜血在眼底漫延,倏地眼前铺天盖地罩下一片血色……   阿彩也怔住了,呆呆望着青狼心口穿出来的利刃,呆呆看着他骨节毕露的手指扶上胸膛,不可置信地瞪大阴霾的双眼,极力望向身后,却抑制不住口中喷出鲜血,轰然仰倒向地。   身后,不知何时站着清俊男子,眼神冷如冰,扎如针。他将从青狼心口抽出来的匕首嫌弃地往地上一丢,发出刺耳的哐当声,震得阿彩紧绷的心弦几欲断裂。   男子嗤了一声,冲着地上仍不住抽搐咯血的青狼说道:“杀你,弄脏了我的手而已。没有我不敢做的事,威胁我妹妹,你就得死!”说罢一脚踏上青狼的胸口,替他憋出了最后一口气。   “哥哥……你,你杀了他……”阿彩被突如其来发生的变故惊得手足无措,她恨青狼,恨不得他死,可他竟这么轻易就死了。反而令心底不由自主生出一丝凄然。   拓跋蕤麟恨恨地踹了地上的尸首一脚,说道:“他不该死么?他早该死了!且不说他胆敢利用我们攻打城池一事,若不是他,我们一家人怎会分离十八年,怎会让爹娘痛苦思念十八年,他就是一切痛苦根源的罪魁祸首,你早就该杀了他!既然你有所顾忌,心慈手软,那就我来动手!”   拓跋蕤麟从在城郊外看着阿彩和傻锅分开后,失魂落魄的模样,自然放不下心,悄悄尾随其后。岂料无意中听得了事情的真相,他可没阿彩这么多的顾忌,趁着青狼毫无防备,一刀了解,干净利落。   阿彩的顾忌也不是没来由的,她知道哥哥不在乎惹出大乱子,可是,她在乎。青狼跟他们兄妹有宿仇,可是他也是迦莲王国受万民崇敬的天族十二卫之一,杀了他,必定会挑起轩然大波,更何况,杀人的是魏国皇子,这风波必然会上升到国家尊严。轻的,致使两国交恶,严重的,引发两国交战,这种后果,不是她能承担得起的。   魏国兵强马壮,不惧开战,而莲面临的复国大业却到了最后关头,可他似乎对四公子存在着莫名的敌意,想来也不会轻易和解。   这锅粥越搅越乱……   捏了捏眉心,这可如何是好,“哥哥,你先走,赶紧离开这里……”她上前拽住拓跋蕤麟的胳膊,推攘他的肩膀。   小皇子不满地瞪她一眼,“为何要我走,杀了这恶狼是见不得人的事么?我何惧之有,况且攻打镐泽一战,我也得跟他好好清算!”   果然是唯恐天下不乱的魔王,阿彩说道:“哥哥,不要打仗了,不要再打了,我拜托你先走,这件事我来处理,可好?”   “不成,要走一起走!我断不会将你留在这里。”   “我不能就这样离开,哥哥,你先走,我一定会去找你的……”阿彩垂下头,无论如何,她得先见到他。   “你还要见他作甚?傻锅是我找来的没错,他说得还不够清楚么?你可以不相信我,不相信傻锅,可教皇和青狼所说的话你可是听得清清楚楚,莲缙,他由始至终都是在利用你的而已,他知晓青狼的所作所为,却仍对你隐瞒,你为何还执迷不悟,我不准你再留在这个地方!”拓跋蕤麟攥住阿彩的手臂,就要往窗外掠去。   阿彩硬生生拖住他,“哥哥!你不要这么蛮横成不,我不能就这样走了,无论那些事情,他是做过还是没有做过,我都要他亲口告诉我。我不能走!我做不到!”   “彩儿,听他亲口承认就这么重要么?你可知道那样的伤害,你更没办法承受!我看你根本就是还想着跟他在一起。”   “哥哥,你曾经喜欢过人吗?那种舍不下、放不开、离不去的心情,你不会明白的。”   拓跋蕤麟手臂顿时一僵。   不明白,他又怎会不明白呢?他比谁都清楚,舍不下、放不开、离不去……   小皇子淡漠轻笑起来,松开阿彩的手,“妹妹,我只给你三天,你若不来,就算再毁一座城池,我也会将你带走!”   他瞥了一眼丢弃在地上的匕首以及青狼的尸首,眼中闪过一道难测精光,随而返身掠出了窗外。   79.谁为谁顶罪【VIP】   阿彩将小皇子撵走后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毁尸灭迹。   可是老天爷向来就不待见她,关键时刻又来砸场子。   某人将尸体驮在背上,正欲跳窗而出的时候,半只脚刚跨了出去,好巧不巧有侍女推门送晚膳进来,撞见了,惊叫一声噼里啪啦打碎一地餐具。   这下跑不成了……   “杀人啦——”阿彩丢下尸首,冲着窗外大声叫喊!又转身对那个吓得愣住的小侍女吼叫:“快去叫人啊,愣着做什么?   小侍女醒了醒,哆嗦着跑了出去。不多时,附近的侍卫全都涌了过来,却没人敢靠近,举着兵器将大厅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片混乱,某人趁着混乱挤到了人群后边,装成是看热闹的……   事情越闹越大,连驻扎在城外青狼营的军将士兵也涌进了宫城。   主将遇害,麾下兵将的悲愤可想而知,几近达到了失控的地步。有比较亲近的亲兵已是上前抱着尸首不住咆哮。   某人腹诽开了,这青狼不是只有跟野狼比较亲近么?什么时候还笼络了这么一大群徒子徒孙了?她哪里知道迦莲王国军队的规矩就是这样,天族十二卫的级别在王国内相当于仅次于帝王的王将,王将有自己的部署军队,上至将领,下至兵卒,永世跟随王将,这关系还能不亲么?王将死了,就相当于死了亲爹似的。   眼看场面即将不可收拾,阿彩猫低了身子,悄悄往后慢慢退去,此时不溜,更待何时。刚一转身,还未拔足开跑,就听见一个洪钟一般的声音开话了,“是谁先发现青狼大人的尸体的?”   估计是有人朝着她的方向一指,立马那拥挤的人群就空出了一条道来。将要偷溜的某人曝光于众人的眼皮子底下。   阿彩硬着头皮回过身来,讪讪一笑,举起手,“是我先看到青狼大人的尸首的……”   呀,那洪钟声音她认得,乃是在敦煌镇跟她打架的络腮胡子洛羯王,完了完了,虽说过了这么几年,难免人家还记仇,想糊弄过关看来不易……   “这个……阿彩见过洛羯王殿下,青狼大人的尸首确实是我先看见的……”   话刚说完,明显就觉得四周的肃杀之气腾腾绞滚起来,一双双眼睛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洛羯王自然是记得阿彩的,这下倒是有些犯犹豫了,于是随便问几句:“呵,小兄弟,咱们可是许久不见了,不知小兄弟为何会出现在青狼大人的寝居呢?”   阿彩还未回答,已经有人大声嚷叫起来,“洛羯王殿下,不用问了,一定是她杀了青狼大人,小的认得她,这不男不女的从前在崁城宫殿的时候就跟青狼大人有很大嫌隙,好几次先行动手挑衅滋事,早就放话要杀我们青狼大人了,我们大人看她年幼,不予计较,怎知,如今……如今还是遭了这恶贼的毒手!”   阿彩也认得那人是青狼的亲兵,他的话清清楚楚传到了众人的耳中,兵将们立马就亢奋咆哮起来“拿下她!杀了她!给青狼大人报仇!”   阿彩跨前一步扑进人群中把那亲兵揪着衣领拖了出来,恶狠狠地说道:“乱说话是要负责的,你可别后悔!你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杀了他!因为我跟他有仇,你就能一口咬定是我杀人么?跟他有仇的人多了去了,青狼生前无恶不作,被他害过的人数之不尽,你怎么能肯定是我呢?说不准就有别的仇家混进了宫里,伺机报仇,你可不能把这事算我头上,我只是运气不好,刚好撞见罢了,再说了,我能杀得了他么?你们家青狼大人功夫可是高我许多!”   丫头这一派胡言乱语诋毁了青狼一番,虽然听起来不无道理,却又是激起了众怒,鼓噪的兵将越来越多。   这群情激愤之下,已经有人按捺不住挥舞着兵器袭来,只见一道光芒划过,金属撞击之声铿锵响起,朝着阿彩进犯而来的矛剑兵器等一一齐整折断,碎落了一地。   殿外不知何时掠入高大戎装男子,立戟护在了阿彩身前,戎装面甲,瞧不清容貌,可他手中的兵器,无人不识,那是辟天画戟,迦莲王的武器。   来者这般凛人之气势令全场震撼,顿时鼓噪之音全无。辟天画戟轻顿击地面,涌向前的兵将们簌簌惊恐后退数步。   “全部退出宫城,违令者军法处置!”果然是莲瑨的声音。   这下有人收了兵器退了出去,有人仍旧不依不饶:“迦莲王殿下,青狼大人死得不明不白,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得给我们青狼营两万兄弟个交代啊!”   “这件事当然会查个水落石出,未经查实之前,谁也不准轻举妄动!”   此时另有将士列队前来,将青狼营的兵士清出了宫城,这才止住了骚乱。   青狼的居室周围有卫兵重重把守,围封起来,有仵作与相关的官员前来调查青狼的死因。   打从莲瑨到来,阿彩便一声不吭,咬着嘴唇绞手指头,心底一片冰凉。   昨夜他离开的之时,还如此柔情蜜意,他让她好好歇息,等他回来。结果怎么也料不到她惹出了这么大的麻烦吧。   只是一天,从天上跌落了地底,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了。   手上一暖,他握住了她的手,将她冰冷的手指头包裹起来,“别担心,有我在。”   她抬头看他,他已经取下了头盔面甲,面容略显疲惫,可目光却比任何一次凝视都更加温暖,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莲……你,你不怪我?”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似在安抚她的不安,“彩儿,你说不是你,就一定不是。”   阿彩低下了头,她早就有心理准备,莲会生气,会质问责怪于她,可却没想到他非但没有质责,还毫不犹豫地信任,连事情发生的经过都未曾追问过一句半句。   “可是,如果真的与我有关呢?”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依然耷拉着脑袋。   莲瑨不作犹豫地答道:“我若护不了你,还有什么资格在你的身边?彩儿,别担心,一切交给我。”   “莲——”她想说对不起,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若不是此时其他王将陆续到来,她真想不顾一切抱紧他,让时光倒流,回到昨天,让所发生的事情,让哽在心底的郁结全部消失……   也许,从前,他曾经怀疑过她,利用过她,却也曾奋不顾身一次又一次救护过她,他的生命里有太多不容推卸的责任,也许不能爱得如她一样纯粹,但是现在的莲,是在努力的学着信任,努力让她安心。   他们,都有着不堪回首的过去,都做过一些不能挽回的错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方的身影悄悄在心里扎了根,百折迁回方看清彼此的真心,有了最简单不过的一个心愿,就是在一起,谁会想到,竟然是这么难。   检查结果,死因很简单,利刃从后背穿透心胸,立时毙命,在现场也找到了杀人凶器。   各王将传看那把落在现场的匕首,暗哑乌黑,锋刃锐利,看似无甚特别。   雪狐弹指敲击锋刃,发出刺耳的声音,随即蹙起了眉头,说道:“这匕首看似普通,却为最不平常之物,此乃太行山纯乌金铁打造,这种纯乌金铁极其稀少,太行山位于魏国境内,纯乌金铁矿向来只作于打造魏国皇室兵器所用,此乃皇室象征。”   阿彩也皱起了眉头,以哥哥的聪敏机警,怎会不知晓匕首的特别之处?为何还要将凶器遗落现场呢?   他是非要挑起事端不可了啊……   阿彩本想着光凭一把乌金匕首,就认定乃魏国皇室之物也稍显牵强,抵死不认就混过去了。岂知雪狐看似相当了解这种匕首,旋了数圈刀柄,竟然可以将利刃再伸长了两寸余,雪狐将匕首再传给众人细看,只见旋出来的刀身上清晰刻着个“麟”字。   这已经清晰表明了这把匕首乃是魏国皇子拓跋蕤麟随身之物。   术勒王与青狼素来交好,他愤怒地握紧了腰畔武器,“魏国皇子杀害我国重将,这是极端的挑衅行为,必要其血债血偿!”   雪狐忧虑地皱眉说道:“事情没这么简单,大家稍安勿躁,魏皇子敢留下凶器,确然是挑衅,然而必有后着。”   卡勒说道:“不错,魏国说不定是借此事挑起战端也说不定。”   青雁说道:“可就这么算了岂不是显得我迦莲王国怕了他们?”   七嘴八舌的声音,“对!不能算了!一定要讨个公道,打就打,咱们不怕他魏国!”   “是我杀的!”   所有人顿时噤了声,将目光移向莲瑨身旁那位一直默不作声的少女,此刻她悄悄挣脱了他的手,再次斩钉截铁地说道:“青狼是我杀的,不关任何人的事!”   镐泽城外三十里谷地山坳里,攻城后的魏军退离战场后,集结驻扎于此地。   这场攻城战打得异常惨烈,死伤亦不计其数。大多数兵将不甚明了为何皇子要打这一场仗,而占领镐泽城的却是迦莲军。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皇子麟心思深沉,这个问题,谁都不敢问,不能问。   对于一个从未经历过失败的骑兵团,攻打镐泽城,只能当作又一个极限挑战。于大伙儿来说,又创造了一个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神话战绩。尽管已经退出了战场,士兵们仍旧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中,久久不能平息。   小皇子拓跋蕤麟返回营地时已是深夜,他坐在军帐前,眼睛一瞬不瞬望住天边北斗,主战的北斗第七星乃是破军,素来黯淡的破军今夜异常明亮……   不远处,是兵将们围炉庆功盛宴,欢声笑语,恣意喧哗。   可这一切,仿佛都与他无关,笑声,传不到他的耳中。欢乐,到不了他的心底。   他静静等待着,等待时限来临……   他故意留下了匕首的线索,他知道彩儿是怎么想的,他也知道彩儿会怎么做。这就是他所要的结果。   当静静想着她的时候,感受到心底无端的悸动,这是只有他们之间才能互相传递的心灵牵系,那是她在伤心难过了啊……   “对不起,彩儿,就算让你难过,我也要将你带回来,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莲瑨不敢置信地回头望住阿彩,“你不要捣乱,不干你的事干嘛要胡乱说话!你先回房间吧,这里的事你不要管了。”他复又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雪狐也过来摸摸她的脑袋,说道:“小阿彩,大人说话小孩儿不要插嘴喔……”   卡勒也说了,“阿彩,这不是开玩笑的,适才你不是说过不关你的事么?况且连物证都摆明了是魏国皇子所为。”   青雁也搭话道:“阿彩妹妹,你武功不如青狼,怎么可能杀他呢?这话没说服力哦。”   阿彩咬了咬嘴唇,一昂头,说道:“人确实是我杀的,我跟小皇子的交情不错,匕首是他送给我的,青狼跟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早就想要杀他了。今日我前来见他,是因为我知道了真相,青狼合同教皇将我掳劫至此,欺骗小皇子发兵攻打镐泽。新仇旧恨,我气不过就下手杀了他。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么?我跟他是私怨,他害我与亲生父母分离十八年,他为自保将我阿娘的孩儿喂狼,害得我阿娘疯癫至死,在崁城外,差点要了我和母亲的性命,如今又掳劫利用我。他不该死么?我杀他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这下想袒护她的人也没辙了,可阿彩强调杀青狼是私人恩怨,坦坦荡荡。想为她开脱的人也说了不少好话,也有不少人气不过青狼如此枉死,如今城外尚有数万青狼营的将士们吞不下这口气,无论如何也不能轻饶凶手。   于是大伙儿都等着莲瑨发落。   众人争论间莲瑨一直没有再说话,握着阿彩的手是越来越紧。待得大家讨论完毕,相持不下,等着他定夺之时。他放开了她的手,对青雁说道:“青雁,你将阿彩带回她的房间,不许她走出来一步。”   青雁依令将阿彩带走后,莲瑨望住洛羯王,说道:“洛羯王从前曾掌管刑部,依你所见,因私怨杀人之罪,该当何刑罚?”   洛羯王暗暗叫苦,这个烫手山芋怎么丢到自己手上了。于是硬着头皮回答:“禀殿下,私怨杀人之罪,当杖刑一百,钉八骨。”   听者无不倒抽一口气,所谓杖刑一百,弱者受之五十就断气了,强者一百下来就半条命了,何况还有钉八骨,即是透骨钉穿透手脚踝四骨,膝盖手肘四骨,钉于刑架上一日,这刑罚才算完事。   钉八骨简直就是如堕地狱之酷刑,让受刑者生不如死,若用刑者下手不慎,骨脉相连,稍有差池,筋脉俱损,一身功夫也就废掉了。   杖刑一百、钉八骨,与死罪无异,倒还真不如被人一刀砍死来得舒服呢。   可莲瑨听完,眉毛也没抬一下,声音平静无波,说道:“若罪责不严,何以治军,就处杖刑一百,钉八骨。”   众人惊骇愕然之际,他又说了:“各位都是对我迦莲王国不离不弃的王将,没有你们,迦莲复国走不到今天这一步。也仅是一步之遥而已了,我已无所憾。且青狼的所作所为,亦是为了我迦莲复国,才会招致杀身之祸。是我愧对于他。阿彩与青狼的私怨亦因此而起,说起来,亦是我欠了她的。人已经杀了,无可挽回。然彩儿是我爱的女人,我绝不容她有半点闪失,这杀人的罪刑,便由我来承担。”   80.天涯永相隔【VIP】   被青雁带回寝居的时候,阿彩很平静,淡定地看着房门上了锁,看着房门外许多许多看守的侍卫。   她惹的麻烦究竟有多大自己很清楚,莲一定很为难了,他要面临的抉择取舍,她也非常明白。跟随青雁离开的时候,她不敢看他的眼睛,生怕看到的是失望。   嘿,真是自欺欺人呢,阿彩忍不住自嘲一笑。   他会失望,是很正常的吧,她不仅撒谎,还辜负了他的信任……   天早就黑透了,黑暗中,伏在榻上,手指摩挲着被褥单子,缓缓侧倒,拥紧了被子。仿佛,还有他的气息,丝绒般柔滑的缎面擦过唇畔,如同昨夜他温柔的亲吻。   泪水不由自主地滑落,昨是今非,他们,回不去了么?   烛光亮起,映照着她脸上的泪水,萤光闪闪。   莲——?将脸埋进被子里,胡乱揉了把,抬起头来看去。   是青雁,面色惨白地推门进来。   她看见了阿彩脸上的落寞,张嘴欲言,却是重重了叹了口气,走上前,在榻上坐下,轻轻拥住了她,手指头轻轻擦去她脸上尚未干透的泪迹。   “殿下让我来陪你,阿彩,你真是个幸运的女孩儿。”   这没头没脑的话阿彩没听明白,“青雁姑娘,我落到这般境地还有什么幸运可言?你别笑话我了。”   青雁笑得有些凄然,摇了摇头,不再说话。起身搬来了被褥,在外间榻上展好,睡下。   整夜无眠,阿彩的眼皮突突跳个不停,心也一抽一抽地喘不过气来,却不知是哪儿不妥。   雪狐深知莲瑨的决定向来不容他人质疑,面对反对的声音他很淡然,火爆性子的将领甚至不顾一切破口大骂起来,拎着刀就要去杀阿彩。   只见精光闪过,巨响过后,辟天画戟深深插入了墙壁中,挡住了那将领的去路。迦莲王冷冷地说道:“我适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绝不容她有半点闪失!你们别逼我动手。”   莲瑨朝雪狐看了过去。   雪狐会意点点头,他明白,莲瑨是以朋友之情相求,请求他护阿彩的周全。尽管他自愿受刑,可是难免会有人仍旧不服气,做出过激的行为,将一切迁怒于阿彩的身上。   “你们是在质疑我么?不相信我能安然无恙?”莲瑨一句话绝了所有反对的声音。   他是帝王,他肩负重任,他受万千子民拥戴,可是,他也有想要守护的人啊!   雪狐看着莲瑨,于公,他和其他将领一样,不认同这样的做法;于私,他被莲瑨的情义所折服。起初也曾怀疑,这还是他认识的莲瑨么?那个除了复国,任何事情都不放在眼里,没有一点私人感情的迦莲王。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雪狐想了想,脑海中却浮现出一个画面,那是一个大雪天的清晨,竹锦苑外哆哆嗦嗦的小书僮,为他家公子系紧披风的情形。   雪狐死寂的心,也是从那时候开始起了波纹,开始好奇这天差地远的两个人,究竟能走到什么样的地步。   他抱着有趣和好玩的心态一直关注着他们,不知不觉深陷其中,为那小丫头操起心来。   今天,他看着莲瑨不做犹豫地告诉所有人,她是他深爱的女人,谁都不可以伤害。告诉所有人,无论她做错了什么,他都愿意为她承担。即便,以后,骂名嘲笑如影随形,他也没有顾忌。   帝王霸业最忌讳牵扯儿女情长,迈出这一步,无惧所有人异样的目光,说出那句话,需要多大的勇气,雪狐深深明白。   倘若三十年前,他也有这样的勇气,也能走出那一步,一切,都将会不同吧。   此刻,他有流泪的冲动,为这天人绝色男子身上淌下来的鲜血,为他平静的面容,紧闭的嘴唇,深黝眼瞳里无悔的情意。   杖刑一百后,雪狐挥手让执刑官退下,“让我来执刑……”他接过八根半尺长锐利的透骨钉,手心泛起了潮湿。   莲瑨看着雪狐,用力喘了口气。雪狐执袖擦去他额上的汗珠,低声说道:“撑着点,我可不想失去唯一的朋友。”   “雪狐,倘若我不行,你立刻带她离开这里,亲自带她走,送回魏国。”   “她是你的女人,你要自己负责,所以无论如何,都撑着,嗯?”   浑身痛得仿佛支离破碎一般,他仍牵起唇角笑了起来。   “我的天人殿下,这可是我见过你最难看的笑容了。”两个男人相视而笑间,透骨钉快速地穿透手脚踝骨、膝盖手肘,将莲瑨钉在了刑架上……   雪狐的手法极快,快得连感觉都还没有来得及跟上,然而随之而来铺天盖地的碎骨剧痛将他淹没,口中狂喷出一口鲜血,八根透骨钉仿佛牵动全身的痛疼神经,轻轻的动弹都如同有锤子一节一节敲碎骨头研磨成粉似的,每一个神经末梢的痛苦都清晰放大数百倍,一阵一阵蹂躏着他的意识,剧痛使他他没法晕厥过去,生生受尽宛如地狱凌迟般的折磨。   若不是体内辟天诀内功自动护住了心脉,相信他早已因剧痛心脏抽搐过激而亡了。   他却庆幸,受这刑罚的人不是她。   他不停地想着她的音容笑貌,想着她的撒泼无赖,想着她的娇憨可爱。   想着她,便能忍受一切痛苦;想着她,才明白在一起就是天堂。   万千将士注目,看着自己所拥戴的王受着最严厉的酷刑。没有人能说得出自己在那一刻的感受,所有人不由自主跪拜在地,一片连接着一片,数十万大军,无论是远在何方,纷纷朝向宫城的方向,朝向他们的王,跪伏于地。   一日一夜……   阿彩被关在寝居中忐忑不安地过了三日,青雁一刻不离地守在外间,说是在看守阿彩,倒更像是保护着她似的。   三日,她焦躁不安,既等不到判决,也等不到他。甚至,还有哥哥给她的期限,倘若她不能离开这里,所做的一切将功亏一篑。   她频繁哀求着青雁,想要见莲瑨。   而青雁说来说去只得一句话,“殿下现在没办法见你。”   “借口,他怎么可能没办法见我呢?他是不想见我,是么?青雁……”   她哪里知道,莲瑨当真是没办法见她……   雪狐执刑之时非常谨慎,下手已是降低到最小伤害,刑罚完成,虽然得到及时救治,可莲瑨却昏迷至今,未曾苏醒过,甚至一度停止了呼吸,惊得御医差点也跟着晕死过去。   雪狐大致知晓,辟天诀内功能自己调息恢复,内功运行周天的时候,大多时候就是处于假死昏睡的状态。   现在他们所能做的,只能祈求上天庇佑。   上天究竟是否会庇佑莲瑨尚未知晓,外患危机却汹涌而来。   魏国大军在皇子拓跋蕤麟的率领下包围了坎斯科宫城,来势汹汹,直指迦莲王莲瑨掳劫了魏国公主,用以要挟魏国风神骑兵团助其攻打镐泽城。   皇子麟扬言迦莲军倘若不交还魏国公主,两军随即开战!   拓跋蕤麟射断城墙上迦莲军帅旗以作警告,此举激怒了守城将领,尚未等得王将下令,这城上城下就打了起来……   连被软禁在寝殿的阿彩,亦听得外边骚乱不止,不知发生了何事。疑惑间,有侍卫来向青雁俯耳低语禀报,青雁面色大变,锁上房门,跟着侍卫离开。   过了一会,外头的叫嚣骚乱却越来越大声,直至门外。阿彩听见门外侍卫阻拦,声音很快被淹没,有人群大力撞击房门,涌入了许多戎装将士。   阿彩认得,其中几个正是青狼的亲兵,那么,他们该就是青狼麾下的将士了。   将士七手八脚绑缚了阿彩往外推去。   难道是绑了她去定罪?可发现众人拥着她并非往大殿行去,兵将们把她推上了城楼。   呐喊厮杀声不绝于耳,箭矢像雨点一样飞快从耳边掠过。   阿彩心下一惊,瞬间冰凉,唉……哥哥啊,为何非要如此呢?她已经想尽一切办法避免两军战事。他为何就是不明白她的苦心呢?   有大刀架上了她的颈脖子,推到城墙边的箭雨林中。   拓跋蕤麟挥手制止了弓弩手进攻。   “放了我妹妹,饶你们全尸!”   挟持阿彩的将士亦大声吼叫着:“我们迦莲军没有贪生怕死之辈!这女人谋杀我们青狼大人,害得我们殿下如此,她必死无疑!你们魏军就放马过来吧,我们将这女人的尸首还给你!”   那将士边说边挥起大刀,刀锋将要落下之际,传来一个肃杀的声音,“住手!”   只见迦莲王莲瑨扶着雪狐的手臂,尽量若无其事地一步一步走来,尽管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痛疼难忍,几步路已是走得大汗淋漓。   当侍卫焦急跑来通知雪狐,青狼营的将士将阿彩带上城楼的时候,莲瑨立时就醒了过来,不顾一切令雪狐带他过来。   城墙上的将士们看见莲瑨,俱都愣住了。   “放开她!”莲瑨从旁侧侍卫手中接过他的辟天画戟。   那挥舞大刀的将士却红了眼,“殿下,对不起,这个女人为祸我们迦莲军,连您都深受其害,我们青狼营的兄弟们都咽不下这口气,不能饶了她啊!”   阿彩瞥了那将士一眼,嗤了一声,就算他们将她捆了起来,就凭这些人的功夫,要想脱身也太容易了。   阿彩不带搭理那些将士,自从莲走上城头,她的目光就没离开过他……   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妥,他的面容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和脸色一样煞白,行走也很僵硬,为何雪狐一直扶着他?   可她来不及想太多,身体慢慢往城墙边退去。   “莲——对不起,我又惹麻烦了,你别生我的气。”   “彩儿,我没有生气。”   她咬住嘴唇,说道:“莲,我要走了,我一定会让哥哥退兵的,你要保重,如果……如果你没有生我的气,那么,你来提亲好不好,你娶我好不好。”   “好,彩儿,我们成亲,你不要走,你过来。”他笑着朝她伸出了手。   阿彩背靠在城垛上,朝后一个用力,身子腾空,一脚踢掉那柄挥舞着要砍下来的大刀,顺便在人家脸上踩了两脚,身体一漾便飞下城墙。“莲,我等你!”   “彩儿——”莲瑨情急,挣脱了雪狐,画戟往地上一杵,借力弹起来,也跟着跃出了城墙,伸手去抓阿彩。   触着她的指头,缓缓探前,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时空仿若定格,清晰感受手心传递的触感。   这一幕,城上,城下,对垒的大军都看傻了眼,谁也没留意,小皇子举起一把巨型凤纹大弓,紧紧对准了半空中的男子。   大弓发出七色星辉般的光芒,金光箭矢如流星飞坠射向目标。   城上军将失声惊呼!“追月弓!”那是鹞城失窃的追月神弓。魏国皇子竟然拉动追月神弓,箭矢快如闪电,众人只来得及惊呼,那道金色的光芒便穿透了莲瑨的身体。   “莲!”巨大的冲撞力将他们紧握的手分开,她惊骇看见他喷出鲜血,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便紧紧闭上了眼睛。   她却看明白了他的唇语,他说:我爱你。   莲瑨的身体仿佛在空中爆裂开来,追月神箭穿透了辟天诀护住的心门,所有创伤瞬间颓然崩溃。手足八骨内息涣散,鲜血急急喷涌而出。像是半空中洒下一场血色盛宴,鲜血洒入了她的眼中,前方蕴染漫天血红。   “莲——”她哭喊。   魏军中有人飞掠上前,甩出长鞭,卷住阿彩。收鞭带回了军中。   “放开我!”她欲挣脱,眼睛却不敢离开那个血涌不止的男子,血把他染得通红,凄艳绝色。却毫无生气。   城墙上雪狐亦飞身落下,接住了莲瑨,快手点了他的穴道止血。   “莲——放开我,让我过去!”阿彩回身对那将士拳打脚踢,疯了似拼命的挣扎。   有人在身后制住她,“彩儿,你冷静点!”   她转身,抱住了拓跋蕤麟的胳膊,“哥哥!哥哥!求求你,不要伤害他,不要伤害他!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听你的话,不要伤害他了……”   拓跋蕤麟没有回答,望了眼前方城下的男子,地上血流成池,眼看便是活不成了。   阿彩拽着他的手臂哭得晕厥过去,他将她用力搂在怀里,擦着她满脸的眼泪,怎么也抹不完那开闸的泪水。   真的这么难过吗?他若死了,真的令你这么难过吗?   他错了吗?他只不过想把她留在身边,却让她如此伤心,真的做错了吗?   这时,天空有大鸟发出两声凄厉哀鸣,两只巨大的金雕缓缓飞落,落在了垂死的男子跟前,金雕伸开宽大的羽翼护住了莲瑨和雪狐。   城门缓缓打开,大金小金护着两人退回了城内。   城内兵将集结,杀气腾腾,便要冲出城来与魏军决一死战。   拓跋蕤麟亦准备挥旗迎战,忽地听闻后方传来号角声。   只见车马滚滚,又有大军压来。   行近了,看见旌旗飘扬,却是魏帝之玄色皇旗。   呜呜号声急促,乃是退兵号令。   传令官快马近前,在拓跋蕤麟跟前下马禀报,魏帝亲自领兵前来,督令皇子殿下即刻退兵。   81.无法割舍的【VIP】   泰常二十年十一月。   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人们尚未来得及细细品味秋季的绚烂,今年第一场大雪在夜里悄无声息降临,清晨醒来,放眼窗外,银装素裹,白茫茫无边无际。   一夜大雪后,枝头秋意凋零,只剩下几片枯叶在树梢摇摇欲坠,倔强而执着。   漠北大地几番震荡,入冬时节,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阿彩苏醒之后,不哭不闹,也像死了一般沉寂。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沉睡了多久,总之睁开眼睛时,有如云的帷帐、有温暖的火炉,还有一双墨黑深沉的眼眸,温和慈爱凝视着她,温热的大手抚了抚她的额头。微笑说道:“总算是退热了,彩儿,你昏睡了两日,未曾进食,想要吃些什么?”   阿彩张嘴欲言,嗓子却干涩火烧一般痛疼,发出嘶哑的声音,于是干脆闭嘴,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不饿。   拓跋嗣微微皱了眉,手指抚上她的面颊,说道:“方几日,就瘦了一圈,这可不成。”   阿彩抬手揉了揉额头,撑住身子想要坐起身来,怎知一个天旋地转,砰地又睡倒下来。果然是病来如山倒。   从小到大,她几乎没有生过病,轻微的风寒都没有过,且不说是穷人家的孩子病不起,倒是心境乐观开朗,精力旺盛充沛,自然就远离疾病了。   原来生病这么难受。不但眼皮子沉重,脑袋发昏,咽喉干涩,鼻子不通气……然而这些不适感都不算什么,都比不上灌了铅似的胸口,仿佛是有一只无情的大手揪住了心脏,用力收紧,窒息感一浪高过一浪。   无法呼吸……   拓跋嗣令人送来了清淡的稀粥小菜,阿彩仍是用力摇头,不住摇头,侧着身子攀住他的手臂,无力摇着,张嘴却说不出话来,眼泪吧嗒就落了下来……   拓跋嗣忙扶住她几欲栽倒的身躯,轻轻把她揽到怀里,让她靠着自己的胸前,这才微叹了口气,揉揉她的脑袋说道:“别担心,有你娘在呢,你娘可是神医哦,死人都可以医活过来的呢。”   听得魏帝这么一说,阿彩这才安静下来,像小猫似的蜷在他的怀里,又闭嘴不语了。   拓跋嗣又说道:“可是……”   怀里的小猫倏然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可是什么?会有什么意外吗?   “可是,你这一病,你娘可是紧张得很,说不定医治他的时候就分心了,你若不快些好起来,你娘一着急,不定就丢下他赶过来了呢。”   病恹恹的小猫噌地坐直身子,伸手拿过榻旁的稀粥,就着青瓷碗咕噜噜就吞下肚子,舔了舔嘴角,哑着嗓子说道:“我没事了,四公子,您让娘亲安心救他,好不好。”   拓跋嗣眼神黯了黯,手指抹去小猫嘴边的米粒,“父皇,彩儿,跟你哥哥一样喊我父皇吧,待你身子好一些,我们该返京了。”   阿彩对拓跋嗣那莽撞的青春情怀,虽然早已烟消云散,可是那一声义父,始终喊不出口。   拓跋嗣目光期待地望着小猫,这孩子着实教人怜惜,倘若命中注定难以拥有一个完整的家,那么,他愿意代替她的父亲,让她依靠。   他的目光温柔宠溺,仿佛酷烈寒冬里的暖阳,无助的孩子深深依进他的胸怀,“父皇……”   人在伤心低落的时候,益发渴望亲人的抚慰,也许只是一个拥抱,一个笑容,便能再次得到力量,再次重新勇敢。   阿彩身体底子好,很快就痊愈了,人却似少了生气。成天趴在窗台上看院子里的几棵树,每天数着树上那几片叶子,直到叶子掉光了,她就开始数每天飞过檐顶的乌鸦……   拓跋嗣甚为担忧阿彩的精神状况,若得了空闲必定前来与她一道用膳。带她往城郊骑马散心。然而,那位害得妹妹悲伤崩溃的小皇子却像是凭空消失了。   阿彩不问,魏帝也不提。   偶尔听得侍从闲话家常,方知道魏帝不知为何将小皇子关到了监牢里。   为这事,老将富昀没少提心吊胆。   当初攻打镐泽城的时候,他便已经猜测皇子麟乃是假传了圣旨,而再次围攻坎斯科更是连个圣谕都没见到,皇子麟此番当真是胆大妄为得很。   可是退兵回营以后,魏帝却只字不提这假传口谕之事,追究的却是皇子麟擅自围攻坎斯科城,与迦莲军开战,重创迦莲王之罪。这档子事可以解释为迦莲军王将青狼掳劫了公主,以至于皇子麟担忧公主的安危,方贸然发兵。   富昀知晓魏帝这是不动声色袒护了皇子麟,默认了口谕。这种事情必然也只能这样处理,若不然,假传圣旨可是杀头大罪,即便是皇亲国戚也不得赦免。   皇子麟聪颖过人,虽好胜心强,却非鲁莽冲动之辈,这次的事件一反常态,蹊跷得紧,不知有何内情,魏帝下令将皇子关押,众将领也不敢多言多问,盼着关个几天后,魏帝消了气,事情便能了结。   几天后,魏帝终于踏足监牢,大伙儿松了口气,指望着小皇子认个错,低个头。   岂知,皇子麟不知为何又惹得魏帝怒火中烧,终于下令对皇子用刑……   阿彩一如既往地趴在窗台上看雪景,听乌鸦叫。听见有人急匆匆踏雪而来,来人走近了,作了个辑,阿彩看他面熟,疑惑挑起了眉头。   那人大雪天里抹汗,喘着粗气急急说道:“公主殿下,小人乃是皇子殿下的随侍名阳,贸然前来,请求您去救救皇子殿下吧,大伙儿都说您是皇上最疼爱的公主,您去劝劝皇上,他一定会饶了皇子殿下的。”   阿彩认出他了,名阳,从前在听梅居的时候,老跟着小皇子屁股后边转悠的小侍从。可他没认出她就是那个老跟他们家小皇子打架的书僮阿财。   阿彩“哼”了一声,脑袋一扭,“他被打与我何干,我为何要去给他求情!打死活该!”   这位公主殿下从此给小侍从留下了极其冷血无情的形象,名阳在皇宫里颇有人气,自打他称彩翎为冷血公主以后,这别号竟在皇宫乃至京都流传了开。   名阳一把一把的擦汗,甚至还下跪磕头。   阿彩可不习惯受这礼,跳脚侧过身,将他拖了起来。   然后装起了大爷,让人给她倒茶斟水,点心伺候,折腾了半晌眼看名阳就快哭鼻子了,这才拍拍衣袖,说是看热闹去。   名阳在外边侯着,阿彩独自进了牢房,啧啧两声,就小皇子那矜贵小样,呆这潮湿幽暗的地方怎么能受得了。   远远,便听见魏帝冷厉的声音:“继续打,打到他认错为止!”   “我没做错,不认!”   “没错?你犯下可是死罪,本以为关你几日,能让你自行思过,自我反省,岂料你还是执迷不悟!”   “若是死罪,就打死我罢了!”   拓跋嗣恼得一把夺过狱卒手中的板子,喝令其退下,亲自执板杖打了下去……   阿彩这些日想下来,只觉得哥哥蛮横不讲理,杀了青狼情有可原,可为何他要射出那一箭,他究竟存了什么心思非要置莲于死地。   隐隐觉得哥哥有日渐疯魔的趋向,独断专横、好战、暴戾、血腥。   这与从前熟识的小皇子简直是判若两人,若不受点教训,只怕真没人能压制得住他。   她前来监牢,并非要劝阻魏帝,他下手虽严厉,可定会有分寸,必要时自己也上去抽俩鞭子解解气。可当真看见哥哥挨打的时候,心却揪了起来……   他的背臀被打得皮开肉绽,兀自嘴硬不肯低头认错,魏帝也气狠了,板子丝毫不见松懈。   “彩儿,你怎么来了?这里湿气重,你大病初愈,莫要再侵了风寒,快些出去。”拓跋嗣看见了阿彩,停下手中板子。   阿彩却径直走向前,说道:“哥哥,你若没错,是我的错么?你不想把我当妹妹,你从不顾及我的感受,一次又一次设计陷害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这样的哥哥,我不要也罢!”她越说越大声,仿佛要把心里的郁结吼出来似的,吼罢,抹着眼泪转身跑了出去。   “你这样的哥哥,我不要也罢!”这话比打板子还痛,痛楚从心里狂涌而出,模糊了双眼,他无力垂下了双手。   “对不起,彩儿……”喃喃自语,说了一遍又一遍。   拓跋嗣重重叹一口气,丢下板子,令人将小皇子抬到厢房,传大夫。   兄妹俩这次可不是闹别扭这么简单,已经上升到了严重决裂的境地。当然,这是单方面的,只是阿彩一个人这样想罢了。   处理他们兄妹的矛盾可比处理国事还难,真是让魏帝头痛不已。   于是乎,拔军返京,魏帝直接把皇子和公主丢到了同一辆马车,连随侍也调离开去,让他们该道歉的道歉,该发火的发火,要打要闹随他们去。   阿彩明白魏帝这么安排的用意,可是她不稀罕哥哥的道歉,再说小皇子好面子得很,也不见得他会低头认错。   所以僵持继续进行中。   阿彩不爱呆在车厢里,跑去前边与驾车御人坐到了一起,见御人驾车缓慢,兴致顿起,占了人家的位置,夺了人家的马鞭,驾起马车飞快地在官道上狂奔起来。   回京城的方向是由北朝南,沿路上依旧秋色斐然,金灿灿的麦田,如水洗过一样干净碧蓝的天空,地里秋收的农人,远离了动荡的域西北,这儿的平静竟然教人无比感动。   小皇子被打了板子,伤得不清,不能坐着也不能躺着,只能趴在褥子上。马车飞快奔跑起来便异常颠簸,颠得他一路上哼哼唧唧。   他当然知道这是谁人所为,这丫头的报复心理异常严重,准是故意折磨他呢。   拓跋蕤麟挨了魏帝一顿暴打,却因妹妹伤心的眼泪而低了头。可是彩儿始终不肯原谅他,多少让小皇子心里不是滋味。   可是那又如何,她现在终于回到了他的身边,谁也不能再把她带走了。   阿彩玩得过了火,马车撞到了大石块上,将那御人都颠得跌落到地上,更别提车厢里那个受伤无法动弹的少年了,被颠得抛了起来,脑袋撞到车顶,刚好背脊落下,撞到伤口上,痛得惨叫一声,低声咒骂:“容彩翎!你这心肠歹毒的臭丫头!”   背脊压在车板上,伤口搁着硬物,痛得他抽气连连。   阿彩不是故意的,听见小皇子的惨叫声立马就将鞭子缰绳交还给御人,撩起车帷看去。   “容彩翎,有你这么报复的么?真是最毒妇人心……”小皇子听得某人上车,唉唉呻吟起来。   活该!阿彩总算瞟了他一眼,抬手帮忙推了一把,让他翻身趴好。   可却瞧见他背后衣裳上早已沁出了一大片血迹,快速氤氲开。准是适才那一撞之下,伤口开裂了。   从车厢角落里找到金创药和绷带。   犹豫了一下,她挪到他的身边,双手环了过去,从他的肩头探到胸前,解开衣裳的缚带。将他的衣袍轻轻褪到腰臀下。   “你做什么?”小皇子只觉得心砰砰乱跳,窘迫难堪。   “嘁——又不是没见过!”   两人都愣住了……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她背着他跌落捕兽坑里,某人屁股因此被兽夹咬住了……   “扫帚星,你在干嘛!”   “倒霉少爷,我在想办法出去呢。”   “扫帚星,你鬼打墙啊,打到天亮也没人听得见!”   “倒霉少爷,野外求生你懂不懂!不懂就跟小蓝呆一边去,俩呆子!”   “你干嘛,又摸我!还没摸够么!你这登徒子扫帚星!”   “摸你怎么了,我饿了,我还要咬你呢!”   “你不但是扫帚星,你还是狗!咬人的狗!”   如今想起,那也是属于他们罕有的一段快乐时光,手指头沿着他的后背慢慢摸到肩头。呵,牙印子……   小皇子麦金色泽的肌肤细腻光滑,伤痕便显得清晰而突兀,他的伤痕,终归都是因为她,虽然这会儿,阿彩认为他是自作自受。   细细抚摸着牙印伤痕,思绪不禁飘荡游离。   拓跋蕤麟反手抚上她的手背,轻声说道:“彩儿,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我,我以后不会再让你伤心了。”   这话将游离的思绪拉回了现状,阿彩蓦地拍开他的手,头一低下,用力咬上他的肩头……   重叠的牙痕,又深深剜下去几分。   “啊——你是狗啊!怎么动不动就咬人!”   “咬你怎么了,哪有当哥哥的这么对待妹妹……”眼泪吧嗒滴在牙齿咬下的创口里,他抽搐了一下,拽住她的手,“小心眼,对不起啦,我都说以后不会了。”   “哼哼,你已经没有信用了。”   嘴巴不依不饶,少女却轻手轻脚小心帮他拆下被血染红的绷带,重新抹药,再包扎好,扣好衣裳。轻轻披好御寒大衣。   末了,他悄悄牵过她的手,包在手心里,一路都不曾放开。   阿彩终于认知了。他们,和别的兄妹不一样。   他们一同出生,一同来到这个世间,因而拥有了最紧密的牵绊,即使被迫分离。即使命运曲折迁回,冥冥中自有注定,注定他们难以舍弃对方。   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不仅仅是爱情,还有无法割舍的亲缘啊。   82.出格的公主【VIP】   魏帝率大军返京,文武百官在右相韩非的带领下,于城外十里相迎,鼓声号声响彻全城,声势浩荡。   以前混东大街的时候,阿彩最爱挤在人群中看大军入城,领头的将军那个威风凛凛,兵将整齐的步伐,响亮的呐喊,气势凌人。看得她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忘记。   从那时起,她就想成为大将军,主要就是因为——拉风。   虽然成不了将军,可随大军入城也是很拉风的事。这不,她早早抛下小皇子,换了坐骑,跨坐在高头战马上,抿嘴昂着头,紧跟在魏帝身后,入城。   百官相迎,无一缺席。主要也是因为八卦,大伙儿都不禁好奇魏帝从塞外带回来的少女,据说魏帝对其宠爱胜过亲生皇子,更是破了朝野惯例,将非皇家血缘的义女封为了长公主。   长公主清丽脱俗,举手投足却颇具男儿的飒爽。公主本不该抛头露面,然其非但没有安娴端坐銮驾中,更是和其他将士一样跨乘战马,一双明亮灵动的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   似乎看见了哪个感兴趣的人,眼睛顿时放亮,不等侍从相扶,从马背上跳跃下来,朝着人群跑了过去。而魏帝却不做呵斥,微笑宠溺地看着她。   传闻果然不假,魏帝当真是对这公主宠爱得紧呢。   阿彩在众目睽睽之下奔至百官行列中,在末梢拖了一人出来,大力拍打那人的肩膀!大声说道:“韩子翊!韩子翊!你怎么也来了!”瞥见他一身官服板板,惊讶地说:“哎呀,别告诉我你当官了,你从前的心愿不是要游戏人间吗?唉,怎么就当官了,真没出息!”   咳咳……汗如雨下,百官面面相觑,长公主这话可真是拍死一片人啊。可魏帝却抑制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众人也只得讪笑相随……   那个没出息的韩子翊被拍得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好不容易撑直了腰板,眼角瞥了瞥前方皱眉的老爹,规规矩矩地俯首作揖,“下官韩子翊参见长公主殿下……”   “唉……你怎么越来越迂腐了呢?无趣无趣!”阿彩瞪他,她就不信韩子翊不记得她了,想当年,他们可是一个战线上的兄弟呀。   韩子翊当然记得阿彩,力气大得跟蛮牛似的女子,相信这辈子他再也不会碰到第二个了。   使了使眼色努了努嘴,韩子翊抽搐变形的面容终于让阿彩意识到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嘿嘿抱拳一笑,“韩兄,一别多年,咱们找机会再好好把酒言欢,就此别过。”   说罢跨上马背,随着魏帝入城。   大伙儿差点没喷血泪奔。异类啊,异类!这长公主绝对是个异类,言行举止毫无一点大家闺秀的典范,简直是出格离谱。   大家齐齐望向韩非,看来,还得右相出马,劝劝魏帝,将这长公主回炉再造,才不会有损泱泱大国之形象。   有人趴在马车里笑得肚子都痛了,这个妹妹啊,走到哪里都没个消停。   不过,这样就很好,这才是本色阿彩,难能经历过这么多的阴谋变故,她依然保留了一份毫无心机的纯真朴实。   她是旁人眼中的异类,却是他心里的珍宝。   右相韩非即刻进宫向魏帝禀报政务,顺带提一提长公主的形象问题。   话题刚起,魏帝哈哈大笑,明显心情很是愉快,拍着韩非的肩膀说道:“韩非啊韩非,我之前便一直发愁该怎么才能让我这小公主开心起来,想不到她与你们家子翊这么投缘,你往后就让子翊多进宫里陪着彩儿吧,不用寻什么太傅礼官了,彩儿若想学什么,就让子翊教她,岂不更好?   完了,果然,让皇帝管教女儿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事,这不,把自己儿子也赔进去了。韩非踌躇啊……   魏帝见他不语,笑笑说道:“我的右相大人,你可是担心我的小公主把你好不容易管教服帖的迂腐儿子带坏了?”   “呃……微臣不敢,”   “嗯,那就好,就这么说定了!”   韩非内伤了,这几年为教管那顽劣子呕心沥血,如今心血又白费了。皇上怎么一点也不体谅臣子的辛劳啊。   皇宫本来规矩多,可拓跋嗣当政以来,甚是讨厌繁文缛节,早就废除了不少。况且他又未立后妃,偌大个后宫除了太后,所有的一切事物都交由总管玉松来打理。   阿彩认识玉松,玉松认识的却是小书僮阿财,那个阿财蓄了一大把刘海,把眼睛都挡了个严严实实,任谁看他都是半张脸的摸样。玉松无论如何也无法把彩翎长公主和书僮阿财的形象联系到一块儿。   所以阿彩躲在门后跳出来拍打他的肩头时,真把玉松骇得跳了起来。直觉该灌输这位长公主一些关于礼仪和规矩的问题。   小书僮阿财是犯过事的人,至今没有平反,因此那个身份是个禁忌。就算玉松总管是熟人,也不能贸然明说了。只得耐着性子听总管大人讲述皇宫里的规矩,撑了一个多时辰……   玉松总算讲述完毕,再看过去,那位新来乍到的长公主已经趴在桌案上睡着了,还挥着手掌喃喃呓语:“苍蝇苍蝇……别来烦我,讨厌!”   玉松老脸一跨,找皇帝告状去!   夜如瀚海幽深,看似宁静祥和,然星盘异象滚滚汹涌,星空变幻莫测,杀机潜伏……   拓跋嗣望着星空,陷入了沉思中。上古传说,碧龙现世,主毁灭,毁世间万物,重归混沌。拓跋嗣向来认为这记载只是个隐喻,然而兄妹俩满十八岁以后,变化越发清晰显现,蕤麟的戾气更为霸道乖张,这是龙鳞之子的劫数啊,最后的结果是被戾所操控,所作所为将不由自主。   然,七煞、破军、贪狼今夜均围绕着祥和气泽,总算停歇了连月来的狂躁暴动。那是火凤瑞祥的气泽。也许,这就是龙鳞凤翎一同降生的喻义?   可是,紫薇星十八年来一如既往黯淡无光,凤翎的命宫仍未见有变,不知是福是祸,莫非是因彩凤落泥尘……   看来,要去一趟华山了。也许,只有师叔珪一道长能有办法。无论如何,就算付出一切代价,能保住蕤麟这孩子,他都愿意。   用过晚膳,阿彩在观星台找到了魏帝,挽起他的胳膊,说道:“那个,父皇,我可不可以跟你商量一个事儿。”   “嗯?彩儿,是不是不习惯这里的规矩了?”   “啊哈……父皇真是聪明绝顶,未卜先知,我还没说你就猜到了。”阿彩诞着笑脸谄媚,马屁多拍点准没错“父皇,我想,我想住回听梅居,好不好,皇宫太大了,我不习惯。您看,我特别容易饿肚子,要去厨房找吃的,还走迷路了,多丢人啊。”   魏帝敲敲她的脑袋瓜子,说道:“笨丫头,不晓得让侍从给你送过来吗?”   “说到这个,我还特别不习掼使唤人。以前可都是别人使唤我来着。”   拓跋嗣想了想,说道:“嗯,要回听梅居也成,我只需将那儿划为皇家别苑便可,不过,你可得答应我条件。”   “成,什么条件都答应!”   “先别答应得太口快,若是做不到你可得立刻回宫里呆着。”   “我阿彩说得出做得到,您哪时候见我食言过了?我又不是哥哥!”抬高自己的时候踩敌人一脚,那也是本事。   魏帝噗嗤一笑,思虑片刻,说道:“ 就读好四书五经吧,若是让你上书院,你必定是坐不住的。便让韩子翊去教你解义,如何,你得好好学,父皇会不定时考你。”   “啊——”某人声音拖得老长,这可是她的弱项。   魏帝说了,“彩儿,父皇知道你不喜诗词歌赋……”   丫头忙不迭地点头,“父皇,您让降涟大伯教我武艺吧,就考我这个,保证不让你失望。”   魏帝摸摸她的脑袋,继续说道:“可是,彩儿爹娘的文韬武略,无不是惊世决绝,你可是他们的女儿,也不要求你能达到那般境地。然而文武之道相辅相成,文是修身养性,武乃强身健体,重武弃文则为莽夫,一个小莽夫,可是连你爹爹所著的书,都看不懂的哦。”   阿彩歪起脑袋细想,有道理,不为什么修身养性,倘若孩儿连自己爹爹的书都看不懂,枉为人子女啊。   “好吧,父皇,我就试试看,不过事先说好哦,我学那个,会很慢,您先别期待太高唷。”说着又郁闷叹了口气,“真搞不懂,那个坏蛋哥哥学什么都快,我们当真是孪生兄妹吗?是不是一同出生的孩子会有一个比较聪明一个比较笨一些呢?可为何不是哥哥比较笨。哼,他若是个笨蛋,看我怎么收拾他!”   魏帝揉了揉阿彩的头发,说道:“彩儿还在生气呢。”   阿彩咬了咬下唇,“那得看,莲是不是能安然无恙,若不然,我永远都不会原谅哥哥。嗯……那个,父皇,娘亲有没有消息传来?她有没有说莲的伤势现下如何了?”   拓跋嗣眸光沉了沉,摇摇头,“在北域的时候,降涟便发现了你那两只金雕的踪迹,是你让它们跟着爹娘的吧,降涟便寻了过去。坎斯科城外,迦莲王负伤之际,金雕飞落护其入城。之后不久,降涟传了讯息回来,道是你娘亲亦已前往坎斯科皇宫,让你不要担心。”   阿彩的小脸黯了下来,低头不语。   拓跋嗣知道她担心,捏了捏她的手心,说道:“别想太多可,倘若迦莲王有何不测,迦莲军早就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就已经开战了。”   “他一定会安然无恙的,那孩子,也不容易……”无论是逼使罗阑国臣服,还是攻打镐泽城,他能为他做的也只是如此了。也许那孩子最后的矛头将会对准自己,那也是因为恨。   跟他的母亲还真是很像呢……   83.再回平城时【VIP】   泰常二十年十一月中   整个冬天都在下雪,天寒地冻。然而人们心里俱都暖洋洋的,大概是年关将至,喜庆事情接踵而来的缘故。   魏帝回京后,昭告天下,免征赋税一年;大赦死犯,改苦役抵罪。开官仓,放皇粮,让全国百姓都能过一个丰衣足食的新年。   人们因此又多了许多茶余饭后的话题,据说魏帝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新册封的长公主。为其祈福积德。又有人说了,说不定长公主其实是魏帝流落在外的亲生骨肉,若不然,为何会荣宠至此,比之皇子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总之啊,关于公主的话题什么样的说法都有,有的人批判公主行为举止过于不拘小节,有的夸赞长公主的天真活泼率性天真。   可那位被人挂在嘴边的公主,不好好的在皇宫里裹着锦缎貂袍,安分守己。却悄悄搬回了清冷简朴的故居。   舍弃了美丽奢华的宫廷华服,摇身一变,京城里多了一名翩翩公子。模样儿俊俏,出手阔绰大方,甚喜出入酒肆舞坊,京城最不缺的就是这样的公子哥儿,然而这位自称公子陵的少年身边,时刻可见丞相大人的公子——韩子翊,那就不一般了。   能令得丞相大人放任韩子翊出来花天酒地,那位公子陵的背景必定不简单。拍马奉承的人就多了起来。   公子陵以最快速度在京城走红。   “咦,这不是子翊兄么?哎呀,许久不见你出来走动走动了呢。这位小公子一定是近来人们常提起的平城青年才俊公子陵了,真是幸会幸会……”   不错,公子陵和韩子翊在独鹤楼饮酒听歌赏舞呢,前来攀交情套近乎的人络绎不绝。   又多了个名头——青年才俊,阿彩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哪里哪里,过奖过奖……改天请你吃饭”   可人家转身还没走远,某人就啐了声,低声骂道,“靠!虚伪,这些人有完没完……”   韩子翊接话道:“阿财,你得适应,这就是平城士族之风,这些人,看的是你的背景家势,才会称兄道弟。”心有所感,闷头喝了口酒,“珏走了后,就再也没有什么人可以称之为兄弟朋友的了,阿财,你回来了,可真好。还有人能听我吐吐苦水……”   “嘘,小点声,韩子翊,你别害我,阿财这个名字可不能乱喊。”   “嘁,这年头,日日有新鲜八卦,谁还记得你那陈年破事,不信你去东大街喊一声,谁是阿财,谁是公子珏,你看还有没有人记得。这就是曲终人散,人走茶凉……”   阿彩愣了愣,这世道真的如此现实么?拧头看窗外,繁星点点,冰冻的浑水河边人迹寥落,舫船搁浅,说不出的凄凉。无论曾经多么的期待,可真回来的时候,却是曲终人散,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她去找寻龟三爷和往日的手足兄弟,从东大街走到西大街,景物犹在,人事已非。逮了个小混混,问起那个名声响遍京城,义薄云天的龟三爷,那帮小兔崽子竟然一问三不知,早不知祖宗是谁了,整个儿欠扁。   她不禁担心,担心他们当年会不会为了阿财大闹平城而让官府给收拾了。   阿娘和胖兜是龟三爷给埋的,那坟头干干净净,墓碑一尘不染,倒像是有人看顾似的。阿财逮到个老头前往坟头整草。一问,说是有个俊俏的公子给了银两让他照料那两座坟。   俊俏的公子自然不会是龟三爷。阿彩所认识像样的公子哥儿除了韩子翊不作他人,问起这事,他却矢口否认,略一思索,轻描淡写地说道:“没准是皇子殿下,你当年出了事,我把你的“遗书”送过去的时候,你不知道他的眼神多恐怖,几乎要杀人了似的。”   哥哥!又是他吗?原来,他竟是在她不知不觉的时候,默默为她做了许多,许多……   说到小皇子拓跋蕤麟,回到京城后,又没了消息,不知是不是被魏帝关在皇宫里闭门思过呢。韩子翊摇摇头,告诉阿彩,皇子麟刚回到京城,就被魏帝送到了平城外百里的宁心寺聆听佛理。   听到这话,阿彩整个人呆住了,拍案起身:“什么,我哥哥出家?他被剃光脑袋了?”   韩子翊拽下她的胳膊,抬手拍她的脑门,“你这脑袋咋还是一点儿也不灵光呢?魏人尚佛,有点名望的士族官宦之家不仅设有佛堂,有的人年老后还崇尚住到寺中,聆听佛音,缔结佛缘,为家人祈福。小皇子定是又惹得皇上生气了,这才去了寺里,据说佛光能化解戾煞,心神宁和。也不是什么坏事。”   “噢,不是剃度出家就好,我哥哥又不是老头子,去那听佛准会闷死的。”   “唉,阿财,我老爹可是把我关在寺里整整一年啊,清寡苦寒,想死的心都有了。”韩子翊提起老爹,一脸苦闷,拿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阿彩低头想了想,哥哥在寺庙里,一定也很不习惯吧,过几日,瞅个父皇高兴的机会,说说好话,让哥哥回来罢了。   “阿财……我问你个事。”韩子翊从酒盏中抬起头,定定看着场中摇曳的舞姬,神情有些飘忽。   “韩子翊,你怎么变得婆婆妈妈的,真别扭。”   “嗯……那个,你在西域,见过青雁姑娘吗?她,还好吧……”说出来了!韩子翊竟有些扭捏。   “啊哈,韩子翊,我还以为你不说了呢,今儿唬我出来饮酒,就知道你没安好心!”阿彩忍不住挪揄调侃他一番。   韩子翊唰地红了脸,手指转着杯盏,酒水泼洒至手指头也不自知。那年,将青雁送离平城后,思念如影随形,谁又会知道,花花公子韩子翊转了性,不再涉足红尘,并不是因为他的丞相老爹管得紧,而是再也没有那份玩乐的心思了。   阿彩把知道的大致说了一遍,韩子翊却嫌敷衍,连青雁说过的话,打仗有没有受伤,吃饭有没有胃口都要一一追问,烦得某人不住挠头,脑子一转,终于抓住重点了,说道:“青雁姑娘现在身边没有男人,想她这么美丽出色的女子,有哪个男人配得上她啊!”心底又加了一句,当然最出色的那个男人,是本姑娘我的。   韩子翊这才释然了,阿彩却开始劝他别再痴心妄想。天涯相隔,太不容易了。   不容易……   这可是肺腑之言,压抑住思念之情是多么不容易,人前欢笑人后牵肠挂肚是多么不容易。可是,相爱的两个人,最重要的是相信,无论如何都要相信对方,相信他的承诺,相信,他将跨跃万里来娶她。   想到他,就会不由自主微笑。   阿彩拜托韩子翊打听域西北的战况,得知迦莲军终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与北域教皇里应外合,攻下了北域帝都萨迦城,砍下了三十年前篡夺迦莲王国政权的叛徒——茨穆的人头。迦莲王国至此复国,西域北域再次统一,一个强大的帝国在域西北大地上崛起。而迦莲王莲瑨也登基为帝君,万民臣服。   这桩喜讯使得阿彩持续了大半个月的阴郁心情一扫而空。莲登基了,那么意味着他的伤势已经大好。这比任何消息都让她高兴。   可她却未细想,受了那般重创,又怎么可能如此神速复原呢?韩子翊童鞋这是迫不得已撒了弥天大谎。此事半真半假,统一复国是真,但是迦莲王却未曾登基,迦莲王国的政务由天族十二卫代为掌管。且小道消息传出,迦莲王受了追月神弓的箭创,伤势过重,至今仍未脱离危险。犹自昏迷不醒……   他们,隐瞒了真相,只为让她开心,只为让她过着平静无忧的生活。   冬天的梅花林,铺天盖地的花海,无边无际,每当风起时,落英缤纷,嫣红的花瓣与雪花一道漂浮天空中,美得让人无法呼吸,动人心魄。   三年前,一场大火将梅林焚烧殆尽。岂料第二年春天,遍地冒出了春芽,飞快茁壮成林。寒冬落雪时节,火红的梅花开遍河岸,红得像火一样妖娆绝艳。那清寒梅香远飘十里之外,那香气不是一般梅香可比拟,香而不腻,清而不寡,自有一种孤傲。   梅林深处有人家,是为听梅居。听梅居也是那一年大火后重修的,竟修得是一模一样,一片屋瓦,一棵花草,都熟悉亲切。   韩子翊说,这也是小皇子派人修葺的。   他说,阿财回来的时候,没了家,会伤心啊……   阿彩又愣住了,哥哥啊……   韩子翊也很思念小皇子。   ……这也太不靠谱了吧,话不是这么说,人家韩子翊是有苦衷的。原因就出在魏帝交给他的任务。   阿彩在韩子翊的眼中与朽木无异,要将朽木雕琢成器,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   朽木就是朽木,看书打瞌睡是常有的事,实在烦闷了还拉上韩子翊去舒展筋骨,说是舒展筋骨,哪次不是把人家韩子翊打了一身的淤青。   韩子翊郁闷啊,盼着快点过年,皇子麟能回到京城,他好赶紧将这朽木撒手不管。   阿彩也盼着过年时哥哥能回来团聚。记恨是一回事,可怎么说也是最亲的亲人啊。   可是翘首等到除夕宫宴夜,也未曾见到小皇子拓跋蕤麟的身影。   不是魏帝不许其回京,而是迎候的官员到达宁心寺的时候,却获悉,皇子已然自行离开。   84.伤恸的年夜【VIP】   阿彩走出来的时候,一身宽袍广袖的宫廷礼服,流云霓霞裳如火一般灿烂,衬得肌肤胜雪,修眉如黛。唇不点而嫣红,眼瞳如纯净无尘的黑玉,顾盼神飞,整一个就是身形高挑修长、气质卓越出尘的绝色美女。   于是当美丽耀眼的长公主挽着魏帝的胳膊走入宫宴大殿时,所有人都看傻了眼。这位公主终于开始稍稍注意形象了,举止端庄高贵、文静优雅。笑不露齿,眼睛不再四处乱瞟,表现可以堪称完美。   第一次觐见了传说中的太后。阿彩直觉,太后是一个面寒心冷的老妇人。她初初进宫的时候,太后就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见面。魏帝并不是太后所出,平素也不亲厚,尤其是魏帝将太后亲子颐王拓跋元邺发往苦寒边关之地,不准其返京以后,太后与魏帝更是无话可说。   阿彩问过安,很快撤身远离那个冷淡的老妇人,抬眼瞥见场中有个酷似夜半人狼的某男子,一脸曲扭的横肉,小三角眼直勾勾毫不避忌地盯着自己看,哈喇子淌下衣襟,好不恶心。忍不住就朝他翻了个白眼。   瞅见韩子翊,拽了他到边边上,低声附耳说道:“贺兰敬那狗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不是皇室家宴么?”   “我说公主殿下,您好不容易让大伙儿惊艳一把,言语措辞还是稍微淑女一些比较妥当。”   “咳咳……好吧。”阿彩讪笑了笑,憋着嗓子细声细气地开口了,“那么,韩公子,能不能麻烦你告诉本宫,贺兰敬那小王八蛋怎么会在这里,嗯?”   前半句恶得韩子翊浑身汗毛直竖起来,后半句让他一口茶水差点喷到“淑女”的脸上。   翻着白眼回答:“回殿下,因为三年前,小王八蛋的爹老王八蛋死了以后,皇上为了安抚太后,就让小王八蛋继承了老王八蛋爵位,可惜,小王八蛋是个草包,成天出入烟花柳巷,公主殿下要是看不爽他,哪天去堵一堵如何?”韩子翊不爽贺兰敬很久了,奈何自己打不过人家。   阿彩抬起袍袖,掩住了奸诈无比的笑面。“韩公子此言甚得我心啊,就这么办了!”   除夕宫宴其实就是皇家年夜宴,阿彩看着魏帝左手边空落落的食案,即便面前堆满了山珍海味,也食不下咽。   除夕是一家团圆的日子,哥哥不知道一个人去了何方,娘亲和爹爹不知可还安好。大殿中是满满的人,却不知为何心里空荡荡的,百般寥落。   一双修长温热的大手抚上了手背,迎来魏帝的目光,“彩儿,怎么了?不合胃口么?”   她瞥了瞥那张空食案,说道:“父皇,哥哥他究竟去了哪里,为何不回来,他是不想跟我一起过年守岁么?”   “麟儿现在是越来越不像话了。”魏帝也是一脸忧虑。   “父皇,倘若哥哥回来,您不要再责怪他了,好么?”   阿彩能感觉到哥哥的寂寞,将心比心,倘若所有人都责怪自己,不肯原谅自己,她也会想要离开,一个人呆着吧。   魏帝拍拍她的手,点头应允。   用过晚膳,照例要守岁,还不能回去安歇,阿彩偷偷拎了壶酒避开人群,躲在楼阁上赏雪。   几杯下腹,竟有些晕眩起来。这才醒起这酒是独鹤楼密酿的八仙醉,最忌酒入愁肠,据说会立时醉倒不醒。   醉了就醉了罢,她想念爹娘哥哥,想念莲。他们都是她爱的人,可偏偏为何不能相容啊……   雪花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面颊,带起一片冰凉触感。她抬手抹上面庞,不知何时,竟已泪流满面。   雪花洋洋洒洒,连着天,连着地,在空中渐渐凝聚幻化为淡淡模糊的影像。她知道自己喝多了,那是幻觉。   耳畔传来啾啾鸣叫,这不是幻觉,有小青鸟落在她的肩头,啾啾细语。   “小金……小金回来了?”   小青鸟唧唧作答。   阿彩撩起宽阔的衣袍下摆,从楼阁窗台跃了出去……   刚入梅林,就见到巨大的黑影飞快扑了上来,近至眼前,金色的羽翼在黑暗中灼灼发光。也不知是谁撞入了谁的怀中,巨大的脑袋挨着阿彩的颈畔磨蹭起来。   已经长成庞然大雕的小金还是这么爱撒娇,逗得阿彩哭笑不得。揉着它头顶的翎羽,再紧紧抱住,“小金,小金,你也回家了,实在是太好了。   小金好不容易消停下来,阿彩忙问爹娘和莲的情况,那小迷糊蛋竟一问三不知,抬了抬脚,蹭蹭。   阿彩这才注意到小金的足上缚着东西。那是一卷布条还有一块乌黑发亮的饰物。拾起一看,禁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是墨玉玦,在手心里发着幽幽莹润的光泽。   阿彩记得,她把自己交给莲的那个晚上,他取下挂在她颈脖子上的墨玉玦,放到了枕边。那以后,变故接踵而来,教她措手不及。   这墨玉玦,就一直遗落在了枕边。   会是莲么?莲……   阿彩浑身颤抖,手指头僵硬哆嗦,许久都没有解下绑缚牢固的布帛,扯的小金的脚都痛了,发出抗议的低鸣。   好不容易解下了布帛,急急展开,那是,那是一块割裂下来的袍角……   映入眼帘的是一抹血红的莲花烙印,是他的莲印图腾,再仔细看去……   有什么在胸口碎裂的声音,她猛地用力将布条攥成一团,揉了揉眼睛,再次展开。   “我,我一定是喝醉了,所以眼花,不会的,不可能!”   眼睛已经被揉得刺痛,可是布条上的字还是一点没变。手松开布条,脑袋骤然一沉,她跌坐到雪地上。那字迹跳跃着,像把利刺,狠狠插入心口。   『对不起,不要再等我了』这是他要告诉她的话。   她无力扬起了头,任由雪花飘落眼中,随着眼泪滑落,握紧拳头对着天空叫喊,“你是什么意思!我看不懂!看不懂!”   “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我不要听你说对不起!”   阿彩拔足在雪地上奔跑起来,火红绸衣拖拽着皑皑残雪,美艳极致又触目惊心。林间鸟兽寂然,只余少女绝望悲切的哭声。   “你答应我的,答应我了,你会来找我,你会来提亲。可我等来的却是你的对不起……”   和他在一起,她曾经是多么的惶恐和不安,是他令她相信,只要彼此相爱,他们就一定能走到一起。因为想要在一起这个强烈的念头,她不曾放弃,无怨无悔地相信他。可他却说对不起,那她所有的坚持和等待,还有什么意义?   从没有试过像现在这么恐惧和无助,爹娘离她而去,哥哥离她而去,如今,莲也放弃了她。   那种被人遗弃的痛苦,剜心蚀骨。   曾经也是一个除夕夜,阿娘说,你走吧,不要再回来了。是他拯救了她,将她从雪地里抱回了家,给她一个温暖的年夜。如今,却是他说,对不起,不要再等我了……   早知道最终都要被抛弃,还不如那年的大雪,便将她埋掉算了。   头越来越沉,眼前景物重叠了起来。呵,是醉八仙,果然不能酒入愁肠,更何况是悲伤绝望。   她一头栽倒在雪堆里,将脸深深埋了下去,兴许明天早晨,会有人挖起这个醉死在雪地里的公主,真是丢脸啊,罢了,反正她也不在乎那些。   再也没有人会从雪堆里抱起她,带她回家……   没有人,可是还有一只鸟。小金扒拉着雪堆,大脑袋拱着阿彩的身子,啾啾哀鸣。瞧见她一动不动,只得展开羽翼,将她拥了起来。   时间在流逝,越来越冷,脑袋已经没法思考,身体也没有了知觉,甚至,也不会再感到伤心……   有一双手轻轻拨开金雕的羽翼,探入了雪堆里,将她抱了起来,坚实有力的手臂紧紧地抱着她,他的怀抱很暖,声音却很模糊,隐隐约约听见他说:“我回来了,你喝醉了啊,做什么要糟蹋自己呢?”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她冰冷的双手放到自己的胸口捂着,脱下衣氅包裹着怀里冻僵的少女,抱起她往梅林深处走去。   做梦呢,一定是做梦。阿彩咬了咬嘴唇,很痛——   莲,是莲回来了么?他回来了?布条上写着,不要再等他是因为不用再等,他回来了。是这样的,对吗?   “莲——”她摇晃着混沌的脑袋,使劲蹭他的胸口,双手也挣扎着搂上他的脖子……   大力挣扎的少女使得男子站立不稳,仰身摔到了雪地里。她趴倒在他的身上,呜呜哭泣。   “傻丫头,别哭,我带你回家。”这丫头喝醉了,果然麻烦。   呜呜……她哭着摸上他的脸,“你没有不要我,对吗?”   他顺了顺她凌乱的头发,轻声说:“我怎么会不要你呢?我永远都不会丢下你”   少女冰冷的脸贴上了他温热的面庞,轻轻摩挲着,“我好想你啊……”她的唇移到他的唇边,吻上了他。   他浑身僵住了,头脑一片空白,心跳得飞快……   漫舞七棱雪花在身边翩翩起舞,落在发梢,脸上,他轻轻闭上了眼睛。   85.魏帝的决定【VIP】   大年初一早晨,雪停了,天空清朗透彻,阳光明媚,大地因一夜风雪变得纯白洁净,林间,鸟雀划破宁静,抖动落雪簌簌,红梅亦探出残雪,更显娇艳。   梅林深处有院落,雾霭升腾、炊烟渺渺。   和暖的阳光透过窗纱,照到屋内,洒满一室和煦。   头痛……很久都没有这种头痛欲裂的宿醉感了,上一次宿醉是什么时候了?好像是……是在鹞城那达慕盛会后的酒宴,然后,醒来是在悲风寨山后的小屋,也是这般阳光明媚的早晨……   昨夜是除夕宫宴,可为何会喝的酩酊大醉?她揪着头发想。   ……   记起来了,她揉着脑门的手顿时僵住,噌地坐起身来,又是一阵晕眩,抱住脑袋深埋进被褥中,半晌,憋得透不过气来,方抬起头,刮了自己一个耳光,自言自语地说道:“容彩翎,你究竟在做什么?要死要活的,真他妈没出息。”   可是,记忆只回放到跌倒雪堆那个片段,而后的记忆模模糊糊……她似乎做了一个梦,可怎么也想不起来梦中的情境。   她掀开被子看到自己仅穿着中衣的身体,昨日那套华美的礼服皱巴巴被随意丢弃在地上。阿彩心痛地捞起衣裳,入手潮湿。唔,很贵的……   究竟是谁将自己带回来,还胆敢脱了她的衣裳呢?绝对不可能是父皇派来保护她的暗卫,他们可没这么大胆。   屋中四个角落还点燃了炭盆,那人可真够仔细的,应该没什么恶意。   遂放下心来,鼻尖立即嗅到了清香。唔唔,是米粥的清香,某人的肚腹立马就咕咕叫唤起来。宿醉的人不仅头痛,还泛恶心,这会儿最想吃的莫过于一碗清淡的米粥。   “咿呀”一声响,有人推门进来。   四目相视,阿彩愣住了,来人也呆了呆,漂亮的凤眼眨巴两下,面颊泛上了可疑的红晕。抿了抿嘴唇,径直走上前来,将手中热气腾腾的米粥放到桌案上。   “醒了还赖床作甚么?”   “哥哥……”眼角湿润。   人影微晃,某人已飞快地下榻跃了上去,像树熊似的挂在了拓跋蕤麟的身上。“哥哥,你回来真是太好了,我以为你不理我了呢,大过年的丢下我们,你不知道我和父皇有多担心。”   脸上的红晕越发清晰,拓跋蕤麟轻轻摸了摸她的后脑勺,下一瞬却一把提起树熊的后领,摔回榻上,“一身酒气,臭死了!你不洗干净别挨着我。”   阿彩嘿嘿讪笑两声,蓦地捧起热腾腾的米粥,咕噜噜就倒到肚子里,烫得龇牙咧嘴地使劲呼气。   “呃……”拓跋蕤麟嫌恶地把眉毛皱成了一团,“你,你竟然尚未洗漱就用早膳,太没家教了。”   “你这米粥端进来不就是要给我的吗?”   “慢点……很烫!”无奈一把夺过粥碗,用勺子轻轻搅拌着,还不忘数落妹妹,“哪有女人似你这般粗手粗脚的?”   阿彩一把捋起衣袖,扬了扬雪白的手臂,“哥哥,我手臂很细。”又要挽裤脚的时候,一双大手将她推到了门外,“你去洗干净了再进来!”   阿彩在浴间泡着热水,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头脑也越发清晰,她想了想昨天的事情,存了些许疑惑,毕竟那一句话没头没尾,即使,那真的是他的决定,她也不会放弃等待,无论他来或是不来,她都会等在这里。   她不是被遗弃的人,她还有亲人,血脉相连的亲人,对她不离不弃的亲人,她会为他们努力生活,守护着他们,不惜一切代价……   阿彩捧着喝着米粥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哥哥,这粥是你煮的?我怎么不知道你会下厨?”   拓跋蕤麟靠在门边,眯着眼笑,“本皇子是天才,煮一碗粥算什么。”   话音未落,悄悄藏到深厚的手掌已经被阿彩拽了出来,手指上果然有烫伤的小水泡。   “笨蛋,谁让你做这些的,不会干嘛逞能。”一个习惯了别人伺候的人,果然是不能做粗活的。   拓跋蕤麟抽回自己的手,满不在乎地撇嘴说道:“不过几个小水泡而已,你别大惊小怪的,这会儿有的吃的还唧唧歪歪。父皇也奇怪,怎么让你一个人住到这么偏僻的地方,连个下人也没有。”   “唔唔,是我不要,麻烦,不习惯有人伺候。”   吃饱喝足收拾妥当,见拓跋蕤麟在院子里和小金玩呢,于是也凑了上去,“哥哥,嗯,昨夜,是你把我送回来的?我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   他僵了僵,说道“有!”   “呃……真的哦,我就感觉很奇怪。”   拓跋蕤麟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失望。她果然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也好……   若不然,她会痛恨自己,也会……恨他。   而昨夜那一刻,雪地里的拥吻,在他心里,却是永恒。   “你昨夜,将我推倒在雪地上,就扑了上来……”   “啊——”阿彩惨叫一声,捂住了脸。   “你扑上来,咬我!你竟然又咬我了,上辈子,你一定是狗!”   “呼——”她拍拍胸口,还好没做什么丢脸的事。   拓跋蕤麟蓦地凑到她的面前,潋滟凤目闪过一抹探究的光芒,“不过,你昨天究竟是怎么了?不对劲哦。”   阿彩拧了头,不看他的眼睛,“没什么,就是宫宴喝多了几杯。”   “嘁,骗谁呢,一准有什么事瞒着我,哭得唏哩哗啦的。”   “哪有,我怎么就不记得我哭了?”   “怎么没有,眼睛这会还肿得跟核桃似的。”   “噢,人喝醉了就特别多愁善感,想起一些不痛快的事,就情绪激动了。这会儿不是什么事都没有了吗,哥哥你不要疑神疑鬼。”   拓跋蕤麟可不是好糊弄的,“你少来骗我了,别忘了我是谁,我可是能感应到你在撒谎的噢”   “……真的假的啊,为何我就感应不到呢?”阿彩半信半疑。   “你比较特殊,神经比别人迟钝一些,所以感应不到。”   她啃了啃手指头,心虚起来,“真的哦,哥哥你真能感应到我在撒谎?”   他眼光一闪捉狭,捏捏她的鼻子,“骗你的!笨蛋!”随即又道:“时候不早了,你收拾好了没,我们要进宫随父皇前往宗庙祭祀呢。”   呀,今儿是大年初一,要祭拜宗祀,她怎么把这大事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和小皇子赶到皇宫,与魏帝一道乘坐銮车前往宗庙。   宗庙天子殿供奉历代帝王先祖,除了帝王以及继位太子,那是连一般皇族也不可以进去的。往年均是魏帝自行进入天子殿,祭三皇五帝,其余皇族百官在殿外随祭司参拜。   然而今年,魏帝竟携皇子一道踏入天子殿。不仅殿外数千人大感意外,连拓跋蕤麟都错愕不已。   倘若是以前不知道也就罢了,可是他已知晓身世,踏入天子殿意味着什么,他清清楚楚。于是脚步不由得踌躇起来。   “愣着做什么?”魏帝催促。   “父皇……”拓跋蕤麟犹疑停下了脚步,“这,不妥吧。”   魏帝拍拍他的肩头,“无何不妥,小时候你不是闹着要进来看看么?如今父皇带你进来,是要你知晓,你已经不是闹着玩的年岁了,该要有担当,有责任了。”   拓跋蕤麟默然,他着实不明白魏帝究竟在想什么。   阿彩也不明白,为何所有人的神情都这么古怪?有的人欣喜,有的人忧虑,有的人甚至——不满。   连那冷冰冰面无表情的太后都一脸古怪,阿彩站得近,可以看见太后的面皮不住在抽搐,仿佛是很生气,却仍极力维持着冷漠。   呵,真有趣——   繁琐的祭祀结束后,回宫的路上,想寻隙问问哥哥,可却被小皇子和魏帝一脸肃然给煞住了,没敢乱说话。   回到皇宫,小皇子又给魏帝传唤入内室,谈话许久,方令人传了阿彩进去。   阿彩憋不了话,“父皇……发生了什么事吗?怎么大伙儿都古里古怪的。您也知道我不太会猜人心思,若有什么事,别瞒着我唷。”   魏帝眼睛如墨般深黝,却莞尔一笑,“别担心,没什么大事,父皇明日要启程前往华山一趟,兴许要半个月后方回来。只是交代麟儿一些事情罢了。”   “噢……父皇您放心,有我在,我会看好哥哥的,不会再让他闯祸了。”   拓跋蕤麟嘁了一声,睨了一眼妹妹,似乎总闯祸的那个人是她吧。   魏帝微微一笑,寻思片刻,忽地说道:“倒是还有一件事情,麟儿年纪也不小了,是该好好考虑一下终身大事了。”   ……   兄妹俩均愕然。   魏帝不动声色,黝深眼瞳中却有一丝锐利光芒紧紧凝在儿子的身上。   拓跋蕤麟却没啥激烈反应,撇了撇嘴,满不在乎地说道:“但凭父皇做主。   魏帝脸上浮起了笑意,说道:“麟儿若有欢喜的女子,不妨告诉父皇,由父皇做主,即使是一般普通人家也没有关系,你能喜欢就好。”   拓跋蕤麟摇摇头,还是那句话,“但凭父皇做主,孩儿没有喜欢的女子。”   魏帝尚未回答,有人已经抢先叫唤起来,“我来我来,让我来给哥哥挑个嫂嫂!”   拓跋蕤麟眼神一黯,狠狠瞪了她一眼,“没你的事,管好你自己就好了!”   阿彩白了他一眼,终身幸福,怎么能随随便便呢?就身边认识的人来说,当年贺兰珏有个贺兰婉甄,现在韩子翊都还对青雁念念不忘,连傻锅都有个马家姑娘,可是哥哥这些年一直都是孤家寡人,也没见有什么谈得来的姑娘,这多少有些不正常。加上那年曾碰到过这小子逛小倌苑。若是哥哥好男风,这可怎生得了,她无论如何也要给纠正过来。   这事她是管定了。   拓跋蕤麟却最怕阿彩也掺和进来,这件事他有办法能打消父皇的疑虑也不用去成什么劳什子亲。可是依阿彩那不依不饶的性格,搅和没准就坏事了。   阿彩为哥哥的亲事思前想后忙活起来,可万万没料到这档子事也会惹到自己的头上来。   兄妹俩大年初二约了韩子翊喝茶,韩子翊那厮笑得很欠揍。   卖了半天关子才肯说出来,原来,今儿一早太后宣了右相韩非进宫,韩子翊也无奈被老爹拽往宫里给太后拜年。   太后找韩非是有事儿要他帮忙。原来是贺兰敬那厮自从宫宴上见了长公主之后,念念不忘,来求他的姑母太后,想求太后为他做主,娶长公主为妻。太后便请韩非帮忙探一探魏帝的意思。   “他做梦!”   “他做梦!”   兄妹俩异口同声!   拓跋蕤麟说:“就他那种废物也敢痴心妄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活得不耐烦了!”   阿彩捏住拳头,恨恨磨牙,“他还想成亲!哼!我这就去剁了他的小弟弟。”   “粗俗!”脑门上挨了个刮子。   至于那位癞蛤蟆,大过年的,在花巷子里被人装进麻袋,揍成了个曲扭麻花。   86.快乐很简单【VIP】   教训了贺兰敬,心情无比畅快,三人一边谈论癞蛤蟆的丑陋相,一边笑得前仰后合。   大过年的,大街上是热闹非凡。店铺街头四处飘挂着红灯笼,喜庆彩带,满城花团锦簇,时不时有舞龙醒狮队游街经过,锣鼓喧天,腰铃清脆,和着爆竹声,小孩儿的欢呼声,一派喜气洋洋。   阿彩离开中原那几年,也曾被西域风情的新鲜离奇所吸引,可每逢过年过节,总会想念着京城过年的热闹场景,她曾带着胖兜傻锅跟在巡街龙队后边手舞足蹈,装腔作势;扔鞭炮吓唬小孩儿,沿街跟店铺讨利是,点点滴滴,无不记忆深刻。   拓跋蕤麟见她愣在街边看傻了眼,眼瞳灼灼发光。   咧嘴一笑,玩心顿起。一把拖起她的手,点着轻功,就往人最密集的地方穿去。穿过游街舞龙队里,将人家的队形撞得七扭八歪,跳上龙头,掠过浮桥。映入眼帘,是人们放大的笑脸,红彤彤的脸蛋,欢乐的笑声;连绵炮竹在耳边噼里啪啦炸响,落下漫天红艳艳的爆竹纸屑,如花瓣纸雪落满全身。   跑到盂兰桥上阿彩喘着气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捂着胸口还咯咯笑个没完没了。脸蛋儿红得跟五六月的凤仙花一样娇艳好看。   原来寻开心就是这么简单。   拓跋蕤麟拍了拍她头发上的爆竹纸屑,变戏法似的左手扬起一个拨浪鼓,右手掏出一串糖葫芦。   “啊哈——哪来的?”   他摇了摇拨浪鼓,“抢的——”   又扬起糖葫芦,“偷的——”   阿彩彻底无语,难怪适才似乎听见有小孩儿的哭声以及大婶的叫骂声呢。   不过,她喜欢!咔咔……   摇着拨浪鼓吃糖葫芦,逛大街。   有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嚷嚷着:“慢点……等等我啊……”   兄妹俩回头,看见气喘吁吁狼狈不堪的韩子翊追了上来。“你们……你们不带这样的,仗着武功高,了不起啊……飞这么快。”   “韩子翊,你太逊了!”阿彩又拍人家肩头,这回把人拍坐地上去了,赖着不走了。兄妹俩只好坐在盂兰桥上陪着韩子翊歇脚。   “彩儿,你还记得这里吗?当年有人在这里哭鼻子来着。”   阿彩正想着这事呢,她怎么会不记得?现在想起来那会可真傻得离谱,“嘁——那是下雨了,我哪有哭鼻子,警告你哦哥哥,丢人的事以后都不准再提,不然我跟你绝交!”   记忆飞回那个雨夜,是他为她撑起了伞,过去多少个开心或者不开心的日子里,原来一直都有哥哥的陪伴呢……   盂兰桥下浑水河面已然结冰,搁浅岸边的曲乐画舫生意仍然很好,琴音渺渺,歌声悠悠一阵阵传来。   “咦,这曲子不错,曲音浑然大气,词义也蛮有意思。”韩子翊被歌声吸引了。“你们听你们听……”   有歌声飘来,似有异域韵味“北陆苍茫魂不归,幽梦雪莲难寻芳,冰封谷底冰封情,碎梦魂留额河畔。”一听这词,随不大明了含意,可这雪莲、冰封谷、额河,阿彩怎会不明白指的是哪里?虽说去过域西北的人都会知道雪莲、额河,可冰封谷是迦莲皇族世世代代修炼“雪漫冰封”的地方,外人是不可能知晓的。   “既然韩大少爷喜欢,哥哥,那咱们也去听听小曲吧……”阿彩可不敢在哥哥的面前提起莲,迂回了一招。韩子翊附和,小皇子当然没意见。   画舫里不少人在听歌赏景,饮酒闲聊,一派怡然自得。   那唱曲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子,名唤小蝶,摸样儿秀气,大大的眼睛小巧的鼻子,圆圆的脸蛋红润的双唇,没有半点西域人的长相。   一曲唱完,阿彩招了小蝶姑娘过来,赏了铜板,说道“小蝶姑娘,你这曲子听着很特别,词也写得好。这是你谱的曲儿,你写的词吗?”   小蝶拿了打赏,欢快地回答,“回公子的话,这曲儿是我娘教的,听过的客官都说好。”   “噢,你娘可真本事啊,能写出这么好的曲子来。”   “回公子,这曲子不是我娘写的,我娘不识字……”   阿彩笑了笑打发她下去了。   拓跋蕤麟若有所思地瞟了眼妹妹,这家伙根本就是个音律白痴,她哪会领略曲子的好坏,更别提歌词了,能不能看得全都还是问题。   不过她高兴就好,懒得戳穿她的小把戏……   好奇宝宝的好奇心既然已经被挑了起来,就难以按捺了。   阿彩找到空隙,摆脱了哥哥和韩子翊,准备再去找那个唱曲儿的小蝶。刚走到盂兰桥,就看见皇子哥哥挨在桥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咦,妹妹不是累了要回去歇息么?莫非离开平城太久了,连回去的路都不记得了?”   被抓了先行,某人还要抵死不认,“呵呵,今儿天气好,我想绕个远路,嗯,多活动……活动。”   拓跋蕤麟收敛了笑容,哀怨地睨了她一眼,“你信不过我,还是在防着我是么?听你撒谎都成家常便饭了,算了,你爱干嘛干嘛,我管不了你。”说罢转身就走。   阿彩赶紧拽住他的衣襟,一脸歉疚,满心自责“哥哥……”   某狐狸窃笑,却仍旧板着脸。   “哥哥,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你不高兴。”只要牵扯到跟莲瑨相关的事情,哥哥就会失去理智。她不得不顾虑。   “是不太高兴,可是,比起不高兴,我更不喜欢你对我撒谎。”   和小魔王对阵的结果不言而喻,准是某彩灰溜溜地落败,带上拓跋蕤麟一同找到那位小蝶姑娘,塞了碎银子,跟着人家一道回家见着了小蝶的娘亲。   小蝶的娘亲一看就是个温柔贤惠的女人,然而生活拮据,眉宇间略显沧桑。问到这曲子的渊源,小蝶的娘亲有些错愕,说是这个曲子是跟别人偷学回来的。   “可是西域女子?”   小蝶娘亲忡怔点头,正中了阿彩的猜想。拓跋蕤麟给小蝶娘亲多塞了几锭银子,让她把那西域女子的事儿详细说一说。   大约是二十三年前,小蝶娘亲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迫于生计在歌舞坊里当丫头,那时的歌舞坊和现在不一样,是官立的,当时的贺兰皇后不喜外邦女子,于是就设了这么个歌舞坊,将周边各国进贡来的少女都安置了起来。   因此前来歌舞坊的大多是士族官宦,倒是个规规矩矩听曲赏舞的地方。   小蝶娘亲服侍的是一名来自西域的美貌女子——苏梅,苏梅姿容绝美,流落异乡红尘,却有股天生自成的傲气,性子冷淡,甚少与他人往来。这样绝色的异邦女子流落在这等地方,若还清高自傲,必会惹来不少麻烦。幸而苏梅弹得一手好琵琶,有一把好嗓子,迷住了当今贺兰太后的嫡亲侄子——贺兰容颉将军。   有了贺兰将军这个靠山,苏梅日子好过多了。贺兰将军时常来听苏梅唱曲儿,苏梅的曲儿和旁人的不一样,均是她自个谱曲写词,曲意洒脱不羁、磅礴大气,深得贺兰将军赏识,将苏梅引为红颜知己。随而贺兰将军又带了一挚友前来。那位公子很是神秘,头戴着帷帽遮去了容貌,且无论何时,从不曾取下来。   那位神秘公子纯粹是来听曲儿的,除了贺兰将军,也不与他人说话。小蝶娘亲记得就是那位神秘公子第一次来的时候,苏梅弹唱了这首曲子,当时所有人都被那曲意和歌声震住了。   从此,那神秘公子有时与贺兰将军一同来,有时也会自己来,听的都是这首歌。   后来……小蝶娘亲似乎有些犹豫,有些事,虽然过去了二十多年,却不知当不当说。   “后来怎么了?”阿彩追问。   “后来有一天,那位神秘公子又来听曲了,苏梅却出来吩咐我守在门外,无论如何都不要放人进来。那天,一整夜,神秘公子都没有离开”   “呃……他们两情相悦了唷。”阿彩说道。   小蝶娘亲摇摇头,“我从未见神秘公子和苏梅说过话,又怎么可能两情相悦呢?若说的是贺兰将军,倒是有可能的。第二天,天未亮,神秘公子推门出来,问我苏梅去了哪里,听起来甚是恼怒……可我守在门口一整夜,根本没看见苏梅出来。所以自然不知道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蝶娘亲从那天以后再也没有见过苏梅,她就这么消失得无影无踪,后来贺兰将军四处寻找苏梅,有没有找到就不清楚了。   而苏梅的这首曲子,当年小蝶娘亲非常喜欢,于是偷偷学了下来,却弹唱不出其曲韵的一二。   离开了小蝶的家,阿彩一直沉默,她大约猜到苏梅是谁,可对发生的这桩往事却完全摸不着头脑。于是问哥哥:“哥哥,这个事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你认识那个苏梅?”   “唔,大概知道是谁,兴许她就是公子珏和他的母亲。”   拓跋蕤麟也不觉意外,“哦?那又怎么样?那个女人做什么似乎跟你没有什么关系吧,她不是早就死了吗?”   “我跟她自然没有关系,不过是好奇罢了,她这么做有何用意呢?”   拓跋蕤麟淡淡地说道:“这不明摆着的么,你还不明白?苏梅真正的目的是那位神秘公子,千方百计引了人家过来,大概就是要生米煮成熟饭,好要挟人家咯,可是为何却逃之夭夭,这点我也想不明白。”   “莲娜后来还是嫁给了贺兰偏房家的,说不定,就是嫁给了那个神秘男子,”   “谁知道呢,贺兰容颉二十年前就战死了,那个神秘人是谁就无人知晓了。你就别多事了,自己的事还没摆平呢,管那么多他人的闲事作甚。”拓跋蕤麟白了她一眼。   对吼!贺兰敬提亲的事还没摆平呢,光揍了他一顿可不够解气的。不过就他那副德行,父皇绝对绝对不可能答应这门亲事的。所以没啥好担忧。倒是哥哥的终身大事,还没个眉目呢,这才是头等大事。   看着阿彩不怀好意地打量着自己,拓跋蕤麟不由得心生寒意……   87.雪狐番外一【VIP】   萨迦城就像是一座带着光环的城池,有悠久的历史,古老的传说。据说修建这座城池所开辟的山石蕴含晶玉,因此从空中俯瞰,它屹立在雪山林海中,精致卓越而不失古朴大气,散发着莹泽的光芒,宛如北地一颗耀眼的明珠。   男人站在高耸的钟楼上,眺望帝都,它磅礴大气犹如天神苍劲有力的手笔,却不乏精致卓约,每一块石板都精工雕琢出繁复的图纹。   这是他日夜冥想的都城,这里有他的童年少年最幸福的记忆,也是这里,带给他人间炼狱般的噩梦,从此放逐天涯……   钟声敲响,响彻全城。这是一个朝代的颠覆,也是一个朝代的重生。于他来说,是开始,也是结束。   男人取下覆在脸上三十余年的面具,白发如雪,柔美而精致的容颜,眉心一点朱红,男生女相,这是他们狐之一族的特征。雪狐抚了抚左脸面颊,那耻辱的烧烙印记此刻刺上了一朵黑玫瑰,妖娆妩媚。没有人会再看见那枚象征死囚的烙印,可这并不能抹去烧烙在他心里的痕迹。   面具在他手里化为粉碎,他转身走下钟楼,沿途的侍卫向他鞠躬行礼,恭敬地称他“雪狐大人。”   穿过玫瑰园,穿过一排排林立的雕塑,推开了温泉宫的大门,宫女们屈膝行礼,白纱素裙荡漾,宛如壁画上的仙女。   雪狐挥手摒退了宫女,径直入内,殿内温暖如春,四面紫檀药炉内熏烟渺渺,弥漫着浓郁的药草味。   榻上,男子苍白面孔,精致得像花瓣一样的容颜,美得惊艳而虚幻,仿佛一眨眼,就会像阳光下的薄雪一般消失无痕。   雪狐走到榻前,绝色男子眼睫如羽翼般颤动,微微睁开眼睛,唇角挑起,“你来啦。”   雪狐亦轻笑,说道:“殿下,您今天气色好多了。”   莲瑨笑而不语……   雪狐将他抱起,赤脚走向隔间的温泉屋。   他的手臂无力下垂,还是使不出一点力气呢。无论如何,他要快点好起来,要快点好起来,还有人在等着他呢。   “雪狐,有劳你了……”   “殿下怎么还跟我说客气话呢?”抱着他的手臂不由得紧了紧,即使过去这么久,他依旧记得那天……   他也是如此抱着血漫不止的殿下进城,心如死灰,那一瞬,所有人都绝望了。幸而有骆神医及时到来,护住了他一点心脉。可是那样重的伤,没有人心存着殿下还能存活的侥幸。骆神医却说,殿下的求生意识非常强烈,她从未见过有人能忍受到这种地步。   雪狐不能想象,濒死的人,究竟是要有多么惊人的毅力,才活了下来。   殿下果然是熬了过来,他醒来的那一刻,连最冷硬心肠的人都会禁不住泪流满面。骆神医一言诊断却将大伙儿的希望又再推至绝望谷底。   殿下即使苏醒了,可是内力全失,四肢因重要气脉损伤非常严重,导致全身瘫痪……   连骆神医也无能为力,道是待得伤口复原,每日用药气熏入百骸,再于温泉中施针通脉,运气好的,兴许还能恢复常人行动,可是一身内力,终是无计可施了。   雪狐初时很是急躁焦虑,不敢把真实情况告诉莲瑨,换做是谁,得知自己成了废人,都会无法忍受。可雪狐为莲瑨用内力疗伤通脉数次后,莲瑨却隐隐知晓了结果。没有绝望没有沮丧,他却淡淡地笑了,他说,能活下来,他已知足。即使是内力全失,他也会努力站起来,即使做一个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好……   雪狐幡然醒悟,能让殿下如此不顾一切也要活下去的人,除了她还有谁呢?   可是发生了这件事以后,他们以后的路,也许会更难了……   雪狐替莲瑨换好衣裳,轻轻抱回榻上,竖起靠枕,让他斜挨着。执起他的手臂,沿着各处穴道脉络轻轻按摩。   “雪狐,你不必做这些,让御医来做就好了。”   雪狐撩起滑落下来的白发,挽至脑后束了起来,笑道:“殿下可是觉得我做得不如那丫头好?”   莲瑨怔了怔,脸上漫起蒙蒙笑意,半晌说道:“她呀,下手从不知轻重。”   雪狐手指头也略微用力,可莲瑨却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殿下,你以后有的是被那丫头折磨的机会。现在就让属下为您效劳,您就别有怨言了。”   莲瑨笑着颔首,忽又问道:“雪狐,你可有通知到彩儿,告诉她我无恙么?她一定很担心了。”   “噢,这事让青雁去办了,应该已经通知到了。”   “不要告诉她我现下的状况,待得我好起来……”   “殿下您就别操心了……”   “呵呵,成天闲着,没办法。”大闲人忽地又想到什么,问道:“雪狐,你,见着她了么?”   雪狐手上一滞,瞬又摇了摇头,“她不肯见我……”   莲瑨皱了皱眉,“女人有时候固执起来,真让人头痛。多派些人保护她吧。”   雪狐没有吱声,心越发沉重起来。   三十余年,他忘不掉的只有她,支持他走到今天的,也只有她。可是,她却不再需要他了吧,她不需要保护,她已经无所谓结局。   离开温泉宫,雪狐又来到紫晶阁,他已经派人严加看守了这里,丝毫不敢大意。因为,里面的女子,太多人想要她的命,也太多人想要得到她的人。而他,到底想要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几乎所有人都知晓,绿萝是域西北第一美女,见过她的人无不惊叹世间竟有如此尤物。美得令人目眩神迷。   雪狐与绿萝,是失散的青梅竹马玩伴,雪狐再一次见到绿萝的时候,却是绿萝与他的父亲狐王成亲的宴席上,她成了他的继母。他亦被迫唤她母亲。   像绿萝那样的女人,太美亦是负累,注定是倾国、倾城。   人们都说,茨穆王当年背叛迦莲天族,亦是因为是觊觎绿萝的美色,遂而率军反叛,夺下了萨迦城,杀死狐王。   那天,雪狐将绿萝藏在了他们小时候曾嬉戏的树屋上,茨穆搜遍了全城,遂而活埋了狐之一族数百口人。   十六岁的少年被烫上了死囚的烙印,送上绞架,在他绝望之际,茨穆王抓到了绿萝。绿萝告诉茨穆王,她可以嫁给他,成为他的女人,可是必须放了她的继子,饶他不死。否则,一个人想活下来不容易,想死却是易如反掌。   茨穆王放了少年,雪狐跟随苍鹰等人逃出了帝都,逃出了域西北。雪狐有着少年人的的血性和执着,他朝着北方跪下起誓,总有一天会回来,救出绿萝,此生,将忠于绿萝一人,不再有其他女子。   所以,雪狐从不碰女人,他只碰男人……   绿萝从此成了茨穆王的女人,三十年来,她魅惑君王,生活奢华,靡乱无度,挑拨君臣,将个茨穆王朝搅得乌烟瘴气,日渐式微。   迦莲王复国后,如何处置这位极富争议的美女,却成了一件麻烦的事情。   处决绿萝的呼声越来越高,雪狐因此一筹莫展。他只想保她安然无恙,而她却求速死,甚至,她不肯再见他一面……   88.姻缘不将就【VIP】   有的事情想着是很容易,可是真正做起来却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就比如阿彩给自己挑嫂嫂吧,化名为公子陵,跟随韩子翊不停参加茶会、诗会、画会、花展等等名门淑女出入频繁的场合。眼睛总往人家姑娘身上瞟,看着形象不错的还死乞白赖地上前搭讪,追问人家芳龄几许,可有许配人家这等过分的话,才没几天,终把公子陵的名声彻底给搞臭了,姑娘们见到她即退避三舍,那态度跟见了色狼似的……   阿彩也很哀怨,挑来挑去也挑不出个合适的,并非京城没有美女,美女是一抓一大把,可若不是太高傲就是太势利,若不是太粗壮就是太柔弱,好不容易看见容貌适中,性格温顺的吧,身上的狐臭可以熏死水里的鱼。   更令阿彩生气的不仅仅是找不到合适的嫂嫂,而是当事人完全不上心,还像看热闹似的看着她四处出糗,非但没有安慰上一两句,还嘲讽挖苦。满腔热情被无情的冷水泼了一头一脸,不乐意了。   “你是自找的,谁让你好管闲事!”拓跋蕤麟继续泼冷水。   “哥哥,话不是这么说,倘若不是我了解了一下行情,哪里知道形势这么严峻,好姑娘这么难找。父皇自然是不知情的,倘若给你指了太傅家的千金,仰或是太尉家的小姐,名声听起来是不错,什么贤良淑德,才华横溢,岂知道她们在府里虐待下人,虐杀动物,心理变态的。”   “所以让你别再瞎折腾了……”   “那不成,我就不信,找不到一个让你满意的。”阿彩壮志酬酬。“哥哥,我问你哦,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拓跋蕤麟一扭头,不屑理她,挨着小金的羽翼继续晒太阳,打瞌睡。   阿彩扳他的胳膊,用力掐了掐,见他仍不理会,于是掐他的脸,捏他的鼻子,挠他痒痒。拓跋蕤麟抬手挡住, 一个擒拿,抓住了她在他身上乱挠乱动的手。就势拽到了怀里……“你能不能安分点!”   “你要告诉我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我就安分。”丫头涎着笑脸倚进他的怀里,胸口晒得暖暖的,好舒服。   拓跋蕤麟手臂仍搂着她,一道懒懒地往小金身上靠去,暖阳映上俊容,泛起淡淡流光,目光也越发柔软起来。   “我喜欢的女子,不需要太漂亮,不需要很温柔,不需要聪明,不需要娴淑;贪吃、贪心、粗鲁点也没关系,有暴力倾向也没关系,最好是会点拳脚,家里就不用养狗看门,最好是气力大、能干体力活,家里就不用花钱雇人,最好再笨一些,任劳任怨,被卖了还给相公数钱。”   “我靠!极品,这样的女人丢到河里王八也不吃,嫁得出去才怪,哥哥你是不是脑子烧坏了?”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   感觉到剧烈的震动,阿彩抬头,看见大魔王忍笑忍得抽筋。转念一想,怒目!靠,这臭小子在绕着弯笑她呢。扬手就是一顿暴打。   暴力少女一整天气鼓鼓地,冲去丞相府,将炮灰韩子翊从榻上挖了起来。   人家昨天大半夜就被某人挖过一次了,半夜去贺兰府装鬼吓人,玩到天亮,大白天想补个眠也不得消停。摊上这么个公主朋友,实在是有苦难言啊。   打着哈欠听某人诉苦,迷蒙着双眼最后总结道:“皇子殿下说得没错啊,有什么问题?还是需要我再补充补充?   暴力少女怒气被激发,“不带这样的,你们这是**裸的人身攻击!”   再次气呼呼夺门而出,“砰”地撞到一个软乎乎的身子,对方噗通坐到地上。阿彩赶紧伸手去扶人家。   ……哇!好一个粉嫩嫩的小美人,明眸皓齿,肌肤娇嫩细滑,小巧秀气的鼻子,樱唇微微卷翘,无比娇艳诱人。   这么纯纯的,嫩嫩的,像一朵含苞出水的芙蓉,纤尘不染。阿彩看得目不转睛,眼都亮了,扶着人家的手揉揉捏捏,舍不得放开,另一只手轻挑人家的下巴,魔爪摸了上去。滑得犹如剥壳的鸡蛋。   就是纤细小巧了一些,身高还不及阿彩的下巴,不过这才玲珑可人嘛,(也不想想自己牛高马大,女人长得太高就不可爱了。)   粉嫩嫩的少女被这轻佻的男子如此捏着手心,摸着粉颊,脸蛋早就红透了。蹙起秀眉,用力挣脱那登徒子,低着头小跑开去。   是她了,就是她了!   “韩子翊——”   韩子翊不由自主地哆嗦……   阿彩终于找到了嫂嫂的第一人选,那就是韩子翊的同胞妹妹韩子绯。   韩子翊就差把脚举起来反对了,“子绯才十四岁,单纯腼腆,公主殿下,您不能将她往火坑里推啊……”   “韩子翊,此言差矣,你不要跟你老爹一样食古不化,跟我哥哥成亲就是进了火坑?我哥哥虽然坏事干不少,还喜欢欺负人,可是本性还是很善良的,尤其遇到像子绯那样的小绵羊,他一定会千依百顺。这么着,先让他们处处,明年小绵羊十五岁及笄以后,就可以成亲了。”阿彩说得是眉飞色舞。   韩子翊却愁眉苦脸,“阿财!你死心吧,皇子殿下不会喜欢子绯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喜欢小绵羊?说不定就像我适才那样,一见面就给迷住了。多么惹人怜惜的小绵羊啊——”   韩子翊翻了翻白眼,略有深意地瞟了眼那个仍自顾陶醉的丫头,低声说道:“他不会喜欢任何女子,你别白费心思了。”   媒婆阿彩坚信哥哥会对子绯一见钟情。   把今儿的意外收获跟他一说,拓跋蕤麟眼皮都没抬,就一口回绝了,“什么小绵羊,除了我们家大小金,我不喜欢其他动物。”   小金开心地在他身上蹭蹭……   阿彩恨恨地在他胳膊上掐掐……   有人不高兴了,板着个脸,觉得自己就是热脸往人家冷屁股上贴,自讨没趣。   好吧,拓跋蕤麟也觉得没跟阿彩说清楚就让她这么瞎折腾是自己的责任。于是难得一本正经的对她说道:“彩儿,你就这么想我成亲吗?”   阿彩偏头略略思索片刻,老实回答,“其实也不是太想,但是你迟早要成亲的,当然要找个条件好一点的嘛。”   拓跋蕤麟挑眉敲了她一记,“蠢丫头,成亲最重要的不是要看条件好不好,而是喜不喜欢的问题,倘若你挑好了,我不喜欢她,成亲了,那是害了人家。假如父皇也说你年纪不小了,给你选个万里挑一的驸马,你愿意吗?”   阿彩使劲摇头,“不愿意,不是我喜欢的,我宁可终身不嫁。”   “这不结了嘛,你为何自己做不到的事,非要我去做呢?”这话堵得某人哑口无言。   半晌,方诺诺说道:“可那是你自个先答应父皇的,要不我能给你操心?哼,我吃饱了闲的……”   “那是权宜之计,我,前阵子惹得父皇发火了,这不就是顺着他一点嘛。”   阿彩剜了他一眼,“呃……你竟敢骗父皇,你以为你撒谎就能躲得过吗?”   “那不是骗,都说了是权宜之计,倘若父皇非要我成亲,为人之子,我总还得禀告爹娘吧,爹娘现下也不知在何处,寻到他们也不容易……”   “哥哥你太奸诈了,你有苦衷可以跟父皇说呀,这样做就是你不对。”   拓跋蕤麟揉了揉她的头发,暗暗叹气,他也很想说,很想让所有人知道,他喜欢的是谁,可是,倘若真的说出来,唯一的结果是,就是失去她。   他永远不要冒这个险。   阿彩还是不死心,说道:“哥哥,缘分的事很难说,若是你一直回避,又怎么可能遇到喜欢的人呢?说不定你见到小绵羊,立马就能擦出火花呢。”   “嘁,你当我没见过?京城就这么大,我不爱见人家还往我面前凑呢,那个小绵羊,是叫韩子绯是吧,我记得小时候烧了她头发以后,她再也不敢进宫了。哈哈!”   “哥哥你真是个任性的人。”果然恶魔本质是打小养成的。   “说任性,谁能比得过咱们父皇啊,有哪个国家的君王似他这般,为了心中所爱终身不娶的?父皇爱着的人,应该是娘吧……父皇直到现在还住在和珞宫,娘亲还是太子妃那时住过的地方。小时候,我很羡慕别人有娘亲,总是希望父皇能给我找个母后。现在,我终于也能体会父皇的心情,爱一个人,是一生一世的,情愿终身不娶,也不能将就了。”   阿彩怔怔地望住拓跋蕤麟,觉得,哥哥说这番话的时候,有着她看不懂的忧伤。   阿彩终于放过了小皇子,连韩子翊也觉得松了一口气。   日子过得很简单,每日里跟韩子翊习文,跟拓跋蕤麟练武。直至魏帝返回京城时,昭告天下,册封皇子麟为太子。   自从大年初一祭祀日,魏帝携皇子麟进入天子殿后,朝臣遂已明了魏帝的决定,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魏帝去了一趟华山,回京竟然即刻颁布了诏令,实在让大伙儿有些措手不及。连忙着手准备册封大典。   一霎那,所有人都忙碌了起来。拓跋蕤麟更是无暇分身。   泰常二十一年,京城三月,邻国使臣、各地王侯陆续到来,全城一派喜庆祥和,颐王拓跋元邺亦上表请求回京,魏帝道是边城泉关重镇一日不可无将,不必为仪式专程回京,驳回请求。   事情传到太后耳中,竟教淡漠的太后淌了一宿的眼泪,翌日就一病不起,连册封大典都没有出席。   三月春暖花开时,翌月就是太后五十岁寿辰,魏帝为安抚太后,欲隆重大办,岂知太后得知后,非但如常淡漠,连药都不肯吃了。魏帝无奈,来至榻前。   “太后,凤体为重,您这般拒药拒食岂不是教颐王身在边关心难安?”魏帝从不称呼她为母后,关系疏离得很。   短短半月,太后却显苍老了许多。   “皇上又怎会明白一个母亲的忧虑之情?皇上不顾念兄弟,也恳请皇上念哀家日夜牵挂孩儿的心情,哀家年纪大了,见一面少一面。哀家唯一的心愿就是后半生能与吾儿常伴,请皇上恩准。”   太后这是想方设法让魏帝赦了颐王,召回京城?   魏帝思虑片刻,说道:“太后,朕的圣旨岂可当儿戏?边关军情变换难测,颐王暂时不可回京。”   “那哀家去边关也成!”   “太后——”魏帝料不到太后竟出此言。“此事万万不可,京城往边关长途跋涉,太后请以身体为重,况且,太后长居边关,将朕置于何地?”   “哀家只要见颐王一面。”   太后心意已决,无论如何也不肯改变主意,大有若不让她前往边关见儿子,她就绝食绝药而死的念头。   魏帝无奈,只得宣准,且魏帝将亲自陪同太后前往颐王封地西昌城过寿。   不是魏帝狠心不顾兄弟之情,他是知晓颐王非甘心之人,数年前便与贺兰氏联手,拉拢朝臣、划分势力,蠢蠢而动。魏帝借着三年前一场弭乱,打击了贺兰氏,将颐王贬去边关,方消除了隐患。   然而如今魏帝立了太子,颐王必定有所动作。在太子势力尚未稳固之前,颐王,绝不可回京。   “皇上,您也不必亲自前往西昌城,西昌,怎么的也是颐王封地,唯恐有变数。”右相韩非不赞成。   “朕知道,可是太后前往边关办寿,朕若不去,倒是落了话柄。朕倒是要去看看,他究竟想要做到哪般地步。”深如幽潭的黑眸划过精光。   韩非心知肚明,当年魏帝若不是顾念唯一的兄弟,无论是颐王还是贺兰氏,都没有现下这般自在。这次,魏帝却执意前往边境,也是要为太子肃清障碍的吧……   “韩非,咱们这么多年朋友,离京这段时间,太子就麻烦你多教导了。”魏帝握住韩非的胳膊,语气如平常一般随意。   可韩非的心却骤然沉了下来,他们是君臣,亦是挚友。都非常了解对方,魏帝以挚友之情相托,恐怕一切比自己想象的要更为复杂。   泰常二十一年三月末。   一切准备就绪,次日便将离京启程,魏帝却突然头疾发作,晕倒在朝堂之上……   89.逼宫的戏码【VIP】   魏帝素有头风之疾,从前拓跋蕤麟跟阿彩也提及过,只是她未料到,竟然会有这么严重。甚至,头疾发作之时,目不可视物,天旋地转。   兄妹俩焦急地在寝殿中守至后半夜,魏帝方缓缓苏醒过来。   “父皇——”阿彩握住魏帝的手,焦急问道:“你有没有好一些?怎么好端端的会发头风呢?”   拓跋蕤麟一把捂住她的嘴巴,附耳说道:“说话轻点,父皇头疾经不得声响惊扰。”   阿彩噤声,魏帝对她微微一笑,示意她不必担心,随而又闭目调息。   阿彩轻轻握着他的手,闭目祈愿。   小时候曾听人说,只要握住想要守护那个人的手,默默祈求,老天爷就能听见她的愿望。   所以,她曾握着阿娘的手,祈求老天爷能让阿娘的病快点好起来;也曾,握着沉睡中父亲的手,暗暗祈求,希望爹爹能快点醒来。阿娘果然病好了,却选择了死亡,爹爹也醒来了,却选择了离开。如果知道祈求的愿望会变成这样,她一定会改变主意,她想要的是,平安无恙。   平安无恙……希望身边的人都能平安无恙。   愿望终归是愿望,魏帝的情形却使得阿彩心里涌起无力感,义父无论是为国为民还是为了他们兄妹,一生操劳。他的头疾之症,一定是因为操劳过度而引起的。   她,却已不再是懵懂少年。哥哥挑起了为义父分忧的担子,而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   次日,魏帝不顾劝阻,依旧照原计划启程前往西昌城。   皇帝与太后一道出行,送驾的场面自然很隆重。送行人潮渐散,唯有右相韩非手中捏紧了魏帝临行前塞入他袖中的密旨,隐隐不安起来……   西昌城座落魏国西北境,路途遥远,加上太后凤体违和,停歇频繁,因而行进速度缓慢。走了近半个月方进入了奎州地域。   近夜幕,魏帝下令投宿驿馆,看过太后,来到侍卫营帐中,逮了一名小侍卫,带往驿馆前厅。   小侍卫垂着脑袋,戎帽几乎把眼睛都盖全了。   魏帝板起脸瞪他一眼,“你这孩子,就是不让人省心的。什么事都拿来玩闹,明儿一早我让人送你回去。”   小侍卫脱掉戎帽,璀璨星眸眨了眨,拽住魏帝的胳膊,摇了摇,“父皇,您别生气,就让我陪您一同去吧,反正都到了这里了,明儿就能进城,就这么赶我回去太不近人情了。再说了,有我这么漂亮懂事的公主陪在父皇身边,不仅时时给您解闷,带出门也拉风,您不觉得倍儿有面子么?”   魏帝听得她前边的话还算正经,这后边的话却明显是耍赖谄媚。   摇头苦笑,“父皇什么时候都有面子,不需要你这顽皮的公主来掺和。”   然魏帝能对太子严厉,却唯独对这丫头实在没辙,虽心有隐忧,却也只得留下了阿彩随行。   阿彩见过拓跋元邺,记忆中那个人高大魁梧、不苟言笑、一看就是个冷酷到骨子里的男人。虽然,这个人她现在要称呼他为皇叔,却无法控制对他的厌恶和憎恨。   是拓跋元邺在那年秋狝狩猎中意欲射杀阿财,害死了大金小金的母亲——大金雕;是他在市朝口刑场一箭重创了阿彩和阿昌伯……   可是作为彩翎长公主的她,拓跋元邺却不认得了。他这么个自负自傲的颐王,从来就不会正眼去看一个小厮的容貌。   现下的拓跋元邺,依然是一副冷酷面相,数年的塞北风霜,将他磨炼得更为壮实雄武,加之身形甚为高大,立在眼前,无端端便会给人一种窒息的压迫感。   阿彩算是个头很高的女子,站在拓跋元邺跟前却不由自主感到压抑心怵,宛如老鹰和小鸡的区别,人家一爪子就可以捏死她。   好吧,气势不如人,她就做个娇滴滴柔弱的公主。   因这一路耽搁了不少时间,魏帝太后一行来到西昌城安顿好以后,没过两天就是太后的寿辰了。颐王很早便得知消息,提早做好了全城庆寿准备。   阿彩再次验证拓跋元邺是个冷酷的人,他们母子数年未见,本以为多少可以看见某些感人的场面。哪知冷酷的儿子和淡漠的母亲只是执手相望片刻,连脸皮都没有抽动,好戏就结束了。   阿彩想啊,倘若是自己相隔多年见到娘亲,早就抱过去哭个稀里哗啦。哪还能像他们那般隐忍淡定啊。   这几日,颐王陪同魏帝视察军防,彩翎公主不得已伴随太后左右,沉闷得几乎打瞌睡。不过太后倒是比皇宫那会儿精神多了,住在颐王府里像是回了家似的,剪剪花草,喂喂池鱼,逗逗鸟雀,偶尔还会拿冷眼瞥一瞥那位跟在后边打哈欠的公主。   公主终于不堪烦闷,溜了……   溜去城外的树林里找小金。阿彩偷偷跟随魏帝出城的时候,小金也悄悄尾随而来,魏帝逮住阿彩的时候,阿彩也逮住了小金。却只能让它呆在城外的树林里。要知道那个拓跋元邺那没人性的,怎么说也是小金的杀母仇人。小金那会还小,大概是不记得的,若不然还不得冲到城里找拓跋元邺拼命去。   西昌城属魏国边城,毗邻迦莲国,这里有茫茫开阔的草原,澄澈纯净的蓝天。   阿彩躺在树林的草地上晒太阳,思绪也随着飘上了云端。天的那一边,他在做什么呢?有没有如同她一样,在想着她呢?   他已登基为帝君,政务一定很繁忙,伤势初愈,不宜太过操劳,雪狐一定会劝他的吧。可是他那执拗的性子,一定还是我行我素,不加理会。他还会记得承诺吗?他答应要来娶她,可为何却让小金带来那样的一句话。难道不担心她会误会吗?不过既然是误会,她阿彩很有肚量,不予计较。   她喃喃自语,“莲,你不要让我等太久,好么?快半年了啊——我要没耐心了,我警告你,你再不来,我可要杀去你的帝都了喔。到时候我可不管你会不会丢脸……”   小金这会儿却显得有些焦躁,不停扑棱着翅膀,唧唧咕咕……   阿彩无奈起身拍了拍它的大脑袋,“小金,你去找大金吧,你也感觉到了,它就在不远的附近,是吗?”当一只鸟真好啊,不会有这么多顾虑,想着谁,就去它的身边。   离得越近,就越发控制不住蠢蠢欲动的心。   放飞了小金,回到王府,阿彩就找人打听西昌城离萨迦帝都究竟有多远。   “快马也要有大半个月的路程呢?公主殿下,您可是想去萨迦帝都瞧一瞧迦莲帝君登基?这恐怕来不及了,迦莲帝君过几天就行登基大典了。”贫嘴的小侍女又歪着脑袋甜甜一笑,“据说迦莲帝君是个比太阳还要耀眼的男人,真想去看看呢,可惜啊……这么倾城夺目的男子,竟然会爱上一个老女人。”   阿彩被那贫嘴小侍女这番话给说愣了,半晌没反应过来。   许久才晓得开口询问:“什么老女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不是早在几个月前就登基了么?怎么会是最近……”她竟觉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被那句老女人给惊吓了。   贫嘴小侍女又说道:“回公主殿下,那域西北的商贾们经常来王府推销货物,常有说起他们帝君,准错不了,大街上谈论的人也多着呢。听说迦莲帝君在攻打萨迦城之前就受了重伤,一直昏迷不醒,最近该是复原了吧, 不过迦莲帝君苏醒后就收了个老女人入后宫,宠得不得了。听说还是前任帝君的女人,什么域西北第一美女。唉,男人果然都是为了女人而战的。”   阿彩愣住了,傻了……   所以,你是爱上了别人么?所以,你才会跟我说对不起……   这就是百思不得其解的原因?她浑身僵直,在廊庑中站得脚腿抽筋,直至天色黯沉,直至小侍女来催促她时辰不早了,要准备出席太后寿宴。   她像个傀儡娃娃似的,由侍女带她回房,帮她换上衣裳,给她梳挽头发,在她脸上涂涂抹抹。   “公主殿下,您手松一松,那个,镯子带不进去了。”侍女掰着阿彩始终攥得紧紧的拳头……   蓦地那个拳头用力砸在妆案上!“不成!我要去找他问个清楚明白!”瞬间妆案碎裂,金银玉器、首饰脂粉散落。惊得侍女们扑通跪了一地,以为做错事了。   看见跪了一地的侍女,那位暴力公主才恍过神来,忙挥手让人家起来,继续打扮。   思忖着,待得太后寿宴过后,她无论如何必须要去一趟萨迦城,死也要死个清楚明白!   却又哪里料得到,这个清楚明白,终是再没有机会开口询问了,待到可以开口那时,已是沧海桑田,问不问也已经不再重要了。   给太后过寿如同陪伴太后一样烦闷无趣。繁复的礼节,寡味的对话。使得某人几欲打瞌睡。   然而寿宴进行没多久,却有精彩节目悄悄上演。连那位神魂游离的公主也察觉出大殿上的诡异氛围,宾客悄无声息地退场,连主角寿星也宣称不甚舒适,离席而去。   阿彩扯了扯身旁魏帝的衣袖,低声说道:“父皇,这情形,似乎有点儿奇怪啊。”   魏帝亦低声耳语,“彩儿,待会燕云十二禁尉会护着你退出西昌城。”   阿彩不再言语,作势微微一笑颔首,看来魏帝早有察觉,且有应对。拓跋元邺这番看来是要反了,反得好啊!早受够了与他这般假惺惺的场面应酬。   拓跋元邺起身击掌,大殿中倏然涌入数名异域歌舞姬,袒腹露腿。一名貌美蓝眸歌姬抱着琵琶,其余舞姬围着她不停扭动身体,妖娆起舞。   拓跋元邺朗声笑言:“这人怎么都退了,臣弟亲自准备的这一曲压轴舞曲,看来只有独献给皇兄与长公主了。   “啪啪啪——”掌声响起,那位公主竟然鼓起掌来,清脆笑语:“皇叔亲自表演?好啊好啊,本公主也曾在塞外见过这种扭腰舞,扭得恁是好看,却不知皇叔这般魁梧的身子扭起来会是何等不一般的风情,你就扭吧,若是扭得好看,本公主有赏!”   颐王面色铁青,龇着牙缝憋出一句话,“小公主真是天真烂漫,本王不会扭。”   “小丫头又顽皮了……”魏帝忍笑,这丫头也恁大胆,连拓跋元邺都敢戏耍,不过也难得她遇事不惊。   舞姬翩然起舞,扭得果然很好看,可这会儿谁都笑不出来了,只因那歌姬弹着琵琶唱了起来,“北陆苍茫魂不归,幽梦雪莲难寻芳,冰封谷底冰封情,碎梦魂留额河畔。”   歌声潇洒不羁,凌然大气,大殿的气氛却无比诡异。连阿彩都傻了眼,拓跋元邺为何会知道这首曲子?那歌姬的扮相,莫非是——莲娜。假如真是仿效莲娜,那么莲娜与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殿内歌姬仍在唱,舞姬也不停地扭动,殿外步伐轰隆,颐王军很快集结包围了王府大殿。   拓跋元邺大声说道:“这首曲子名为《莲唱》,皇上可还喜欢?”   魏帝眼中,仿若镜湖冰封,眉间却挟带一丝冷然怒意,“颐王,恐怕你白费心思了,这曲子,不对朕的胃口。”   “噢……太可惜了,臣弟可是为讨皇上喜欢,琢磨了许久呢。”拓跋元邺击掌令歌舞姬退下。   “枉费这么多年,你还是摸不清朕的喜好,朕,不喜欢拐弯抹角。”   拓跋元邺朗声长笑,“皇兄教训得对,臣弟这是多此一举了,臣弟尊皇上的令,不拐弯抹角!”大手一扬,兵将纷纷手执利刃涌了进来,围绕在拓跋元邺身后。   “臣弟恳请皇上收回成命,废除拓跋蕤麟的太子之位!”话意为恳请,态度却极其傲慢。   魏帝冷冷看他一眼,“哦?颐王有歧义,不去上表陈书,却布下数千兵马等着朕入瓮,这样,是逼宫么?”   拓跋元邺仍是一脸傲慢,“皇兄神勇超群,数千兵马若等闲,皇兄又怎么会放在眼里,臣弟自是有所持方能无恐啊。”   “无论你所持的是什么,都已经晚了。”   “臣弟知晓,皇兄已将焉耆、凤城、伊吾戊各重镇兵力调集奎州,西昌城外百里,然皇兄若困在我西昌城,谁又敢轻举妄动呢?”   魏帝朗声哈哈一笑,道:“你错了,大军围城不是重点,重点是,明日一早,韩非将宣读朕的退位诏书,太子将继位登基。”   拓跋元邺狂傲神情顿时僵住了,“不可能!你这是诈唬我”   魏帝云淡风轻一笑,“你何时见过朕诈唬人?”   这下连阿彩也怔住了,尚未完全消化完这个讯息。那厢拓跋元邺眼睛猛的眯起,眼底的阴霾愈渐浓烈,抬手执砍刀扑向魏帝……动手同时,魏帝随身近卫亦蜂拥而入,执兵相持,有两名燕云禁尉挟起阿彩,破窗出殿,向后院退去。   分成了两路撤退。公主本就不是重点,因而并无太多人追击。颐王军的主力,针对的是魏帝。   魏帝武功之卓绝,世间难逢敌手,即使是千军万马,亦是来去自如。就算是拓跋元邺,也是难敌其威慑。所以全身而退并非难事,加之后院府外已早有兵马接应,只消退得出西昌城,集结大军,拓跋元邺便是笼中之鸟,束手待毙。   阿彩也想帮忙,然今天侍女们将她打扮的恁隆重了些,一身火红衣袍犹如九重天阙的云霞,却是缚手缚脚,施展不开。   此时,魏帝麾下几名近卫兵不知何时竟挟持了太后,一道且战且退,与阿彩他们汇聚到一起,撤到了城门边。追击而来的颐王军唯恐伤了太后,有所忌惮,不敢过于逼近。   怎知那老妇人恁刚烈,一咬舌头,自尽了……   虽说此举也太过想不开,但是太后也是个清楚明白的人,如若落入城外魏军手中,反倒会成为要挟儿子的筹码,倒不如一死了之。   如此刚烈的女人,教人震惊,阿彩伸手掩了她的双眼。   幸而黑暗里颐王军离得远,也看不清。阿彩他们便假作是点了太后的昏穴,依然挟持身前。   不宜久留,燕云禁尉便要带阿彩跃上城墙,脱围而去,阿彩却站住了脚,有不安悄悄涌上心头,“不成,父皇为何迟迟不见出来?”   “公主放心,以皇上的身手,千军万马也等闲,区区颐王,困不住皇上。”   暮色中,听见一声呼啸直冲天际,在空中炸响,五彩纷呈。阿彩认得,那是魏帝号令。号令一出,城外大军即刻开始行动。   阿彩却是越想越不安,拓跋元邺不是莽夫,他若无所持,怎么敢在魏帝眼皮子底下玩兵变?且魏帝对阵拓跋元邺应是小菜一碟,早该脱围而出,如今迟迟不见,却放了响箭号令,难道是迫不得已之举?   心头猛地一抽,“不行!父皇可能有危险,我们一道回去救援!” 7 手机阅读 mbook.cn   90.逼宫的戏码(二)【VIP】   两名燕云禁尉对视一眼,一个说道:“禀公主殿下,皇上下令,无论如何都要护送公主出城,不得回返。”一个禁尉立于阿彩身后,执掌往她颈后敲去……   这种唬滥招数阿财八岁就在玩了,拧身一闪,猫腰躲过,拔足就往王府方向奔去!   禁尉只得背起太后的尸身,快步追上。   西昌城此时已然大乱,满城俱是躲闪走避的平民以及兵变的颐王军,还有为数不少趁火打劫的暴民。颐王军一面加强人手前往王府围堵魏帝,一面调集人马死守四城门,抵御已经开始攻城的魏军,还需镇压越来越多放火劫财的暴民,当真是乱作了一团。   阿彩他们趁乱返回了颐王府,只见魏帝等人果然仍被围困其中。   战圈已经退至王府后院校场,魏帝带入西昌城的数百名近卫军正奋力抵挡颐王军的咄咄逼近。颐王军人数越来越多,包围圈则越来越小。   魏帝与颐王的对战却无人能靠近,战圈内是凛厉的杀气,近旁者若内息不足,一个不经意就会被那气场震伤呕血。   两名禁尉浴血砍杀,护着阿彩冲进颐王军的包围圈。   惊见,交战中魏帝腾挪的身形竟有些许阻滞,月色华辉下可见面色惨白如纸,抿紧的双唇似在极力忍受着某种痛苦,形势岌岌可危。   阿彩一惊!“父皇!”便欲冲入战圈,被禁尉紧紧拉住,“进不得。”生怕两大高手的对决,那内息气场伤到“弱不禁风”的公主。   阿彩他们的回返,使得燕云十二禁尉集齐,施出剑阵,冲破战圈,挡住了拓跋元邺对魏帝使出的凌厉杀招。   她一手扶住震跌后退的魏帝,一手拔出匕首,手肘捞起太后尸首的颈脖子,用匕首抵住,护在胸前,大声喊道:“退后!你们全都退后,否则我杀了太后!”   场面一下僵住了,拓跋元邺也停下手,目光阴霾扫向挟持太后的阿彩,森冷开口说道:“小公主,放开太后,本王不为难你。”   “呸!现在太后在本宫手中,我说了算!你们全部退后!”说着匕首往太后颈脖子上蹭了蹭,拓跋元邺瞬间煞白了脸。一挥手,“都后退。”   “傻丫头,你回来作甚么?”魏帝忍痛说道,豆大的冷汗从额角滚落,高大的身躯微微颤抖。   阿彩哪时候见过魏帝这般摸样,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父皇,你哪里受伤了?”   魏帝视觉开始模糊,用力揉了揉额穴,“老毛病犯得真不是时候,彩儿听话,你先随禁尉退出西昌城,外边会有大军接应,父皇还撑得住。”   阿彩将太后的尸首丢给身旁的禁尉,用袖子拭去魏帝额上的冷汗,更用力挽紧了他,“父皇想支走我,那不行,我可是个很黏人的女儿,您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众人往城门方向退去。   此时因拓跋元邺似乎瞧出了什么蹊跷,蓦然发力射出流星暗器,朝着禁尉和太后笼罩而去。禁尉护得住自己却护不住太后的尸首,暗器深深没入她的身体。   “皇叔,你连自己亲娘都伤,真不是东西!”   拓跋元邺不理会阿彩的嘲讽,紧盯着他的太后娘亲,眼中的怒气倏然腾腾绞滚,阴戾密布。大喝一声,抡起大战斧就飞扑而来!   糟了,原来是死人的伤口不会流血,给拓跋元邺瞧出太后已经死绝死透了。   又是一番恶战!拓跋元邺疯了似的连续砍翻十数个簇卫皇帝的近卫兵,黑夜里仿如疯狂猛兽一般,逼迫而来。   退路没找好,竟然不知怎么拐到了死胡同里,身后一片高墙挡住了去路。阿彩有点儿印象,那高墙后边似乎是陪同太后闲逛时去过的一个怪石园子。   机灵一动,放声吼道:“皇叔!你娘亲是眼见你执迷不悟,犯上作乱,气不过生了你这个忤逆子,咬舌自尽的,不信你自己看!”阿彩飞起一脚,将太后的尸首踢向拓跋元邺,借着他身形停顿之际,揽着魏帝与燕云十二禁尉一道跃入怪石林。   这怪石林园子不大,人家要是涌了进来,三下两下就可以铲平了。   阿彩将魏帝交给禁尉。略一思索,猛地飞脚踢起园中巨石,瞬间整个园子里巨石飞扬,看得禁尉们眼都直了,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小公主,仿佛是猛兽附身一般,力气大得惊人……   这时拓跋元邺已率领颐王军进入了园子,却在四周堆矗的石块中怎么也兜不进去。   阿彩方拍拍手,停止布阵。   其实这只是最简易的石阵,乃是容玥所创,在山谷生活的那段日子,阿彩好奇,跟着父亲学了些皮毛,想不到还临时派上了用场。   “父皇,头痛可缓和些么?”阿彩跃至魏帝身旁,她最担心的还是义父此刻的情形,隐隐觉得这头痛来得也太突然。   魏帝眉头锁紧,无法作答,冷汗涔涔,连面上的肌肉都忍不住抽搐起来。可见这头痛是愈加剧烈了。   “怎么会这样……”阿彩急得手足无措。向来冷静的十二禁尉亦是惊骇交加,道是魏帝从前头风发作之时,也只是闭目忍一忍就过去了,从来没有过这般可怖的情形。   拓跋嗣只觉得脑中仿佛有一把利刃,来回推锯着,一种割裂撕碎般的痛疼,剧痛从额头传向身体每一寸骨骼,点点漫延。在意识失去清明之际,他咬着牙缝挤出几个字,“有—声—音—”随即被剧痛淹没……   声音?几个人都竖起耳朵,除了石阵外人声嘈杂,并未有什么奇怪的声音。   阿彩却听到了,那是一种奇怪的频率,有点儿类似她召唤鸟雀时发出的嗓音震动,旁人大概是听不见的吧。   难道……义父就是被这声音频率引发了头痛?   阿彩无法辨别发出这种频率声音的人,究竟身处何方。但是魏帝恐怕会承受不住这个剧痛折磨,以至于血脉迸裂。于是阿彩赶紧向禁尉们指出石阵的生门位置所在,“你们快带父皇离开,离开这个声音所在的区域,快!”   “公主殿下,您不一起走么?”   “我若是离开石阵,那群王八蛋就冲上来了,谁都走不掉,我去拖延时间,拓跋元邺应该不至于杀女人的,最多抓了我做要挟,可是父皇不能再耽搁了。听我的,你们走!”   石阵果然很薄弱,没多久,拓跋元邺就领着军队挑开了石头,却看到石林前,拄刀站立的高挑女子,火红凤袍逶迤拽地,嫣然含笑,月华流泻的斑驳光影中独显一缕美丽孤绝。   拓跋元邺发出桀骜长笑,“竟然让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人来迎战,皇兄啊皇兄!你果然老了,该退位让贤了!”   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人掩嘴一笑,眨了眨眼,波光流转,甜甜说道:“皇叔,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怎么可以小看女人呢?太后若是听到了可是要从地府跳出来扇你耳光哟。”那个……放电是不是也可以拖延时间?说完眼睛猛眨……   拓跋元邺挑眉瞥了眼阿彩,“哦?本王不是小看女人,本王是从来没把女人放在眼里。女人,是放在身下的。”颐王说完,四周暴起一阵喋声怪笑。   龟儿子王八蛋,敢消遣老子!阿彩心里把他千刀万剐,嘴上却咯咯笑起来:“皇叔可真风趣……”   “小公主,难得你有胆量,本王不杀你,你让开吧。”   “让开?本宫从不给人让路的呢,皇叔这不是为难我么……”阿彩也挑眉梢。杵刀叉腰,摆出盛气凌人的架势。   又是一阵爆笑,她不以为忤,继续说道:“皇叔,您老人家耳背听不清么?我是在挑战你涅,打不打呀。”   “哼,臭丫头,你能在我手底下过得了三招,饶你不死!”   “好大口气唷——颐王殿下金口玉言,您可不能对小姑娘赖账哦!”瞥了眼自己逶迤拖地的袍袖,得继续拖延时间,于是说道:“本宫这身衣袍委实碍事,请皇叔稍候片刻。”   她慢慢俯下身,撕裂裙裾,露出雪白的腿肚子,看得周遭的人呼吸一窒,眼儿都直了。阿彩将撕裂的裙裾缓缓缠绕在腿上,绑紧,宽袖亦是如法炮制。   折腾完衣服,又嫌手中兵器太过寒碜,扫了一圈围堵兵将,眼睛一亮,径直走至一个小兵跟前,人家拿着一把黑湛湛的长柄巨镰,倒像是坊间说书里所形容的死神之镰,很气派,很拉风。   “小兄弟,你这把镰刀能不能借给本宫一用?”   小兵红了脸,说道:“公主殿下,这镰刀太重,你拿不动。”   这公主磨磨蹭蹭,拓跋元邺倒也没有不耐烦,使了眼神令人从两侧包抄石林,进去抓人。   阿彩望着小兵笑一笑,抬腿猛地踢向长柄巨镰,沉重的镰刀飞向半空,足尖一点,跃了起来,接过镰刀,趁手得很,就地左右一扫,将两边包抄的兵将顿时扫空,跌了个人仰马翻。   哇靠,这武器够拉风!这动作姿势也绝对拉风——   不容拓跋元邺忡怔,阿彩挥舞镰刀袭了过去,“皇叔,别走神哦,第一招来了!”   红衣似火,矫若蹁跹,抬足惊鸿,落手犀利狠绝,一时间竟将拓跋元邺逼得后退了数步。他凝了神,在属下跟前若是输给这小丫头,面上就难看了。   拓跋元邺的武功不见得多精妙,胜在内力源源无穷,每一招都很厚实,讲究以力制力,以为凭个小姑娘必定撑不了多少,岂料阿彩更是天生神力,跟随莲瑨修习的内功,降涟学得招数,这气力对抗下来,一开始竟占了上风。   拓跋元邺终也是纯熟老练,不敢再小觑,很快便扳了回来。   刀光辉映掠残影,这场对战打得煞是好看,难解难分,早就不知道过了多少个三招了。   “颐王殿下,石林里没人!都跑了!”还是有兵将趁着阿彩无暇分身,冲了进去。   拓跋元邺怒目圆睁,精芒毕露,“调虎离山!死丫头!你究竟是谁,胆敢戏耍本王!”战斧与镰刀交错,爆出刺耳锵声,镰刀头登时就折断迸裂了,人家颐王的长柄战斧是精兵器,小兵的镰刀质量也恁低劣了些……   明晃晃的战斧搭在了公主雪白纤细的颈脖子上。   “皇叔,您年纪不大,怎地记性如此不济,我是你的皇侄女呀,若是你喜欢唤我姑奶奶我也不介意。”手指头轻轻推了推紧贴颈脖子的斧刃,“皇叔,利刃不长眼,咱们适才的约定你可不能耍赖。”   拓跋元邺按捺住想把这丫头撕碎的冲动,眼睛一眯,冷冷说道:“哼!即使他出得我西昌城,也活不过半个月,小公主,你可见过脑子化作脓水,从口耳鼻眼流出来,因剧痛难耐而撞碎天灵盖的死法么?”   91.一生一世情【VIP】   脑子化作脓水,从口耳鼻眼流出来,因剧痛难耐而撞碎天灵盖的死法。   听见拓跋元邺这番阴损毒辣的话语,一字一句如同有巨槌猛力敲打上心头,止不住惊魂哆嗦起来,果然,果然一切都不是偶然……   “父皇的头风之疾,是你下毒!”   “皇兄百毒不侵,落毒自是无用。”   “不是落毒,父皇为何会有头风痼疾?不要告诉我不关你的事。”她断定,一定是这卑鄙小人所为。   拓跋元邺冷笑,“如今告诉了也无妨,那只是一个附了咒术的玉磁枕罢了,却是费了十年的功夫,才得来了今日。”   原来他们早就处心积虑谋划着今日的一切。咒术枕头,十年时间,进行得天衣无缝,无一丝破绽可循。然十年前的拓跋元邺不过是一个幼齿少年,不可能有此心智心计。唯有贺兰太后,隐藏在冷漠面具下极其心狠手辣又决绝的贺兰太后。   那就是一个疯狂曲扭的女人,为了权利和欲望,不惜一切代价,连自己的命都可以搭上……   细想这前因,太后想方设法,将魏帝引入西昌城,轻易引发了魏帝的头疾,加以操控,这就是他们有恃无恐的王牌。   想通了前因后果的缘由,阿彩不由得心急如焚。她见识过咒术的厉害,拓跋元邺所描述的恐怖死法并不只是吓唬她而已。   无论如何,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义父受这样的折磨,她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亲人。绝不能!   “皇叔,照你这么说来,这咒术也是有法可解的咯?”   拓跋元邺横了她一眼,不再搭理,点了穴道,吩咐亲随将公主押解了跟上,往城楼方向行去。看情形是要拿公主做人质,胁迫城外魏军退兵。   有事相询,即使对方狡诈卑鄙,阴险无耻,也得笑脸相迎,点头哈腰。这是阿彩混了这么些年所明白的道理。可是面对拓跋元邺这等险恶之辈,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然而……然而,亲人的性命如今捏在这个小人的指掌间。由不得她端起无用的自尊。   被小兵押解,她快步追上拓跋元邺,跟在身后喋喋不休地劝说:“皇叔,我虽然没怎么读过书,可也知道您这么做是不对的。父皇与您怎么说也是兄弟,兄弟之间应该团结友爱,和平相处。以前有个曹公子就写过一首诗,‘本是同根生,嗯……嗯,煎煮不要着急……’你现在后悔也不晚哦,只要给父皇解除了咒术,念在兄弟之情,父皇一定会原谅你的……哎哟……皇叔……”   拓跋元邺猛地站停脚步,某人的鼻子就撞到那个铁板后背上。捂着鼻子后退两步,抬头,迎上一个恶狠狠噬人的目光。   他几乎是冲着阿彩的耳朵咆哮,“兄弟之情,他何时当过我是兄弟!朝堂之上,我说十句话不及韩非一句,处处制衡,连我表家贺兰氏也不放过,为夺兵权,即使贺兰容颉是他一同长大的至交好友,他也毫不容情剔除。他纵容庇佑莲氏孽种,害死我舅舅,借机将我发遣到这苦寒之地!哼!抱个儿子回来玩玩就算了,他却是要把我拓跋氏的祖宗基业交给一个毫不相干的小畜生,我岂能不反!”   阿彩一直强行隐忍的怒火亦被激得爆发起来!“你他妈才是畜生!不要讲得这么冠冕堂皇,早在十年前你们就开始预备谋反,即使今日不挑起兵变,也是要父皇不知不觉死于头风对么?”   想也知道,倘若魏帝不曾立太子,骤然爆发头痛痼疾而死,如此神不知鬼不觉,没有人会怀疑到他颐王头上,届时他再揭示皇子麟并非魏帝嫡亲血脉,那么顺理成章,便是由颐王继承大统,这就是他们预谋十年的计划。却料不到魏帝竟不顾血缘正统,册立了太子。于是拓跋元邺决定提前动手,策划谋反。更料不到魏帝出行前便已密诏退位,搅乱了一盘谋虑十年的棋局。   拓跋元邺被道破心事,倒也不以为然,冷哼一声!“你想要救他是么?让他跪下来求我!把那小畜生赶出魏国,退位于我!我便救他!”   阿彩也冷哼,“痴心妄想!”   拓跋元邺狂傲暴笑起来,“如此,那便鱼死网破,同归于尽!我拓跋元邺输得起!劝你们不要去想其他解救之法,放眼天下,只有我知晓解咒之方。”   他已是孤注一掷,又怎会输不起?可是,她输不起,哥哥也输不起,他们再也承受不起任何失去。   话既已挑明,拓跋元邺不屑于拿公主作人质,打开城门放了她出去,让她当跑腿传话的。   把那番话带给魏帝。   颐王府密室,烛影摇曳,熏香四溢……   烛影斑驳中扬起一只修长的手,葱白莹玉的指头捻熄了跳跃闪烁的烛芯。一把低沉缓慢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颐王殿下,鄙人适才已用磁音唤醒魏帝所中的血殇之咒,往后将会疼痛不止,直至自残而亡。我欠你贺兰氏的情至此一笔勾销。”   “教皇大人,如此多……”   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不必谢,此种以血缘血性相吸种下的咒术,必是血亲相残,乃是禁术,且定是伤人必伤己, 解咒之术已在颐王殿下身上,我不能保证会不会反噬,颐王殿下好自为之吧,以后也不必找我了。”   那正欲离开的身影蓦地站住了,回过身来在微光中露出一个极古怪的笑容,说道:“不过我倒是想不明白,颐王殿下为何会轻易放走了那丫头呢?暴殄天物,可惜了……”   “嗯?教皇大人此话是什么意思?”   “是我多言,颐王殿下不必往心里去。”遂而转身离开。   星月黯淡,冷清的夜光蒙上了重重雾霭,深邃九天仍有一枚看似不起眼的星子,悄悄从浓雾中破了出来。男子从暗室中出来,仰头凝视良久,莹灰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喃喃自语,“原来如此,竟是帝星——”   官道上马蹄扬尘滚滚,十余黑骑护着一辆马车疾驰西行,抬眼可见天空中两只巨大金雕穿梭云端,不时回转盘旋,脆声鸣啼。   她不放弃,绝不放弃。   阿彩出得西昌城,恰好小金寻到大金前来相聚,便得知了母亲所在。于是下令魏军围死西昌城,派人传讯回京,随即抱起昏迷的魏帝上了马车,在金雕引领下往赛里木卓尔圣湖方向奔去。   魏帝大多时候处于昏迷状态,即使是稍有清醒,亦是头痛难耐。   阿彩让魏帝靠在自己身上,将他搂紧在怀中,拢了拢毛毡。几日下来,义父已不复往日丰神俊朗,整个人瘦了一圈,形容枯犒,瞧得阿彩心中酸楚,每每忍不住落泪。   “彩儿,不要哭……”他的手指抚了上来,拭抹她满脸的泪水。“我们这是去哪?”拓跋嗣难得神智清醒。   阿彩泣了声,说道:“父皇,你可觉得好些了么?我们……我们去找娘亲,她一定能治好你。”   拓跋嗣一愣,深喘了口气,说道:“彩儿,不要去,父皇心里明白,没有用了。元邺他走得出这一步,定不会留有退路。你娘好不容易才同你爹爹过上平静快活的日子,莫要去教她伤心了。”   阿彩喉头倏然就哽住了,忍不住就痛哭失声起来,“父皇……父皇,爹爹他,他已经,已经不在人世了……”咽喉抽得几乎岔气,双手搂紧了拓跋嗣。“父皇,我一定不能让你有事,一定不能!”   她曾无能为力挽留父亲离开的脚步,所以,这次,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   一抹痛色在魏帝眼中扩散开来,“为何会如此?不是有了重生草,你爹爹方苏醒过来么?”他不敢相信……   “爹爹说,世上无重生,只有来生……”父亲曾在湖边对她说过的话,那时,她比谁都明白话语中的含意,却只能强忍悲伤,露出微笑。父亲不希望他们伤心,那么,她就要留给他笑容。   没有重生,那么,来生再续父女缘……   “重生草本就是个谎言,爹爹自知油尽灯枯,唯一的心愿是一家团聚,能亲耳听见哥哥唤他一声父亲,方服下了休眠丹。那是爹爹和娘亲的约定……”   “珞珞……”拓跋嗣闭上双眼,心口漫漫抽痛。难怪宝珞总是欲言又止,心事重重。做出这样的决定,她到底承受了多少煎熬啊——   “父皇,倘若一切过去,你,留在娘的身边好么?”   拓跋嗣倒抽了一口气,留在珞珞的身边,他可以么?他怎么可以……   “父皇,你一生最牵挂的人,是我娘对么?”又禁不住哭泣起来,“爱一个人,究竟有什么错?为何换来的是一生的折磨,您为什么要过得这么苦呢?”十八年的孤寂,十八年的思念,难道只凭高楼独饮,寂寥琴音相伴就能填补所有的缺憾么?   “爱她就去她的身边啊——即使今世不能成为夫妻,即便只是相伴左右,也未尝不是幸福。”   『父皇,你不能放弃任何生存的希望,只要有一线的生机,都不要放弃。』她的手从毛毡上滑落,轻轻握住了魏帝的手,用力攥住。   那是赛里木卓尔圣湖山坡上的小屋,春暖花开,绿意怏然。原来,娘亲又回到了这里。阿彩了然,这里是是娘亲小时候和爹爹一同生活的地方。   所以,这里才是家。   宝珞听到大金小金的尖利的叫唤声,心猛地一跳,涌起了不祥预感。   推门看见奔马烟尘眨眼来到屋前,小女儿背着高大男子一晃眼就扑进了里屋。带着哭腔叫喊!“娘——你快来救救父皇!他又晕过去了!”   拓跋嗣,是嗣——   阿彩伫在榻边,眼睛紧紧凝置在母亲的脸上,一分半点的变化都不敢错过。只盼望她能露出释怀,盼她说一句无妨。   可宝珞却掉了眼泪,无能为力的恐惧感再一次袭上心头。   泪水灼痛了他的手背,拓跋嗣缓缓睁开眼睛,牵起一抹浅笑,反手覆上她的手,“珞珞,无妨……”   阿彩见不得这情景,剜心一样的难受,转过身去不忍再看。   从阿彩口中,宝珞已经大致知晓事情的经过。这些日来,夜观星象,却窥不透为何有如此变数。直至见到拓跋嗣的情形,才顿悟了然。   “嗣,你怎能为麟儿做到如此地步,这本是他命中的劫数。”如今却因魏帝一番逆天摆布,落到了自己身上。   阿彩听不明白了,这又跟哥哥有什么关系呢?   拓跋嗣轻扬唇角,笑得释然。   十八年父子,他早就视那孩子如己出,虽恼他手段残忍,打骂也是痛在自己心头,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入魔呢?华山一行,拓跋嗣知晓了蕤麟命中竟还藏有隐性帝王星,然煞星锋芒大盛,若无法抑制则入魔道,从此丧失本性,致使生灵涂炭。   只有帝星正气方能克制龙鳞之子命中的魔性,这使得拓跋嗣下了决心,扭转既定的命数。这就有了册立太子,退位密诏。然而拓跋嗣自身帝王气数未尽,这一番转嫁,却转来一番劫难。   倘若因此命数耗尽,拓跋嗣无悔。然而,彩翎那一番话却将他早已深深埋藏的心念再次挑了起来。   『爱她就去她的身边,即使今世不能成为夫妻,即便只是相伴左右,也未尝不是幸福。』   他还有资格拥有这样的幸福吗?拓跋嗣眼中再次有了渴望……   他相信她,无论她说什么都相信,她说会找出救治他的方法。   『那我便能留在你的身边了,是么?即使是昏睡。』   他安静吞下了休眠丹,随即疲倦袭卷而来,却舍不得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   倘若,长眠不再醒来,他也要记住她手心的温软,眼眸中的星光,“珞珞,下一世,我们一定会再遇见,是这样么?”(注:《落雪》中拓跋嗣与宝珞将有七世情)   宝珞握紧他的手,看着他慢慢阖上双眼,说道:“这一世,我欠了你的,还没有完结……”   92.长公主出嫁【VIP】   阿彩在父亲的坟前跪了一夜,翌日,留下大金小金、燕云十二禁尉守护着义父,独自快马往魏国方向回赶。   母亲告诉她,义父的情况与当年父亲有所不同,休眠丹的药效只能维持半年,必须要在半年内找出解咒的方法。否则,他将永远,再也醒不过来……   阿彩日夜兼程,用最快的速度返回到西昌城外。城外魏军不曾退去,未得号令也不做攻击,将个城池围困如同铁桶。   京城方面的消息,魏帝一纸退位诏书激起轩然大波,朝堂内外争论不休。幸而以右相韩非为首的当权派实力强劲,力挺太子麟继位登基,方压制住动荡的局势。   可变故又出在那位任性太子的身上了,太子麟拒绝登基为帝,非要亲自领兵前往西昌城迎回魏帝,遭右相韩非极力阻拦。劝其以大局为重,留守京城,太子方作罢。   阿彩得知哥哥的消息,不禁忧心忡忡,寻思着如今义父的情形也只有自己最为清楚,哥哥如今拒绝义父的安排,难免急中出乱,贸然出兵。她必须即刻赶回京城,大伙儿一起商量对策。   虽然她也恨,也想开战,也想将拓跋元邺那王八蛋砍个十七八块以泄心头之恨。可义父的性命却捏在那坏蛋的手上,这个时候万万强硬不得啊。   快骑奔回京城,直闯皇城大殿。   闯入议事大殿的时候,只听见太子正扬声颁令,“快马传讯太尉左谦,即刻攻打西昌城,歼剿叛军!”   “不能打!”   数十双眼睛转了过来,惊诧望向打断了太子颁令,兀自气喘吁吁的女子。   殿朝官正欲喝斥,见是长公主,硬生生将话咽了下去。   “参见公主殿下!”众官行礼。   “彩儿——”拓跋蕤麟从座上站起身来,大步朝妹妹走过去。   “哥哥……呃,太子殿下……”阿彩意识到大殿之上,还是得讲究点礼数,急改了个称呼。   拓跋蕤麟留意到妹妹的神色不对,挥手示意众人退下,留下右相韩非。   见其余人已退下,他急急追问道:“彩儿,父皇可安好?现下人在哪里?”   连素来淡定的右相韩非亦神色焦虑,欲言又止。   “哥哥,右相大人,西昌城暂时不能打!”阿彩将西昌城兵变直至魏帝服下休眠丹进入半年的沉睡期的过程详细讲述了一遍,只是关于拓跋元邺指责太子并非魏帝血脉亲子一事,她看了眼韩非,略了过去。   “父皇所中的咒术,相当厉害,连娘亲都无计可施,唯今,大概只能从拓跋元邺身上找出解咒之法。”   拓跋蕤麟面色难看,握紧了拳头。   韩非想了想,说道:“公主殿下说得对,颐王多年谋算计败,定不惧鱼死网破、同归于尽,可是我们却不能不顾皇上安危。”   拓跋蕤麟扬手唤来玉松总管,令其将京城里精通术数的人全部找来。   太子公主丞相亲自询问,折腾了两日,有的人所谓的精通术数乃是画符捉鬼,有的骗吃骗喝,大话连篇,气得太子殿下发火,挨个拖下去打板子。   而皇宫里一名来自西域的天官将魏帝的玉枕借去,研究了两日,给出的答案是,这玉枕表象看起来是由上好的玉石制成,可是细看可见玉芯中隐约有丝丝殷红细线,其实乃是血玉。这么大块的血玉乃是奇珍之物,但倘若这玉石被下了咒术,问题应该就是出在这血丝上。以血为咒乃是最上乘的咒术,不是一般咒术师可以解除的。然下咒与解咒必有相对应之物,则是必有与玉枕相对应的某样东西,方能解除咒术。   寻根追源,即是,解咒还需下咒人。   太子重赏了天官。   终于查出了点线索,可是到头来又绕回了原地。   再无可奈何,也别无他法,也只得妥协。   只能用谈判来解决问题。   形势已至此,加之如今朝廷上下一片混乱,韩非的意思仍是主张太子登基,先安内。再与颐王协谈。   泰常二十一年五月,颁告了魏帝退位诏书,太子拓跋蕤麟继位登基,为玄武帝,改年号匡鉴。   匡鉴元年五月,玄武帝免去一切庆典,举国素食焚香,为太皇明元帝祈福。   同时,西昌城放出声讯,所谓叛军弭乱乃是颐王军将士酒后与魏军起了冲突,叛乱军将已由颐王于城内镇压。   就着这台阶,朝中不明就里的大臣们松了一口气。京城方面正欲拟定和谈的细则时,西昌城内却送出了一名信使,八百里加急携带颐王密函进入皇都。   玄武帝拓跋蕤麟看了函件,面色骤然阴沉,像一座即将喷薄爆发的火山,眉间一耸,扬手就要撕信。幸而阿彩手快,夺了过来,展开一看,就愣住了……   那信使在一旁不失时机地靠近阿彩,低声说道:“公主殿下,颐王殿下令属下传句话给您,您想要的东西,还得亲自去拿。”   阿彩后退半步,手一僵,纸笺翩然飘落。“容我想一想……”她提起裙裾,快步奔出殿外。   “彩儿……”   拓跋蕤麟抽出长剑,架在了颐王信使的颈脖子上,吩咐左右,“带下去,不许他擅自走动!”   信使不以为然,微微一笑,道:“如此,下官便恭候皇上的答复。不过,我们颐王殿下素来没什么耐心,还请皇上从速为好。”   拓跋蕤麟在梅林找到了阿彩,她正挂在大树干上发呆,眼神飘忽,仿佛沉浸在一个谁也触摸不到的世界里。   “彩儿,下来——”他在大树底下叫唤。   阿彩回了神,看了看他,晃晃脚,摇摇头,“你让我一个人呆会。”   拓跋蕤麟抿了抿唇,跃上树干,和她并排挨着,蹭了蹭她的肩膀,“别担心,那种条件,我是不可能答应的。无论如何……我也不会答应。”   适才被那群大臣们轰得脑袋都快炸开了,那些人坚持认为不可与颐王翻脸,毕竟他手握重兵,于边关安危举足轻重,且颐王此举已属示好,皇室家族还是以和为贵如此如此。听得拓跋蕤麟想拍案骂人,那位唯一知晓内情的韩非倒是一声不吭了,不知这老狐狸又在谋划着什么。   阿彩听见哥哥说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颐王的条件,一怔,茫然看住他,“为何?”   “不为何……”拓跋蕤麟撇撇嘴,“父皇的命,我一定会救回来;父皇的江山,我也会为他守住;我的妹妹,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哥哥……”阿彩眨了眨眼睛,漆黑的眼瞳蒙上一层晶亮,“可是,我们没有其他办法,我倒是在想着,倘若能接近他,便有一线希望得知解咒之方……”   拓跋蕤麟打断了她的话,“别傻了,拓跋元邺是何等人,他此举必定是图谋其他,我不会把你送去西昌城的!”   不错,拓跋元邺那封信函无关其他,却道是在西昌城对公主一见钟情,特求娶魏国长公主为妃。且还提出将气候比较舒爽的敦煌镇、凤城镇归入颐王封地,作为将来公主所居之地。   敦煌镇、凤城镇再加上西昌城,便连成了魏国西北边关的重要军事防线。颐王这打的是什么主意,傻子都知道。   阿彩看到信函的时候,涌上心头的是源源不绝的凉意。   有人来提亲了,却不是他。她期盼的那个人,身边有了其他人。也许,永远都不会再来了。   她不甘心,又能如何呢?她还爱着他,又能如何……   她闭目深呼吸,握紧拳头,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嫁给他。”   拓跋蕤麟面色一凛,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这种事,还轮不到你做主!”   “哥哥,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要顾全大局。只有我靠近他,才能想办法拿到解咒的方子。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偶尔也相信我一次吧,我一定会谨慎小心的……”   顾全大局,这话真不像她能说得出来的,拓跋蕤麟侧身望住她,她果然已经不是从前的阿财了,脸上有他所不熟悉的坚毅表情,那是无比的认真,仿佛是要宣告,她也有要守护的人,她也是可以被依靠的。   他却宁愿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阿财。   现在的彩儿,坚强得让人心痛。   “那你便要拿自己的婚姻大事来交换么?真不知道你的脑袋是不是被驴踢了。”   “婚姻又算得了什么,倘若不是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它就什么都不是。只是挽救父皇的工具而已。拓跋元邺也不是真的想要娶我,他也是把我当成牵制你的工具罢了,互相利用,看谁本事大,就能将对方踩在脚底下!”握拳!   “我是没啥本事,可道上也混过些日子,我有自知之明,拓跋元邺他姬妾无数,美艳无双,岂会瞧得上我这身材板儿跟男人似的小丫头。这就像是赌坊里的一个赌局,如今是他坐庄,他占利,手上握有我们要的筹码,可赌桌之上,谁输谁赢还说不定呢,不是么?我为何要惧怕与他,俗话说,怯者必败,咱们更不能不战而败。”   拓跋蕤麟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也明白,拓跋元邺就是自大狂妄到这个地步,却也正是他的弱点。可是要他亲手把彩儿送去那贼子手中,他做不到,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看着她故作坚强的笑脸就觉得痛彻心扉,这是他一心一意想要保护的人,每多看一眼,就多痛一分。痛得只想把她塞进胸怀里,永不放开。   等他意识过来的时候,阿彩已经被双臂带入了怀中,圈得喘不过气来。   阿彩愣了愣,明白哥哥是舍不得自己,于是顺了顺他的背脊,说道:“哥哥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哦,你再不松手,就要勒死我了……”   他脑袋埋在她的颈畔,不停想着,一会,再一会就好。   “哥哥,你再不松手,我要吃你豆腐了哦……”   呃?   某人忽地从身后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子,用力一扯,露出肩头,一口就咬了上去。   “啊——”他一把推开她,“你是狗啊!又咬人!”   阿彩眯着眼睛舔舔嘴,“嘿嘿,你现下明白了吧,没有人能欺负我唷。”   拓跋蕤麟刷地红了脸,怔怔看着她嫣红的唇,心口里有个声音不住叫嚣,你再这样,你再这样……我就吻你……   阿彩睁大眼睛的时候,某人已跳下树,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嘁,咬一口就生气了?小气吧啦的哥哥……”   右相韩非慎重想了一夜过后,亦站在了阿彩这一方。他们没有筹码,也没有太多时间再去浪费了,无论是否还能从别的渠道找寻解咒之法,拓跋元邺那方,不得不去尝试。就如他狂妄的带给阿彩那番话,『想要的东西,得亲自去拿。』   匡鉴元年六月,长公主披上了火红的嫁衣。   拓跋蕤麟走进寝殿就看见那个美得无以伦比的身姿,正弯着身子往小腿上缠匕首。   他走上前扶起了她的肩膀,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真不敢相信我竟然答应了你,见鬼,我肯定是疯了。”   “哥哥,你还担心什么呢?我的陪嫁侍女侍卫全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你这么说好像是不相信我哦?我会随时把情况传递给你,见机行事就对了。”   怎么可能不担心……   这时宫廷御医求见,递了个小锦盒给阿彩,“公主殿下,您要的东西准备好了。”   阿彩接过锦盒,笑了笑,“谢谢御医大人,您退下吧。”   “这是什么……”拓跋蕤麟瞥了眼锦盒,阿彩扬了扬锦盒,说道:“特制迷药,说不定会有用呢。”   魏国长公主出嫁,进行得很低调,仍有不少京城百姓涌上了街头看热闹。   众所周知,长公主乃太皇帝义女,玄武帝义妹,虽未正式入过宗籍。然长公主嫁给颐王为妃,在辈分上仍是存了歧义。   人们议论归议论,却还是为公主出嫁制造了一个万人送嫁的空前盛况。   玄武帝站在城头遥遥相送,看着那一抹红色的身影,从鸾驾中探出身子,朝他挥手。   六月的细雨,模糊了视线,他巍然不动,火红的身影烙在记忆里。   “彩儿……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万般叮咛哽在了咽喉里,她已远去。   是夜,玄武帝传来宫廷御医,寒着声音说道:“今日御医大人递给公主的锦盒,究竟是什么东西?最好不要让朕知道你说谎。”   那御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皇上饶命,这是公主殿下威逼下官所制的药,下官实在是不得已啊……”   “说!是什么。”   “那是……是,公主殿下不知何处寻来的方子,说是……‘断子绝孙散’,服用后便绝孕不育……”   “什么!”拓跋蕤麟拍断案台,万般悔恨蓦然涌上心头。   冲上城楼,在雨中站了一夜。   93.筑凤阙高台【VIP】   她不是第一次离开京城,离开家,却没有哪一次如现下这般不舍。望着城墙上那个孤独料峭的身影,不住挥手,直至那身影湮没在重重城阙微光中。   哥哥其实是个内心很寂寞的人,他一次又一次在茫茫人海中找寻她,一次又一次将她带回身边。这次,却是他亲手将她送走,一定比谁都难过不舍。   他们是一同降临到这个世间的兄妹,比一般人更深刻领会到血缘的牵绊,因而也能清楚读懂对方的心情。   『可是哥哥,你的担子我也想要分担,这次,就交给我吧……』   看着阿彩频频回首,明明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还一个劲地伸长脖子,某人轻轻叹了口气!拍马上前,将她的脑袋按回鸾车里。   “你能不能消停会,动来动去的,车子快给你掀翻了——”   “欸?韩子翊,你怎么来了,你是给我陪嫁的?”阿彩歪着脖子看他。   “呸!谁给你陪嫁啊!我是送嫁的,把你送进龙潭虎穴,我就回家。”   “呃,没道义。”阿彩白他一眼,恹恹垂了头,下巴搁在马车窗框上。   “你这是自找的,舍不得就不要嫁啊,每次都是这么自以为是……”韩子翊想起阿财从前认罪自寻死路的事儿,气又不打一处来了。“你这回有没有遗书?本公子顺道可以给你带回去,不会写还可以代笔,怎么样……”   “去去去!乌鸦嘴!本姑娘福泽深厚,等着我回京那天给我哥哥娶你家妹子回家伺候我!”   “好——你若是不回来,你哥哥休想娶我家妹子。”   “这可是你说的哦,反正你家妹子我先定下了……”   这一路上,幸而有韩子翊的陪伴,冲淡了忧伤,这,也是哥哥安排的吧。   匡鉴元年六月中,边关重镇敦煌镇与凤城镇并为一出城池,称为凤城,成为了长公主出嫁的封地。玄武帝耗尽边城人力物力,短短半个月时间筑起百丈凤阙高台,高耸入云端,端显长公主之尊贵无双。   遥远的北国之都萨迦城,六月里仍然凉意习习。   温泉宫内温暖如春,四季恒温,他倚坐在壁炉边的贵妃榻上,拢了拢衣领,心里的严寒却一丝丝漫延上来,直达眼底,眼睛仿佛深蓝冰钻,凝结一池寒霜。   他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她笑着说:『你来提亲好不好,你娶我好不好』,想起她说这一番话时唇边的笑容和眼角的泪花,让他觉得既幸福又心酸。   让他熬过无数个生死攸关的日日夜夜,无论失去多少次意识,还是那个声音在耳畔轻言细语,『你要来提亲,你还要来娶我,你不能放弃……』。   他的彩儿不会如此轻易放弃感情,一定是另有别因,一定有他所不知道的内情,就如同那一封封没有回音的信笺。   雪狐匆匆赶来,看见莲瑨冷寒的面色就知道事情已经瞒不住了。他想上前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可以安慰他的话语。   “我只要知道真相,其他多余的话我不想听。”莲瑨扶着榻沿站起身来,眼中跳跃着一丝怒火,浑身散发的冷冽气息可以把人冻僵。   雪狐仍旧是不知如何开口,微微眯了眼。   “不说也没有关系,雪狐,给我备车!”   “陛下——”雪狐上前一步,在他面前跪下,阻了他的去路,“陛下,您如今还不宜远行,何况魏国现下甚为动荡,不能去。”   “你这是要拦我么?”莲瑨依旧站直不动,等着雪狐让开。   “陛下——”此时天族王将们闻讯赶来,看见跪在地上的雪狐,纷纷愣住了……   莲瑨说道:“都来了,正好,我刚好有事宣布。”   众人面色微变,似乎猜到了莲瑨想要说的话。   青雁上前一步,单足跪地,“陛下请息怒,不怪雪狐,您的信,是我藏起来的……”   卡勒也跪下,“还有我,您的信,是我篡改的。”   苍鹰说:“我也知情,默许了……”   洛羯王、术勒王:“我们都知道……”   莲瑨怒极反笑,“呵,我的王将们,真齐心呢……你们擅管的是我的私事,我不能把你们怎么样,都起来吧。雪狐,备车!”   “陛下——”众人齐齐上前阻拦。   莲瑨拂袖哼了声,“……额河中游泛滥成灾去疏通河道了么?西境边城的饥荒运粮了么?北地茨穆余党的叛乱镇压了么?这些攸关民生的事不去管,你们管我的私事作甚!”   雪狐说道:“陛下,您如今尚未完全康复,即使赶去魏国,也来不及阻止,这件事情多少是有些蹊跷,阿彩丫头是不可能心甘情愿下嫁颐王的,前阵子魏军围了西昌城,如今却将公主嫁了过去。魏帝杳无踪迹,新帝登基。这间中的曲折容属下先行快马前去查个清楚,顺带见机行事,随时汇报,如此可好?”   莲瑨转念一想,雪狐此言有道理,于是说道:“好,雪狐,那便有劳你先行一步,我亦即刻出发前往毗邻凤城的束和镇等你的消息。”   凤阙乃是玄武帝念公主远嫁边城,特建高台以远瞩故乡。阙身精雕凤翔九天,耸入云端,仿佛连接了天与地,巍峨抖擞。站在阙台之上,仰头,风起云涌,仙鸟环绕起舞。低首,一揽浊浊尘世河山。   长公主入了凤城,未料到颐王准备了大排场相迎。   全城欢腾鼎沸,恍如节庆。   阿彩掀开一角珠帘,冷眼看那一片热闹,仿佛与自己无关,“真搞不懂拓跋元邺打的什么主意,如此高调行事。”   “谁知道呢,总之你自己一切小心。”韩子翊说道。   “韩子翊,你们今天连夜走吧,别观礼了,没意思。”拓跋元邺的心思太难揣测,还是尽早让韩子翊离开为好。   韩子翊点点头,“我没打算看……”   “公主殿下,欢迎你来到凤城。”一只宽厚的手掌伸进鸾车内。   阿彩愣了一下,按捺下泛起的不适感,将手轻轻搁了上去,由他牵着下了鸾车。   “皇叔,这凤城,似乎是皇帝哥哥赐给我的封地呢,你这反客为主,不觉得太失礼了么?”她笑语嫣然。   “哈哈……公主殿下还真爱说笑,这凤城,乃是公主殿下的的封地,也是嫁妆。你我拜了堂,就是夫妇,还分什么你我呢?”   阿彩翻了个白眼……   拓跋元邺牵着她走进翻修一新的府邸,四下仆从退去,他仍握着她的手,说道:“公主,婚礼准备得太过仓促,新的府邸正在修建中,就暂时先在这儿住下吧。”   阿彩不着痕迹挣脱了他的手,“皇叔,现下无人,你又何必和我说这些面子话呢?不累人么?我来这里不是挑府邸的,我想要什么,皇叔心知肚明。”   “哦?公主殿下这是误会本王了,本王是真心诚意要娶公主的……”声音冷冷不带一丝情绪。   阿彩抬头对上他半眯的眼睛,深不见底,“皇叔,本宫累了,你先退下吧。”   她看不明白他想打的什么主意,她素来不爱拐弯抹角,他却只字不提。看来和这等狡诈之人交手,还是得沉住气,先把情况摸清楚再做打算。   这成亲的过程极其繁琐,阿彩也不大留意,反正也是跟着走过场,如同她和哥哥所说的,这种婚姻,在她眼里,根本什么都不是。她从来就不是个重视虚文缛节的人。和相爱的人在一起,成亲或者不成亲,都没有关系。相对而言,和厌恶的人拜了天地,也改变不了厌恶的心态。   进入洞房,自个掀开盖头,望着铺天盖地的艳红,脸上露出嘲讽的苦笑,这种虚假的喜庆该到此结束了。   当初她选择答应他的求亲,就曾细细斟酌过,想不出颐王会对她有任何别样的心思,兴许不过是为了拿她当人质,牵制京城的皇帝哥哥,未免天下人非议,方起了这个和亲的念头。   最坏的程度莫过于他要把这场虚名婚姻坐实……   阿彩吩咐陪嫁侍女帮她把那满室些喜花、彩带、大红喜字都给拆了,换上素净的寝被帐褥。收拾妥当闩门就寝。   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心里忐忑的很,竖着耳朵听门外游弋的夜风,一个清浅的脚步声都令她绷紧了背脊,一手冷汗。   看来无论再怎么做好思想准备,她还是会很紧张……   好不容易熬到窗纱泛白,一夜无事。召来陪嫁贴身侍女,问得拓跋元邺昨夜是去了东院侍妾的厢房中过的夜,方安了心下来,看来事情如她所推断的,拓跋元邺感兴趣的不是她这个人,在他眼里,她只是一枚棋子罢了。   作为颐王妃,一大早,这府中的仆从姬妾都要来拜见这位女主人。   然成亲当夜,颐王抛开这位准王妃,去了别处过夜,一大早又将王妃独自撂在府邸。这种难堪的事传的比什么都快。   因而阿彩面对的脸孔,均无比冷淡,那几个侍妾面上更是肆无忌惮染了几分得意。尤其个叫小雅的侍妾,生的丰韵妩媚,娇艳迷人。据说最得颐王宠爱,昨儿夜里便是去了她那里,那小雅的眼角几乎撇到了头顶上。有意无意顶起丰满的胸膛,连走路都将浑圆的臀部扭得跟没了腰板儿牵着似的。   阿彩更是安了心,看来是个男人,都会好这类女人。想到这个,眼神不由自主地黯了下去。不知那位域西北最美丽的女人,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呢?只一面便能令人神魂颠倒,忘记了曾经信誓旦旦的诺言。   她摇了摇头,将不合时宜的烦恼甩掉,现在不是想这些个的时候……   “颐王殿下去了哪里,本宫想见他。”阿彩问府中的执事,她要和他谈谈,既然她履行了婚约,那么他也该说出解咒之法。   执事恭敬回禀,说是颐王一大早就去了兵营,不知何时会回来。   然而阿彩一连等了五日,连拓跋元邺一面都见不到。府中的人更是认定了她是一位被架空了的王妃。   有的还招摇踩上门来了。   “这西北气候干旱,尤其夜晚,床榻空空落落,特别感觉寒凉,不知公主殿下还住得习惯?”那小雅扭着臀,堆起一脸假笑。   这分明就是来找茬炫耀的,阿彩心念一动,蓦然起身咧开热乎的笑脸,拉过小雅的手,挨着自己一块坐,“小雅妹妹,你这可说对我的心事了,这西北的气候,还真是让人难忍得紧,这还不算什么,可白日里就气闷得发慌。还好小雅妹妹你善解人意,过来陪本宫解闷。”   阿彩捏着她的手,揉阿揉,真是软若无骨。捏捏手,又去摸摸她的脸,“本宫看着你就特别亲切,就像多了个妹子似的。若是小雅妹妹不嫌弃,以后就叫我姐姐就是了,不要再唤什么公主的。”   小雅被阿彩这一番突如其来的示好夸的翩翩然,没一会儿心就飘到了天上,仿佛真成了公主的妹子,很快便亲热熟络起来。   “唉,妹子你也别笑话姐姐,姐姐这王妃的名号还真是虚得慌,这些天颐王殿下连瞧都不曾瞧过我一眼。还是妹妹得殿下宠爱,才当真是坐实了呢。”   “那倒是呢,殿下这些天黏我黏得厉害,夜夜不到五更天不得安睡。妹妹我这柔弱的身子,还真差点招架不住殿下的旺盛精力啊。   噗……阿彩一口茶水差点喷了出来。呛得咳了一会才停下来,拍拍胸口讪笑,“妹妹你这是能者多劳,辛苦了辛苦了……”   就着女人要如何抓住男人的心这个话题,阿彩成功把姊妹的友好关系提升到了讨论床底之间的程度。   “姐姐,你可真色,怎么问妹妹这种问题,人家不依啦……”   忍着一身恶寒,阿彩拽着小雅的胳膊轻摇慢晃,“妹妹,你就当姐姐好奇心重,告诉我颐王殿下的身材好不好,那个强不强,他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脱衣裳的时候是不是很潇洒,他那个的时候当真是一丝不挂么?会不会习惯佩戴什么宝贝饰物,连亲热时也不会取下来的?那样才性感嘛……”   费了一天唇舌,总算有了点收获。   得知,拓跋元邺颈脖子上悬挂着一枚形状很奇怪的玉器,且玉不离身。   究竟是不是血玉,要见过方知道。让小雅去偷玉是不太可能的。   阿彩看得出,尽管小雅深得拓跋元邺的宠爱,可是字里行间,隐隐约约,还是藏不住一丝恐惧。   那个男人,像一头嗜血的野豹,即使是再亲密的人面对他的时候,害怕的心情难免油然而生。   是夜,阿彩正欲熄灯就寝,房门碰地一声被人用力推开。她一惊,扭头看去,只见拓跋元邺面若寒霜,大踏步走了进来,细长的眼中一副山雨欲来的阴戾。   94.暴力的夜晚【VIP】   阿彩“腾”一下从卧榻上坐起来,起身披上外袍,淡淡说道:“皇叔,这么晚了,有事明天再说吧。”   拓跋元邺猛一下凑到她眼前,眼底的阴霾愈见浓烈,“看来本王好心想给公主一个适应期倒成了冷落了,惹得公主殿下如此不满,是本王的不是,既然公主想知道本王身材好不好,能力强不强,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公主你亲自把本王脱个一丝不挂不就知道了么?兴许……还能找到公主感兴趣的东西。”   拓跋元邺身形魁梧健壮,如此靠近,给人一种无形而强憾的压迫感,他说话时有淡淡的酒气从她的额顶缓缓移向颈畔,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肌肤。   阿彩默不作声,眼珠子随着他脸庞凑近而慢慢移动,情不自禁浑身寒毛竖起,泛起颗粒。   “今儿,本王就赔给公主一个洞房花烛夜,如何?”他的唇贴近她的耳边,声音冰冷地钻了进去……   阿彩一个旋身从床榻绕到台案边,相对比较不暧昧的地方。说道:“皇叔,虽说我未入皇室宗籍,可好歹也是正儿八经拜了太皇为义父,您不顾礼法威逼侄女拜了堂也就算了,一个大男人若还欺凌小女子,也不怕人笑话么?您若是欠女人,后院厢房里多得是,尽管去,本宫不会有任何不满。”   “小女子……”拓跋元邺哼了声,铁钳一般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腕,身体便倾向台案,紧紧盯着她毫不示弱的眼睛,“倒是头一回见到胆敢直视本王而不发抖的小女子,这倒是让本王很是兴奋和期待呢。”   他松脱了一边手腕,拿起放置在台案上的酒鼎,仰头就倒入口中……   阿彩一瞬不瞬望住他蠕动的咽喉,不动声色却难掩黑瞳中一缕雀跃,『喝吧,多喝点,喝到你做不了男人,断子绝孙……』   她早就打探好了拓跋元邺嗜酒,倘若他有何不轨企图,就送他这一份“大礼”……   拓跋元邺饮得急促,酒水沿着嘴角下巴洒到了阿彩的脖子上。   他撂了酒鼎,复又捏住她的手腕,望住被按在桌案上的女子,雪肌清透,双颊沁红,不禁眼神有些迷离,“只有彩凤朱颜,才配得上是本王的王妃。”   他倏然低头吸允洒落在她颈脖上的残酒,舌尖火辣辣地滑向耳根。   阿彩一慌,猛地大力撞向他的额头,碰一下像是撞在了铁板上,痛得眼前金星直冒。趁着拓跋元邺不备松手,她挣脱了他的钳制,闪到门边。   双手背负抵在门板上,眼珠子一转,忽而展笑说道:“皇叔似乎是有什么误会了,本宫不是彩凤朱颜,我当这个公主之前,并非什么名媛淑女。说起来,我们也算是旧识,只是那时……入不了颐王殿下的眼罢了。”   “哦?”拓跋元邺不忙抓她,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说起来,是有一丝半点似曾相识的影子,可若是当真是旧识,他又怎会完全不记得?   “要从什么时候说起呢?”阿彩露出个狡黠的笑容,“从本宫曾是京城东大街的小混混说起吧。”   阿彩毫无意外看见他收缩的瞳孔,挑起的粗眉。   “皇叔知道什么是小混混么?嗯,也就是跟乞丐花子差不多,大半年不洗澡,吃的是嗟来之食,睡的地尽是跳蚤虱子……”   拓跋元邺额角青筋开始抽搐……   “初见皇叔我是独鹤楼一名小跑堂;再见皇叔是在泰德书院的骑射比试校场上;再再见皇叔是泰常十八年,蟠殃山秋狝,您拿着大弓要杀我那一回吧;再再再见皇叔,是泰常十九年您在平城朝市口监斩台一箭洞穿了侄女我的肩胛骨。”   拓跋元邺的眼神有崩溃的迹象,“你是贺兰珏那个爱管闲事的书僮?”   阿彩展开笑颜,“不像么?皇叔是贵人,不记得我这种小混混也不稀奇。”   拓跋元邺说道:“稀奇……怎么不稀奇呢?河水淹不死,大火烧不死,连上了刑场也死不去,果然是很稀奇的命格。”   阿彩浑身一震,背负在身后的手掌猛地攥起,指甲抠入手掌心。面上的笑容瞬间僵硬,“莫非,是皇叔你……”   “不错!”拓跋元邺微扬起下巴,不以为然,“如今也没什么怕你知道的。”   阿彩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试探问道:“那么,害死公子珏,收买傻锅,放火烧屋,都是颐王殿下所为咯?”   原来不是莲,不是莲,她心中既是狂喜又是难过,傻锅又骗了她,以致她一直心结难消,面对莲的时候,多了一丝半点的犹豫……   拓跋元邺果然承认了,“你以为呢?倘若你没有跟从贺兰珏,一切事情都不会发生,怪只怪你跟错了主子。”   阿彩提高了声音,“可公子珏又有什么错,他不过是爱上了贺兰婉甄,便值得你们痛下杀手么?”当年就已经料到是贺兰婉甄的父亲贺兰太尉找人杀的公子珏,却想不到还跟颐王有关。   拓跋元邺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妇人之见,一个贺兰婉甄值得我如此大费周章?贺兰珏是听见了不该听见的话。算起来,他也算是我的表亲,我要除去的只是他的孽种兄弟,本想放过他的。怎知他自寻死路。”   “你们要对付的人,是莲?”莲瑨那时候不死不活,怎会招惹到拓跋元邺呢?阿彩不解。   “哼,莲娜,她千方百计生下的孽种,便是妄图有朝一日能母凭子贵,入我拓跋宗籍。真是痴心妄想!”   阿彩脑袋嗡地一声响,这是什么情况,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   “皇叔,你把我给说糊涂了,莲的母亲,嫁的是贺兰家的人,跟你们拓跋家又有何关系……”   “嗤——莲娜处心积虑,化名为苏梅,藏身于歌舞坊中,想尽办法吸引皇兄的注意,偷得了皇家血脉……”   阿彩被这番话震住了,全神贯注听下去……   原来,当年道武帝拓跋珪很重视血统纯正,绝不会允许来历不明的外族女子孕育拓跋氏的鲜卑正统。那莲娜为躲过劫难,便去央求贺兰容颉,贺兰容颉帮其悄悄嫁给了贺兰氏偏房贺兰长贵,而后神不知鬼不觉地生下了贺兰瑨。   几年后,贺兰长贵无意中听见莲娜与阿昌伯的对话,得知贺兰瑨竟非自己所出,而是已登基明元帝拓跋嗣的血脉,当下震惊不已,既悲愤又暗暗窃喜。   贺兰长贵是个蠢人,被堂兄贺兰太尉欺凌驱逐之时气不过吐露了真相,以为是护身王牌,却不料招来杀身之祸。   贺兰氏拥戴的是颐王,自是容不得魏帝流落民间的血缘之子。   贺兰太尉将孤儿寡母驱逐去了郊外听梅居,以便下手对付。再过几年,莲娜也悄声无息的死去。贺兰瑨堕马不死,成了活死人,方逃过了大难。   而贺兰珏便是在太尉府私会贺兰婉甄的时候,无意中听到拓跋元邺和贺兰太尉的谈话,得知了所有真相。权衡下,为保兄长的性命,决定与贺兰婉甄分手,带着活死人哥哥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却不料还是招来了杀身之祸。   这便是公子珏惨死的真相。   这迟来的真相听得阿彩冷汗涔涔……   贺兰氏野心昭然,为夺取帝位,早在二十年前便给魏帝下咒,自然不会允许魏帝血脉存活于世。而贺兰氏似乎是一早知晓拓跋蕤麟并非魏帝亲子,不以为然,方从未对付过他。又哪里想到,魏帝拓跋嗣这不按常理出牌的个性,放任亲子流落在外,却将皇位传给了养子。   最无辜的,莫过于莲娜的一家子……   『他是我最不想看见的人』,这是莲瑨曾经在草原上对阿彩说过的话。现在她明白了,莲,他竟是痛恨这一层血缘关系的,因为这样的血缘,使他失去了母亲,继而是疼爱的弟弟。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满满是积聚了多年,对父亲最深的怨恨……   义父把自己所有的父爱都给了哥哥,果真是任性啊——   哥哥却在坎斯科城外那般重创了莲……   说到底,她和哥哥终是亏欠他们父子太多。只有活着走出这里,救醒义父,才有希望弥补这份遗憾。   只有活着……   她不能害怕,不能低头,即使眼前是头凶残无比的豹子,也不能后退一步。   忡怔出神之际,凶残的豹子越来越逼近,双手一展,将她固在了门板上,笼进巨大的阴影里。   藏在后背的手抠住门边,男人强大的压迫力使得她想夺门而逃,这个人,他杀人不眨眼,冰冷粗糙的手掌握上她的脖子,仿佛下一瞬便要将她撕成碎片。   阿彩深吸一口气,放松了双臂,落下手肘,抬头迎向他狠戾的目光,淡定从容。   颈脖子上的大手猛地捏住她的下巴,用力抬向他的眼前,“很好……你很够胆量,在我手里,光有胆量是不够的,我不管你是小混混还是千金公主,在这里,你只能安心做我的女人。”   阿彩稳了稳气息,说道:“皇叔,我还真不明白,你为何要娶我?倘若只是要胁迫皇帝哥哥,父皇的性命在你的手中,你提出的要求,我们岂敢不从。即使我来了,也只是为了父皇而已,怎会甘心做你的女人。”   “你不必知道!”   他不会告诉她,教皇饱含深意的话教他起了疑心,着令人调查这位莫名冒出来的长公主,得知她竟然是火凤命数的女子。   上古传言得凤翎者得上苍眷顾,权倾天下。这便是魏帝认其为义女,万千宠爱的缘故么?   天下二字,令人血液沸腾。   他拓跋元邺又岂能甘于人后!这个女子,他要定了!   “你不必知道,你只需呆在本王的身边,为本王孕育子嗣,本王自会将解咒之法告诉你。”   “皇叔,你言而无信!”   “公主你是误会了,本王让信使带给公主的话是,公主想要的东西,得自己亲自来拿,那也得看你有没有本事拿得到。”   “你卑鄙!”阿彩气得哆嗦,这等小人是拿话下套子。   “我从来都不是君子,尤其是夜晚。”拓跋元邺说着手指用力捏紧她的下颌,头便要覆上去。   阿彩早有准备,左手挣脱他的钳制,右掌推其肩胛,抬膝踢他下身,利落跳开,“想要碰我,也要看你有没有本事!”   弦月亦悄悄钻入了云层。   绝望的颜色覆住了天,也覆住了地,像无边无际的黑洞,仿佛要吞噬世间万物,   前院主房中传出激烈的打斗声,公主陪嫁侍女仆从全部被扣在了后院,不得行动,其余人等更是闭户关门、充耳不闻。   打斗激起了男人的**,拳脚相向渐至贴身搏击,征服一个强韧女人的过程带给他无比的兴奋。直至将她狠狠地压在身下,那种无以伦比的兴奋感达到了巅峰。   他像一头获胜的野豹,兴奋舔舐着爪下的猎物。猎物尽管被压制了手足,却不妨碍她用冷厉的目光将跨坐在身上的男人分尸。   该死,紧贴的身体让阿彩感觉到他下身明显的变化。   那一鼎下了药就酒怎么废不了这个禽兽?   “你输了。”低沉的声音来到耳边,灼热如火的呼吸喷洒在颈项,嘴唇也贴了上来,她一扭头,他咬上了纤细的锁骨。   银光一闪,下一瞬是男人的暴喝,抬手一拍!“铛”一声,轻薄尖利的匕首飞插到门板上。男人的侧脸划开一道口子,鲜血迅速沁了出来,滑落面颊,硬朗的面容顿时变得无比狰狞。   他怒喝一声,左手拧紧了她的双腕,右手高高扬起。阿彩瞪着他,等那一巴掌扇下来。   大手一挥,没有落到她的脸上,而是攥住她的衣领,用力一扯。   刺啦——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内室响起。   用撕下的布条将她的手腕缚在头顶。随而扯落仅余蔽体的里裳……   美丽细致的胴体落在眼底,男人呼吸一窒,喉间干涩。那双粗粝的手掌抚过她的身体,手过之处肌肤不由自主地瑟缩、战栗……   “禽兽!”她从齿缝吐出这两个字后,再不发一言。   他素来厌恶女人在床上像一具死尸,她想要令他扫兴,他偏不如她的愿!   肌肉贲张的臂膀握住她过分纤细的身子,强壮高大的男人覆了上来,毫不怜惜地冲进她的体内,略微忡怔后,暴怒袭上眉眼,瞳孔中仿有烈焰光芒,愈加用力在她的体内凶猛冲撞,极尽蹂躏癫狂到极致……   体内一波强过一波的痛楚,痛得全身毛孔收缩,她权当自己死了,空洞的眼睛望住屋顶,望住烛光残影,光影在天花板上猛烈地摇撼,仿佛狰狞的鬼魅张开双手,掐死了咽喉。   被漫无边际的黑暗吞噬那一瞬,仿佛有一晃而过的润玉流光映入眼底。   那是,她要的东西……   95.付出的代价【VIP】   侍女梓萍一夜未睡,昨夜里颐王忽然禁了他们几个公主随侍的行动,她便意识到会有事情发生。   天方蒙蒙亮,门外看守的侍卫蓦地推开门将她带了出去,来到公主独居的院落。未作多想,推门进去,刚踏入起居室,顿时就惊呆了……   房间仿佛被拆卸暴虐,从起居到偏厅,一片狼藉。   她急急冲入卧室,眼前的景象教她这见惯大风浪的女子也禁不住心脏停摆,呼吸一窒。   地面,破碎凌乱的衣裳上躺着被缚住手足的女子,裸露的身体上随意搭了席长袍,袍下露出白皙的肩脖手足,瘀痕累累……   更教梓萍倒抽冷气的是,她身下沁出的斑斑血迹,见者触目惊心。   暴力侵犯!那个禽兽,怎么下得了手!“公主——”梓萍忍不住泪水涌上眼眶。   梓萍上前解开她手足的束缚,轻轻的触碰也使得阿彩的身体无意识地战栗。   阿彩早已苏醒,只是仿佛魂魄抽离,脑袋一片空白。当梓萍将她抱到怀中,梓萍的抽泣声传入耳中,她方越来越清醒……   睁开眼睛,淡淡扫了一眼自己的狼藉,试图坐起身来。稍动一下便抽了一口气,将眉头紧紧蹙起。   “梓萍,我没法起身,你去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梓萍怔了怔,惊异于公主的冷静淡然,稍怔了片刻方应诺去准备热水。   梓萍抱起阿彩去浴室的时候,阿彩凑近她的耳边说道:“忘掉你看见的,不准回报京城,不准告诉皇帝哥哥,明白了么?”   “公主——”梓萍抱住阿彩的手臂不由自主收紧,这番凌辱之仇,她不报么?   “答应我!”声音果断坚持,这个仇不会不报。但是,还不是时候。   梓萍不情不愿地回答:“是,公主。”   浴间烟雾氤氲,热水覆上肌肤,疼痛更为清晰放大,身下又沁出丝丝鲜血。她如同麻木,吩咐梓萍用力擦拭,仿佛要搓下自己这层皮囊似的。   换了四道水,才许梓萍将她抱出浴池……   阿彩躺在小榻上,由梓萍将身上的瘀伤抹了药膏,又吩咐她取来自己的饰物匣子,从夹层取出一包粉末,倒入茶盏中,晃匀了。   “公主殿下,不可——” 梓萍知道那是什么,急急劝阻。   阿彩忡怔望住杯盏,半晌,咬了咬嘴唇,眼一闭,关住几欲倾闸的泪水,仰头一饮而尽。   她不想走到这一步,可是别无他法,已经不能回头了……   梓萍将阿彩抱回卧室的时候,房中已是焕然了新,恢复了原貌,有大夫在偏厅候着。   阿彩轰了人家走。可没多了会,药还是煎好送了过来。   就放着,她看也不看了眼。   “梓萍,有办法送信出城么?”阿彩明显感觉王府中戒备森严了许多。然昨夜,晕厥前那一刻,她分明是看见了拓跋元邺颈中悬挂的玉饰,与义父的玉枕如出一辙的色泽。   下咒与解咒对应之物,莫不就是这玉饰……   梓萍出去打探了一番,回来时,面色凝重,说道:“昨夜我们几个突然被关守起来,今儿只有我可以自由活动,其他人不知被关去了何处。且早上不见送菜进府的暗人,估计是被发觉了。如此说来,说不定城外接应的信使也出事了。”   阿彩顿了顿,说道:“拓跋元邺戒心极强,心狠手辣,明斗完全没有胜算,你们留在我身边只会枉送性命,离开吧,离开凤城,最好今夜就走。”   “殿下,万万不可,岂能将您独自……”   “我一个人好行事,拓跋元邺暂时还不会杀我。你们若不走,迟早也是要成刀下亡魂,何苦。”   梓萍没有吱声,默然思索着是否要遵从。   阿彩在榻上躺了一整日,夜里,梓萍留在外间看顾,刚铺好褥子,拓跋元邺进来了,挥手让她退下,梓萍双手攥得紧紧的,说道:“颐王殿下,公主殿下身子不适,需要奴婢服侍左右。”   拓跋元邺寒声说道:“本王今夜想亲自照料王妃,不可以么?退下!”   “是。”梓萍无奈退了出去,掩上房门。   拓跋元邺大踏步进了卧室里屋。   料想床榻上的女人或许会害怕,会暴怒,会不发一言别过头不看他。可是她每回言行举止都出乎他意料之外,她只是平静的看着他走进来,清澈的眼瞳依旧清澈,不起一丝波澜,即使长久的对视也没有半点瑟缩。   “本宫身体不适,就不起来给皇叔见礼了。”   她的冷静和冷淡倒是教拓跋元邺感到无所适从和恼怒。他真想掀开寝被,看看她是否还能保持淡然,看看她是否会因此发抖。   昨夜,他将寝被下那具纤弱的身子蹂躏得惨不忍睹。狠狠发泄了愤恨,他向来不会怜香惜玉。所作所为也从不后悔。清晨,他没有一丝犹豫,丢下昏死过去的女人转身离开。   岂知一整日心神恍惚不宁,脑海中不时浮现着那具仿如破布娃娃似的身体,身下鲜血淋漓。刺痛了他的双目……   他不知不觉走进她的房中,大概只是想看那只被他削去爪子的野猫无法张牙舞爪的窘态。绝对不是因为担心……   可她给他的平静目光令他无所适从,又令心中恼怒顿生。瞥了眼桌案上放凉的汤药,蓦然一把捏住她的下颌,拿起汤药就灌入她口中。食指按住她颈脖上的穴道,使得阿彩不得不囫囵咽下了一整碗汤药。连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拓跋元邺丢了药碗,一把抱起女人挪到床榻里方。自己快速脱了外袍,躺在了她的身侧。弹熄烛火,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每天俱是如此,先是灌她汤药,再是躺在她的身边入睡,却不再碰过她。   阿彩非常讶异,她认定拓跋元邺必定又是在打别的什么鬼主意,绝对不能失去警觉。   汤药从无间断,半个月下来,阿彩的身体也慢慢复原了。   且那汤药似乎是被动了手脚,她浑身提不起劲,连耍一套招式都会喘气连连。如同那年被教皇施了血咒一般无异。   梓萍没有听从她的命令,安排其他人离开王府后,愣是留了下来。   他们却完全与京城断了联系。拓跋元邺只允许她们主仆在王府内活动,在阿彩的强烈要求下,允许她登上凤阙高台一解思乡之情。   却只准她一个人上去……   高台有数千级环形阶梯,若是从前爬上这千级台阶自然不在话下,可如今阿彩虚弱得犹如扶风杨柳,拓跋元邺此言无非是刁难于她。   可这倔强的女人愣是十步一歇,每天花上数个时辰慢慢爬了上去。   至此便成了凤城一景。   黄昏时分,夕阳余晖落在阙台上,仿佛镀了万道金光瑞彩,绚丽光芒中那一抹身影成了凤城独特的风景,女子衣袂蹁跹,凭栏独立,吹起竹管音律。身侧祥云缭绕,百鸟环舞,她,像是天宫里落入凡尘的仙子。教所有人都看得如痴如醉。   阿彩登上凤阙高台,却哪有什么心思看风景,思故乡。她召唤百鸟,寻的是它……   当一道蓝色眩光出现在视线中,她情不自禁喜极而泣……   “小蓝……小蓝……”她朝它伸出双手。   蓝尾雀啾啾鸣叫,落到阿彩的肩头。   『闺女,叫我来做什么?我们家那几个小东西被小金带坏了,成天在窝里打架,跟你这小样小时候一个德行,就没让我消停半会儿的。』   阿彩乐呵呵笑了,听着小蓝絮絮叨叨讲它的烦心事。果然年纪大了就是唠叨。   小蓝这老鸟就是当娘的劳碌命,从前为大金小金操心,如今在赛里木卓尔圣湖边的大山里安了家,生了五只小小蓝,更是忙活得没个消停,大金小金非但帮不上忙,还给它捣乱。   小蓝告状诉苦喋喋不休啰嗦了许久,觉得阿彩神色似乎有些异样,收敛了玩笑,停到她的肩膀上,挨着她脸颊蹭了蹭。   『阿财,你找我是否有要紧事?』   阿彩抚着它软滑的翎毛,说道:“小蓝,如今我只能靠你帮我……我知道你忙,可我也没别的办法了。”   小蓝继续蹭蹭,『咱们谁跟谁,客套话少来……』   阿彩从怀中摸出一张布帛,她这些日子居高临下,将颐王军在凤城内外分布的据点看了个清清楚楚,且细细绘制在绢布上,她小心将绢布捆在小蓝的腿上,“小蓝,这个送给哥哥。此去京城路途遥远,你小心飞高一些,莫要给人打了下来。”   小蓝啾啾围着她转了一圈,『不用飞去这么远,小皇子在百里外的徕州城。』   阿彩一怔,哥哥在徕州城?定是这一个月来送不出消息,他心里着急了……   “小蓝,那你快去吧,哥哥若有信便给我带来这里,千万莫要飞去王府。”免得拓跋元邺生疑。   小蓝绕着她又飞了好几圈,欲言又止,方依依不舍振翅飞离。   望着蓝光消失的方向,她仿佛力气耗尽,缓缓滑坐地上。   无力感倏然涌了上来,接下来要怎么办呢?别说哥哥在着急,她亦是焦急万分,时间一天天过去,却一点进展都没有……   她满怀信心进入凤城,以为凭自己那一点小聪明就能解决问题,如今却被对方控制得无法动弹。还被吃干抹净煎皮拆骨。   “哥哥,我是不是很没用……”   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颓然崩溃,她忍得好辛苦,遭遇这一切,她已经没有办法回头,可前方的路在哪里,却怎么也看不清……   她该怎么办……她该放弃最后一点点自尊么?   夜色夺去了天边最后一丝光线。   拓跋元邺边登上环梯边不住咒骂。该死的,他去管那女人的死活作甚,她若不下来,便让她在上面吹一夜的风,他已经对她够仁慈的,从未试过如此纵容一个女人。由得她在府中自由行动;由得她登上那该死的高楼吹冷风。   她却在酒水中下药,在夜半点燃迷香,在膳食中动手脚,别以为他都不知道,他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想起她曾被别的男人碰过,就发狂得想掐死她。   他非但没掐死她,还遣散了自己所有的姬妾,他真是疯了,对着这个没有心的女人。   他真是疯了,竟然还爬上了阙台,来将这个一心算计他的女人带回家。   他是疯了,看见高台上那个将自己蜷成一团哭泣的女人,竟然觉得心底隐隐抽痛。竟然愣愣望着她不知所措,又是这样该死的感觉。   她不是很坚强吗?她不是无所畏惧什么都不怕么?躲在这里哭什么!她挑衅他时那种嚣张跋扈哪里去了?他最是厌恶这种哭哭啼啼的女人。   可竟该死的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控制不住双手将她抱起来,他这是鬼迷心窍了!   抱着阿彩,拓跋元邺大踏步走下环梯,还恶狠狠地说道:“你下次若还是给我找麻烦,我就先杀你的婢女,再将你锁起来!”   那个女人吸了吸鼻子,将满脸的眼泪鼻涕擦到他的前襟,抽噎着说:“对不起,我只是……想家了,想父皇……”   “哼!”他重重哼了一声,打断她的话,他不想在她口中听见别人的名字。   “我以后不会给你惹麻烦。”阿彩说道。   拓跋元邺一愣!脑袋里有个闷响。   该死的,她在说什么?该死的,她在做什么?   她将双手轻轻环上他的颈脖,脑袋伏在他的胸口。虽然弄脏弄湿了他的衣襟,可是,这种感觉,该死的好……   这一定又是这个女人的伎俩,她打算改变策略了么?想要勾引他,好吧,他相信她对于勾引这种事情一定会做得很无趣,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会怎么做。   拓跋元邺的理智告诉他,不能被这狡猾的女人迷惑,可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她搂着他的脖子,那副无助的神情,竟让他想在众目睽睽之下狠狠地吻她。   那种迫切烧灼他的胸膛,他抱着她快步返回王府。急切踢开居室大门,将她嵌入柔软的床褥中,嘴唇便迫不及待地贴了上去。   在她养病期间,他忍住不去碰她,可见鬼的,原来他想做这事很久了。啃噬她柔软的唇,蹂躏她娇嫩的肌肤。   不行,他不能再那般粗暴,该死的,他竟然想要呵护这个在做戏的女人!   可是,当她小心回应他,柔软的舌尖刷上他的唇瓣那刻,男人的理智飞去九霄云外。他攫住她的唇她的舌,用力辗转吸允。   急迫扯开她的衣领,在她的颈畔,锁骨印上属于他的烙印。急迫撕扯她的衣裳,粗粝的手掌再次感受到无数次在脑海中盘桓的柔嫩细腻。   她的身体不是他喜欢的丰满,纤细得过了分,双掌就能将她的细腰握个严严实实,这女人长这么高,身上没半两肉,却该死的让他着了魔。   当他硬朗强悍的躯体拥住她柔软的娇躯,心底不由自主长长叹了口气,满满的满足感从心底盈溢四肢百骸,这是他从未在别的女人身上找到过的。即使没有进入她的身体,即使没有兴奋到极致,也该死的满足。   她在微微颤抖,这次,足够清晰地看见了他颈脖上悬挂的玉饰,那是一块小巧圆润的勾玉,幽幽莹白,淡淡的血丝,与那玉枕如出一辙。   可那挂圈的链子,她认得,与她手臂上的“千劫锁”一模一样,紧紧环着颈脖,没有驳口,至死相随……   她的心一寸寸冷了下来,竟是千劫锁。   母亲曾告诉她,千劫锁终生伴随主人,倘若主人身死,千劫锁亦化为粉尘。若玉锁不能分离,连带血玉,亦消失无痕。   她盯着勾玉半晌,抬起眼帘迎向他似怒非怒的眼,他仿佛看透了她心中所想,低首触碰她的耳垂“不是不能,要看我想不想。”   阿彩收敛了心神,“嗯”了一声,闭上双目,将脸埋入他的肩头,手掌心抚上了他的背脊,一下一下,轻轻撩动,仿若漫不经心,仿若神游魂外。   拓跋元邺却被这样的撩动折磨着,意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可以么?”   怀里的女人哆嗦了一下,重重把额头磕在他的胸口……   96.情动与情恸【VIP】   阿彩睁开眼睛,窗纱透出清冽的冷光,身侧的男人已经披上戎装离开。她摸了摸额头,似乎还感觉得到男人起身前印在上面的吻,如此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她。   这么容易么?俘获他,会这么容易么?不可能,她不能太轻心。   “梓萍——”   梓萍从外屋快步走进来,“公主殿下,你,还好么?”昨儿夜里,颐王抱着公主急切踢门入屋,将她一颗心也悬了起来,生怕公主再一次遭那禽兽的暴力侵犯。   阿彩摇了摇头,“无事,去备好热水,我要沐浴。”她又要搓掉一层皮了。   有些事情很容易成为一种习惯,比如说宠爱。   在熟悉颐王的部属眼中,颐王对公主的喜爱已经到了宠溺的程度。   营外练兵,时而可见颐王仰头望向高台,对着那一道身影勾起唇角,也许连他也意识不到,那个笑容有多温柔。可若是谁要打趣他,免不得挨上一顿叱骂,“谁会喜欢那种没有女人味的女人。你给我绕校场跑五十圈,滚!”   可又千方百计寻些奇珍异宝往王府里送去,讨那个没有女人味女人的欢心。   阿彩时刻提醒自己,身处龙潭虎穴中,头脑要时刻保持清醒,对一切利诱不能动心。可偏偏她有个死穴,竟然被拓跋元邺给发觉了。   那便是对奇珍异宝非一般程度的热爱……   光灿灿的宝物堆在眼前,初初还矜持着让人家呈上前观赏,没多会便按捺不住亲自拿起细细把玩,爱不释手,两眼冒光,整一副财奴相。   拓跋元邺更是离谱,竟然觉得她那市侩贪财的嘴脸很是有趣。   于是,逢有西域珠宝商途径凤城而过,必定先赶了驼车入王府,抬了宝箱入到庭院,先给视宝如命的王妃过目,挑选感兴趣的饰物。   当阿彩从珍奇宝箱里翻出一面白玉碎钻镶嵌而成的面具,她不得不承认,知晓她这死穴的并非拓跋元邺一人,那副面具飘着雪白的长发,似笑非笑的面孔,可不正是记忆中的某只狐狸。   她瞟了眼那卖珠宝的,说道:“你这个面具的头发我不喜欢,我要黑色的,有没有。”   “回禀王妃,这面具乃稀世珍品,独一无二,您若是喜欢,小的可以回别苑给您换一副头发即可,其实黑色略为单调,不如褐色,能将这面具衬托得更为华丽。”   “任何颜色的头发都有么?”   “是的,王妃。”珠宝商微微垂首。   阿彩眼珠子骨碌一转,“本宫等不及要看一看,便随你回别苑,我要亲自挑一挑。”   阿彩随那珠宝商出府,门卫欲阻拦。   “怎么,本宫不能出去?”   “王妃殿下……颐王殿下只交代过您可以去阙台,并未允其他地方。”   “颐王殿下也说过,本宫可以随自个喜欢买东西,你若是不放心,便随本宫一道去罢。”   阿彩携了梓萍,还有那不放心的侍卫,随着珠宝商拐进几重街巷,进了一处庭院。   那珠宝商回身说道:“王妃,小人别苑便是此处。”蓦地拂袖扬手,青烟飘过,梓萍和侍卫相继倒下……   他取下尖顶高帽,一头柔顺莹白的长发像流泉一般潺潺滑落,撕开人皮面具,那是一张妩媚精致的笑靥,一朵妖娆的黑玫瑰在颊边绽放,他目光温和凝视着她。   “小阿彩——”   阿彩未曾见过雪狐的真颜,可这一声呼唤熟悉得让她湿润了眼,她一头撞入他的怀里,“臭狐狸——”   雪狐笑嘻嘻揉着她的头发,不去纠正她的称呼,“小阿彩,时间不多,进屋换套衣裳,我带你离开这里。”   听闻这话,阿彩一愣,“臭狐狸,你要带我去哪里?”   雪狐勾了勾唇角,说道:“去见你朝思暮想的的人啊,陛下如今正在束和镇等着你。”   阿彩脸上血色褪尽,苍白得像鬼,腾腾倒退了几步。雪狐伸手扶住她,顿感诧异,“小阿彩,你,你难道不想见陛下么?陛下他千里迢迢从帝都日夜兼程赶来,很是不容易。”   阿彩睁大失神的双眼,呐呐说道:“我不能见他,不能……雪狐哥哥,你不要问为什么,我,我就是不能见他。”不错,他是她日夜思念的人,可是,她已经没有勇气面对他了。   他就在不远的地方,然而他们终归只能错过,一转身,就是天涯之隔。   雪狐是何其聪明的人,稍一想便明白过来,幽幽叹了口气,摸摸她的额头,说道:“陛下知道你嫁给颐王是另有别因,他也不好受,你便好好随陛下回帝都,剩下的交给我们便好。就是踏平凤城,提了拓跋元邺的头颅去送给你,都不在话下。”   “不行,雪狐哥哥,你们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事情不是那么简单。若踏平凤城,杀了拓跋元邺便能解决问题,我又何苦来做什么王妃呢? ”   雪狐说道:“你孤身犯险,本来就是个错误,小阿彩,就你那个不甚灵光的脑袋瓜子,要想对付颐王,恐怕还是太难了。”   阿彩剜他一眼,可想起这段时间的遭遇,心知人家也没说错。转而又想想,虽然是极不想把他们也牵扯来。可是现下,她确然已是六神无主。   于是问道:“雪狐哥哥,你见多识广,可曾听过一种奇怪的咒术……”   阿彩将义父所中的咒术以及拓跋元邺颈脖上的千劫锁勾玉等情形详细说了一遍。   雪狐听得很仔细,眼神越发凝重,思虑片刻,方说道:“此事听起来甚是棘手,此咒似是源于西域,施咒必有解咒之法,我倒是对咒术略懂一二。”   雪狐已经能断定,这桩事必与那个人有关,如此诡异离奇的咒术,必不是贺兰一族所能操控得了的。   阿彩听见雪狐如此说,眼睛骤亮,“真的?雪狐哥哥,你真的有办法么?”   雪狐笑眯眯睨她,“小阿彩,我哪时候骗过你?不过,照你描述来看,即使是知道解咒之法,也许关键还是在拓跋元邺的身上,也就是……锁玉分离。我亦需回去想想办法。”   阿彩用力点头,看了看天色,说道:“雪狐哥哥,那就拜托你了,我出来太久,不定拓跋元邺起了疑心,须得回去了。”   雪狐点了点头,又说:“小阿彩,你当真不随我去见陛下?”   阿彩怔了怔,慢慢垂下眼帘,“雪狐哥哥,阿彩已非昨日阿彩,有些事情,已经太迟了……况且,我一心只想救义父,其他事情不带多想,就当,是我负了他罢。”   雪狐叹一口气,不再逼她,说道:“如此,小阿彩,我再给你些护身的东西,你必要多加小心。”   雪狐进里屋取来一枚银钻指环,精巧细致,将星钻轻旋,却弹出极尖利的细针。他将指环收复原型,戴到阿彩的手指头上。又给了她几粒珍贵丹药,能解除体虚恢复内力的解药以及其他一些稀奇古怪的丹药。   完了拍拍她的肩头,“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我寻到办法会再来,你自己小心。”   阿彩点头,带着苏醒过来依旧茫然不知何事的梓萍和侍卫离开。   雪狐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微微出神,这小丫头,还真是在难为自己。明明是相爱的两个人,为何偏是磨难重重呢?但愿解决完这件棘手的事情,这对别扭的有情人从此能幸福相守。   回到王府,天已黑透,料不到拓跋元邺竟提早回府,正阴沉着脸,发散人马出去找她。看见阿彩回来,似是松了一口气,但脸色也不见好转。   阿彩以为他会当场朝她发火,可拓跋元邺却不发一言,执起她的手,大踏步往屋里去。   进了屋,阿彩甩开他的手,“你真打算一辈子将我关在这府中?我不过是回晚了些许,值得您如此小题大做么?”   “假如有必要,关你一辈子又如何!”   “那算了,随您喜欢。”阿彩生怕会忍不住与他冲撞起来,她不能连这一点点的自由都失去了,   拓跋元邺说完也后悔了,也许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失误,暗地里去查清楚便是了,犯不着和她起冲突,转头吩咐侍从送上晚膳。   两人相对无言食不知味,没吃几口阿彩便说饱了,让梓萍备了热水沐浴。   汤浴热气弥漫,雾霭迷蒙。   身体滑入池底,闭上眼睛,整个世界瞬间便清静了,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混乱无序。   如此烦躁不安,俱是因为那个人,他来了,他就在邻近的城镇。雪狐说他伤势尚未痊愈,却是不顾一切为她而来。她想见他,想他想的心肺都攥成了团,哪怕就偷偷看一眼,知道他当真安好,她便可安心放手了。   看一眼,也只能是奢望了吧……   哗啦啦水声响起。一双强有力的臂膀将她从水底捞了起来,“蠢女人!你在做什么?想把自己淹死么!”他寒着一张脸。   她冲口而出,“淹死了是不是很合你的心意?”今天,果然失了冷静……   “啪——”她被大力丢掷回水中,晃晃悠悠沉了下去。   拓跋元邺转身大步离开浴池,他若是还管这个女人的死活,就是作践自己!   该死!他清晰听见自己心口无序的慌乱。   粗暴地再次将那个该死的女人捞起来,粗暴地吻她。好吧!她想要窒息对么?那也只能死在他怀里。   热吻升级,男人的欲望愈见浓烈,肢体纠缠,身体的摩擦,渴望如同出笼猛虎。   女人轻轻推拒,“我很累,不要好么?”   他用力抱紧了她,深深呼吸,“好……”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字会从自己的口中说出来,复而闷着声音叹气。   他认输了。   阿彩不明白拓跋元邺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他已经不再限制她的行动,虽然只是在凤城范围,虽然步步有侍卫跟随,但也总好过困守牢笼。   时日过得何其快,转瞬入秋了,小蓝带来的信条中,哥哥已是越发不耐,暗自调集兵马。雪狐这一去又音讯全无,阿彩不免焦躁起来。   趁着拓跋元邺心情好的时候,试探问道:“皇叔,你若救父皇醒来,我便永远安心留在你的身边,平息一切干戈,如何可好?”   拓跋元邺定定望住她的眼睛,仿佛要穿透心底,验证她这话的诚心,“我该相信你的话么?我的王妃。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阿彩又问:“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或许,等我完全相信你的时候。”他这话说得倒像句玩笑。   “倘若你一直都不相信我呢?”   “我的王妃,那就是因为你做得不够好。”   无奈,拓跋元邺的戒心深重,果然不会轻易卸防。   成日百无聊赖在大街上晃荡,身后紧紧跟随数名侍卫,她瞥一眼他们,又瞪一眼。那些个冷面孔完全无视,板着脸的神态简直个拓跋元邺的翻版。看见就想拿鞋底拍过去。   阿彩走路不长眼,心神恍惚的结果就是一头撞到别人身上。   她说了声抱歉,拐个弯就要走,被人喊住,“这位小姐,瞧您心神不定,必是有心事,不妨来看看我们北域最神秘的水晶塔罗测命,很神奇的哦,保准您驱凶避劫,心愿达成。只用十两银子噢!”   靠!抢钱啊——   阿彩打眼看去,是个褐发碧眼撇着小胡子的外族人,指着身后的大型马车,马车上驮着一顶有十数尺见方的玄黑穹顶帐幕,“尊贵的小姐,要不要看看,说不准不收您银两,如何?”他手掌摊直,弯腰做了个请的姿势。阿彩赫然看见他手掌心印着一朵小小的黑玫瑰。   一怔,顿喜。   却故意板起个脸说道:“真有这么神?那本姑娘就去试试,若不灵验可要拆了你的摊子。”   小胡子外族人咧开白牙,笑嘻嘻说道:“小姐一试便知。”   阿彩迈步进去,几名侍卫便要跟上,阿彩一挥手,怒道:“这么小地方,你们都进去,我还往哪儿站!”   小胡子外族人亦搭话,“几位兵爷若一同进去,那小姐就测得不准了,水晶小屋只能一次测一人噢。”   那几名侍卫环视看了看,马车路中间,四周并无妨碍物,于是一人一角,守住了帐幕。   阿彩撩开三重黑帐垂帘,进去便见四周水晶闪烁,如夜星璀璨,一名高大男子站在眼前,穿着宽大的巫师黑袍,连襟帽子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想开口。蓦然便被那人拉了一把,一头撞进他的怀中,倏地口唇便被一种柔软用力堵住。   她刚试图挣扎,鼻尖划过清幽莲香,顿时全身瘫软,胸口源源不绝涌上酸涩,冲到眼眶,无法控制地坠落……   他将满满的思念灌注在唇齿中,婆娑辗转,她的额头,她的眉心,她的眼睛鼻头,她柔软丝滑的唇,无一不是思念。   泪水沁入舌尖,化开揪心的痛疼。   他一愣,轻轻放开她,“彩儿,我的彩儿,你不要哭……”   他的声音唤回了阿彩的神智,她一低头,捂上自己的嘴唇,眼泪溢满指头。   “不要,你不要碰我……”很脏,她说不出口那两个字。   “彩儿,你为何不愿见我,我来晚了,对不起,是我不好,让你落到这般境地,我们离开这里吧。”他贴着她的耳畔,小声说着,双手却一瞬也不肯放松。   没法想象,独自一个人的她,究竟遭遇到了什么。无论是什么,都是他的错,他不该让她一个人面对这样的困境。   他要带她离开。   阿彩在他的怀中不敢大力挣扎,小小的帐幕中,水晶光芒萦绕,璀璨星沙氤氲在拥紧的恋人身上,仿如入了梦中幻境。   可这不是幻境,他双手捧起她的脸,让她望住自己。这般温柔的蛊惑使得她仿佛着了魔。星沙辉映中是他倾城的容颜,早已烙印在心底,无一不熟悉的面容,真真切切触得到,摸得着。   他抚着她的脸,细致而珍惜,眼底是深沉毫无掩饰的疼惜爱恋。如同过往每一次的凝视,都会令她怦然心动,无法自拔。   即使再沉醉也无法忽视现下的处境,阿彩定了定神。思忖着,莲若是执拗起来,必会阻止她的计划,他才不会管她有多少苦衷,必会狠心将她带走。   她一如往常的习惯,双手环上他的腰,脸也贴上胸膛,呵,爱死了这种感受,简直让她说不出来欺瞒他的话。   可是不能不说。   “莲,你别担心我,我只不过是拓跋元邺的人质,他不会对我怎么样。我只需拿到解咒的法子,马上就随你离开,可好?”   温柔的手指头揉搓着她的后脑勺,他微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固执得很。”   “莲——”她抱着他紧了紧,莲瑨对她软腻的哀求简直无法拒绝。   此时,外边的侍卫等了许久,生怕出了什么意外,在外头催促道:“殿下,申时已过,请及早回府吧。”   阿彩忙大声说道:“知道了,别扫了本宫的兴致!”   复而又埋首他的怀中,“莲——”   莲瑨犹豫片刻,握着她的手指,取下指环,弹出细针,将细针抹上一层透明液体。   “拓跋元邺从小服食灵丹,寻常毒物迷药均不能伤他分毫,这针里的抹的药液极是厉害,见血全身麻痹,可对于拓跋元邺来说,大概也只能麻痹不到两刻钟。”   阿彩说:“我不是要杀他或是麻痹他,我是要解咒之法,若他死了,勾玉亦化为灰烬,不就前功尽弃。”   “彩儿,二十余年前,贺兰家曾于北域教皇家族有恩,这咒术名为‘血殇’,乃是教皇为贺兰氏所施之咒。雪狐四处找寻不到其踪迹,仅在星罗宫中寻到其手本札记。札记所述,解咒之法只有一句话,‘玉以心养,是为血殇,玉噬心魂,是为心碎。’”   她痛苦皱眉,“……这么难明的意思,说了不等于没说嘛。”   莲瑨说道:“雪狐对咒术略知一二,这些日翻阅典籍,推敲了许久,摸索而出大致的含意。”   阿彩生怕听漏了一个字,大气不敢出,直至莲瑨将咒法解释清楚,她方大力呼了一口气。   可莲瑨面色凝重,又说:“彩儿,我们可安排了暗人前去,你大可不必去犯这个险。”   阿彩立马驳道:“开什么玩笑,机会只有一次,我怎么能交由他人去浪费?拓跋元邺戒心很重,武功深不可测,周旁高手如云,谁又能挨近其身?这几个月来,他封了我的内力武功,对我倒是不加防备,没有人比我更胜任。”   莲瑨担心的也是这个问题,倘若他不是受了重伤,功力全失,由他来动手最合适不过。如若是阿彩动手,几率虽高,他却是见不得她涉险。   只得在颐王府外布满了暗人,即使阿彩行动失败,拼死也会将她带离凤城。   阿彩生怕莲瑨变卦,忙不迭取过他手中的蘸了麻药的指环,戴回手上,“莲,不用想了,只有我动手,才能万无一失。”   “彩儿,这解咒之法成功与否,我们也不得而知,无论结果如何,动手之后的一刻钟,你必须要离开。今夜丑时我会在城西那所别苑等你,卯时,迦莲军便会攻打凤城。千万记得,卯时之前你必须来。明白了么?”   “嗯!”她重重点头。这时侍卫又在帐外不停催促。   “莲,我走了。”牵着的手,却舍不得松开。   莲瑨再次将她用力抱紧,“我等你,一定要来。”   ……   “嗯,我一定会来。”   97.火凤落泥尘【VIP】   匡鉴元年十月十日。   那天的夜晚,成了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即使许多年过去后,再被人提起,无不是惊魂犹忆,感慨丛生。   深夜,颐王军骤然封锁了凤城,急促奔驰的马蹄声撕开夜的宁静,火燎照亮大街小巷。   连颐王府也被漫延全城的恐怖笼罩其中,所有仆役均被关去了后院,军队掌管了王府。   而长公主、颐王妃居住的庭院,竟横七竖八,摆放了数十具尸体。   庭中满种秋白槿,花树芬芳如雨,盖不住一地惨烈。血,在脚下蜿蜒。空气中交织着花香与腥风,闻之怵然。   阿彩站在庭中,面色惨白,隐去情绪,冷眼相看。   那些人,有她曾经的陪嫁侍从,有哥哥的暗卫,也有莲的暗人。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抑或是,拓跋元邺老早就备好了一张网,等她一步步踏入。   无论答案是什么,都已经不再重要,谁输谁赢,今夜,一切都会结束。   玄甲戎装魁梧的男人阴着脸站到阿彩面前,盔甲上仍血迹斑斑,浑身散发出肃杀冷寒的气息,仿如嗜血的野兽。   “你!没有话解释么?我许你自由!这就是你的回报?”   “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阿彩看向前方血肉模糊的尸体。   “不错,他们什么都还来不及做。他,是谁!”   阿彩疑惑抬头,对上他熊熊燃烧的怒火,“你去见的人,他是谁!”拓跋元邺再次说道。   “我爱的男人。”阿彩连一丝犹豫都没有,连一分颜面都不留给他,说得轻松自如。   “滚!”男人大吼,这话却不是对她吼的。   庭中的兵将们僵了手脚,无措望住他们的王。“滚!全部滚出去!将这些死人给我拿出去剁成肉泥喂狗!”   庭中一霎那清了个干干净净……   他将目光转向她,狠戾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么,你还回来作甚么?”   她咬住嘴唇,眼睛闭上又睁开,说道:“拓跋元邺,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呵!不错,我知道!”他不禁自嘲苦笑起来,她从来都没有掩饰过留在他身边的目的,只有他一直在欺骗麻痹自己,竟问出这种蠢话来。   “那么,你是有把握可以拿得到手了么?”   “没有!”阿彩走近拓跋元邺面前,抬头望入他眼底,一字一句慢慢说道:“在你的身边,我生不如死。你让我再也无法面对心爱之人,我不打算再作忍耐,我们来做个了断吧。”   『在你身边,我生不如死。』   每一个字都狠狠敲打在他心口上,他忽就觉得心脏抽搐起来,血液倒涌入咽喉,硬生生又按了下去。   那个狠心的女人取来一把重剑,振臂一抖,“拓跋元邺,我们一决胜负!赌注就是解咒之方!如何!”   拓跋元邺将手中砍刀用力握紧,怒得睚眦欲裂,这个自不量力的女人知道她在说什么?手下败将!她是要找死么。   阿彩挥舞重剑,指住犹豫的男人,“怎么,连个女人的挑战都不敢接受么?还是,你没有把握可以赢我!”   “好!”男人一声暴喝,砍刀就抡了上去。   这场大战,双方都拼尽全力,刀光剑影。阿彩已豁了出去,这背水一战的气焰炽盛,竟顶住了拓跋元邺暴风骤雨挥落的刀影。   这不是他们的第一次对战,但是,也许会是最后一次交手。阿彩那种不死不休的打法激得拓跋元邺红了双眼。   数百回合后……   “锵!”一声巨响!阿彩手中拦截的重剑被劈断两截,拓跋元邺手中刹不住的精光刀刃猛地划向她的身体。   拓跋元邺大惊失色,想要收势,已经来不及。她在做什么!这个疯女人!这一招,明明可以避得过去,她为何要硬挡。   即使他硬生生收力,砍刀依旧划过她的腹部,鲜血迸溅到他的脸上,糊得眼前一片血红。   阿彩的身体猛烈弹了出去,撞到庭院中那棵巨大的秋白槿,撞得漫天花雨,她在花雨中重重落下。   他记得,她在那棵花树下赏宝,眉眼弯弯的笑靥,满天缤纷的风花也没有她的笑容耀眼;   她爬到树上睡午觉,阳光穿透枝叶落到脸上那一抹雪色晶莹,恍惚了他的瞳孔,落入了他的心。   血色与花瓣交织,刺痛了他的眼,不知何时早已占据他全部心神的女子,面色惨白如纸,毫无生气躺在血泊中。   即使他杀人如麻,踏遍满山尸骸,淌过血海腥风,也不曾皱过双眉。却被此刻迸溅到身上的鲜血蚀骨剜心,痛得无法呼吸。   “哐当——”大刀落地,他一步一步沉重地朝花雨中的女子走去,慢慢俯身抱起她,“你这个女人,就这么想离开我么?”   “……你……赢了。”她一出声,咯了一口鲜血,气息嘎然而止,双手垂落身旁……   “不——你这该死的女人!你睁开眼睛!睁开眼睛,我就让你赢!”   什么天下,什么皇位,他都可以用来换,换她睁开双眼,换她对他真心一笑。   他疯了,疯狂得如此彻底。   抱起她快步冲回房中,找出止血药粉,大把大把洒在胸腹那一道刺目惊心的伤口上,不住往她背后灌输内力。可是,无论怎么做,都是石沉大海,她无声无息紧闭的双目,惨白的面容,都在毫不容情的告诉他,她已气绝,是他亲手杀了她。   魁梧的男人拥着气绝的女子手足无措,她的身体渐渐冰冷,他将她抱到浴间,就着温水小心翼翼擦拭她脸上的血污,这个孤傲冷冽的男人眼中浮现从未出现过的温柔爱念。   他定定望着那张干净的脸,原本红沁沁的面颊如今血色褪尽,率性灵动的的眉眼变得恬静安然,娇艳的红唇却是惨白如纸。他忍不住低头覆了上去,轻轻地吻着。   心底的钝痛缓缓将他吞没,以致那致命的刺痛感从胸口传来,他竟麻木得没有了知觉。   一丝丝麻痹从胸口扩散开……   气绝的女子睁开双眼,她成功了,成功骗过了他。   可是,她却不敢看他的双眼。   雪狐给她的歇气丹虽然可以令脉息暂时停止,全身没有知觉。她却无法不感受男人深切的悲痛。他竟然爱她,爱一个憎恨他的女子。她却不能大声嘲笑,宣示自己的胜利。   因为,利用感情的人,更为无耻。   她只有一刻钟,阿彩把指环从手指上松脱,费力撕掉拓跋元邺的上衣,缓缓将他的身体放平,她不敢拔出他胸口的细针,那会令他致命。   定睛望去,伤口虽细,却沁染了一大片鲜血。更为惊异的是,拓跋元邺胸前的勾玉浸染了鲜血,发出莹莹光泽,竟像海绵似的,将那鲜血吸收殆尽,越发鲜红光润,那红光炽盛到极致,“喀”一声从“千劫锁”上脱落……   就是这个么?是解咒之玉?她将脱落的勾玉紧紧攥在手中。   “只需将这吸食心血的勾玉挂置到皇兄的胸口,只需三日,血殇之咒自行解除。”   阿彩被这声音吓得跌坐到地上,料不到全身麻痹的人竟然还能说话。   拓跋元邺继续说:“可是勾玉的血气也只能维系两日。今夜,我十万大军先行出击,无论是城外埋伏的迦莲军,还是魏军,都讨不了好。四重城门已然浇灌铁水封死,你出不去了。”   她倏然盯住他的眼睛,看到的却是一派平静,他没有说谎……   阿彩忽然抽出匕首,咬紧牙关,只要再次将匕首插入他的心脏,他必死无疑。   这时,拓跋元邺缓缓闭上眼睛,平静受死。阿彩举高了匕首,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罢了!这样的男人,应该死在战场上。   阿彩收回匕首,撕了衣襟,将勾玉包裹缚紧,塞入怀中。一番动作,腹部的伤口又汩汩涌出鲜血,她面色苍白似鬼。不敢再看他一眼,毅然站起身来,捂着伤口往外跑去。   看着她踉跄的身形消失在屋外,拓跋元邺说不出是喜是悲,她没有死,真好,可她眼里终归是没有他。   他输了,输得心服口服。在这世上枉活了三十年,如今看来不过是个笑话。   适才勾玉吸噬心血的时候,他清晰听见脑海中响起了一个声音,“玉以心养,心之反噬。玉落心碎,血殇情劫。”   他是因为血亲相残咒术的反噬才会爱上那个女人么?   可是,爱了,就收不回来了。   阿彩换了身火红衣袍,掩饰身上刺目的鲜血。   『我会在城西别苑等你,我等你,一定要来……』   要去城西,要去他的身边。阿彩急急往外走,失血过多使她脚步虚浮,她想去他的身边,只要站到他的身边,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可是,视线所及之处无不是甲胄铮亮的兵将。拓跋元邺说的不错,看了真的是封城了,封城了,要如何出去?   王府门口,有侍卫拦住了她的去路,“王妃请止步,今夜城中搜捕奸细刺客,安全起见,请王妃留在王府,莫要外出为好。”   杀了他,四周的兵将就会围上来,如今身受重伤,她抵挡不住,此去西城路途不近,拓跋元邺很快就会追来,即使是一番大战,也未必能冲得出焊死的城门,还会暴露莲和雪狐的踪迹。   如今形势已有变,需得另想他法。   心念一转,阿彩大声说道:“今夜秋高无云,本宫要登阙台观星,颐王殿下已经答应了,你还有什么意见?”   侍卫一愣,颐王确是从未阻止王妃前往阙台,可是这大半夜观星……   “怎么,本宫在阙台之上也会妨碍你们捉拿奸细么?”   “小人不敢。”侍卫垂首遵命,如常跟在她身后,很快来到阙台下。   忽地身后传来吵杂怒吼喝声!“颐王殿下被刺!拦住王妃!”侍卫顿时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   阿彩一怔,抽出匕首一刀毙了前方仍在忡怔中的侍卫,眼角瞥见路边一辆运送火油的战车,冲前拎起一桶,砍翻数名侍卫,冲上阙台,沿着旋梯往上跑,一路洒上火油……   汹涌而来的兵将像游蛇一般沿着旋梯涌上来。远处,拓跋元邺恢复了行动,他点了止血穴道,尚还不敢拔出细针,亦随即追了出来。   眼见阿彩被逼上阙台,心里的不安越发扩大。大声下令不准伤了公主,只许活捉!   红裳如火,洒落一路瑰丽血色,点点晕开,仿佛那盛放的彼岸地狱花,妖娆绝艳,逶迤蜿蜒,勾魂夺魄。却狠狠灼入他的心头。   他冲着那疾奔的背影大声呼喊,“彩——彩!你下来,我不伤你,你下来。”   她仿佛听见他的声音,回眸一笑,冰冷决绝。   他看见她手指拈着火星,火星将她唇角的冷意越烧越艳。   指尖星火划过一道弧线,落到下方的旋梯,轰一声燃起熊熊大火……   火光中,人影舞动惨呼,滚落坍塌,火蛇飞快向上窜去,环绕着阙台蜿蜒攀爬。照亮了女子奔跑的身影,衣袂翻飞起伏。   烈火将旋梯吞噬,已无人可以攀得上去,甚至,连阙台亦慢慢燃烧起来,像个巨大的火柱,火光照亮了城池,照亮夜空,一瞬间犹如白昼。   有人冒险走上街头,惊呼失色,望着高台顶端那抹红艳身影。恍惚有乐音从高处幽幽传来,声音清亮悠远,在夜空中缭绕盘桓。   随即百鸟群集,黑压压遍布夜空,围着火焰盘旋。   西城外三路大军早已战况激烈,打得如火如荼,魏军迅速占领颐王军各路据点,断其后援连接,迦莲军主攻西城门,撞城冲车将巨大的城门撞得震天彻响,利箭像暴雨倾盆般在空中呼啸而过,投石、火弹霹雳炸响。   隐在西城别苑中的男子抬头望见远处阙台起火,天空群鸟齐集,绕着火焰展翅扑腾。然禽鸟惧火,却铺天盖地的从四面八方飞来,遍布整个凤城的天空。   “彩儿!是彩儿!”他看不见阙台顶上的女子,可狂乱的心跳告诉他,她在上面,她在火光中!   火焰在燃烧,他已经无法思考,冲出去那一刻,有人携住了他的手臂。   “陛下,雪狐与您一同去!”   西城外。   玄武帝拓跋蕤麟也看见了阙台起火,听见了烈焰焚歌,甚至,仿佛看见妹妹若隐若现的身影。   红裳蹁跹染红了那双凤目精芒。他要进去,踏遍全城尸体也要去到她的身边,倘若她有一分一毫损伤,他要天下人陪葬!   阿彩卯足了全身力气吹响竹笛,两道金光巨影腾现在半空,卷起沙砾狂风。欲接近阙台,却被烟火逼得节节后退……   一波又一波的飞鸟扑向火焰,点燃了羽,点燃了身体,星星点点,仿如夜空中落了一场火焰星雨。   瞧见鸟雁奋不顾身地扑火自焚。阿彩泪如雨下,蓦地站直了身体,从怀中掏出包裹着勾玉的布帛,再用力缚紧了。扬起手臂,“大金小金!接好了!拿去救父皇!”   说罢使出全身力气,将勾玉往空中掷去……   两只金雕俯身冲去,小金凌空一记勾爪,接住了勾玉,遂又绕着阙台盘旋一圈,凄厉哀鸣,随而振翅朝北疾飞而去。   阿彩脱力瘫倒在台上,火苗腾腾逼近……   仰望火光中徐徐倒下的身影,阙台下的男人亦捂着胸口跪坐地上,胸口的鲜血一滴滴渗了出来,凄冷寒气涌进四肢百骸。   他却蓦然仰头大笑!“你宁可灰飞烟灭!好!我便让你灰飞烟灭!”   拓跋元邺腾地站起,抡起手中砍刀,飞扑入火场,大刀往阙台下烧得岌岌可危的基木狠狠劈砍过去!   “不要!”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有近旁侍卫飞扑阻拦,有拓跋蕤麟狠厉的刀光,也有莲瑨蓦然爆发的万道冰凌。   拓跋元邺不避不闪,砍刀落了下去。   那一刻,天地骤然昏黑,漫天乌茫茫的鸟雀投向火焰,如同飞蛾扑火。顿时,那一团巨大的火焰在半空中撕裂!裂开万丈斑斓,绚丽斑斓幻化作火凤腾云,一瞬间,光芒四射,耀眼夺目,天地万物顿然苍白,满目俱是火凤飞腾翱翔的瑞彩。   就在此时,凤阙高台倾覆坍塌,烟尘灰烬弥漫苍野,弥漫了天和地。   灰烬中降了雪,簌簌雪花美丽晶莹,顷刻便熄灭了余火,将灰霭覆盖。   漩涡风暴般的雪花围绕着穿着巫师袍的男子旋转飞舞,衣襟猎猎,挡住面容的连襟帽滑落,如缎黑发迎风飞舞,雪光中,容颜倾城美丽。   倏然一口鲜血喷洒在薄雪上。   『彩儿,你喜欢么?你说过,有一天,要与我站上最高的地方,一同赏雪……』   匡鉴元年十月十日清晨。   天幕微光乍现,云端仿佛传来悠悠歌声——   火凤落泥尘,舞翩跹,尤惊艳,巾帼倾城落九天……   第四卷 【涅槃】   98.鬼面红妆【VIP】   匡鉴七年太平盛世。   草长莺飞二月天,马踏长歌风萧萧。湛蓝天空下,辽阔无边的大草原绿波千里,一望无垠。羊群在绿波中犹如流云飞絮,闲庭信步。牧人骑着骏马,逐浪放歌,歌声悠远嘹亮,令人心旷神怡。   群马奔驰的蹄声踏破了这一派恬静。   只见一群杂乱无序的马队疲于奔逃,冲散了羊群,惊走了放歌的牧羊人。随后追赶数十人乃是身着戎装的骑兵,兵分两路,渐渐将前方马队包抄起来。   他们追逐的,是一群横行塞外,劫掠商队的的马贼。   带头的将领高挑削瘦,脸上戴着狰狞的半截鬼面,在马背上双足一撑,半支起身子,弯弓搭箭,“嗖嗖嗖嗖嗖嗖……”   前方马贼纷纷跌落马背,跌得个人仰马翻!羊群四散。   “哈哈哈哈!!”那鬼面将领仰天大笑,声音清朗透澈,毫不掩饰的狂妄得意!“简烈啊简烈!你服不服!十八连发,全中马屁股,三十两银子,不许赊欠!下回再来赌一把,我看你今年的俸禄都要输给本王了!”   简烈拍马上前,委屈说道:“老大!不带这样的,谁不知道您箭法威震塞北,哪有强迫下属赌这个的,再赌下去,明年俺要喝西北风了!”   “无妨!老大我养你!”又是一串笑声朗朗。   简烈小声嘀咕,“每次都这样,还不是用军粮养我。”   有小兵拍马过来,用力拍他肩膀,以示安慰。要知道,昨儿夜里老大强迫他们聚赌,输得可不是一般惨烈。   前方,呼啦啦的兵将跃下马背,与落地马贼撕打起来,很快就制服了马贼,挨个儿捆了。又强压着马贼去把人家老巢挑了。   那将领老大叉着腰,大声发话了,“把所有值钱东西都给我装上箱子带走,那个,李立,你去搜搜他们身上的物件,连个扣子都不要漏掉。值钱的都给我扒下来!”   李立哭丧着脸挨近老大说道:“老大,镇定!镇定!我们是兵,是兵,不是贼!”他老大这形象跟马贼何其相像啊,每次清点货物都这般不淡定……   老大咳了一声,放低音调:“李立,快去……”   太阳西沉,彩霞满天,将个辽阔的草原镀了一层鎏金。   兵将们压着俘虏,抬着大箱小箱满载而归。进入城内,两道人群欢呼沸腾,喜气洋洋。鬼面将领在马背上不住摇手致意,好不拉风。就连个皇帝进城也不过如此。   这城池,便是魏国西北重镇——凤城,街道宽阔,热闹繁华,百姓安居,早已非当年可比。这般大的变化乃是因为,凤城如今真是有了个土皇帝。   试想匡鉴元年,历经那一场惊天动地,惨绝人寰的凤城三军混战后,颐王军殁,一代枭雄尸首无存。遂而,玄武帝坑杀败军,凤城也几乎毁于一旦。   时过境迁,九川天下也终于慢慢恢复了些许平静。   然没多久,迦莲帝君欲争夺魏土凤城,掀起了边城战役,魏军应战还击。两国竟如此僵持了七年。   至于迦莲帝君争夺凤城的原因,有人说,并入凤城的敦煌镇当年乃是迦莲国复国伊始,帝君欲纳为己有;也有人说,迦莲帝君与那仙逝七年的魏国长公主乃是一对恋人。   七年前一场天火,天现异象,魏国长公主在阙台之上腾云化凤,归了天。   人们相传,长公主乃是天上瑞凤降世,仙魂眷恋凡尘,流连不去,那新筑起的凤阙高台上,仍时不时可见倩影仙踪。   迦莲帝君思念爱侣,便兴起了这一场长达七年的凤城争夺战。   而玄武帝拓跋蕤麟是个作风狠厉,行事难以捉摸之人,坑杀五万颐王败军不说。长公主死去不够半年,皇帝便将包括凤城在内的边城四镇封赐给了人。   这人据说是玄武帝的结义兄弟,破格封了王。当年有多少人不服气,可是玄武帝一声令下,谁都可以挑战这位陵王,赢了便将这王衔封地拿去。   这挑战者之众,可以将京城绕一圈。那位新晋陵王气定神闲,从京城一路打至封地凤城军营。从未失手,终是教得大伙儿心服口服。   陵王身边跟了位智谋韩将军,这两人,一位骁勇善战,一位谋略过人,不仅击退了连年骚扰进攻凤城的迦莲军,还将魏军边防大刀阔斧地整治了一番,将陷入低谷的魏军那股颓败气息一扫而空。   短短两年时间,陵王的名头便响遍漠北塞外。然沙场对阵,这位陵王脸上均是覆着半截狰狞鬼面,加之手执乌钢巨镰,肩背追月神弓,神勇无敌,仿如阎王修罗降世,教对手情不自禁心惊胆战。   转瞬便是七年,陵王驻守边城以来,剿马贼,清沙匪,这西北域通往魏境的商路安全无忧,愈加通畅繁忙。   这偶尔和迦莲军打打仗,倒像是热闹热闹活动筋骨一般,双方都习以为常。   “简烈,将俘虏带回兵营,看愿意留下的收编入营,不乐意的砍了,省得浪费口粮。” 陵王大嗓门,这话听在俘虏耳中禁不住哆嗦了一下。   “李立,战利品搬回王府,好好给我清点了入库!”这声量就小多了……   李立嘀咕,“殿下您真不厚道,又私吞财务……”   “你有意见么?”   “没有……不敢……”   说起来,陵王殿下是贪财,可每年修葺城墙,寒冬给将士们添加绒衣厚被,大捷庆功,哪次不是陵王给掏的钱。   虽然过后心痛得要死,唧唧歪歪念叨上大半个月,跟个娘们似的。不管怎么说,大伙儿跟着陵王殿下混日子,还算窝心。   这陵王府是七年前陵王入主凤城之际修建的,他下令夷平了颐王府就地新筑,却唯独留下了一棵巨大的秋白槿。   新建的陵王府免了亭台楼阁,几座简单的院落,朴素得很,唯一奢侈的就是依照陵王的喜好修建了室内室外练武场,以及那满园芳华的梅树。   早春二月梅花灼灼,一园子的梅香一园子的清冽。   那陵王披着草原沙尘入了屋,伸了伸懒腰便往榻上躺去,被人一把拽了起来,“我的陵王殿下,您又到外边疯跑来着?您这一身泥啊尘的,要真躺到榻上还不是又要忙活我拆啊洗的。”   这是一个清秀的女子,板脸颦眉,眼睛却暖得很。   陵王讪讪起身,说道:“我说梓萍,你怎么越来越唠叨,跟我娘似的。”   “您这是嫌我老了么?”   “嘁,我娘都没老呢,年轻貌美,羡慕死我了。”   “殿下就您这样,往后也跟年轻貌美挂不上边了。”梓萍小声嘀咕,“也不知道是谁这么想不开,非要不爱红装爱武装。”   陵王嘿嘿一笑不置可否。   梓萍又说:“热水放好了,您赶紧去洗了这一身泥尘的,一会韩将军该来了,他可是比我还唠叨。”   陵王入了浴间,轻轻揭去覆在脸上的狰狞鬼面,映入镜中的是一张绝美俏靥,目若星子、眉宇英气漾然,脸部轮廓娇柔纤秀了些,晃眼看去刚柔并济,雌雄莫辩。   这容貌美则美矣,可到了沙场,倒真不如鬼面狰狞那般能震慑敌手。   可是,若能为义父守护江山,为哥哥分忧解愁,即使一辈子鬼面又有何妨。   不错,她正是七年前早该在阙台上烧成了灰的容彩翎。   不,他现在是魏国陵王,凌三财……   洗清爽了,凌三财走出厅堂,韩子翊已经拿着文书在等候了。瞧见她出来,挑了挑眉,斜她一眼,“我说陵王殿下,你又给我弄来几十张口,这大半年的净是马贼沙匪就逮了好几百人。营帐衣装伙食又得添开销,年末你自个儿回京找皇上要钱去!省得每次都喷我一脸灰!”   凌三财捏捏鼻子讪笑,讨好地说:“你看这边关没人镇着那帮兔崽子还不得造反,今年还是有劳韩兄跑一趟,呵呵,跑一趟……”   韩子翊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我说阿财,你很奇怪诶,来边关七年了,也就是三年前皇上大婚回去过一次,京城有狗咬你了?”   凌三财愣了愣,硬生生就转了话题,“韩子翊,你不能看不起强盗,有口饭食谁愿意偷谁愿意抢不是,再说了,好好调教调教,不定又是以一敌三的猛将。呐!就跟那龟三爷似的,如今带了一营子兄弟,混得风生水起,前儿还将洛羯王的右翼军打了回去,多牛气啊!”   堂外传来浑厚的大嗓门,“阿财兄弟!说什么这么热闹呢,啊!俺也来凑凑!”正是那挂在嘴边上的曹操,龟三爷。   说起龟三爷和凌三财这名字,还真能凑对。可这是碰巧,不是抄袭。容彩翎想这名字的时候不过是将彩翎二字倒过来念罢了,哪里会想到跟龟三爷撞了裳,哪里会想到刚来到凤城,挑的第一伙马贼的老巢就是他龟三爷的。   当年龟三爷闹了法场,惹了官兵,在平城混不下去了,跑到边境拉伙揭竿,打家劫舍,当起了马贼。   所谓兄弟缘分这种事情,说也说不清,多年不见,当真是喜出望外,凌三财欢喜得直跳起来拍打他的大脑门,那龟三爷竟激动得落了马尿,一大群马贼围上来抱成一团,差点没把凌三财那把瘦骨头压扁。   嘿,压扁也乐意。那可都是当年一块儿混东大街的兄弟们啊……   龟三爷拉了大伙儿,投了陵王军,至此从良了。一晃就是六、七年。   龟三爷拎了几壶酒,“碰”就搁案上了,“醉仙楼掌柜珍藏的陈年窖酒,送给我了。有好东西兄弟分享,来!边喝边聊!”   凌三财睨那大块头一眼,什么送他的,估计又是威胁人家硬抢的吧。改天又得她去跟人掌柜赔罪。   梓萍看见龟三爷拎酒壶进府,早就麻利地弄好小菜,端了上来。   韩子翊也是好酒之人,虽然对着两个牛人很煞风景,只会牛饮,没半点情调。不过倒也是喝得痛快,开怀。   几杯下肚,那两个的声音越来越大……   喝高了要不是大谈战场上割了几个敌人的脑袋就是说当年东大街如何如何。   龟三爷说道:“想起来就痛快!那洛羯王跟咱们耗了七年,胡子就给你拔了七回!你说你干嘛净是拔他胡子不是剃光他的头发呢?咱还真想看看他那光脑门来着。”   “那是私人恩怨!你不明白地!”   “嘿嘿,俺真想不到啊,当年你小样那瘦巴身子板竟会拉长这么多,不过还是瘦巴身子板,我一屁股就碾碎你了!哈哈!”   “就你那熊样能碾碎我?嘁,自不量力,三爷,不是我踩你,当年你就打不赢我!更别说现在了!”   “嘿嘿……嘿嘿……喝酒,诶?韩将军,你怎么不说话,喝闷酒呐……”   韩子翊斜他一眼,嘁了声,说道:“牛嚼牡丹,庭外月色清朗,庭院梅香四溢,一壶美酒,本该慢饮浅酌,偏你们两个闹得跟市圩似的,大煞风景。”   “文人就是酸,学问高深的文人更是酸!”龟三爷笑的如同大山抖动。   凌三财也饮多了几杯,拍着韩子翊的肩头傻笑,“我说韩子翊,我有个事情始终想不明白,你在京城好好的逍遥尚书不做,跟我跑来这等苦寒之地作甚么?难道真是因为你丞相老爹逼你成亲?我不信!”   韩子翊看她一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说道:“跟你一样。”   其实,同样的问话,同样的回答,他们说过无数遍。可她每回喝醉还是要问……   尚记得,韩子翊跟着陵王初来凤城,满目萧瑟苍凉。   城头上,那一身武装的女子默默面朝北方,迎风而立。   那时,他便问她,“你为何非要来这种苦寒之地?”   “我只想离他近一些,再近一些而已……”她说这话仿佛魂游身外,大概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说了出来。   而后,一年复一年,她守着这座凤城,凝视着北方的神情越来越安静,越来越看不出痕迹。   韩子翊却明白,爱情种东西,就像大海,越深沉,越安静…… 8 手机阅读 mbook.cn   99.第一武将【VIP】   城郊安祈陵,修建得辉煌宏大。   然放眼四周,只见四野萧瑟,土地焦黑,寸草不生,空气干涩,连陵墓附近的那片小树林也看不见半点绿意,仿佛所有生机在一瞬间被抽走,迅速衰败,腐烂……   人们把此地比之为鬼域,相传这方圆数十里汇聚了徘徊不去的怨灵,怨气冲天,以至于所有活物均被这股子怨煞吞噬殆尽,连一根草也长不出来。   这便是七年前,玄武帝挖掘万丈大坑,坑杀五万颐王大军之地。更多最新小说尽在mbook.cn!   那一年,颐王之乱兵败,魏军俘虏了五万颐王败军,然却赔上了长公主的性命,尸身深埋阙台废墟中,玄武帝状若颠狂,亲自挖掘废灰三日三夜,然而,伊人逝去,灰飞烟灭。   玄武帝痛心疾首,不顾劝阻,下令坑杀叛军,以及叛军部属所在西昌城之家眷,全数处决。   这座安祈陵墓,却是陵王入主凤城后,大兴土木而修建的。   容彩翎站在山坡上,凝望那片荒芜焦黑的土地,仿佛看见万千生命的挣扎,涌动,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对于七年前凤城弭乱,谁对谁错,谁是谁非,再追究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事情没有绝对,对者未必全对,错者也未必全错。而将士又何其无辜,无辜者枉死,必然怨气冲天!   母亲说,哥哥命中有此天劫,此劫幸而被义父及时扭转,方未使得生灵涂炭,犯下灭世之祸。然这坑杀五万大军,无辜家眷,终究是要有孽报的。   容彩翎请了许多大法师来看,都说是死灵怨气太重,难以超度。尽管如此,她仍是在就近的小山坡修建了安魂寺,请来法师日日诵经,超度亡魂。祈望有一天,能消弭这万千魂魄之苦难,渡入轮回。   这是哥哥的罪孽,也是她的。若有孽报,便让她来赎罪吧。   当年,阙台大火,容彩翎因着手臂上 “千劫锁”神奇的辟火功用,避过了大火焚身,却被浓烟呛得奄奄一息之际。大金奋不顾身扑入火场,将她救离坍塌的阙台。   它在天上疾飞,就像一只燃烧的火鸟,硬生生提着最后一口气,将她送到了湖边。   那些日子,已经模糊得记不太清楚了,似乎是她了无生意,一直都不曾醒来。小金因为大金的死而悲伤过度,去撞悬崖,小蓝带着一窝小小蓝去阻止,方教得小金临末收了力。   那时,她郁郁心灰,只想遁入黑暗的时候,是娘亲的声音将她唤了回来。   母亲告诉她。   『生命何其珍贵,即使万念俱灰,伤心欲绝,都要努力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会得到救赎,才可以赎罪。』   赎罪,还有守护……   却无法回头,无法再去到他的身边了。   天空有金雕盘桓,绕了几圈复又落到她的身旁。阿彩摸摸它的脑袋,大金的死让小金消沉了很久。然时间是治疗伤痛的最佳良药,爱顽皮嬉闹的小金渐渐变了,它不再流连森林。跟随着阿彩守护边陲,苍天王者的气势愈加沉稳起来。   韩子翊在寺庙门前找到了阿彩,皱了皱眉,真不懂她大清早跑来这阴瘆瘆的地方作甚。反正他向来对这鬼地方敬而远之。也劝了她几次,筑陵修庙,已经做得够多了,韩子翊想不通她为何这么执着。   “阿财,京城来人了。”   “噢?又来人了?这次又送了什么过来?”容彩翎跃上马背,随着韩子翊往城里去。   韩子翊想不明白,这对兄妹究竟是怎么了?从前好得形影不离。可自从阿彩成了陵王,执意驻守边关。就仿佛生出了君臣的距离。一个百般示好,一个避之千里。   皇上每年四季,均教人千里飞骑送来时令水果,就连浑水河中鲜嫩的青鱼,也活生生地给她运来,更别提外邦进贡的奇珍异宝,裘袄貂袍,新鲜玩物。生怕她吃不好穿不好,冷着冻着……   可那陵王,每次就回一句话,多谢皇上赏赐。   容彩翎亦无奈,她怎么会不明白皇帝哥哥的意思,哥哥是想她回京,她偏是诸多借口,一年复又一年。   也许,是自己太过偏执,毕竟,已经七年了。她又何尝不是挂念着他。   前几年,她与京城来的传讯官喝酒,喝多了胡言乱语,推托边关天天打仗,脱不开身,除非皇上大婚,否则哪能回去啊!   结果没几个月,皇帝哥哥竟然要成亲了……   皇后嫂嫂,是她曾经力荐的韩家小妹,韩子绯。   那年,父皇与母亲都去了平城,她没有理由不回去。   看着端庄柔美的皇后嫂嫂,与哥哥宛如一对璧人。   可阿彩却忽然想起那个温暖阳光的午后,哥哥说过的话,『爱一个人,是一生一世的,情愿终身不娶,也不能将就了。』   那么,哥哥爱韩子绯么?为何站在喜气洋洋的大殿之上,他的眼睛与说出那番话时一样,有她看不懂的忧伤。   那样忧伤的眼神让她连夜逃离京城,不告而别。   容彩翎返回王府,见了传讯官。这回,却是带来了一个好消息,皇后有喜了。   阿彩与韩子翊均是一愣,遂而大喜过望。这两人,一个要当姑姑,一个要做舅舅了。自然是高兴得手舞足蹈。   传讯官说道:“属下倒觉得是承了陵王殿下的吉言啊。”   “我?”容彩翎愕然,“跟我有啥关系?”   传讯官说道:“殿下难道忘了?上回殿下收了皇上送来的浑水河青鱼,还请属下一同品宴来着,您不是说,若想让您回京,除非皇上添个小小皇子给您玩玩,您才回去……”   韩子翊望了望阿彩,眼底一抹了然,一丝无奈。   阿彩眉毛搭成了倒八字,嘴巴张成了圈圈,“这,这是我说出来的话么?大人,你,你可别胡诌。”   “怎么不是,属下回去禀了皇上,皇上还乐了,说您胡说八道。可这不是一说就准,还不是殿下您的吉言么?”   阿彩摸着鼻子讪笑,“我定是又说了醉话,传讯官大人您何必跟皇上说这个呢,太丢人了……”   传讯官诺诺。他怎敢不说呀,每回从凤城返京,还没歇口气,皇上就召见了,将陵王的一举一动,一字一句问得那个详细清楚啊,让他滴水不漏地禀报上去。也真不知皇上是关心陵王还是提防着呢。这种事,他这小小官还是不要多管的好。   这事让容彩翎忧喜交加,犯愁了数日,心里正堵得发慌的时候,龟三爷急冲冲来报,迦莲军又在城外叫阵了。   “来得好!”她正一肚子闷气,想找人发泄呢!立即披上战甲,戴好面具,拿了武器跨马出城。这会儿才觉得有些不对劲,龟三爷好战,凡是有来挑战的,哪次不是先冲出去干一架,甚少有亲自前来报战的。   莫非……他吃瘪了?   “叫战的是谁?不是洛羯王么?”阿彩问道,要知道迦莲帝君座下十二战将个个深不可测,论当年,她就一个都打不赢,然今非昔比,她陵王怎么说也是魏国第一武将,这个脸可丢不起。只要不是他,其他人倒也不惧。   龟三爷壮硕的身躯绷紧,面皮也抖两抖,双眉倒挂,果然是副吃了瘪的窘样,“不是洛羯王,这人没见过,连挑我们三员大将下马,连富昀也栽了个跟头,那人指明要陵王你去应战……”   连老将富昀也战败,此人不容小觑,莫非真是他?   ……容彩翎手心冒汗,这仗打了七年,尽管双方俱有损兵折将,却也非到了拼死拼活的地步。虽然她三番几次拔了洛羯王的大胡子,削了术勒王的顶心毛,却也从未对他们痛下杀手。难道玩得太过火,他不耐烦了,亲自前来夺城?   为何就是非凤城不可……   阵前,陵王一手将钨钢巨镰搭在肩上,一手执缰上前,鬼面狰狞,气势浑然。身后旌旗猎猎,魏军发出震天呐喊。   容彩翎一看阵前将领,昂藏七尺,五官深刻,上了点年纪的,不认得,方松口气。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本王从不与无名之辈对战!有胆量叫战,可莫要说本王欺负老人家!”陵王这气焰嚣张得很,魏军又呐喊起来,迦莲军将们却气得牙痒痒。   那老人家却微微一笑,不以为忤,大声说道:“吾乃镐泽希祈,阁下便是人称魏国第一武将的陵王?”   人家并非老人家,不过四五十岁正值壮年。声音朗朗深厚,内息绵长,单是听这声音便知是遇上高手中的高手了。   容彩翎听过镐泽王希祈的名头,他就是茨穆王统治北域年间,死守镐泽城,使得迦莲军无计可施退守坎斯科,被北域民间称为是上天赐予力量的王,如今迦莲国战技最强的将领——希祈。   听到这名字,容彩翎全身血液顿时沸腾起来,所谓强强相遇,千载难逢。钨钢巨镰也举到了身前。   “不错!我就是凌三财!镐泽王乃是迦莲国最强的战将,那咱们今天就来比比看,谁才最强!”巨镰一横。   希祈却按兵不动,说道:“陵王殿下不与无名之辈对战,又何以鬼面示人,遮遮掩掩倒也有失磊落。”   容彩翎哈哈笑道:“本王又不是来相亲的,你管我戴鬼面还是牛头,手上功夫见真章,来吧!废话少说!”   她双手高举巨镰飞身上前。   高手交战,地动山摇!两方大军看得亦惊心动魄。那希祈招式扎实沉稳,长枪舞得密不透风,完全无一丝破绽。而陵王的战力却教希祈吃了一惊。   当初洛羯王、术勒王返回帝都禀报战情,一个满脸胡子教人拔了个精光,一个被削去头顶毛发,惹来满殿哄笑。帝君却冷了脸,此战打了七年不说,单是王将受此大辱,也是将迦莲国颜面丢了个干干净净。   希祈与洛羯王有些交情,于是自动请缨,要来会一会这目中无人,狂妄自大的陵王。   这一交手,对方实力就摸了个七、八成,陵王身形高挑削瘦,因而灵敏过人,可那落手力量,饶是他身经百战,对战无数,也从未遇到过这般重若泰山压顶之力。简直难以想象那样惊人的力量是从那削瘦的身子所爆发出来的。   听声音,看身形,陵王看似年纪不到三旬,招式还不算老道,若再过十年,此人必成大器,亦是迦莲国一大患。   犹记当年玄武帝对迦莲帝君痛下杀手,致使帝君差点丢了性命,他们十二王将无不对此事耿耿于怀,对魏国恨之入骨。且希祈深知战场规则,绝不养虎为患的道理,于是下手狠辣果决,不再容情。   容彩翎亦感知了对方的杀念,丝毫不敢再怠慢。   大战百余回合后,陵王巨镰一勾挑下希祈的头盔……   迦莲军中暴起一阵抽气声,魏军大声叫好。   然希祈却一把揪下了陵王脸上的面具,这下两军人马都抽气了……   肤若凝脂,红唇齿白,眉目如画,却一脸英气咄咄逼人,竟是个俊俏得不可思议的年轻人。希祈一个忡怔下,陵王已经夺回了自己的面具。   嗤笑道:“原来镐泽王念念不忘要看本王的真容。如何,可看得满意?是不是要把女儿送来与本王为妃?哈哈哈……”   她哪知道人家镐泽王当真有个爱若掌上明珠的千金,这下就把人给激怒了!   “你这登徒子!看招!”   陵王接招不忘一挥手!身后大军接令呼啦啦整齐杀向前方迦莲军。   两军立时挥戈相向,打了个昏天黑地。   大军厮杀呐喊,那迦莲军后方竟拖来火炮,开始炮轰城门,一时硝烟滚滚。   站在后方指挥军阵的韩子翊眼见硝烟弥漫,心一提,望向仍与希祈打得难解难分的容彩翎。只见几枚火炮正落在她的周旁,升起浓浓烟尘。   韩子翊忙呼唤左右,上前协助陵王退下……   别人不知,韩子翊却是知晓,七年前阙台大火,阿彩吸入大量浓烟,终是伤到了心肺。落下了气喘的病根。即使是伙房炊烟,她也是近不得的。   硝烟中的陵王身形凝滞,喘咳几声,便欲往烟尘外退去。   希祈亦看出来蹊跷,心知是机会,即使乘人之危乃不耻,然放虎归山更是大患。暴喝一声!长枪将陵王四周锁得毫无空隙。   硝烟迷住了她的眼她的呼吸,简直透不过气来。   她喘着气听风辨音,巨镰狂舞砍下希祈战马的脖子,血溅横飞。   这力道令她又剧烈喘了起来。说时迟那时快,一柄精光尖刃狠狠朝着她的咽喉插去,陵王已无力阻挡……   希祈趁着陵王用力挥镰急促喘息那一刻,长枪刺向她的咽喉。   “叮——”一声尖锐刺耳的响声,一道精光划过,希祈手中长枪被一羽箭矢击中,偏离的方向。同时,头顶狂风大作,有巨物黑压压沉了下来,待到眼前,强烈金光刺痛了眼,羽翅拍痛了脸,肩胛一阵撕痛,一只巨爪挥过……   希祈还未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何事时,一只庞然巨雕已经把陵王一把抓起,飞向魏军后方。   半空中,容彩翎找寻适才救命箭矢飞来的方向,只隐约看见一袭灰褐羽氅,魁梧的男人手执长弓,快速在城墙上隐去了踪迹……   100.心之禁忌【VIP】   是他……   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三番两次出手救助。   她认得那个男人,说起来还是一场误会。   容彩翎初来凤城那个年头,打马匪打上了瘾,凡是见着背负兵器的马帮就当作是马匪。有一次就死追住一群满载粮草的马帮进到了大山里。   那山岭深幽险峻,道路迂回曲折,前方的马队转几个圈就不见了踪影,连蹄印都找不到了。   陵王带着部属士兵在山岭里迷失了方向。岂料那深山中四处隐藏沼泽浮沙,他们陷了马蹄,正进退不得之际,便是这个身着灰褐羽氅,魁梧高大的蒙面男人带了人将他们拖出浮沙。   当时,阿彩看见那个男人,惊恐交加,仿佛是见了鬼一般。   虽然他蒙住了脸面,可是……那魁梧健壮的身形,同样强悍渗人的压迫感如出一辙。那个人,是她的噩梦,永远也摆脱不了的噩梦。   因为他,她失去了得到幸福的机会。   幸而也只是身形相似,那位马帮首领的声音粗噶生涩,带着北域人浓重的口音。只道他们是域西北战乱时逃难至此的灾民,长居于这方山岭里隐居避世,以狩猎为生,山中尚有老幼妇孺居住,他们的马队今日乃是前往城镇购买食粮,方引起了这误会。   首领令人出示了购粮凭据,阿彩等人方致歉且道谢,由那人引了路离开山岭。   又过了几年,那时陵王还是带着部属打马匪,中了圈套,落入陷阱,遭遇奇袭。又是那个男人带人来解了围,待制服了马匪,话也没多说一句便匆匆离开了……   直至今日,又是得他出手相救。   无论他是出于什么用心,这三番两次相救之恩德总不能平白受了。容彩翎思忖着待得退了迦莲大军,空闲时,再去一趟山岭,亲自道谢。   再看城前战况,复又陷入了相持不下的局面。   镐泽王希祈这番率领迦莲军叫战其实存了一探虚实之心,既然机会已失,倒是没有必要增加将士的伤亡,很快便鸣金击鼓收兵。   待得将今日这一探的虚实上报帝君,再做定夺。   陵王今儿这一出遇险,把韩子翊惊出一身冷汗。两人一道返回军营,这一路又少不得又念叨起阿彩来。当事人倒是不当回事,拍拍他的肩头,“好了,我的韩大哥,韩哥哥,韩爷爷,小弟下次一定当心,成了不。”   韩子翊仍旧惊魂未定,剜了她一眼,“还有下次?还有下次我就上禀皇上,看你还能不能在边城当这逍遥自在的王!”   容彩翎不以为意,拿定了韩子翊就是虚张声势吓唬她,嬉皮笑脸取笑他:“韩子翊,你现下这副摸样,真像你那迂腐丞相老爹,哈哈……”   韩子翊气得呼哧喘气,这死丫头真是有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   两人入了军营,老远便听见军将们在校场上笑闹的声音。“诶!你们今儿看见了么?咱们陵王殿下长得还真俊呐!”   “嗯哪!难怪殿下要戴了鬼面上战场,若不然,就那比女人还标致的脸孔,还真镇不住场面。”   “要不是咱们陵王殿下没胸没屁股,咱还差点以为真是个娘们呢!”   “哈哈哈哈……”   呃!容彩翎脸上一个抽搐,立马站住了脚,无意识地低头打量自己,这说的是什么屁话。斜眼瞧见韩子翊捂着嘴闷笑,一巴掌拍上他后脑勺……   “兔崽子!你们找死啊!”   声若洪钟,骂人的大嗓门是龟三爷。跟着便是劈劈啪啪的刮掌声,想是上前揍人了。   洪钟声音又吼道:“陵王跟俺打小一块长大,一起光着膀子打架,下河摸鱼。他是男的女的咱难道还不知道?再让大爷听见有人说三道四,大爷我先割了他的舌头!”   诶?   ……光着膀子打架。   韩子翊一口唾沫卡住了喉咙,差点儿就堵住了气,凑近某人低声问道:“真的?”   那个某人苦笑,低声说道:“那会儿都是屁点大小孩,谁知道呢,我都忘了……”   那龟三爷仗义得很,虽是给她解了围。可这会儿进军营,准得给龟三爷逮住了,光膀子打一架给人看,还是赶紧开溜得了。   还未开口,韩子翊已一把拽着她转身出营,“回府吧,我想起还有事跟你说。”   回了王府,韩子翊说道:“阿财,你准备准备,下个月回京吧。”   容彩翎诧异,问道,“回京?我为何回京?皇上有圣旨来了?”   “小皇子四月末出世,你不是答应皇上回去的么?”韩子翊还记得上回传讯官说的话儿呢。   阿彩愣了愣,“呃……四月末,怎么这么快,我想想,五月便是三镇换防之期,就怕届时走不开……”   “甭找借口了,哪次换防劳驾您老出力了?一说到返京你就这样那样,别不想面对的就躲,对皇上有啥不满的你就回去当他的面闹一闹,闹完了,他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容彩翎小声嘀咕:“我哪有躲……我干嘛躲他……”   韩子翊白她一眼,这家伙就是嘴硬,带兵打仗倒是雷厉风行,果断决绝。也只有无法面对最亲近的人那时,一味逃避。   有些话点到即止,说再多也没用,除非她自个儿能想明白。   匡鉴七年四月十五,皇后韩氏为玄武帝添了一位小公主,韩氏略为遗憾,玄武帝甚喜,追忆起已逝长公主,皇帝给小公主取名拓跋焕彩,视若掌珠。   五月初,城外官道,数匹骏马披星戴月疾奔魏都平城,马鬃猎猎,逐风踏尘。当先一人玄色戎装,鬼面狰狞。过外城亮了腰牌,便有守城将士打开城门相迎,且快马飞奔皇城禀报皇帝。   陵王入京。   陵王却不入皇城面圣,令随行侍卫前去禀报,今日已晚,明日再行入宫见驾。   陵王策马前往京郊,入了梅林。   她跃下马背,缓缓步行。梅林一如既往的清幽静谧,虽不是梅开时节,空气里却氤氲淡淡清寒香气,想是这年复一年,连这土壤,都是梅瓣化作的泥,又怎能不香气袭人……   看着熟悉的景致,阿彩手心有些湿润,止不住心潮悸动。也许是离开得太久了,也许真的是想家了。   小溪边,是她每日搀着大公子散步的地方;林中那一处,是她和小皇子习武打架的坪地,那会儿,草坪都给他们铲秃了,如今,小草已是长得郁郁葱葱。   梅林,维持着独有旧貌,仿佛还能看见冷淡的大公子,总是对她皱眉头,却会从雪地里将她提起来,给她煮好吃的年夜饭;还有顽劣的恶魔小皇子,变着法子欺负她,将她踩到脚底下后,又会拉着她的袖子可怜巴巴的说,“阿财,你就这么讨厌我么?”   讨厌么?不,她从来没有讨厌过他。   小皇子即使百般欺负,嘴皮子恶劣,挖苦嘲讽,也会在雨夜的盂兰桥上为她撑起一把伞,会担心她的安危出走塞外,千里相寻。   他攻打镐泽,杀青狼,伤莲瑨,坑杀大军,全都是因为她,即使错得离谱,即使背上一身罪孽、万劫不复,即使狠狠伤她的心……   阿彩也不曾真的恨了他,他是她的哥哥,最亲近的亲人。   她曾以为,哥哥只是以任性的方式来保护妹妹。却不想到,那天,她触碰到了哥哥心里最深的禁忌。   那还是七年前,容彩翎伤愈初始,悄悄返回平城,寻遍皇宫,却在听梅居里找到了酩酊大醉的拓跋蕤麟。他神情呆滞,愣愣看着前方,目光却投掷在一片虚空里。   阿彩从未见过哥哥如此悲伤、失措……他看见她,泪水落了下来。   “彩儿,你终于肯来见我了?我等了你很久……”   阿彩上前握住他的手,他却用力将她带入怀里,“你就算是化作鬼,我也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 做鬼也好,就可以不是妹妹了,是不是我就可以爱你了?”   容彩翎像是被雷击中,惊得说不出话来……   拓跋蕤麟却死搂着她缓缓说道,“你还记得吗?我告诉过你,我喜欢的女子,不需要太漂亮,不需要很温柔,不需要聪明,不需要娴淑;贪吃、贪心、粗鲁点也没关系,有暴力倾向也没关系,最好是会点拳脚,家里就不用养狗看门,最好是气力大、能干体力活,家里就不用花钱雇人,最好再笨一些,任劳任怨,被卖了还给相公数钱……这些话,不是我哄的你哦,我喜欢的人……从来都只有你一个。”   他微微笑着,仿佛沉浸过往时光,“你还记得你说了什么?你说,这样的极品女人丢到河里王八也不吃,嫁得出去才怪。可我真希望你还是那个粗鲁无礼的小混混,除了我,没有人能发现你的好,永远都那样无忧无虑,嫁不出去也没关系,就让我娶你就好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低,眼泪润湿了她的颈脖子,滑落心头。   他靠在她的肩头沉睡过去,唇角还漾着满足笑意。   不知过去了多久,阿彩将哥哥轻放榻上,转身踉跄出了门……   从此,容彩翎成了陵王凌三财,驻守边关七年。   她是哥哥痛苦的根源,远离,是否就能阻隔一切呢?韩子翊说得对,她是在逃避。她如此渴望亲人的相伴,却更希望哥哥能得到幸福……   容彩翎走进了听梅居。只见后院加盖了房舍,住了几个下人,将个庭院里里外外收拾得一尘不染。阿彩这一夜睡得安稳舒适。   然屋外梅林间,站了一袭月白身影,沐着月光草露,望住小屋灯光,怔怔出神。   她终于回来了,是不是意味着,彩儿原谅他了呢?可是,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那年,阙台坍塌后,他发了狂的寻找妹妹的尸身,握在手中的只是一把尘灰,他真的以为自己要疯了。尤其是找到彩儿的侍女梓萍,得知妹妹遭遇了那样恐怖的暴力,吞下那种毁灭后半生的药粉。他真恨不得将自己挫骨扬灰。   他怎么会答应把最心爱的女人送来这种地方,遭受这样的侮辱,以致灰飞烟灭。他恨自己,恨天下人!他活埋俘虏,坑杀妇孺。如果上天注定要有报应,就报应到他的身上又如何。   他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听说人死七天便会回魂家中,拓跋蕤麟日夜兼程,赶回了平城。在听梅居中等了不知多少个七天,   他在梦中见到了她,他在梦中告诉她心中的爱恋。醒来时指间紧紧攥住的,是一根松脱的发带……   她活生生的站到他的面前,教他欣喜若狂,可是,她却不敢看他的眼睛,她要隐姓埋名,让容彩翎真正死去……   无论她想要做什么,他都会满足她,即使,她要远离他的身边,他也会放手。   却不知现在才领悟,是不是已经太迟……   101.意气之争【VIP】   翌日,容彩翎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别说上朝,退朝都赶不上了……   朝堂上,有大臣提出异议,指责陵王目无君主,回到京城就该立刻向皇上述职,非但不如此,连早朝亦缺席,这等散漫之风不能不遏制……   跟着便有人附和,从这行为举止的小事到边关大事以至军队开销,无不对陵王表达了强烈不满,什么拥兵自重,目无法纪,蔑视皇权,连贪财好色也给一一例举了出来……   大臣们一个比一个激愤,拓跋蕤麟不动声色听着,听到贪财好色,差点儿就笑出声来,抿着嘴清了清嗓音,做了总结。   “边关清苦辛劳,陵王不过就回到家中多睡了会,各位爱卿又何必太过苛责。”   人家皇帝都没意见,大臣们再不识相就是枉作小人了。有眼尖的忽然就瞄到皇帝今儿唇边始终挂着的笑意,竟是心情出奇的好……   这心情好,究竟是因为刚出生的小公主,还是陵王回了京?   当陵王急匆匆赶往皇宫大殿,入目一片空荡荡,看情形早就退朝多时。   有内侍亦等候多时,引了她前往后宫御花园内一座芳华亭阁。亭阁疏帘半掩,亭外满园葱翠,清风习习,舒爽怡人。   茶案上摆满了精致的小点心,一看就是独鹤楼出品,她最爱吃的那几样……   那内侍说道:“陵王殿下,皇上吩咐您先在此地用早膳,皇上稍后便来。”说罢挥挥手,便有宫女送入一碗热腾腾的汤面,正是独鹤楼的八珍烩面。这会儿某人肚子忍不住咕咕叫唤起来,全身的饥饿细胞都焕发了……   说到底,哥哥还真是最了解她的人,知道她会睡懒觉,知道她一着急就连早膳都顾不上吃。知道她日思夜想的小点心……   容彩翎吃着面,喉咙里哽了哽。   用了早膳,洗了手,刚喝几口茶水,便看见几个宫女笑盈盈抱着个“小包裹”掀帘进来了。包裹往阿彩怀中一塞,“陵王殿下,皇上吩咐您,抱稳点,别摔了。”   “啊——”蓦地一个抽喘,仿佛被某个柔软的东西撞入心头。嘴巴张得都合不拢了,笑容愈加放大,除了惊喜,还有满满的感动。   包裹里的小家伙像小猫儿似的,绵软软的,害得阿彩那双拿惯了武器的双手立马就僵了,那胳膊手腕不知要往那儿摆,连连叫唤,“要怎么抱怎么抱……这样会不会咯得她不舒服?这样好不好?”   宫女们戏笑着帮她调整了抱娃娃的动作,阿彩那胳膊就定格不敢乱动了,贪婪地瞅着怀里那张娇嫩嫩的小脸,真小,跟手掌心那么点大,就这么折腾来折腾去还睡得挺香,躺得舒服了还砸巴小嘴。   阿彩忍不住就去亲亲她的小脸蛋,小家伙拧了拧小脸蹭蹭小腿又呼呼大睡去了……   “唷,小家伙可真能睡,她什么时候能睁开眼睛呢?”   身旁的宫女们忽地都躬身退了下去。有人在她身后戏谑说道:“这小家伙跟她小姑姑一样,就知道睡懒觉。”   “哥哥……”阿彩回头,细碎阳光洒入眼中。   身后男子似笑非笑,清新俊逸,那双潋滟凤目灼灼望着她,忽地眉毛就打了结,“你怎么还带着面具?”   “哎呀,哎呀,我忘了,别吓坏了小宝宝……”阿彩想要揭开鬼面具,可抱着小娃娃又不敢松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只见拓跋蕤麟伸手过去,手指轻轻摸着她的脸颊,移至耳根,缓缓揭开……   入眼容颜令他呼吸一窒,美丽绝伦却又英气逼人。   拓跋蕤麟盯着她上下打量了一会,似乎跟记忆中的模样又变了些许,这一晃,不知不觉就过了这么多年。   “你瘦了……”   阿彩抬眼一笑,复又低下头逗小宝宝。却有人被她那一笑摄了心神,呆愣半晌。直到阿彩问他,“哥哥,小宝宝叫什么名字?”   “焕彩,拓跋焕彩。”   “咦?彩?小宝宝也叫彩?哥哥你取名字真随便,懒得想就盗用我的……”   “嘁,谁盗用你的?小焕彩的名字是为了纪念死掉的长公主彩翎,如何,这名字还好么?”他挑起眉毛,斜着眼睛似笑非笑。   “……我哪有死掉,哪有哥哥诅咒妹妹挂掉的!”   拓跋蕤麟说道:“怎么没死掉?你也早就不要我这个哥哥了,现在没有容彩翎,只有凌三财。不对么?”的   阿彩沉默了一下,说道:“你怎么还是这么小心眼,我不是回来了么,看到小焕彩,我比谁都高兴,那也是因为,她是哥哥你的小宝宝。”   拓跋蕤麟淡淡的笑意舒展开来。阳光暖暖地透过竹帘,一丝丝落在她们的身上,好一幅温馨可人的画面,许久不曾出现的暖意拂上心头。   这温馨的画面却微微刺痛了韩子绯的眼。   大婚三年,她从未见过,夫君这般温柔满沁的笑脸,耀眼得犹如和煦晨光,他望着身侧那陌生男子的笑容,让她迷乱了心神。   韩子绯只看见那陌生男子高挑削瘦的背影,却瞧不清容貌。于是小声问道:“那个人是谁?”   她身后的宫女回答:“回禀皇后,听说是驻守凤城边关的陵王殿下。”   韩子绯略微一怔,陵王凌三财,这个名字对韩子绯来说一点都不不陌生。七年前,哥哥韩子翊与父亲大吵了一架,一意孤行随着陵王去了边关。   还有,与皇上大婚那日,有侍卫来报,道是边关有紧急军情,前来庆贺的陵王已连夜离开了平城。   她也记得,皇上听见这话的时候,脸色煞白,一言不发,亦离了席,那一夜都不曾回返。   那人,便是皇上的结义兄弟,陵王。   鬼使神差,韩子绯就往那亭阁走去,掀开一面竹帘,打了个照面,就怔住了……   不仅仅是韩子绯,亭中正逗着小娃娃欢颜笑语的两个人亦呆了一呆。   容彩翎回过神来,展开笑脸,忽然开口唤道:“小绵……呃,下官见过皇后娘娘。”阿彩目不转睛地盯着韩子绯,虽然小美人已经长大了许多,可还是那么粉嫩嫩,小巧精致,我见尤怜。   韩子绯也记得这个登徒子,那会儿还暗暗怪责哥哥怎么就交了这么个不识礼数的下流朋友。非但捏她的手,还摸她的脸。却万万没想到,那个下流胚子,竟是陵王,就连这会儿,也不懂避忌,眼珠子就黏在了她身上打转……   拓跋蕤麟将诧异的目光从韩子绯转回阿彩身上,两人相视一笑,仿佛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儿来。   拓跋蕤麟转身牵过韩子绯的手,将她带到阿彩面前,眨了眨眼,说道:“阿财,你可千万别拘礼,我是你大哥,你唤子绯嫂嫂就好了。”   韩子绯有些忡怔,皇上,皇上竟牵了她的手。还,你啊我的,哥哥嫂嫂,倒像是寻常百姓人家一般。   这……韩子绯望着皇上笑意和煦的侧脸,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陵王也不计较礼数了,亲厚地唤她皇嫂嫂。   韩子绯很快回了神,淡定从容地笑了笑,“子绯见过小叔。”   却见陵王的笑容一点一点僵硬起来,视线快速转向怀中的小娃娃,她正不舒服地扭着小身子,瘪着嘴,小脸蛋也皱成了一小团。有水滴渗透了襁褓,沿着陵王的手指缝滑落了下来……   小公主尿了……   皇帝哥哥如今很幸福美满,看在容彩翎眼中,比什么都开心,这是她的心愿,心愿达成,终于可以安心了。   边关也没有什么紧急军情传来,与希祈那一战后,迦莲军仿佛就没有了声息。容彩翎也就不着急回去,没事耗在皇宫里逗小娃娃,或者跟皇帝哥哥切磋武艺打打架,微服外出吃喝打混,不知不觉就在京城逗留了近一个月。   容彩翎这几天思量着,离开边关这么久,虽无大事发生,可小事也颇多烦人的,就这么丢给韩子翊也有点儿过意不去,准备早朝的时候向皇帝哥哥辞别,该回去了。可没料到皇上忽然就提出了个事儿,让大伙儿商议。   这让皇帝烦心的事儿便是,魏国与迦莲国这长达七年的凤城之战,是不是该以议和的方式结束了?   皇帝这一句话在朝堂之上激起千重浪,大臣们讨论纷纷,从小声低语,以至激烈争辩,这声浪一重一重高了起来。   反对派的声音非常高昂且理据十足——   “两国交战,乃先是迦莲军时不时骚扰我魏国边境所致,我国若是提出议和,岂不是示弱于人?”   “纵观先史,我们魏国从未在两国交战中率先低头议和,这是低头认输?让天下人耻笑!此事断断不可……”   “况且这七年之战虽长,我军并未落于下风,倒是应该调集各方闲置军备,齐集凤城,将迦莲军打个措手不及,大军直压迦莲帝都,届时说不定割地赔款的,就是他们了。”   支持派的声音分散且薄弱——   “战争终是劳民伤财,以和为贵方是两国长久发展的根本,皇上能念及苍生提出议和,乃万民之幸事。”   “迦莲国地广人稀,岂会在乎一个区区凤城,兴起战端之源难再追寻,然战事长达七年,大概也只是找不到个停战的台阶罢了。谁先提出又有何妨……”   皇帝不动声色听完了众大臣的公婆之理,勾唇笑了笑,也不表态,凤目倏然扫向听争辩听得差不多要打瞌睡的陵王。   “陵王长居边关,乃是最直接与迦莲军交战的将领,想必这七年有不少心得体会,你对朕这提议又有何看法呢?”   一霎那,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陵王的身上。   容彩翎错愕一怔,眨眨眼,搞不懂皇帝哥哥干嘛让她发言,明知道就她那点墨水,哪能说得出来什么条条框框,可是既然点名了,就勉为其难掰几句好了。   她想了想,方说道:“嗯……微臣觉得,这场仗打了这么多年,就跟鸡肋差不多。”   “噢?此话怎讲?”   “微臣打个比方吧,就好像火气很大的两个人,下了赌注,约定比武一决生死,结果打了七天七夜难解难分,越打越疲惫,越打越觉得没有意思,却都赌着一口气不肯认输,非要分出个胜负不可,这输赢倒不是为了初初那一点点赌注了,其实就是意气之争,幼稚得很。”   大臣们面面相觑,皇帝掩唇咳嗽了两声。问道:“那么,照陵王的意思,这场架要怎么收场比较好呢?”   “我的意思?当然就停手不打呀,打了七天七夜,啥火气都消了吧。谁先拉下面子又有什么关系?没得打个两败俱伤,跳出个人来,把两人都收拾了,那就真是难兄难弟了。”   拓跋蕤麟望着妹妹,百般滋味涌了上来。意气之争!这么浅显的理由,旁人听起来只会当作胡诌,一笑置之,然而却是一针见血……   说她笨说她傻,可她分明看得比谁都明白透彻,却依然纵容着这两个男人的任性。她知道,无论为谁开脱,无论站在哪一方,只会使另一个人更为愤怒,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唯有用自己的方式,把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慢慢降温……   皇帝手指头磕了磕桌案,闭目凝思了一会,睁开眼睛,唇角挑起一个莫测的笑容,对陵王说道:“那好吧,朕觉得陵王说得有道理,那便由陵王出使迦莲国帝都,向迦莲帝君转达朕的和谈之意。”   容彩翎被皇帝哥哥的决定震得半晌回不过神,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皇帝深深看了她一眼,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就这么定了!任何人不得有异议!”   102.使臣陵王【VIP】   御书房里,拓跋蕤麟半倚着桌案全神贯注批阅奏折,偶尔瞟一眼在旁边晃得他眼睛很晕的某人。那个某人从下了朝就贴住他不放,非要他改变主意不可。   “哥哥,为什么是我去呢?我做不来,我也不能去……”   虽然被警告了不准打扰皇帝办公,容彩翎眼巴巴等着皇帝哥哥面前的奏折见了底,这才忍不住开口说话。   拓跋蕤麟放下笔著,伸了伸懒腰,扭了扭脖子,说道:“告诉我理由,你为什么不能去。”   容彩翎顿了顿,说道:“迦莲那些个王将,以前就没几个看我顺眼的。现在,连凌三财也把他们一股脑儿给得罪了。派我去,只会耽误事。”   “我倒觉得你最合适不过。”拓跋蕤麟微微一笑,视线停驻在她的身上,“这么多年了,妹妹,你从来没有想过……”   “没有……”容彩翎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哥哥的话,她不希望听到那样的话,仿佛没有人提起,就可以不用去面对了。   “我从没有想过……”她早就绝了那个念头。无论是以何种方式,她都回不了头了。要说她是胆小鬼也好,自卑也好,懦弱、逃避,什么都好。她说服不了自己,也过不了心里那道槛。   拓跋蕤麟对上她躲闪的眸光,心微微抽痛着。   “反正你自个看着办吧,你不去那谁也别去,这仗再打几个七年又有什么关系?我只给你一次机会,去还是不去,一盏茶后回答我。”   拓跋蕤麟优雅淡定地翻开书页,一边慢慢喝茶。   “哥哥——你,你怎么能拿国家大事威胁我,这样做太无耻了!”   拓跋蕤麟无动于衷,蓦地大口喝了半杯茶……   他就是在威胁她,仅此一次,说不定,下一秒就后悔了。   谁让他们是一起来到人世的兄妹,谁让他爱她,谁让他无时不刻感应到她心底的寥落……   这件事情进行的顺利,魏国方面刚发出意向,迦莲帝都已经快速回应,既是魏帝提出议和,便请魏国使臣入境,前往萨迦帝都面圣。   半个月后,陵王带着使团,离开了魏京平城。到达魏境边城时,韩子翊领着陵王直系亲兵已集结等候,两队人马汇合后,一同步入迦莲国境。却被边城守军挡住,声称上边交代下来,魏国使臣只准许带三十名随从入境。   跟着陵王前来的两名京官不满,意欲跟守军理论,被陵王拦住,“我们是来议和,不是来打仗,带三十个人和三百个人又有何分别?”   陵王点了几名亲兵,一行人轻装入境。   此时正值六月盛夏,天高浩瀚。四野鲜花盛开,水草丰盛,草场上到处是羊群、马群,游牧毡房。骑着马的牧人毫无敌意地向他们挥手致意,大声唱着迎客曲;沿途所过的村子,人们丰衣足食,生活惬意富裕,小孩儿无忧无虑,欢歌笑语……   从前的硝烟战火早已在人们的脑海里烟消云散。无处不是赞颂帝君伟大英明的声音,足可以看出西北域统一后这七年间,这块土地何其繁荣辉煌。   今非昔比,迦莲已是能与魏国一较高下的强盛王国。   他,也终是成为了这广邈大地上人们所拥戴的君王。   可是,友好并非一路随行。   此去萨迦帝都必要经过三城十二镇。看来是得到了迦莲帝君的默许,逢过城镇。身为魏国第一武将的鬼面陵王,总会遭遇各城驻军将领的挑战。   容彩翎自是不以为惧,想当年,她就是打遍了平城以至边关,方赢得了陵王的响亮名号。且这一行的目的,虽然是由魏国率先提出的议和,但也不能因此教人小瞧了。入境人数虽少,那也是代表了魏国精英。   容彩翎看待这每一场对战,虽不用卯足全力,那也是认真对待。赢了不以为傲,给人家留点面子;输了……这一路过关打将,无论骑射拳脚,可还未曾输过人。   风风光光给魏国争了不少脸面。   当一行使团来到镐泽城,容彩翎摩拳擦掌了,准备与镐泽王希祈再大战个几百回合,真正分出个胜负!却被告知,镐泽王仍在边陲军营中,并未返回镐泽。   希祈不在,阿彩顿时意兴阑珊。再瞪眼看去,挑战她的,竟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那少年神采奕奕,脸蛋儿圆润,稚气未脱,阳光将他的皮肤晒成建康的麦金色,一双灵动眼睛仿若夏天里甸甸的黑葡萄,明亮清透。可是神情却狂傲得紧,望着陵王的鬼脸,无比嫌恶。带着一股子蛮劲,推开阻拦他的兵将,飞身扑来,一柄长剑指向陵王的鼻尖。   看来不知是哪位将军家中蛮横的小公子,大人们折在了陵王手下,小孩儿心中不服,巴巴跟着来一试身手了。   阿彩拨开他那一剑时,就知晓这少年火候还差得远了。容彩翎不歧视小孩儿,想当年,她还这么大的时候还不是挑战卡勒王子来着?   这小孩比她更牛,没两把刷子也敢来挑战第一武将,勇气可嘉。正想点拨了哪位属下跟他玩玩也就罢了,怎知那少年受了轻视,心头火起。长剑一抖,招招拼命。   几个回合下来,阿彩连武器都未动用,空手夺了他的长剑,一掌按向他的胸口,将他推档开。这一掌并未使什么内力,决计是伤不到人的。   可是这掌心推出,入手绵软,心中暗叫糟糕。只见偌大个校场,除了陵王部下三十人,其余围观人等都定了格,仿佛被集体点了穴道似的。   连陵王那动作姿势也定了格,表情为呆若木鸡状。那平推的掌心还贴着人家少年的胸口。某人脑袋停顿,不晓得收手了……   少年的脸颊倏然间涨得通红,悲愤交加,猛地侧身跳开。   “啪”一声脆响,打破了静寂,连蹲在角落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陵王殿下被狠狠抽了一个耳光……   场中的气氛降到了冰点,人们正翘首等待这两个人谁先发飙之际,只见陵王殿下收回了手掌,捂着面颊转尴尬为悲愤,大声说道:“你也摸回我就扯平了呀!干嘛打人!!干嘛打脸——”   一语倾倒全场,人们再次呆若木鸡。   “丑八怪!卑鄙无耻下流!!”少年捂着脸转身跑掉。   从此,这一惊天大八卦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镐泽城流传至整个迦莲乃至魏国。经久不衰……   魏国第一武将,鬼面陵王凌三财被描述为极其卑鄙无耻下流又猥琐的丑八怪,竟然趁比武之际,伸出狼爪,胸袭了人家未出阁的小姑娘。   这位未出阁的小姑娘,乃是镐泽王独生爱女琅琅郡主。   那一天,陵王在镐泽城激起了民愤、军愤,因而被拒了城外。   一行人无奈绕道前往萨迦帝都,夜晚,连周围的小村落亦拒绝为使团提供住宿。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传播速度也太神了。   仍在悲愤中的陵王不得已领了大伙儿宿营野外……   “这怎么能怪我!怎么能怪我!难道打个架还要先问人家是不是女人?是不是女扮男装?这样当打手不就很累?!不带这样欺负人的……”   陵王捂着面颊轻轻地推揉。“明明就是那个臭丫头莫名其妙,跑来捣乱!”   韩子翊撇撇嘴说道:“怎么怪人家?要不是你先不留口德,毁人声誉,人家小姑娘没事招惹你作甚么?”   “我哪里不留口德了?我哪里毁人声誉了!?我以前又没见过她,这是头一回,我还不至于老到没记性好不好。”   “你就是不长记性,闯了祸还忘得个一干二净。你想想自个在战场上跟希祈胡说八道什么了?”   容彩翎歪着脑袋细细一想。呃……   『原来镐泽王念念不忘要看本王的真容。如何,可看得满意?是不是要把女儿送来与本王为妃?哈哈哈……』   “这不过是一句戏言……”   “拿人家小姑娘的清誉来戏言?”   某人哑口无言,看来大伙儿都觉得她挨这一巴掌是活该……   一个纤巧的小兵此时掀开帐篷帏帘进了来,在容彩翎面前蹲下,扳下她揉脸搓皮的爪子,柔声说道:“别搓,明儿就该肿成包子脸了,哪有顶着半边包子脸去见人家帝君的?”   他用绢帕包着冰块,轻轻一下下按在阿彩的脸上。   容彩翎猛一下就扑到那小兵的怀里,搂着他的腰,脑袋蹭了蹭,“还是梓萍对我好,那些女人,实在太不可理喻了……”   那小兵,正是混在亲兵队伍里的侍女梓萍。   韩子翊嗤了一声,“你还真是性别错乱!”弯身从帐篷中出去了。   一早出发,策马翻越大山森林,徒行了半日,眼前顿然开阔……   立于峻岭上远远望去,额尔齐斯河迂回环绕,蜿蜒南行。那座包裹在雪山林海、叠嶂山峦间中的城池,氤氲着淡淡的蓝光,不知是天空的倒影还是晶石的微光,使得这座城池如此耀眼辉煌,炫目迷离,果然不愧被誉为北地明珠,这便是迦莲帝都萨迦城。   走近了,看见成片高耸巍峨的楼塔座座拔地而起,尖锐的屋顶插入云层。建筑繁复古朴而大气磅礴。   萨迦城,历经了数代王朝更迭,仍屹立不倒。它见证了历史,却在历史长河的沉淀中愈加庄严而深沉。   大家在惊叹萨迦城的雄浑壮观之时,容彩翎却很是心不在焉。距离萨迦城越来越近,手心不自觉地越捏越紧。不停地告诉自己,要淡定要淡定!绝对不可以露出了破绽。   哥哥给她这个机会的时候,虽然踌躇了一番,不过真的只是打算来看一眼,看他是不是过得好,看他是不是幸福,是……是忘了她还是恨着她……   这些年,每当她站在凤城的城墙上遥望北方的时候,总是会想这个问题。莲会恨她吗?因为她背弃了承诺,背弃了他如此坚定的信任。   那年,她眼睁睁看着莲堕城中箭时那种撕心裂肺、痛不欲生的伤恸,至今思起,仍是情不自禁胆颤心惊。更何况是,莲亲眼目睹那一场大火,那满城的灰烬,会是何等绝望。   她背弃了爱情,甚至都不敢奢望他会恨她,只希望他选择的是忘记,忘记她带给他的灾难,找到属于自己的平淡幸福。   像哥哥那样,生儿育女……   虽然阿彩是真心这样祝愿他,可是有些事情想和接受不是一回事。这会儿,倘若亲眼见到呢?她会怎样?她能面对吗?容彩翎简直不能想象是否可以控制得住自己的情绪。   她一如当年那样爱着他,甚至,更深……   潮水般的慌乱涌上心头。是不是该提醒韩子翊,若是见到她有何失态的行为,直接将她打晕拖走弃尸……   可是已经来不及,眼前巍峨的城门轰然打开,巨大的钢板吊桥哑哑落下,旌旗飞舞。齐整罗列的帝都卫兵站成两排,丝绒红毯从城内铺漫伸展而来。   她忍不住,抬起头来。目光滑向红毯的前方,在那一径神态各异的面孔中,找寻那一个人的身影……   103.心虚难耐【VIP】   “陛下……”   “陛下……”   绿萝将烹制好的红茶呈到帝君面前,一如往常。这些年,午后一杯红茶已经成了帝君的习惯,为他泡上一杯茶也成了绿萝的习惯。   迦莲复国那年,被人称为覆灭王朝妖妃的绿萝夫人,承受举国唾骂,人人欲杀之而后快,本已是万念俱灰,抱着必死之心,岂料得帝君出手相救,庇护后宫中,方得苟且安生。她自觉无以为报,仅以亲手泡制的一杯午后红茶,以作答谢。   帝君竟是很喜欢,遂而吩咐她每日午后都泡一杯茶呈上。这渐渐的,就成了个习惯。一个泡茶,一个喝茶,偶尔闲聊几句,绿萝也慢慢适应了这样的日子。   她有时候也会想,帝君是否是真的喜欢红茶呢?或者只是为了给她一个排遣时日的方式。   可她却是喜欢上了每日泡茶的过程,简单而专注,似乎在诉说着生活的平淡真实。这大概就是帝君想要告诉她的话。   在别人眼中,帝君却是个冷漠而不近人情的人。绿萝却了然,因为她曾经也是这样走过来的。   万念俱灰……   七年前,帝君由边关返回帝都那天,下令召集全国最好的工匠,修建了萨迦城中最高大精美的城堡——封雪宫。而后,他把自己关在封雪宫中整整一个月,出来的时候,心就死了……   遂而将封雪宫封了宫门,再不许任何人踏入一步。   帝君的心思都放在了治国民生,苛刻求严,再后来,他的情绪偶尔会为边关那一场不大不小的战事所牵动。   然而,绿萝却从未见过帝君失神,就像现在这般,提着笔著,呆呆望着卷宗失神。她已经唤了好几声,他都没有半点反应。   绿萝忽然想起,今天听闻宫里的侍婢说起,魏国遣了使臣前来萨迦城谈议和,而帝君只是随意吩咐几位王将出城相迎。对方虽是使臣,听说也是魏国陵王,阶位甚高,照理帝君若不前往迎候则是显得怠慢了,不过两国既在交战中,这种怠慢倒也正常。   然令人费解的是,帝君竟吩咐官员将魏国使臣安排入住翡翠宫右棱殿,仅与帝君所居的左棱殿隔庭相望……   帝君对这位陵王,究竟是忽视呢?还是重视……   帝君的失神,莫非也是因为他?   “啊,绿萝夫人,对不起……”莲瑨终于听到了绿萝的声音,以及摆放在面前的茶盏。   绿萝迟疑问道:“帝君,我是不是打扰您了?”   “没有,是我走神了,很抱歉。”   “您,有心事?”   莲瑨怔了怔,他的心事,有这么明显么?遂而摇了摇头,“只是有一些事想不明白,没有什么关系的。”   “哦,能教陛下想不明白的事,必是很了不得的事了。”绿萝微微一笑。“有些事情,只是人把它想得复杂,其实,说不定很简单,反而教人忽略了而已。”   莲瑨又摇了摇头,端起杯盏走到窗边,抿了口茶,皓白手指轻轻转动杯沿,思虑片刻,说道:“绿萝夫人,我想请问,雪狐他等了你这许多年,你却为何始终无动于衷呢?你究竟是想令他死心,还是想让自己无路可退?”   这种话若是换做别人来问,定会觉得唐突无礼,可是莲瑨对绿萝却不会拐弯抹角,这些年绿萝早已习惯他这样的说话方式,他们之间不会有什么避忌的话题。   “陛下,您怎么把问题扯到我身上来了?你那很了不得的心事难道也大相径庭?”   莲瑨仍旧望着窗外,幽蓝的瞳孔里深不见底。“你若觉得为难,不答也没有关系。”   绿萝垂眉,说道:“……陛下,您觉得雪狐大人真的是在等我么?难道不是因为歉疚?歉疚当年把我一个人留在了帝都,落到那个人的手中。那时候的雪狐大人陷入了绝境,万念俱灰,大概也只有这般强烈的负罪感方能支持他活下来,坚持到最后,当期望的这一天到来的时候,也许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他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赎罪还是因为爱。”   莲瑨转过头来,看着绿萝美丽娴静的侧脸,和初入皇宫时孤傲绝然的冷艳,已是判若两人。这些年,竟教她如此淡泊了么?连说这样一番话的时候,都淡然得看不出一丝情绪。   莲瑨说道:“你的话虽然有道理,也未必不是对他没有信心。”   “或许吧,可是像我这样经历过如此不堪的女人,即使他真的爱我,也是回不了头的。女人对爱情都有非一般的憧憬,那是最美好和纯净的感情,容不下一点点瑕疵,尤其那个身心已然残缺的人是自己,更是没办法面对。那就像是一个污迹,他越是怜惜,我便越是不能忘记,这污迹,这辈子是永远也擦不去了。”   莲瑨不置可否,说道:“骄傲好强的女人总是要比别人累得多,这又何苦。”   绿萝依旧挂着微笑,眉间却染上一抹淡淡的哀愁,低声仿佛自语,“女人,也只有不得已的时候,才会选择最难走的路吧。”   莲瑨表情一僵,快速别过脸去,过了一会,只听见“喀”一声,杯盏置在了窗台上。   “绿萝,抱歉,茶明天再喝好了……”他快步朝着殿外走去,步履竟有些急迫。   容彩翎这会子算是知道了,关键时刻想要指望韩子翊是不可能的。   当她抖着双腿紧张地迈入萨迦城的时候,指望着身旁的韩子翊能鼓励一句,或是扶一把也好。岂知那厮比她还丢人,两只眼睛都直了,望着前方跟丢了魂似的,阿彩看见他手指头还哆嗦……   唉,她怎么就忘了,这韩子翊跟着来萨迦城,根本就是另有目的,蓄谋已久。看来他们这魏国两大主将免不得要一同沦陷萨迦城了。   幸好容彩翎左看右看,在人群中瞟了许久也没有见到那个让她心慌意乱的人,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庆幸。   来迎候他们的是青雁、卡勒和满脸胡渣的洛羯王。   这个时候容彩翎恢复常态,撑着场面双方寒暄。洛羯王与她在战场上成天打照面就不说了,只是那参差不齐的胡渣惹得她差点发笑。   可既然是来议和的,她早就盘算好了,表面功夫还是做得很到家。嘴巴上卖点乖,人家洛羯王的脸色也好看了一点。   数年不见,当年英武潇洒的卡勒王子已经步入中年,眉目带了风霜,两鬓染上些许岁月的痕迹。可那朗朗笑声听起来还是那么亲切,仿佛回到了那年在草原上策马奔驰时相视回顾的一霎那。   青雁却没有多大变化,果然美女还是很抗衰老的。难怪韩子翊失礼到这般地步。人家青雁就淡定多了,面不改色,从容不迫,越来越有王将风范了。   阿彩瞧着她公式化的笑容,心中却是一凛,难道这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那么,韩子翊这十年翘首,苦守边关……又算是什么?   唉唉……这傻子,自诩聪明过人,原来也是一般的痴傻。   阿彩不自禁牵过他微微颤抖的手,紧紧握住。   由卡勒引着魏国使团准备登上马车,往萨迦城内行去。   可阿彩刚一抬眼,倏然全身僵直,连一步都迈不出去了。时间仿佛在一瞬间停滞,什么镇定冷静顷刻抛到了脑后。前方那大步走来,挺拔轩昂的男子在她的瞳孔中定格,他还是一如记忆中的锋芒锐利,光彩夺目,令四周顿时失了颜色。   突如其来的一阵风吹乱了她的鬓发,嘴唇的干涩漫延至咽喉,堵得她呼吸困难。他越走越近,目光一直盯着她,忽而落到了她与韩子翊交握的手上,眉头微微一蹙。却毫不迟疑走上前来,高大的阴影倏然笼了过来,猛然大力将她带入怀里。   久违熟悉的味道立刻充盈了呼吸,每一分都是深沉至痛的思念,她闭上眼睛,脑袋又开始停摆了……   心里还有一丝清明在叫嚣,他在做什么?他在做什么?!!   他抱住了她,众目睽睽!!   天晓得他的手臂有多紧,竟勒得她胸腔抽痛,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   听到深深的吸气,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欢迎来到萨迦城,陵王殿下……”   身体随即一松,空气灌入胸口,却仿佛失落了什么。她缓了口气,呐呐说道:“谢……谢……”   他的唇角似乎微微扬起。“不客气!”   呃,这是什么对话……   阿彩这才回过神来,差点儿就失控了。这个拥抱,似乎是域北人见面的招呼方式,也许并没有别的意思,自己想太多了,他不可能晓得……   于是后知后觉地讪笑起来,那抽搐的眼皮和呆滞的笑容,加上紧贴着脸皮的鬼面,这位陵王的表情看起来分外怪异。   容彩翎无暇顾及适才那一幕煞到了多少人,因为那位帝君把其他人都当作了透明体,自顾拉起了她的手腕登上了帝君銮驾,四匹高头黑马缓缓拉着座驾往城中驶去。   狭小的空间,两人并排坐着,容彩翎局促得手脚都不知道如何放置,她想过千百遍他们见面的情形,却怎么也料不到,他何时变得这么……热情。直到坐上马车,还握着她的手腕,手指时松时紧,些许指头的冰凉传递到急促跳动的脉搏,一时间,半边身子都僵了。   嗯,这大概是以示亲厚的意思,看来这次和谈有望……   容彩翎扭头望向车窗外,不着痕迹地挣脱他的手,指着窗外的景致不住赞叹。   这是通往皇宫的专行通道,见不到一个途人,四周静谧而清幽,路两边是整齐高大的灌木,粗实的枝干,树冠撑开往路心伸展,左右两排连在一起Ω移Ω动Ω书Ω城Ω。无数稀疏碎光从树冠上洒落,一路光影斑驳,漂亮得不可思议。   树木外层是潺潺河道,河边满是紫藤鸢尾,清风吹过,紫红粉白的花瓣被吹得扬扬洒洒,洒了漫天芬芳。   阿彩虽流连窗外景致,可这车厢里的气氛着实安静得让人很不自在,于是没事找话说。   “呃,我发现这萨迦城中的河水倒也奇怪,水流像小溪一样平静,连河道都一般的平整宽阔……”   莲瑨侧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半边身挨上了阿彩的身子,倒像是把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似的。连说话时温热的呼吸都在耳畔流连……   “萨迦城地势偏高,地下河流稀少,城内的明河道全部是人工挖掘修葺而成,所以看起来比较平整,从城外的额河引了活水入城,再分渠引入各区,百姓用水就方便了许多。”   他的味道,清寒的莲香,又一次撞到呼吸里,四肢百骸都盈满了他的气息。阿彩简直就要抓狂,再这样下去,她非要暴走不可……   死老天!哪有这样折磨人的,明知道她好想他,想他想得五脏六腑都纠结窜位了,偏偏可望而不可及,不敢看他的眼睛,怕会忍不住沉溺,不敢看他的嘴唇,会想念他的亲吻,不想听他说话,那样低沉性感而又蛊惑的声音教她沉迷得无法自拔。   啊——她要抓狂了!!   阿彩蓦地站起来!“碰”一下撞到了车顶,又抱着脑袋跌坐回座位。   “怎么了?这么不小心……”莲瑨下意识想伸出手,摸摸她的脑袋,那手刚抬起来,又硬生生地收了回去。   容彩翎晃了晃脑袋,连连摆手,“没事,没事,我只是觉得热得慌,想要站起来透透气,没想到有车顶,呵呵,骑马骑惯了,不晓得马车有顶蓬了……”   这前言不搭后语的,逻辑混乱,她都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说什么了。   “陵王殿下,你不是在怕我吧……”莲瑨挑起眉毛定定看着她。眸光沉沉,深不见底。   阿彩在这样穿透心神的目光下简直无处躲闪,心虚慌乱地说道:“不是,不是,那怎么可能!可能是我还不适应这里的气候,觉得闷热了。”   “哦?陵王殿下是第一次踏足北域么?这里冬季严寒,盛夏却是温暖如春,从无炎热这一说。这无端端闷热,恐怕是陵王殿下心神不宁所致吧……”   阿彩斜了他一眼,满目愤懑,闭嘴不答,这人说话怎么又这般咄咄逼人了?什么心神不宁,还不是他害的?她怎么就忘了这男人的手段和心计,他现下可是迦莲帝君,别人眼中深不可测的一个人物。跟他玩心理那可是自掘坟墓。   失败,真是太失败了,她是陵王!是战场上迦莲军闻风丧胆的鬼面陵王!是魏国使臣,这会儿怎么心虚得跟只猫儿似的。真是太丢人了,决不能把感情和公事混为一谈,决不能再被他左右心神了……   容彩翎立了心,深深呼吸,吐纳。挺直了腰板,侧身对上他的目光,浅浅一笑。   “陛下,适才实在太失礼了,您说得对,果然还是要心平气和,这胸腹间的闷热立时就消失了。就如同两国之间的关系一样,您说是不是……”   莲瑨微微一愣,唇角勾了个弧度,“今日陵王殿下初到萨迦城,我们不谈公事。且在宫中安顿了,稍作歇息,公事留待明日再谈。”   “好,一切谨遵陛下的安排。”   104.只想要你【VIP】   容彩翎终于见到了传说中域西北第一美女,风华绝代的绿萝夫人。   绿萝夫人并不像别人口中传言的那样,是个老女人。岁月时光将她的美丽气质沉淀得更为雍容高贵。举手投足间却流露出不经意的淡然,这样的女人美得沉静内敛、豁达睿智。   未见其人之前,出于很不自觉的狭隘心理,容彩翎曾在私底下把人家定位为妖娆尤物那类风情万种的女人。   这一见之下,竟涌出了浓浓的挫败感。   这样一个女人,莲会被她深深吸引,自然不足为奇。看着他们并肩站立,谈笑风生,如此和谐默契。容彩翎这顿接风宴,吃得很不是滋味。   提不起精神跟人搭讪,况且她也不擅长应酬,场面活就交给同样不在状态的韩子翊和那两名京官。   容彩翎埋首闷头独饮,食不知味。丝毫未察觉迦莲帝君炽热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的身上。将她的百无聊赖收入眼底。   绿萝夫人倒是看得一目了然,帝君的反常果然是来自这位陵王殿下。   这陵王脸上覆半截鬼面,容颜狰狞,再细看下,他下巴尖瘦,唇红齿白,帷领下若隐若现的颈脖子白皙细腻,身形虽高挑挺拔,却也纤细精巧。言谈举止、抬手酌饮,却俱是毫不造作的男儿风貌,断是女孩儿家模仿不来的。还真是雌雄难辨,绿萝不禁迷惑起来……   席上笑声骤起,容彩翎抬眼瞥见那两名京官将整个宴席的气氛调动得很是高亢,与迦莲几名朝臣正热烈交流两国间的“风尘”文化,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引了过去。不愧是精于官场应酬的高手啊……哥哥派这两个人一道前来,果然是很有先见之明。   大伙儿都被逗得直乐呼,偏给她瞧见莲瑨和绿萝也在相视一笑。这宴厅中的空气瞬间就浊闷起来。她索性提了酒壶子,悄悄溜到阳台上,吹风……   唉,哥哥给她这个任务实在太难了,如今抬头不见低头见,看着人家两厢情悦,自己暗自神伤,虽说她是没什么资格神伤啦,但也很不是滋味啊,这不是一般人能控制得来的。   赶明儿赶紧把正事了结了,该回哪回哪儿去。   想得正入神的时候,酒壶子忽地被人探手夺了去,回首,对上一双深蓝如海的眼眸……   “空腹喝酒伤身。”   阿彩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夺回酒壶子,“我一介武人,哪来这么多忌讳,陛下不会这么小气吧,多喝了你几壶酒就跟我计较?”   呃……她脑袋被驴踢了,说的话就没经过大脑,听着怎么一股子埋怨似的。今儿气不顺,越想越不顺……   人家帝君很大度,不跟她计较,仍是很关切地问道:“是不是今晚膳食不合你的口味?”他明明就让人吩咐了御厨,烹制的是中原菜肴。可一整晚,莲瑨留意到她一口菜都没下肚。   容彩翎愤懑抬头看他一眼,这跟膳食无关好不好……   可她这眼神传递给他的就是控诉,控诉晚膳真的不合胃口。   “不如我做给你吃吧……”莲瑨不假思索地说道。   “我要喝鱼汤……”完了,她怎么也回答得这么顺溜自然,仿佛这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事儿似的。   两个人均是一愣。   莲瑨最先反应过来,勾了勾唇角,“皇宫里没有冰山雪鱼,用河鱼可以么?”   容彩翎顿感难堪,慌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是随口胡说八……道的……”   话音未落,人已腾空而起,莲瑨一把拽起她的手,从露台飘了出去。   于是容彩翎跟着他在偌大个皇宫里飞来跃去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他适才说了什么?   冰山雪鱼!!   冰封谷里的冰山雪鱼!   他,他知道了什么?即使阿彩再迟钝,再不清醒,莲瑨那一连串的反应也足以让她察觉到异样。且不说见面那一个热烈的拥抱,马车上令她脸红心跳的靠近,如今还要为她洗手做鱼汤。这都不是她所认识的莲瑨会对一个陌生人能做得出来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他有洁癖!洁癖!!那双莹泽干净的手无时不刻都带着手套。可是现在……她低头看着那只将她攥得紧紧的手,坚定有力,温润的触感从手心密密绵绵传递过来。   倘若他眼中的她是个陌生人,他的正常表现应该是疏离冷淡不是么?   难道七年时间里,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不再忌讳与任何人亲近,乐于关心客人的温饱了?   容彩翎侧头望住他,夜色中,他的五官轮廓像是被星辉笼了一层淡淡的华晕,莹白而精致;形状完美的鼻梁线条在脸上投下浓重的暗影,他半眯着眼,眼瞳中有一丝狭长的光影流动。仿佛是察觉到她的注视,他蓦然拧过头来。瞬间将满天星光卷入他那浩瀚的瞳海中,立时教人窒了呼吸……   阿彩有些尴尬的别过头去,耳边是他的挪揄轻笑……   这太暧昧了,这暧昧一直持续飘荡在皇宫的上空。两人在夜幕中游荡了许久,容彩翎终于意识到,莲瑨根本就不认得去御膳房的路……   这可是他的皇宫!他竟然找不到厨房,还拉不下脸来找人问一问!某人气结……   “那个……陛下,算了吧……”阿彩只想快点结束这磨人的时刻,她已经不能确定莲瑨是不是已经知道她就是那个背信诈死的容彩翎。越是这样想,越是心慌意乱。和他在一起,一幕幕勾起的往事在脑海中徘徊,对她来说,是一种精神折磨。   莲瑨显然没有打算顾及她百般按捺的情绪,只是停下脚步定睛看了她一眼,复又拖起她继续走。勒得她手骨生痛。   阿彩有些着恼,试着挣脱,可怎么都挣脱不掉。他就像是铁了心似的,拽着她走得很快,很急。   不知不觉竟远离了宫城那一片辉煌灯火,穿过一片杉树林。   阿彩注意到,这片密林,布下了厉害的奇门迷阵。   莲瑨不发一言,熟悉地在迷阵中穿梭,究竟是要领着她去哪儿呢?   刚出了林子,眼前的景致便让她全身都僵住了,心脏一阵抽搐……   他果然是在试探她的么?为什么要修建这种地方,为什么要带她来这种地方!   容彩翎猛地闭上眼睛,手指头都哆嗦了。她已经没有办法再掩饰下去了,除了那一层鬼面,由内到外,他狠狠撕开了她的全部伪装。   那人还当作没事似的,指着近前的溪流说道:“溪里的是河鱼,冰封谷的雪鱼没有办法在这里存活,不过我会想办法的……”   莲瑨攥紧她哆嗦的手,往山谷中那座高大华丽的宫殿走去,“你可以先等一会,我很快就可以为你做好鱼汤。”   月光下,环绕在杉树林中的山谷散发着朦朦微光,林里麋鹿成群,谷中溪流潺潺,水中的游鱼,错落有致的木桥。除了那座高大巍峨的宫殿,就连殿门前那两个紧紧牵手的水晶冰雕雪人,都无一不勾起她最深的那层记忆。   她曾经说,『在这个终年飘雪的山谷里,小雪人要永远牵着手站在一起……』   她曾经说,『这么美丽的地方,倘若能在这儿住一辈子,即便是寂寞,也甘心。』   她曾经说,『如若天空飞着雪鹰,流水破冰。再将石屋建成一座高塔,有尖尖的塔顶,要像平城独鹤楼那样高,站在塔顶上能一瞰全景,大金小金带着群鸟在身边飞翔,那定是世上最美的景色……就算让我死在这里,也值了。』   那些记忆就像冷与热,水与火的交融。那时有多幸福快乐,现在就有多痛苦煎熬。   容彩翎毅然使出全身力气,挣脱了他的手,转身就往外走。   “你还想要去哪里!”莲瑨追上来捏住她的胳膊。“很快就会做好。”   阿彩站住脚,却没有回头,她不能回头,不能让他看见倏然涌出的泪水……   她冷冷地说道:“谁要喝什么鱼汤,我从来都不喜欢,我要走了!”   “彩儿,你究竟想要什么?你告诉我。”   彩儿……彩儿……多久没有听到他这样呼唤她的名字,骤然间传入耳中,却教她心中仅存一点点的坚持,差点崩堤。   容彩翎抬起头来,干涩一笑,眼泪还是顺着下巴跌落地上,“陛下你大概是认错人了,我是凌三财,不是什么彩。我要的是什么?陛下不是很清楚吗?我要停战和谈,仅此而已。”   “认错了么?你当真以为戴上这么个鬼脸,就可以躲在后面装作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即使你真的是化作孤魂野鬼,我要找出你,根本不需要用眼睛看。何况,身为陵王的你,破绽百出。”   莲瑨心中怒气丛生,配合她玩这样的游戏实在是愚蠢至极。真不明白这个女人究竟在想什么,她是不是从来都不把自己的话当回事,他想要娶她的时候,她跑去嫁给颐王,他要带她走的时候,她说一定会来。却一把火将他的心也给烧成了灰。   每次都让他从最幸福的顶端跌落地狱。   她究竟在想什么?她隐姓埋名是为了抛弃过去?陵王的出现不是没有让他心存怀疑,可是莲瑨却不愿意去求证。   无论是或者不是,都难以接受……   他不是不恨她的狠心,也同样气恼,她给他的信任只是那么少。   但是也只能选择等待,由得她逍遥自在七年,即使再多几个七年,他都可以等,等她回心转意,等她心甘情愿,等她放开心怀来到他的身边。   “你为什么要来?容彩翎,如果你根本不愿意见到我,为什么要来?”   莲瑨双臂用力一拽,扳过阿彩的肩膀,同时扯下她的鬼脸。面具下斑驳的泪水倏然间刺痛他的心。   阿彩快速地低头,他却不容她再次躲避,一手捏住她的下颌,抬起她的脸,哑声说道:“为什么要哭?如果你不是彩儿,如果你心里不再有我,为什么要哭?”   阿彩捏紧了拳头,依旧固执地说:“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我是陵王,是个男人,我心里当然不会有你!”   刺痛漫延……   莲瑨没有说话,眼神深邃无底。捏着她下颌的手指头微微放松,却转而轻轻摩挲,移到唇边,动作轻柔怜惜,带起一丝丝酥麻,她顿时无法呼吸,身体抖个不停。   他忽然俯下身来,在她的唇上轻轻触了一下,如同鹅羽拂过水面,涟漪荡到心里。   只是轻轻一触,就心跳如雷,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碰了一下,又碰一下。阿彩已经呆得没有了反应。   心里没有他?他不信。   莲瑨手臂一展,将那个抖得跟筛糠子似的身体用力揽到怀里,灼热的唇用力吻住了她,倾尽全身力量的钳制,缠绵入骨的深吻,霸道有力亦如蜜温柔。   阿彩忘记了呼吸,全身无力,腿脚酸软。这种甜蜜的触觉折磨已经不是她的心脏所能负荷。   感觉到她快要窒息,莲瑨方恋恋不舍离开她的嘴唇,面颊贴着她同样的炙烫的脸。哑声说道:“你瞧,你是男人又怎样?你是男人我也会吻你,你是男人,我也要定了。”   “你……”阿彩惶然后退,她已经没有办法应对。   莲瑨没有再阻拦,阿彩转身逃离之际,清晰听见他说:“你要停战,要和谈是么?可我只要你……”   105.误会解析【VIP】   容彩翎很心虚,很没有骨气地逃跑了……   这根本就是不打自招,她打心底里唾弃自己,应该态度更为强硬一些,告诉他,一个帝君这样亲吻外国使臣,是很失礼的事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吓得猖惶逃跑,没了底气……   反正就是跑了,还跑得飞快,脑海里全都是他临末那句话“你要停战,要和谈是么?可我只要你……”   这句话带给阿彩的震撼非同小可,惊骇中参杂一丝丝窃喜,她不禁更为鄙视自己。可也有一点担忧,莲会不会以此做为要挟,影响议和呢?容彩翎刚这么想,立刻就被否定了。   她认识的莲瑨是不会把个人情绪和公事混淆的人,说出那句话,大概只是一时冲动罢了。   却自动自觉忽略了另一个矛盾的问题,莲瑨又何尝有过一时冲动乱说话的时候呢?   所以——   就算身份暴露了,就算他知道了凌三财就是容彩翎,那又怎么样,她容彩翎就是陵王,也是正儿八经的魏国使臣,他不能拿她怎么样。他的要挟自然也就不成立了。   容彩翎一番自我开解后,稍稍镇定了下来。   摒除了其他因素,那个吻带给她排山倒海般的爱念,依旧缭绕心头,蜜意一点一点涌了上来。但是这样就够了,她会小心珍藏,不能再要得更多了。   她的爱情,只能深埋心底。在知道一切真相,却又做出那种无法挽回的事情后,就已经没有资格回到他的身边了,只能默默站在远处,祈望他能幸福。   而他的身边,有绿萝夫人那样聪慧美丽的女人。只要自己态度再坚定一些,一定能让他死心,忘却从前,珍惜眼前值得珍惜的那个人。   容彩翎揣着这样的想法往住处西棱殿走去,在花园里猛然让她撞见了不该看见的一幕……   谁让她专挑僻静的小道走,偏偏在花林幽深,树影斑驳的朗月下,窥见到搂抱痴缠在一起的两个人。   至于容彩翎没有快速闪开的原因是,她望见背向着的那个男人,有一头雪白似流泉一样飘逸的长发;男人紧紧抱住的是个女人,虽看不清面容,但是月下一抹绸绿翠裳竟生生晃入眼帘。   今夜的宫廷宴席上,惟有那个女人将这样的绸裳穿着得绝世无双。   如果还不能确认这是阿彩认识的那两个人,听到他们的对话,更教她的心冷了半截。   “绿萝,你总是避开我作甚么?我是洪水猛兽么?”   “雪狐大人,您喝多了,请您放开我……”   “不要叫我什么雪狐大人,叫我雪……就像以前那样,叫我雪。”   “雪狐大人,以前的事,请您忘记吧。”   “这句话,你记得自己说了多少次么?一百三十二次。每次都一样,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其实不是我想逼你,我只是好奇,你究竟要说多少次,才会换个方式拒绝我呢?真是有趣呀……”   雪狐独个儿笑得前仰后合,尖尖的下巴磕得绿萝肩窝生痛。   绿萝无言以对,只得默默任由他拥紧了。   “放开她!”   有人头脑发热,跳出来英雄救美了。   阿彩这是被气的,七窍生烟,实在看不下去。雪狐也荒唐得太过分,竟然,竟然大咧咧在皇宫里调戏绿萝。绿萝可是莲的女人!听起来这样的事情还不止一次,绿萝一定是顾及莲瑨和雪狐的兄弟之情,才一次又一次忍气吞声的吧。   她绝对不能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听到喝止的声音,雪狐笑声一滞,头都没有转过来,脑袋依旧搁在绿萝的肩膀上,语气慵懒地说道:“我不放,又怎么样?”   “你……”阿彩气得想抽他,“她不是你可以碰的女人!”   雪狐以前就算是行为荒诞,也会适可而止。他喜欢跟男人鬼混,这种变态行径曾经让阿彩很是不齿,不过既然身为朋友,她也不会没事去干涉人家。   然而,雪狐如今是非礼帝君的女人,调戏朋友之妻。他怎么能堕落到这种地步!   阿彩本着人道主义的救赎心理,正想放低姿态苦口婆心劝说他一番。   却见雪狐忽地放开了绿萝,眼睛仍还望住她,沉声说道:“你不是我可以碰的女人?嗯……”他又缓缓转过身来,目光看向阿彩,“原来你们都是这样想的么?真是狠心,果然还是碰男人没这么多麻烦……”   雪狐晃晃悠悠走到阿彩的身边,手掌忽地拍在她的肩膀上,媚眼迷离,勾唇微笑,笑出无限苍凉。   “小阿彩,你也一样,你们女人狠起心来,可是置人于死地的呢……”他捏了捏她的肩膀,唇边溢出一声唏嘘,甩手离开,摇曳的雪发在月辉下仿若流光。   容彩翎呆滞了,满头黑线哗哗落下。   他唤她小阿彩……   认出她,就这么容易么? 阿彩有些无奈地摸上自己的脸,空空如也……   这才恍然,她的鬼面具适才已被莲瑨扯了下来。   抬眼,只见绿萝仍站在原地,好奇打量着自己,容彩翎顿时有些无措,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朝她点了点头,亦快步离开。   奔回住处,阿彩一头扑倒在床榻上,缓了口气。头一阵一阵抽痛起来,闷着脑袋嚷嚷,“梓萍……我头痛,来帮我捏捏。梓萍,先帮我找找备用的面具……”   嚷了半晌没听见梓萍答应,一柄寒深深的长剑却搭上了她的颈脖子……   真是个多事之夜,容彩翎抱着脑袋悲鸣。   “淫贼!你不用找什么面具了,本郡主今日就将你这丑八怪划成真正的鬼脸!”娇嫩嫩、脆生生的嗓音,不就正是镐泽王希祈的宝贝女儿琅琅郡主。   容彩翎蓦地扭过头来看她,嗬!小姑娘扮刺客呢,由头黑到脚,露出一双黑湛湛的葡萄眼。瞧见阿彩拧过头,剑尖不自觉地抖了抖,“你……你是陵王?你别乱动!”   容彩翎把脸一抬,一室辉煌也没有她的容颜耀眼,眉梢挑起,英气迫人。偏是嘴上无赖得很,“划呀,划呀……你下得了手么?小郡主,你连鸡都没杀过吧,本王今天烦得很,没空陪你玩儿,你赶紧回家吧,省得你爹爹晓得你大半夜跑来男人的房间,又得来找我麻烦……”   琅琅郡主先是一呆,眼圈儿就红了,“你……你怎么能这么欺负人,你害得我如今没脸见人,每个人都在背地里说我闲话,我,我……”   阿彩真怕她会说出不要活了的话,赶忙打断她,“好啦好啦,小郡主,我跟你道歉还不成吗?都是我不好,我是粗人,爱胡说八道,你小姑娘有大量,就别计较了好不好。反正你打也打过了,我当众挨一耳光也很丢脸的不是。呐,你看看,还没消肿呢。”   阿彩正扭着脸颊让她看的时候,外边忽地传来吵吵嚷嚷的喊叫,“有刺客——”   “刺客?”阿彩上下打量着琅琅郡主的刺客装,“小郡主,你做了什么?”   “我,进来的时候绑了几个人。”   真是个麻烦精,听见吵杂的脚步声渐趋渐近,阿彩赶忙拨开仍架在颈脖子上的长剑,一边快手放下帐子,说道:“快上来!”   “作甚么!我,我不要……”   “小郡主,你这不是给自己找事么?你这一身打扮,就是不打自招。你要刺杀的,是我,陵王,魏国使臣,被逮到了就是跨国重案,届时连你爹都保不住你。”   琅琅郡主还在犹豫,外边梓萍已经带着侍卫推门进来了。阿彩拽一把琅琅,将她丢到榻上,拉起被褥刚裹严实了,就听见梓萍进屋的声音。   “殿下,殿下……有人看见刺客往这边来了,你没事吧。”   阿彩从帐帘里探了个脑袋出来,“我能有什么事,刺客若是到了我这儿,只能倒立爬着出去!”   某人不安好心地拿脚蹭蹭那刺客,拿手拍拍人家脑袋。蓦然手臂剧痛,被褥底下的小刺客一口咬住了她的手臂……   梓萍正觉得有些古怪,瞧见阿彩冲她不住眨眼,两人心领神会。于是便想将皇宫侍卫打发走。忽地一个趔趄,整个房间微微震动起来,连灯盏火燎都左右摇摆扑到了案几上,远处隐隐传来隆隆怪音。   这一下突如其来的震晃,小刺客一头栽到了阿彩的身上,俩人的脑袋一同撞向了床柱。痛得某人龇牙咧嘴。   震了几分钟才停歇下来。   阿彩揉着脑袋吩咐,“梓萍,去看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只听跟随前来抓刺客的皇宫侍卫长禀报,“陵王殿下无须担心,这是北地火山喷发引起的地动,火山距离萨迦城较远,平常也只是有轻微震感。并不甚严重。”   “哦?原来是火山喷发,一直都会如此么?”萨迦城岂不是成日地动山摇?   “只是这半月来震过几次,萨迦城北方极寒之地有火山群,听说数十年前亦有喷发,不过俱长者说来,月余便可消停了。”   阿彩摆手,“嗯,本王知道了,你们退下吧……”   打发了侍卫们退下,阿彩让梓萍拴上房门,招手让她过来。一把拎起被褥里的小刺客,打了个哈欠,小郡主在她手中死命挣扎。   阿彩说道:“梓萍,想办法把小郡主送回家,她要是不肯走就敲晕装包;嗯,再看看韩子翊回来了没有,没回就让人去宴厅接他,我看他一准喝大了。好了,没事别让人烦我,有事,也别来烦我,让我好好一觉睡死去……”   次日,容彩翎顶着个黑眼圈穿戴齐整,想了想,仍是覆上了面具,走出房门,准备唤上韩子翊,一道前往大殿,正式提交议和文书。   这时有侍卫来报,说是帝君一大早就前往北方高地,议和之事改日再谈。   “北方高地,是不是火山群地?”阿彩并不介意议和改期,这火山喷发乃天怒之灾,虽然距离遥远,但也应小心谨慎为上,以防酿成大祸,确实应以此为重。只是,他这般靠近过去,可是会有危险?阿彩心底隐隐担忧起来。   那侍卫道是,躬身退下……   侍卫走后,阿彩又让梓萍去打听,方得知,昨夜地动过后,萨迦城天空出现重重阴霾,遮天蔽日,北地隐约可见极光闪现,这罕见天象很是怪异,吉凶难辨,帝君方一早带了人前去探个究竟。   容彩翎对什么天象之理一窍不通。   忧郁地望着天色,料不到,过了辰时后,那阴霾竟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碧蓝天幕显现。   这异象倒是来得快也去得也快。   天色晴好,心情也雀跃起来。阿彩正思索着要不要去把宿醉的韩子翊挖起来,一道去城中逛逛的时候。侍从来禀,绿萝夫人在钟塔顶阁备了茶,有请陵王殿下前往,有事相叙……   阿彩愣了愣,略一思索,绿萝夫人这番相邀,定是因为昨夜之事。想起来自己也很失礼,昨晚脑袋里塞的是糨糊,莫名其妙管了人家的闲事。   人家准是担心她把这件事传扬了出去,惹出无谓的麻烦。   容彩翎并不想跟这位夫人有过多交集,无论如何,绿萝与莲瑨的关系总归是教自己觉得很不好受。思忖着赶紧去给人家做个保证承诺,让她安心便罢了。   于是便让侍卫先去传话答应下来,后脚便跟了过去。   再一次见面,阿彩有些讪讪。   只见绿萝夫人一身闲意罗衫,简单大方,从容自若,笑靥淡淡,不见半分局促。   摒退左右,绿萝缓缓屈膝见礼,“绿萝见过陵王殿下,听闻殿下与帝君陛下今日的会见取消了,绿萝自作主张,特邀殿下来此相谈,请殿下见谅。”   容彩翎忙摆了摆手,说道:“我这人随意惯了,绿萝夫人不必拘礼,我明白夫人的意思,昨夜,是我太过失礼了。”   “昨夜殿下误会了……”绿萝有些情急,说道:“殿下误会雪狐大人了,是绿萝愧对雪狐大人,请您不要怪他。”   ……呃?这是什么状况,阿彩愕住了,一时反应不过来。绿萝夫人相邀而来,不是应该恳请她不要张扬这件事么?怎么反倒是说成误会了,她误会什么了?   莫非,绿萝夫人与雪狐,确然暧昧不清?!   容彩翎脸上闪现出愠色。   绿萝微微低着头,说道:“陵王殿下应该还有一事亦误解了。”   诶?   “绿萝并非帝君陛下的女人……”   106.曙光乍现【VIP】   容彩翎彻底呆住了,表情瞬间瘫痪,她想不到该用什么样的反应来应对这一爆炸性内情。也许谩蹀表情才最为恰当,才能掩饰心底的震惊。   嗯,阿彩谩蹀表情继续听着绿萝解释她的误会。   “绿萝当年是个祸国殃民的女人,本来死不足惜,却蒙陛下出手相救,方得苟且偷生,在后宫里有一席安歇之地,然陛下救我,却是因为雪狐大人……”   所以,莲与绿萝一点关系都没有。非但如此,七年间,他的身边,从未再出现过任何其他人。他重建冰封谷,修筑封雪宫,他为她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最真实的内心。   “昨夜,听得雪狐大人叫唤殿下的名讳,绿萝私自揣测,陵王殿下是否便是民间传说中阙台化凤,同时也是曾经令得帝君陛下为之甘受酷刑,以致四肢俱残,内力全失,瘫痪昏迷数月,却仍是念念不忘的魏国长公主。”   绿萝此言咄咄,帝君当年受的苦,她看在眼里,不免怨及那位公主的无情。   容彩翎听得此话,全身一震,再也沉不住气维持她的淡然,眼神一变,急迫问道:“绿萝夫人,你说什么?什么是甘受酷刑,四肢俱残,内力全失,瘫痪昏迷?请你说清楚些,这些事情,发生在莲的身上?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她徒然迈足逼近,紧盯着绿萝的眼睛。   绿萝被容彩翎这突如其来灼灼的气势逼得后退半步,昂起头来对上她失控的眼,镇定回答,“我也只是知晓一二,不过这是事实。”   绿萝确定容彩翎当真是毫不知情。这些发生在帝君身上与其攸关的往事,虽然被帝君勒令禁止再作提及议论,可这也成了众所周知的秘密——   魏国公主刺杀青狼大人,累及帝君代受残酷刑罚在先,更遭魏国皇子随后神箭重创,命在旦夕,差点便将整个迦莲王国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直至凤城之变,这位不受迦莲国民待见的魏国公主在大火中灰飞烟灭,更是使得帝君悲痛欲绝、心如死灰,消沉寂落……   这件事情,无论过去多少年,依旧梗在各位王将心头。   凤城之战,其实便是这种心结仇恨的爆发,若不是帝君暗地里悄悄压制,或许这一场战局,早就扩大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而直接间接导致一切灾难的这位公主,竟然被蒙在了鼓里。   绿萝并不像其他人有深刻恨意,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罢了,想不到竟然揭开了一层被刻意遮掩起来的旧伤疤。   这层伤疤显然使得眼前的陵王痛不可当。   绿萝不禁为此黯然起来,深深同情这对被命运百般折磨的恋人。   不难看出,他们仍旧爱着对方,却误会重重……   容彩翎早趁着绿萝忡怔之际飞快奔下了钟塔,拽了个人问清雪狐的住处,杀气腾腾地直奔而去。就连常年跟随陵王的部属亲卫,也不曾见过他们的殿下如此失控,以鬼神莫挡的凛冽气势推开一切阻拦,径直闯入了雪狐大人的府邸。   “雪狐!出来,你给我出来!”   雪狐慢悠悠扶着额头走出来,挥手让闻讯欲赶来阻挡的侍卫全数退了出去,瞥了眼隐忍怒火,快要爆炸的容彩翎,淡淡地说道:“怎么,陵王殿下觉得昨夜话未说完,一大早还要来兴师问罪么?”   “你为什么瞒着我!”   “瞒着你?瞒着你陛下跟绿萝一点关系也没有?这是皇宫里公开的秘密,只是你从来没有用心去关注而已,何况,为什么要来问我呢?她也不是我的女人。”   “我说的不是这个,是坎斯科城,我杀了青狼以后,那三天,你们究竟瞒着我做了什么?”   她犹自记得,那时候自己被禁足寝殿内,无论她怎么恳求青雁让她再见莲瑨一面,青雁均说:“殿下现在没有办法见你。”   阿彩一直以为,莲瑨怎么会没办法见她呢?他一定是不愿意见她。   当她被青狼麾下兵将推上城墙那时,见到闻讯赶来的莲瑨,便心觉有什么地方不妥,他的面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步履蹒跚,且由雪狐一直搀扶着。   这么说,那时候,莲便是为她代罪受刑,且伤势严重。可以想象得出,莲当时是忍受了多大的剧痛来见她,且不让她看出一丝破绽。   所以,莲才会根本没办法闪避哥哥射来那致命的一箭……   所以,莲曾经因此命在旦夕,才会有绿萝所说的四肢俱残,内力全失,瘫痪昏迷。   所以,她在平城等了他数月,心生埋怨,竟然还相信了并非出自他本心那封绝情信。   还说什么相信,由始至终,她早就辜负了那两个字。   还曾经因此怨恨哥哥,其实,她最该恨的那个人,是自己……   雪狐望着阿彩憋得通红的眼,别过了头,仍是淡淡地语气,“我不能告诉你。”   容彩翎握紧了拳头,说道:“你不说,好,我不勉强你,我便去捣了你们十二王将的府邸,我就不信,没人肯说!”   “阿彩,你不能这么冲动了,你还指望着陛下再次回来为你收拾乱摊子吗?”   “我管不了这么多,我只要知道实情!”   “杖刑一百,钉八骨……”   “什么?”   “陛下当初代你所受的刑,杖刑一百,钉八骨。”   容彩翎让梓萍去查清楚什么叫做钉八骨,梓萍不知从哪偷了一张图回来。阿彩轰了所有人出去,将自己锁在房中,呆呆看着那张图,一动不动。   梓萍心焦无奈,去求助韩子翊。   韩子翊仔细问了问状况,听说早上绿萝夫人曾有相邀,而后他们陵王殿下怒气腾腾杀入了雪狐大人的府邸。幸而未曾造成任何伤亡。为此,皇宫侍卫官已经自觉警戒起来。守护魏国使臣住所的侍卫兵莫名增加了数倍……   这丫头不知道那根筋又搭错了,竟然在萨迦皇宫里发飙。不过,能让她搭错筋的也就只有那个人,和与那个人有关的事罢了。   要猜容彩翎的心思实在太容易,没有挑战。哪比得上去猜青雁的心思这么让他伤脑筋啊。   韩子翊长吁短叹,摆摆手……   梓萍以为韩子翊也没辙,绞着手指头不知如何是好。   韩子翊说了:“梓萍你别晃来晃去,没什么好担心的,你只消让人留意着迦莲帝君的动向,他一回宫,你就立即禀告殿下,保证她马上开门出来,不过也有可能再加一把锁,画地为牢……”   “啊?韩将军,您是说,殿下是因为迦莲帝君,才会发这么大火气,才会把自己关起来?殿下与帝君,曾有仇怨?”   韩子翊眨眨眼,“这我就不知道了,说不定是旧怨未消,又添新仇,这爱恨情仇,总是拿到一块儿说事,可是外人,又哪能知晓他们的个中纠葛呢?”   梓萍心中一个咯噔,爱恨情仇?公主殿下心中曾有所爱?莫非是这位迦莲帝君?   容彩翎在凤城发生的那件事情,没有人比梓萍更清楚。   误以为长公主死后,梓萍逼不得已将公主所遭受到身心凌虐一事禀报了皇上。她本想着这件事从此以后就烂在心里,永远都不再提及。   再次跟随变身为陵王的公主,梓萍却分明知道,那件事情对公主来说,已经是无法磨灭的伤害。是个禁忌,同时,也摧毁了她作为一个女子的所有期待。公主只能成为陵王,只有用一个男人的身份,才找回了生活下去的勇气。   原来,公主心中一直有所爱,那该是多么剜心蚀骨的痛苦啊……   照着韩子翊的指示,梓萍果然在得知迦莲帝君返回寝居东棱殿后,立刻贴着房门向阿彩报告。不出韩子翊所料,陵王殿下果然“碰”地打开门,冷着脸走了出来。话都没多说一句就冲出西棱殿,径直往一庭之隔的帝君寝殿快步走去。   一时间,皇宫侍卫如临大敌,可是谁又能阻挡得住这气势汹汹的魏国第一武将呢?她连身形都未曾顿过一下,拳脚挥踢,清除眼前所有障碍物,顺利闯入了帝君寝殿。   莲瑨刚从北方高地回宫,正脱了外袍准备前往浴间洗浴。   听见门外嘈杂,房门被大力撞开,正感诧异,皇宫中似乎没有人这么大胆敢擅闯他的房间。不过,最近似乎是来了这么个人……   这小小的期待下一秒便如愿了,只是,闯进来的人面色不善,一脸寒气,怎么看着像来讨债的。   嗯,讨债也无妨……   莲瑨挑眉看着闯入他房间的容彩翎,后者用无比怨愤的目光瞪了他一眼,直走到他面前不足半步的距离,说道:“让我看看!”   猛地就拉扯开他的衣裳……   莲瑨的错愕还未来得及达到脸上,那个女人用力过猛,以致他站立不稳,两人一同摔倒在柔软的地毯上。   以致,随后追赶涌入的侍卫们同时目瞪口呆……   那位陵王殿下将他们穿着贴身里衣的帝君扑倒在地上,双手正狠狠地拉扯开前襟。他们帝君皓白如玉的身体在鬼面陵王的魔爪下看起来那么凄楚无助。   整个儿大灰狼凌虐小白兔的架势。   帝君沦陷入陵王手中,眼看清白不保,众人正欲前往救驾。怎知帝君竟似乎心甘情愿,躺在地上挥手让人全部退下……   哀怨啊……这怎么可以,这魏国陵王果然如传言中那般荒淫下流,非但毁了琅琅郡主的清白,现今,竟然色胆包天得连尊贵无双,倾城绝伦的陛下都不放过。   大伙儿的悲愤可想而知,却又不得不尊令退了出去,关上房门。   房内,阿彩哪顾得上旁人眼光,仍是使劲褪下莲瑨的衣裳。一把拉起他的手臂,凝视着手腕,肘骨上再无法消除的深瘀痕迹,眼泪“吧嗒”就滴到了他的心口上。   那里,更有一处刺目惊心的伤痕,即使时隔多年,亦能清晰可见当初的创口是多么惨烈。   她哽得说不出话,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将他的胸口蕴湿了一片……   这个身体,她最熟悉不过,曾经那么白璧无瑕,美得身为女子的她都惊叹不已。可是,这样丑陋的疤痕,这么淤乌难看的痕迹,都是她一手造成的。   尤其是乌痕下的致命之伤,他又是如何一步一步在生死边沿熬了过来?想到这些,容彩翎一颗心像是被扎入万把钢针,痛不可言。   莲瑨抬手没收面具,抹她的眼泪,这丫头看来是不知在哪里知道了这个事情,才会这般失控。   昨夜,莲瑨为她的逃避,还有那一句“我心里不会有你”,揣揣惶然了许久。生怕这七年间,她当真是什么都淡去了。   现下,他的彩儿分明是在乎他的,那样心思单纯的女子,真爱一个人,便会是一生一世……无论她还有什么顾忌,他都要一一给她解开心结。   “别哭,早就没事了。”双手都几乎兜不住那倾闸的眼泪,看来今天是要用眼泪沐浴了。   “痛吗?”阿彩揉着他的手骨,胸口。声音囫囵难辨。   “早就不痛了,风雨天还有一点而已,无妨的。”   “我是说,行刑的时候,痛么?”   “嗯……不记得了。”   “骗人,一定是痛得要死!”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倒是你,骗了我七年……”   呃?   “那时,你说,‘一定会来’的时候,就是打定了主意要骗我,对吧。”   阿彩茫然点点头,又欲盖弥彰地用力摇头。眼泪随着脑袋摇摆而飞溅,眼睛,鼻头,都红扑扑的,狼狈得很……   莲瑨忍不住就收紧了双臂,一声叹息拥紧了这个自投罗网的笨蛋。   “那么,你现在准备好要遵守承诺了么?”   “什么承诺?”   莲瑨本来想要说他们成亲的约定,可是想了想,现在的彩儿似乎很避讳这个话题。说不定听到成亲这两个字,就立刻跑个没踪影了。   于是说道:“你还记得,在鹞城外的草原,你对我说过的话么?”   呃?   “你说,要与我在一起,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   呃……这是她第一次对他的表白。那时候,一切都美好得那么不真实。只晓得留在他的身边,就会很幸福。   现在,历过沧海桑田,她已千疮百孔,可还是很想说好,真的很想这样说……   莲瑨在等着阿彩的回答,她却趴在他的胸口默默无语。时间,空间悄悄静止,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心跳的律动。   他轻轻捧起她的脸,静静注视那双犹豫闪烁的眼睛,轻声说:“彩儿,我爱你。”   感觉到她的僵硬,他轻轻抚摸她的面颊,“不管是从前、现在还是以后,都不会改变,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阿彩仍是默不作声,身体却微微抽离……   莲瑨心头一紧,固执地收紧手臂,圈住她的身子,按下她的头轻轻地吻,“留在我的身边好不好,你不愿意的事情,我都不逼你。”   阿彩从听见他说我爱你那三个字开始,脑袋就一直呈现空白状态。以至于迷失在他蛊惑的嗓音里。稀里糊涂地考虑那些话的可行性;以至于忘记了她闯入帝君寝殿乃是前来质问代罪受刑的本意。却被人拐着弯儿换了话题,诳得稀里糊涂差点签下了卖身条约。   幸而还有一丝理智尚存,虽然这丝理智脆弱无比。   “我要问过哥哥的意思。”   “为什么要问他?”莲瑨皱眉。   “我,我是哥哥的臣子,总不能叛国吧……”呃,她想把自己的舌头咬掉。   汗……   莲瑨又好气又好笑,可是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开心,不管她会不会又再半路逃跑,至少她有在考虑了,而不是一点机会都不留给他。   107.对决大战【VIP】   翌日,容彩翎出现在大殿上。   这时,她是众所周知的魏国陵王,他是一国帝君。   容彩翎作为魏国的使臣,在大殿上向迦莲帝君呈交了议和文书。   立在大殿上的陵王鬼面狰狞,气宇轩昂,眸色泰然自若,腰板儿挺的笔直。只有那微微发白的唇色,方使得莲瑨能确认,这个镇定沉着的陵王,便是昨夜从他怀里仓惶逃跑的女子。   习惯性逃跑的人,开溜的动作也很迅速。   昨夜,容彩翎是在两个人滚倒在地毯上动情拥吻,体温急促上升,衣裳凌乱,千钧一发的当口上,猛地推开莲瑨,跳起来就这么跑掉了……   莲瑨没有忽略阿彩推开他的时候,血色从脸上褪去的一瞬间。   其实容彩翎并没有旁人看起来的那么镇定,她一大早就告诫自己,这个时候考虑情感问题明显是很不理智的事情。   他们之间诸多的纠葛,应该在顺利完成和谈后,再一并了结。   然而议和却如同出行前所预料,难以顺利。   迦莲帝君对于和谈细则没有任何异议。问题在于,议和得不到绝大多数王将的支持。他们所针对的是当年皇子麟,现魏玄武帝曾带兵围攻坎斯科城,且趁人之危重伤帝君之事。言道是此仇不了,难平军心。   帝君当然有权利忽略任何人的意见,一意定夺。但这始终不是消弭两国仇怨的最佳办法,且势必会引起朝中两派之争。   而韩子翊则提起当年迦莲军也曾利用魏军攻打镐泽城,那一战分明便是青狼与教皇先行施用了阴谋,引魏军入局,才有后来的皇子麟怒围坎斯科,这因果相较,应该算是扯平了。   说到镐泽大战,镐泽王那火气愣是就涌了上来。   众所周知,当年皇子麟攻打镐泽城,手段相当残酷,无论军民,一律屠杀。其暴戾程度令人发指……   再有如今殿上这位陵王辱及爱女之恨,镐泽王希祈这口气是怎么都咽不下去的。   陵王眼见双方争持不下,不耐烦地一挥手,说道:“这么着吧,反正你们几位大人还是气不顺,如若沙场对战则累及两军将士的性命,何其无辜,不如所有恩怨都由我凌三财一力承当。我听说你们迦莲国有一种解决恩怨纷争的竞技决斗方式。任何人要讨要战的,不妨与本王签下战书,单打独斗,车轮战或是一起上来均可,生死无尤……”   “不行!”说话的是莲瑨,“陵王殿下是魏国使臣,不可有任何闪失。没有必要生死对决。魏帝派得陵王殿下前来和谈,可见诚意十足,我迦莲并非锱铢必较之国,于国于民,自然是以两国睦和,休止干戈为上。”   “陛下——”   “陛下,恕臣等不能释怀,魏国欺人太甚,这多年仇怨岂能这么不了了之?”说话的是接替青狼职位的年轻王将图格木,阿彩认得,他曾是青狼的副将。   容彩翎环视一圈,只见愤愤不平之人不在少数,于是说道:“帝君陛下,皇上派得我来,要的并不是这等不情不愿的和解,而是真正的恩怨两清。既然诸王心有不甘,是个男人的就站出来,与本王一较高下,打完后无论什么新仇旧恨,痛痛快快一笔勾销。”   “好!”第一个回应的是镐泽王希祈。其他人亦摩拳擦掌,蠢蠢欲动。   陵王却向迦莲帝君微微鞠躬,抬起眼定定直视,“请帝君陛下准许。”   这是最好消除干戈,停止仇恨的方法,不要说什么以理服人。武人信服的,有时偏偏就是以战止战这样强悍的方式。   莲瑨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应战的那个人却是她,她真的明白迦莲国历来决斗竞技的方式?何况以一人之力挑战十二王将,这可并非玩笑。   容彩翎清楚知道这不是玩笑,她也早非从前那个冲动莽撞贪玩的阿财。书面上强制签署的和平协定又怎能真正消除多年积怨?倘若一切因她而起,便由她去结束,合情合理,公平公正。   曾经,她只晓得站在莲的身后,闯了祸,有他去解决一切问题,从平城逃往大漠,她对他的依赖几近无法自拔。最终连闯下刺杀王将那样的弥天大祸,都是莲瑨为她而背负。如果他再次暗地里偏袒,只会造成帝君与王将间的分歧,令得朝中非议的声音更多。   所以,这次,她要独自面对,无论是当初杀死青狼、哥哥为她攻打镐泽、围城坎斯科,或是这七年凤城之战,所有的一切,如果能用这一场竞技决斗来了结,无疑是值得的。   甚至是,如果……真的要在一起,也必须要独自面对所有因她而起的争端。   容彩翎目光坚定地投向王座上的莲瑨。   莲,请你相信我……   萨迦城决斗竞技场,远远看去,仿佛一枚巨形半截鹅蛋深深嵌入地下,两端有巨柱擎天,四面看台逐级倾向场中央,场地异常开阔。而遍布四周粗糙天然的黑灰石壁,场中暗黑斑驳的血迹却使得这座磅礴大气,粗犷雄浑的竞技场张扬流动着萧萧肃杀之气。   这是个强者生存的地方。   魏国第一武将——鬼面陵王与迦莲十二王将的对决之战,轰动全城。这容纳万人的竞技场看台上瞬时站满了人,呼叫呐喊声一波一波响彻全城。   只见迦莲帝君伫立在最近的主看台上,目光沉沉。   场中东向,以苍鹰为首的迦莲十二王将一字排开,雪狐、青雁、卡勒、洛羯、术勒、枯墨、希祈以及替补青狼的图格木和另三名年轻将领。   晨光划过,十二王将手中兵刃在灼烈的强光下绽放叱诧精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犹如神将降临一般,看台上顿时欢声雷动!   然陵王及其三十名亲兵走出来的时候,呼声顿时就沉寂下来,一片冷场……   齐整一色藏青戎装的魏国士兵列队林立场边,队列前方身材高挑削瘦,手执钨钢巨镰,脸覆半截狰狞鬼面,黑革红襟,束发飞扬,浑然一身气势凛然的便是名动天下的魏国第一武将,鬼面陵王。   她独自迈步走至十二王将前方。   所有人的目光不知不觉便落在这位陵王的身上,被他孤峭的身影所吸引住,仿佛那单薄的身体蕴含着深不见底的力量,一点一点抓住了全部人的视线。   陵王手中巨镰猛地往场中一杵,钉到了地上,反手就揭下了脸上鬼面,弃之于地,神态从容淡定。   四周响起一片抽气声,却不知是因为陵王的天生神力还是鬼面下那张眉目如画,却英气灼灼逼人的相貌。   看台上,迦莲帝君唇角却抹开清晰的笑意。   抛弃了面具,从容面对过去的彩儿,耀眼得让一切顿然失色,她的光彩,无人能及。   而此时,十二王将却面色各异,欣然、淡漠、惊愕、愤怒、不明所以,皆有之……   决斗规则,若非一方弃甲认输,否则不死不休。双方可混战,可车轮战,亦可单打独斗。若临时反悔,开战之前,亦可终止放弃……   一身休闲袍衫的雪狐首先甩手弃权,他本就支持两国议和,决斗跟他没关系。站到这里来,不过是在人前凑凑数罢了。   苍鹰深深看了眼阿彩,不发一言,默默转身离开,走向看台,站到了莲瑨身后。   接着是卡勒,青雁则犹豫片刻,亦随着离开……   人们忡怔愕然,尚未回过神时,只见图格木已是朝着陵王一拱手,钢叉挥舞,骤然袭去。而镐泽王希祈却不动声色退至一边,神色泰然,抱胸观战,看来是不屑与他人一同以众欺寡。   这图格木当年乃是一个孤儿,青狼将其提拔为副将,悉心栽培,他对青狼是敬若神明,视为父亲一般崇拜。这件事情上,图格木只是单纯地痛恨魏国,适才陵王取下面具之时,他并没有马上认出这位陵王便是当年十八妙龄的俏颜公主,是刺杀青狼大人的“凶手”。   七年时间,这位公主已经磨砺得英姿爽飒,锋芒迫人。可当年终究是图格木亲手将容彩翎推上城墙,这面目的七八分犹印在脑海里。   出手对战不多时,图格木已是越看越心惊,蓦然吼了一声,“是你!”   “不错,是我!要报仇就加点气力,莫要像小猫挠痒痒似的!”   图格木暴跳如雷!抖起钢叉不要命地飞扑而去。   图格木怒归怒,战技能力跟容彩翎着实差了太多,不一会连招架之力都所剩无几。阿彩气定神闲,竟然还有空闲功夫朝着旁边那三名跃跃欲试的年轻将领比手势,招呼人家一同上来。   当真是狂傲过人……   狂傲也要有狂傲的资本,容彩翎以一敌四,依旧游走自如,难得她每一招都刚猛浑厚,可腾挪身形还是如此轻巧迅捷。巨镰重若千斤,挥舞得虎虎生风,甚至连看台上的人都清晰感觉到兵刃末梢的凌厉气息,冷冷地从脸上划过。   四名将领已呼吸不稳,气喘连连。图格木拼了全力硬生生接下陵王一记泰山压顶,震得虎口爆裂,喉喷鲜血……   旁观的镐泽王和洛羯王却看出来了,陵王已是临末收回大部分力道,方未真正重伤图格木。   胜负也已清晰了然,四王将已耗尽全力,而陵王却仿佛才热了个身。可这四名年轻将领却打红了眼,如此再耗下去,就真的是不死不休了。   洛羯王与术勒王对视一眼,两人一道跃入场中。这一下,变成了六人围攻陵王。   看台上的人看得是眼花缭乱,只见间中那一身黑红戎装的身影丝毫不见落败之相,反倒激起了她的战念,越战越勇,遇强越强!钨钢巨镰反射着嗜血精光,即使她弃去鬼面,那一身杀气仍如阎王修罗再世。   人人紧张得捏了把汗,大气不敢出,看台上却有个小个子少年越看越兴奋,圆润的脸蛋涨得通红,明亮清透的黑葡萄眼闪烁着星光,分显是对某个人崇拜佩服得五体投地。   洛羯王与术勒王眼见差不多,蓦然不着痕迹地挡了图格木那几个的攻击身形,跳出战圈,抱拳认输,图格木那几个青年王将绷紧的意志徒然一松,背脊再也支撑不住脱力的身体,倏然瘫软了下来。   容彩翎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说道:“你们几个呢?若仍是心中不服,照对决的规矩,不可以退下!”   三名将领羞愧俯首认输,由侍卫搀扶了退下。   图格木硬撑着站起身来,迎上陵王质询的目光,挫败叹一口气,捂胸说道:“技不如人,我服输了,那件事情,我图格木有生之年,永不再提。”   洛羯王目光在容彩翎脸上打转,摸了摸满下巴的胡子渣,释怀一笑,与陵王对阵七年,无论得失,也算是痛快一场。只是这丫头,也委实顽劣,只为当年一桩小事,竟耿耿记恨。可怜他这一把引以为傲的胡子了。   场上,只剩下了陵王与镐泽王希祈。   容彩翎拂了拂衣袖,走到希祈前方,“镐泽王,与你再战,本王期待已久,今日倒是个好时机了。”   希祈却悠然说道:“陵王殿下适才方大战了几个时辰,希祈今日不趁人之危,殿下大可歇息片刻,我们再战无妨。”   容彩翎一摆手,“不必了,镐泽王无须顾虑,本王不过是出了一身汗而已,算是热了身。镐泽王若要为吾皇曾攻打镐泽城一事算账的话,本王说过了,尽管冲我来!”   “哼!好!”希祈不再与他客气,长枪一挑上前……   他们是两国最强的将领,数月阵前那场大战互为记忆犹新。   大战之后,希祈曾细细琢磨分析过,这陵王的战技招式不见得如何神奇,胜战法快捷,对战反应异常敏锐,以及一身无穷无尽的神力……然一般力气大的人,易气息分散,却做不到陵王这般吞吐自如,收放得当,甚至,源源不绝……   也只有希祈这样身经百战的老将,才察觉到陵王的内功心法很是奇怪,却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看台上的莲瑨却是愣了一下,直到阿彩与希祈交手,他才看出来,阿彩的内力心法,竟然便是当年教给她的辟天诀导力心法……   照道理,他当时只是教给她简单的法门,使她学会如何控制运用身上的蛮力。虽然曾让阿彩背下口诀。可是母亲说过,只有天族神子身份的他,拥有奇异的命格,脉息方能自如融会。即使将心法教给其他人,也是没有用的,甚至若强行去练,必会筋脉俱焚而亡。所以当年莲瑨曾对阿彩千叮万嘱,只消懂得运力法门即可,千万不要去深入研习那心法。   可是,彩儿并非迦莲天族,照理她也不会擅自去修习,为何心法竟会在她身上融会贯通,虽然只有几层之力,但是,莲瑨确定,那就是辟天诀心法无疑。   莫非,也是起因于彩儿天生的奇特命格?   这么说来,倘若将心法完全传授于她,以彩儿现下的根基,应该也是无妨呢。   此时场上打得是难解难分,看起来是旗鼓相当。可希祈欲求速赢,他是知晓陵王的战力只会越来越强,甚至,也许那最强的一击尚未被激发出来。如果拖延下去,自己的体力消耗巨大,对方却不住增持,那是必败无疑。   不知不觉便大战了数百回合,希祈在寻找机会的时候已深感力不从心。额上冒出涔涔汗水,身法也滞疑迟缓了许多。一个踉跄之下,半幅衣襟被镰勾撕成碎片。   台上发出一片惊呼声,那位小少年更是面色煞白,大声惊呼,“爹爹!”   然而场中变化更是教人始料未及。甚至连希祈都愣住了,不过是长枪一撑的反击之力,杵在前方的陵王不闪不避,任得枪尖深深刺入大腿。   她却只是皱了皱眉,压低声说道:“镐泽王,这是我出言不逊,且令小郡主受辱而向您赔罪。”   希祈忡怔之际,陵王很快侧身退开,腿上鲜血洒了一地,她却依旧站得笔直。“镐泽王,别停哦,继续……”   凌厉攻势加剧!   又是数十回合……陵王虽伤了腿,却还不见落于下风,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为镐泽王深深捏一把汗。   人影晃得越来越快,观战的人早已眼花缭乱,口干舌燥,满眼满心俱是是惊心动魄。   从午时到落霞满天,直至那一片血色残阳投射到他们的身上,看起来却是触目惊心。   希祈又是一个严重失误,以为此番必重伤无疑,岂料对方又是沉肘撤腕,撤去致命一击。身体却不着痕迹迎了上来。   台上响起抽气声,这次,长枪刺入了陵王的肩胛……   容彩翎深深喘了一口气,说道:“镐泽王,这是为吾皇攻打镐泽中无辜死去的将士向您赔罪。”   她的目光清透、干净,静静注视着希祈。   “罢了罢了……”希祈手腕一抖,缓缓将长枪抽出。“希祈甘拜下风,输得心服口服,镐泽城战是老夫狭隘,从此不再计较。只是,事关小女名节之事,不容推托,还请陵王殿下能担起责任,娶琅琅为妻!”   “啊?!!”   “绝无可能!”迦莲帝君从看台上飞身跃下,扶住了被惊骇得摇摇欲坠的陵王。   “希祈,你还是这么自以为是!”忽然响起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仿佛在所有人的耳边低语,却教人辩听不到传来的方向。 9 手机阅读 mbook.cn   疗伤之感   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散发着清冷和妖异,令得容彩翎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人,那个教人从骨子里感到恐惧的男人。   销声匿迹多年的教皇……   不仅仅是阿彩,莲瑨以及十二王将也辨认出了那个声音。   人们正四处张望,寻找声音的来源时,蓦然脚底一震,身形微晃,耳听低沉轰隆声由远及近。有细碎石块从壁上剥落,众人一惊,霎时乱作一团,不辨方向四处奔逃。   竞技场今日涌入了万余人,轻微的地动加上人群的恐慌,这混乱骤起,眼看就一发不可收拾。在场的王将们有条不紊调集驻守士兵维持秩序,沉着指挥着疏散人潮。   莲瑨挽住受伤的容彩翎,点了穴道止血。两人对视一眼,一起朝着竞技场顶端一方擎天石柱的方向望去。   连容彩翎都感受到了那股力量的存在……   她拽了拽着莲瑨的胳膊,“莲,我们上去看看。”   莲瑨瞥了眼站立不直,肩胛受伤不轻的阿彩,竟然还一脸好奇雀跃。教皇销声匿迹多年,现下敌友难辨,莫非她还想上去再打一架?   这些年,边关传闻,陵王就是个好战之将。如今倒是亲眼见识了,这个拿自个身体当儿戏的女人。莲瑨适才就恼怒不已。瞥见韩子翊正快步走来,于是将臂弯中那个总是让他提心吊胆的女人一把丢了过去。   “看好她,呆在屋里养伤,哪也不准去!”   韩子翊挑眉,莞尔一笑,“遵命,陛下。”   他究竟是谁的部属,容彩翎怒视韩子翊的当口,莲瑨已经跃上了石柱高台……   传说中,竞技场两端的石柱曾经无限高远,连接着天与地,然而历经了数千年,石柱从天际顶端一层层碎断,以致仅剩今日仰头可望的高度。有的柱端,甚至几近碎裂至底。   那擎天石柱立于竞技场的东西方向,西向十二柱,相传代表的是天族十二神将。而东向,则仅有一座石柱,此石柱雄浑高大,伸入云霄,柱身雕刻奇形异兽,栩栩如生,是保持得最为完整的石柱。然而却没有人知道,这座石柱,所喻含的意义。   莲瑨感应到的力量,便是由这座石柱所发出……   萨迦城是座古老的帝都,要追溯至多久远,没有人能说得出来。各种传言典故也是多不胜数,莲瑨也是听得自小在帝都长大的雪狐和绿萝说起过一些,其中便有这十三石柱的传说,然听过也就罢了,并不以为然。   可如今这座石柱竟能散发出力量,它的气息让他觉得熟悉而又安心。这究竟是什么呢?   “守护……这座石柱名为守护。”   声音静静在耳边响起,只见石柱前有如云飘絮一般的流光,缓缓聚拢,凝聚为高大人形。亚麻长发缠着白袍铺拽在台阶上,琉璃灰瞳衬得眉心那点星形印记如滴血赤红。   正是星罗宫消失已久的教皇。   莲瑨看得出,这只是幻形术。只见幻形中的教皇,双掌交叉于胸前,垂眉敛目,缓缓俯下身体,半身匐地,向莲瑨施了个大礼。   “守,参见天族至尊、迦莲帝君陛下……”   容彩翎被强行带回住处卧室以后,就一直揉着耳朵忍受梓萍喋喋不休的唠叨。   忍不住尖叫!“啊——梓萍,我发现你跟韩子翊真有默契,怎么连说话的内容都一模一样呢?可以去结拜兄妹了呢,你觉得我这个提议好不好……”   “我的殿下,你不要岔开话题,你怎么能令自己受这么重的伤呢?打赢镐泽王,不也能令他低头认输么?为什么要伤了自己,要是那一枪,偏了几分,伤到心肺可如何是好。您真是最不晓得爱惜自个身子的人,给皇上知晓,又得心痛了。”   “梓萍,这你就不懂了,镐泽王多硬气的一汉子,我就算打到他断气,他也未必肯认输。我有认真研读兵书哦,对付他这样的人,只能用计谋策略。”   梓萍疑惑问道:“什么计谋策略?”   “嘿嘿……三十六计之苦肉计!”   “胡闹!”莲瑨一踏入房门,就听见某人在胡说八道、大放厥词。   “啊——莲,你怎么进来了?”阿彩可是刚洗浴好,衣裳半敞,梓萍正给她上药包扎伤口呢。瞧见莲瑨大踏步走进来,赶紧拽了被子将自个裹起来。   梓萍也快步上前阻拦,“帝君陛下,我们殿下正在处理伤口,可否请您在前厅稍候片刻。”   “不必了,我就是前来给她疗伤的,你退下吧。”   “这……”梓萍犹豫,这总归是不妥吧,可是看帝君这冷峻的脸色,似乎不太好说话。   “退下!”这不好说话的帝君很快就不耐烦了……   容彩翎看见梓萍受气,蹙眉白了眼那个今儿脾气不好的帝君,说道:“我说陛下,如今可是您不顾礼数,擅闯进来,怎么说也是您不对吧,怎么还理直气壮了?”   “就许你擅闯我的房间,我就不能也闯闯你的房间了?”   这下容彩翎哑口无言,梓萍噗嗤一笑,先替阿彩将衣裳挽好,说道:“殿下肩上的伤尚未处理,那就有劳陛下了。”说罢躬身退了出去。   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容彩翎有些不自在起来,探着个脑袋找不到自个卧室里还有哪里能让他坐下说话的地方。   脑袋还在发懵的时候,莲瑨已经毫不客气地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我看看你的伤。”   阿彩抿抿嘴,轻轻拉开衣裳露出受伤肩膀。   莲瑨盯着伤口,脸色还是不好看,“你就只能想出这种伤残自己身体的笨法子么?简直是任性妄为!”他脱下手套,将掌心小心按在她的肩头,“不要运气抵抗。”   阿彩见他真生气了,赶忙放松身体坐好,却又受不了人家说她笨,忍不住小声嘀咕,“我这是一举两得……”   莲瑨没搭理她,缓缓催动真气,真气果然由掌心渡入她的身体,畅通无阻。   辟天诀心法是一种极为强大却又狭隘的心法,修练至顶级心法的身体自我复原能力很强,然而却不能随意给人疗伤,除非是心法相通的内息,否则无法进入他人的身体,若强行而为甚至会造成严重伤害。   真气运行一周天,阿彩只觉得伤口越来越热,越来越困,眼皮沉重得耷了下来,迷迷糊糊间,忽然听见莲瑨问道:“什么一举两得?”   容彩翎显然没有足够清醒的意识来判断,为何莲非要在她最迷糊的时候来问这个问题呢?便已经浑浑噩噩地说道:“受了伤,就可以多呆一阵子啊,你总不会赶我走吧……”   莲瑨手心一抖,慢慢收了内力,将昏睡过去的阿彩轻轻搂入怀里。   容彩翎并不知道自己昏睡过去多久,她是被对话声吵醒的……   似乎又是有人莫名其妙闯了进来,这次是莲瑨出去把人挡外边了。   琅琅没想到偷偷摸摸溜进陵王的房间会撞见帝君,顿时慌得手足无措,腿足打抖……   “琅琅,你来这里作甚么?”   被逮个正着的小郡主吱吱唔唔地说道:“我……我,来看看陵王……陵王殿下的伤势,嗯,我拿了上好的,药……”说着不自在地将背在身后的药瓶子亮出来,扬了扬。   “不用了,我已经给她疗过伤,她在休息了,你回去吧。”   “喔……”琅琅转身赶紧要溜。忽地又被叫住,“等等——”   “诶?”   莲瑨淡淡地说道:“对了,好像你跟陵王有点误会,她平时是爱胡闹了些,玩得过了火,我跟你道歉,她是个女子,且与我有婚姻之约,不可能娶你,这件事就这样算了。好了,琅琅,你出去吧!”   琅琅怔住了,咬住嘴唇,晶亮的葡萄眼顿时被急涌而上的水雾浸透。猛地一转身推开门,冲了出去。   莲瑨皱了皱眉,转身欲返回里屋,就看见阿彩扶着屏风站在身后……   “你把人家小姑娘弄哭了,也不晓得说话婉转一点,很伤人呐!”还有什么婚姻之约,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嘛,那种八百年前的约定早就过期了。   莲瑨不以为然,“事情不就是因为你拖拖拉拉牵扯不清,才闹得不可收拾么?”   真是不近人情,容彩翎愤懑地瞪他,然而说白了也是自己招惹了是非,今儿还真给希祈那番负责的话给吓懵了。不过琅琅郡主不是一直都厌恶自己的么?适才,怎么看起来一脸委屈,伤了心似的?   嗯,一准是莲瑨给人家小姑娘脸色看了……   这家伙自打进门就板着个脸,莫不是遇到了什么事?阿彩猛地想起竞技场那个声音,莲在高台上,究竟遇到了什么?   “你见到那个人了?”   莲瑨点点头,忽地拦腰将阿彩整个儿抱了起来,“你这寝殿总有闲杂人进进出出的,实在碍眼!去我的寝宫。”边说边往外走去。   “不要这样出去!给人看见……我,我不要见人了……”容彩翎大嚷大叫着把脑袋埋进那个根本就不打算停下脚步的男人怀里。   披头散发,衣裳不整,还这样,被他抱着。她以后真的是没脸见人了……   可,下一瞬,鸵鸟的脑袋蓦然被扳了起来,温热的呼吸和炙热的唇急迫贴了上来。他吻得她喘气连连,阿彩心里却暗暗叫苦,莲该不会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吻她吧。   “只晓得把自己弄得一身伤给人家赔罪,可昨夜就这么狠心丢下我,你又打算要怎么赔?”嘴唇贴近她的耳边沙哑说道。   呃,他是因为这个事情耿耿于怀?所以才一直冷着脸么?真是小气的男人。   唔……不过据说男人在那种时候被推开,似乎是会造成心理或是生理阴影障碍的呢……   还未等阿彩思考清楚,那个有心理阴影的男人又说了,“嗯,不过看在你故意受伤是为了留在我身边的份上,我就不收利息了。”说罢身体又覆了上来,堵住某人正要开口辩驳的话音。只余一双素白手臂不住摇摆,发出呜呜的呻吟。   那双瞪得老大的眼睛适才发现自己正身处于莲瑨的寝殿内,他竟然是飞跃了中庭,抱着她从窗口跳了进来……   这么方便?原来,从她住进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是有预谋的!   失控感情   至于要怎么赔罪,这完全就不是容彩翎能说了算的嘛。   积蓄多年的情感一经爆发,任什么都阻挡不住。就如莲瑨素来内敛的情意,只要遇到容彩翎,定会禁不住失控。   由茫然中的期待,经历昨夜的挫折,导致了现下暴风骤雨式的爆发。根本就没有给予阿彩喘息和思考的机会,快速卷袭着她的感官,一同沉沦在最本能的碰撞当中。   容彩翎再次发现自己对于莲瑨的亲吻触碰完全没有一点儿抵抗力,想当初她可是百般引诱这块大冰山,才偶尔教他融化过一两次,甚至是吃错药的状况下,方能一举攻陷。   可如今攻守方掉了个个,为什么自己就一丁点儿抵御力都没有呢?她已没有空隙思考这个问题了……   耳边传来低沉的嗓音唤她的名字,敏感的耳垂瞬时被卷入滚烫的唇舌中,轻轻吸吮,某人的脑袋便轰一声炸响,什么理智即刻荡然无存,挣扎的身体很快就瘫软下来,挥舞摇晃的双臂不知何时缠上他的颈脖,将他拉近……   这强迫式分明就成了互动式。   莲瑨本意只是想先行稍稍惩罚这个昨夜狠心逃跑,教他一夜无眠;今日又任性妄为、使自己负伤,令他提心吊胆的女人。却不料点燃了热油,一发不可收拾……   感受到阿彩的回应,莲瑨只觉得全身仿佛着了火似的,动作也愈加激烈起来,唇舌纠葛、缱绻缠绵,仿佛便要挟着她一同焚烧、一同窒息亦是抵死甘愿的幸福。   阿彩的嘴唇红艳得像是那年雪后枝头的梅瓣,吹弹可破,手指轻轻抚过,薄嫩的触感颤动全身每一分渴望。   他将脸埋入她的颈畔,深深地喘息,想要抑制这过热的激情。呼吸如燎原火星,喷在阿彩的颈脖子上,她难受地扭动身体。   莲瑨想捉住她乱动的身子,抬头目光炽热,禁不住心跳加速,只见某人的衣裳早已滑落肩头,一片细腻雪白的肌肤映入眼帘。他小心避开捆绑了纱布的半边肩头,炙热的嘴唇贴上细细的锁骨,双手无意识地抚摸着身下纤细的身体,薄薄的衣裳成了障碍,快速扯去两旁,双手抚摩而上,温润细腻的触感令他情不自禁呻吟出声,噬吻着锁骨的嘴唇也快速向下滑动,却碰到了阻碍……   莲瑨稍稍抬起身体,半眯着眼盯住那抹紧紧缠绕在胸口的布帛,她竟然束胸。再抬眼望向那个女人,却见她闭紧双眼,眉间收紧,嘴唇也抿了起来,双臂微微张开放在身体的两侧,却不自觉地捏紧了手心。   她在紧张,微微颤动的睫毛流露出惊恐的情绪……   却没有如昨夜那样用力推开他,可是这样的神情,分明是在忍耐,身下的女人,是按捺着内心的惊恐、忍耐着心里的不适?   莲瑨微一忡怔,眼神暗了暗。阿彩立刻觉到他动作的停滞,眼睛张开缝隙,却看到莲瑨正望住自己,眼底幽深难测。   阿彩蓦地慌乱起来,他停下来,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她已经尽量在控制身体下意识的颤抖,还是被他察觉了么?容彩翎极害怕莲瑨用这种疑惑的目光看着她。她所惊惧的事情,永远都不能让他知道,死也不能!她承受不了任何鄙夷或是怜悯,即使是怜惜,都会令人难堪羞愧至死……   阿彩的惊慌失措落入了莲瑨的眼底,心中猛地抽搐了一下,眉头就皱了起来。   目光很快回到身体的束带上,“你绑着这种东西作甚么?”   阿彩心头一松,猛地又涨红了脸,他在做什么?他竟然板起她的身体一层层解开束带……   “以后不准再绑这种东西,本来就营养不良……”他将布帛最后一层掀开那一刻,轻轻闭了眼,双手将散在身侧的衣裳快速合拢掩上。   几不可闻的喘息还是滑入了容彩翎的耳中,莲瑨俯下身,将脸埋入阿彩的肩颈,双手搂着她的身体,慢慢收紧。   “莲……”   “唔,让我抱一会……”   “莲,其实,没关系……我,没关系。”   他仍是埋着头,闷声说道:“等你伤好了,一定不许逃啊——”   ……   阿彩不晓得眼前怎么就模糊了,有潮湿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到散开的发丝里。双手紧紧抱住他,轻轻点头,下巴磕在他的额上……   容彩翎如同往常睡醒时一样,眼睛还未睁开就嚷嚷道:“梓萍!给我拿衣裳!”随即伸个懒腰,肩头忽地一个抽痛,这才回了神,眼睛眨巴眨巴,渐渐浮现出一张精致绝伦的面容。眼睛半睐,强忍着笑意,忍着忍着便从唇角溢出笑声来……   “别着急起身,你还在养伤……”他把笑脸埋到她胸前,这样的早晨真是餍足得教人沉醉。   “诶?我,我在你的寝殿过夜?”   “不然你以为呢?”   阿彩望了望帘外透入清亮的晨光,再看看靠在她身上那个慵懒的帝君。   “我在养伤,你,你也跟着耗在这儿,不用早朝么?”他也不怕惹人非议。   “我在给陵王殿下疗伤,罢朝几日。”他抬起脸,凑近,眼睛呈现一种若蓝若紫的色泽,艳光四射却魅惑幽深,他轻轻地吻她,“这几天你就留在这里,好不好……”   以至于某人大清早被蛊惑了,茫茫然点头。   莲瑨仍然吩咐了梓萍前来照顾阿彩的起居,便去了书房与王将们商议某些要事。   容彩翎看着梓萍若有深意的笑容,慢慢涨红了脸,连狡辩都没了底气。   梓萍戏谑一笑,说道:“我现下算是明白皇上为何会派殿下你出使迦莲国了,皇上真是比谁都还要懂得殿下的心呐。”   阿彩愣了愣,眼珠子骨碌一转,对梓萍的笑言避而不答,却说道:“我这伤势虽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也暂时不方便远行,今儿迦莲帝君会履行承诺,签订议和协约,这协约还得让韩子翊派人尽快送回京城方妥当。”   “殿下,您就不用操心了,韩将军已经安排好了,皇上早有口信传给韩将军,若是和谈成功,让那两位京官大人带着协约回去,您愿意呆多久就呆多久,不必着急返京……”   ……这话听起来怎么就这么别扭呢。   “那是自然,陵王殿下在这儿愿意呆多久便呆多久……” 莲瑨大步走进屋,刚好听到梓萍的话。随口便接上了。   阿彩闻言脸面绯红,小声咕哝,“那怎么成,本王怎么说也是使臣,完成了使命岂能不立即回京复命?”   房中那两人对阿彩这番无力抗议毫不理会,莲瑨摆摆手,梓萍欠身退了出去。他将写好的辟天诀后半部心法递给阿彩,说道:“还记得我以前让你背诵的口诀么?”   阿彩呆了一下,点点头。   怎会不记得呢?独守凤城七年,每逢夜里睡不着,便会暗暗背诵莲瑨教她的口诀,细细回想那时他说过的每一句话,背错时他不耐烦蹙起的双眉,背对了仍旧万年冰封的面孔,但是会做上许多她喜欢的食物,便当做是褒奖了。每回这么想着想着,由心里念着每一个字,那一夜就会睡得很舒坦,醒来更是神清气爽。   阿彩捏着心法下半卷,不解地望向莲瑨:“这是什么?”   莲瑨轻描淡写地说:“嗯,一种内功心法,对你的伤势恢复有助益,将它记下来,依法运功……”   “喔……”阿彩倚坐在窗台上,将心法展开略略看了看,随口问道:“莲,那个教皇,他回来了?昨日竞技场出现那股力量很是诡异,以前可没发现教皇身上有这么深厚的,嗯,像是能量似的东西。他这人阴险狡诈,这会儿前来不知道又有啥阴谋,提防着一点为好。”   莲瑨闻言面色稍显沉重,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阿彩,沉默片刻,说道:“你专心点,那些事跟你没关系,别去胡思乱想添乱子,赶紧把心法记下来,不明白的问我。”   这话怎么听着别扭,虽然容彩翎自忖作为魏国使臣,是不该去过问或是多言他国政事,可是作为,“朋友”,道义上提个醒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情吧,于是正想辩驳一番,抬眼却见莲瑨眉眼间泛起的一丝愁色,不禁心里打了个突。   她所识得的莲瑨素来遇事淡定从容,越是棘手的事情越是不动声色,心思越是难以捉摸,可如今能教他愁绪形于色,必定是遇到了不得了的难题。   且他对教皇之事闭口不谈也必定是不想她插手。阿彩再没心没肺也知道这个时候该识趣噤声,至于使得莲瑨如此忧愁的事情,她有的是打探的方法途径,这会儿还是乖乖背诵内功心法,不去打扰他为好。   莲瑨此刻端坐桌案一头,沉思凝神,目光落在案台上展开的迦莲国版图,抚过每一寸山河平原,眉心是越拧越紧,神情渐渐凝重。   “九川巨变,混沌重现。”   这是在守护之柱前教皇,仰或是“守”,带给他的一句话。   尽管莲瑨仍无法苟同于教皇昔日的所作所为,可是自称为“守”的他,却似乎是同一个身躯里装载了另一个魂魄。他的声音、气息均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这种熟悉仿佛是与生俱来,甚至是千年相依所萌生,只消对视一眼,便会不由自主的信赖。   且毫无疑问,这种异样的感觉,绝对不是教皇所制造的幻术。   然“九川巨变,混沌重现”这句话不禁令莲瑨心中一直以来隐隐的不安瞬息放大,仿佛有什么惊天巨变已经不知不觉渐渐围拢。   然而未等他询问清楚,守却隐了身形,只道是三日后相见于“迦莲神殿”,便会将一切始末详细告知,而且,希望陵王容彩翎能一同前往。   别说彩儿如今身上有伤,即使她无恙,在没有弄清事情的原委之前,莲瑨断是不愿将她也卷入这件事当中。   莲瑨正思索着守的话与近期萨迦城频繁地动、火山喷发所印证的一些巧合之时,有侍卫来报,雪狐求见。   莲瑨起身,吩咐阿彩好生修习心法,便匆匆与殿外等候的雪狐入了书房内室。   雪狐一入内室便忙不迭禀报道:“启禀陛下,属下方才收到消息,如今不仅仅萨迦城周边受到地动与火山喷发的影响,甚至南至帕米尔昆仑山脉一带城镇亦同时有地动感应,这一连绵的地界,何止万里,如此看来确是极不寻常。”   莲瑨点点头,“远隔万里牵连的地动,果然是如此,守护者所言非虚,这番情状已非一般天灾可言。”   雪狐说道:“陛下,这教皇自称为迦莲天族之守护者,王将们不信者过大半,这驳述的理由现今看来,确实是牵强了。”   “雪狐,我对守护者从未曾置疑,然对这迦莲守护者之职与他所言之迦莲神殿却找不出半点头绪。”   晨间曾召集王将,商议此事,即使是最为年长的十二王将之首苍鹰,记忆中也是听得天族上一任失踪的帝君、帝后提及过关于神殿的零星模糊印象。这座迦莲神殿据说是存在于虚空之中,乃是天族最为神圣且神秘的殿堂,然而如何令得神殿显现及开启,始终是无人知晓……   雪狐眼见莲瑨困惑无比,自己也拿不出切实有效的解决办法,想了想,心念一动。   “陛下,属下隐约是记得,皇宫藏书阁内似是存有天族史册,说不定其中能找到关于守护者以及迦莲神殿的一点线索。”   夜会狐狸   莲瑨迫不及待便随了雪狐前往藏书阁。   萨迦皇宫的藏书阁,位于宫城西边一座宫殿的顶楼上。地方不大,打理得很是干净整洁,厚重古旧的书柜一排排林立,摞起满满巨大厚实的古籍藏书,满室书香。看起来均年代久远,相当有历史痕迹。   可环顾四看,这偌大个藏书阁却空落得有点出乎意外,倒不像是泱泱迦莲大国该有的历史悠久、典藏富裕的气势。   跟随伺候的书阁侍人说是,书阁藏书量原本的规模确然比现在大上数十倍。四十年前,茨穆王叛乱夺取萨迦城后,大量焚毁坑埋与迦莲天族相关的一切物事。幸得上一任管理藏书阁的侍人悄悄将一部分珍贵古籍文书收入了暗道,这才不至于全部失传埋没。   残余剩下的书籍,大多是前朝帝君毕生执政记录,也不知更迭了多少代君王。追溯这千年历史之久远,存留下来的大多是残本。   说到天族史,侍人微一思索,遂而麻利地从众多典籍中将一本厚厚的书册取了出来。此书残缺得更为厉害,大约是曾经浸过水的缘故,大部分的字迹已趋近模糊,亦有部分异形字符,像是上古文字,别说莲瑨,就是雪狐也看得是一头雾水,面面相觑……   那侍人见二人犯难,踌躇犹豫了片刻,躬身说道:“启禀陛下,小人祖上世代管理宫廷藏书阁,理应面面俱到,到了小人这一代,实在惭愧至极。不过小人的祖父,兴许是认得这些文字的。”   二人不禁愕然,这侍人的年纪看起也有六十好几了,他的祖父,那得多大岁数啊……   莲瑨问道:“令祖现今在何处?   侍人躬身又说:“小人的祖父已近百岁,也曾为两代帝君打理过藏书阁,现下年岁大了,行动不便,跟小人居于一处,只是平日不大见人了,若是陛下不介意,请移步随小人前去,祖父肯定是愿意帮忙的。”   “好,那就请你带路吧。”   那位近百岁的藏书阁老侍,面色红润,精神矍铄,只是一双腿瘫了。见到莲瑨,几近虔诚,匍匐施了大礼。   雪狐打开携带过来的天族史,翻开书页,指着怪异字符问道:“这位老人家,您孙子说您认识这些个天族古字,请您看看,这些写的是什么呢?”   老侍恭顺垂首,“老奴认得,只是不知陛下想要查找的是什么?不仅是这本天族史,书馆里所有的书,甚至以前被烧毁的,老奴都记得,您只消问便是了……”   ……   勿论老侍已如此大岁数,即便是脑力充沛的少年人,欲要记住所有藏书的内容,也是不可能的。这位百岁老侍,简直就是活动藏书阁一般。   莲瑨已不做犹豫,立时问道:“那么有劳老人家,我想要知道何为天族守护者,还有迦莲神殿的所在。”   那老侍想了想,缓缓说道:“书上曾有记载,混沌之初,神祗降世化劫,守追随其侧,而后,真身隐于虚空,名为守护者。”   雪狐不解询问:“若守是守护者,那么竞技场上那一座石柱与其又有何关连呢?何以也名为守护者。”   老侍笑了笑,道:“关于石柱,古籍上未曾提及。”   两人相视,面上毫无失望之色,至少守与守护者确然是存在的,只是想不到竟然远溯至混沌之初,天族之始这么久远。   雪狐接着问道:“那么,迦莲神殿,这神殿究竟是在什么地方?”   老侍回答:“古籍上亦未提及迦莲神殿所在……”   “啊——那么除了迦莲神殿,别的什么神殿,也未有提及吗?”雪狐继续追问。   老侍俯首说道:“很抱歉,没有。老奴已知无不言。”   莲瑨点了点头,向老侍道了谢,雪狐将史册交给书阁侍人,两人向老侍道别离去……   从侍人家中出来,莲瑨的神色倒是轻松了几分,雪狐不解问道:“难道陛下从那老侍的只言片语中便已找到答案了?”   莲瑨说道:“不错,我已经知道神殿在哪里了,适才老侍人说的第一句话是‘混沌之初,神祗降世化劫,守追随其侧,而后,隐于虚空,名为守护者’。而苍鹰不也说过,迦莲神殿据说是存在于虚空之中。这就不难理解了,守护者顾名思义,就是神殿守护者。而教皇自称是守,并且告诉我,那座石柱名为守护者……”   雪狐扒拉几缕莹白长发,恍然大悟,“所以,守护者是柱子,守护着虚空中的迦莲神殿,因此守护者与神殿必在一处。这么说来,迦莲神殿所在地就是——竞技场!”   “不错,就是竞技场。守护者既然守护着神殿,守当然会知道神殿开启的方法,就不用我们费心了。”   宫城外别苑,清幽雅致。   话说夏卧牡丹秋赏菊,一抹莲香沁晚塘。生于北寒之城萨迦的雪狐,尽管回归故里十年,终还是抛不去魏都贵贾公子的风流习性,将座府邸修筑得有如当年竹锦苑一般的清雅别致。   甚至月夜微风,浅酌独饮的习惯,多少年来也不曾变过。   即使景物可以复制,人已不复当年雄心,难怪青雁总是取笑,说他这形貌数年如一,可这内里的,还是老去枯朽了,那一把曾教他自傲珍惜的雪发,不知何时竟是将容颜衬得如此苍白。   捻一枚杏仁,掷入荷塘,苍白的面容瞬间便化作了碎片,溶入月光残影。   精致卓约的男人唇角勾起笑容,“丫头,你若不是气势汹汹,喊打喊杀地硬闯我家,就是鬼鬼祟祟猫在树上东张西望,躲躲藏藏、小贼行径,真是越来越没出息了。”   荷塘边大树上嗖地飞下一道人影,人未落地,清脆的声音就划破了园子的清幽宁静,“雪狐哥哥,你的狐狸耳朵也太厉害了,我看你们这十二王将,最深藏不露的非你莫属,希祈也得靠边站去。”   “少卖口乖,你这深更半夜前来,若不是有事相询,哪时候会想起我这个哥哥了?”   阿彩毫不客气往塘边石凳上一坐,说道:“我这不就是念着雪狐哥哥,瞧你一个人冷清得很,巴巴来陪你喝酒叙旧来了么。”   话音未落,脑门挨了个爆栗。冰冷的手指头随即又轻轻捻了捻她的额头,雪狐叹了口气说道:“真怀念从前那个心直口快,呆头呆脑的小家伙呢,长大了,说话也学着拐弯抹角了。”   阿彩低了低头,她当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瞧见莲瑨心事重重,且前往与雪狐商议事情,一去就是大半日,夜深也不见回来。便料想雪狐一定清楚莲最近所忧心犯愁的事情,于是趁着夜色悄悄摸入了雪狐的府邸。怎知却教雪狐这一番话说得心底很是惭愧……   细想从前,雪狐就有一双能看透人心事的眼睛,阿彩的喜怒哀乐,对感情的期待、失望或绝望,都逃不过他的注视。他总会用自己的方式站在她的身边,给她出主意,伸出一张援手,目光里是令人安心的温柔和从容。   当她陷落凤城,一筹莫展,无计可施之际,是雪狐及时出现扭转了局面;数日前,当她站在与十二王将对战的前方,也是雪狐毫不迟疑第一个放弃了对战。   他待她亦兄亦友,她却总是有事才会想起他,这教阿彩怎么能不惭愧。   “雪狐哥哥,对不起,我……的确是有事找你……”   雪狐斜着眼瞥她,他一直以为,猜透阿彩的心事是完全没有挑战的一件事情,可凤城一役,她诈死欺瞒,摇身一变成为鬼面陵王七年,雌雄莫辩,却在七年后来到这里,究竟是为什么,雪狐便是怎么也想不明白了。   女人的心事,即使是再心思敏锐的男人,也是捉摸不透的呢。   可是莲瑨为何瞒着阿彩决定独自面对这场不可估测的危险,就容易理解得多了,像陛下那样的男人,断不会拖着自己所爱的女人一起涉险的呢。   雪狐未等阿彩道明来意,就问道:“小阿彩,你为什么要来萨迦城呢?”   容彩翎错愕了一下,呐呐答道:“我……是皇帝哥哥派我前来议和。”   “别装傻,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雪狐仿佛是犹豫了一下,神情倏然一敛,继续接着说:“你若是不想来,谁也勉强不了,你为什么要来?你大可跟过去七年间一样,做你的逍遥陵王,由得陛下清寡孤独一世。倘若你这次前来并非本意,不情不愿,也从未想过再给陛下一个承诺。小阿彩,我劝你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管,拿了议和文书尽快离开,不要每次都给了陛下一点希望,随后又将他推入绝境。”   雪狐这是头一次用这样严肃且毫不客气的语气同阿彩说话,阿彩不禁怔住了,几句话重重锤到了心里。张嘴欲言,却不知道该怎么为自己辩驳。   雪狐接着说道:“假若,你是为了陛下而来,便放开你心中的顾忌,了结一切,堂堂正正的站到陛下的身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非男非女,似真似假。”   心里的顾忌,原来,连雪狐也看出来了。   可是,他们不是她,没有人知道她已经多么努力去试着忘记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说是为了议和而来,也假意对那一点期待视而不见,直至见到他,站在他面前,却不能说出心中的思念,这种痛苦比七年的等待更折磨。   最为不堪的,是她看到的只有自己的痛苦,却没有看见他所承受的一切,绝不比自己少。   雪狐说,陛下眼睁睁看着最爱的人,在大火中化为灰烬而无能为力,生者之痛更甚百倍;然而她即使死里逃生,却改名换姓,选择永生不再相见。于他,却是那种被遗弃的感觉,说不出口的失落和悲痛,只能自己咽下肚子里,不能追问也不能发泄,还要去尊重她的选择。苦苦等候七年。   “小阿彩,对不起,今天我控制不住情绪,有些话也许你不爱听,可是,我却是想说很久了,若不是你这次前来萨迦城,不定我就去凤城找你了。”   阿彩就像是自个送上门来给人教训的,被雪狐这越讲越长篇的道理念叨得傻了眼,愣在当场作声不得。   直至夜深了,某只狐狸才打了个哈欠,住了嘴,抬手摸摸阿彩的脑袋,“对了,小阿彩,你今夜来找我有什么事?你怎么忘了说了?唉……今儿折腾一天,还真是累了呢。”说罢又打了个哈欠……   阿彩抬起眼皮,睁大无辜的双眼,结结巴巴说道:“……没,没事了。”   “无事我就去歇息了,你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别惊动了院前的阿花,吵着我睡觉。”某人拍拍衣摆上的夜露,风度翩翩转身离开,一丝窃笑留在了唇边。   封印之秘   伏在案几上的梓萍半梦半醒间听见一声诡异的叹息,猛地抬起头来,看见他们家殿下不知何时回来了,正拎着酒壶子倚在窗台边唉声叹气。   梓萍瞥了眼月上树梢,摇了摇头,起身上前夺了阿彩的酒壶子。摸到肩头潮气,不由得蹙起了眉。“我的殿下,这快入秋的季节了,夜里有了寒气,你伤势未愈,若是病倒了,这不是给自个找罪受么。”   “练武之人,哪有这么娇弱的,梓萍你又小题大做了。”虽说如此,阿彩仍是顺从的让梓萍替她换下潮湿的衣裳。想了想,问道:“韩子翊与那两名京官什么时候启程回去?”   “说是明日方能取到文书,明儿夜里还安排了送行宫宴,后天一早才能启程。”   “唔……”阿彩若有所思点点头。   “殿下,您打算在萨迦城多逗留一段时间的决定,我已经转告韩将军,您就安心吧,韩将军也说了,一切交给他就好。”   阿彩摇摇头,“这事再说。”目光穿过中庭,望着对面漆黑的寝宫,自言自语说道:“这么晚还不回来?”   梓萍莞尔一笑,“殿下您今夜出去之后,帝君陛下派了人前来传话,让殿下早点歇息,不必等他。”   “没说去哪了么?”   “我问了那侍卫,说是出城去了,北地地裂,几户猎户人家困在了山里。这迦莲帝君当得可不轻松,凡事还得亲力亲为。”   “他除了当活死人那些年,就没过过几天清闲日子。”阿彩将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说道:“梓萍,铺床睡觉。”   时过午后,天色倏然阴沉下来,似风雨欲来,大片黑压压的乌云遮天蔽日。雄浑磅礴的竞技场四周黑灰的石壁闪动诡异磷光,愈发显得森然。   驻守竞技场外围的十二王将眼看着帝君蓦然在眼前消失不见,惊诧不已。   “莫要慌乱,帝君是入了守护者的结界,你们只是看不见罢了。”雪狐定定凝视着某个方向,神情罕有严肃。   结界内,莲瑨仿佛置身光影斑斓间,阴郁的天色、暗沉的乌云已消失不见,十三座石柱发出千万道交织流光,溢彩夺目。   “守参见陛下。”教皇不知由何处现形,站在了莲瑨前方,如同前次,向莲瑨施了大礼。垂首起身,说道:“陛下,陵王殿下是否仍对昔日教皇有所成见,因而不愿前来?”   莲瑨摇摇头,说道:“这是我的意思,陵王是魏国使臣,终究是要返国复命,就不必劳烦她了。”   “陛下,可是事关重大,容彩翎兄妹的奇异命数于此不无关系,容彩翎时隔多年,此时此刻身处萨迦城,岂能不说是天意?如同陛下辟天神子的使命一样,‘碧龙镇墓,火凤降魔’,才是他们兄妹降世的真正意义。陛下不希望陵王殿下涉险的心情,守明白,然天意不可违。”   “此话怎讲?”莲瑨听了守的话,不由得一愣?彩儿兄妹奇异命数的真正意义?竟是与此有关?   守缓缓说道:“陵王殿下是涅槃火凤,意喻为重生,从殿下出生那一刻起,无论灾祸劫难,都已经是注定了的。”   莲瑨更是不解,“所谓凤翎,难道不仅是个传说而已么?彩儿除了力气大一些,并无任何有异于常人之处。”   守说道:“不尽其然。二十六年前,天现奇景,乌云弥漫,遮天蔽日紫月腾龙,而后天呈七彩祥云,梧桐开花,百雀齐鸣。这便是龙鳞凤翎兄妹二人出世时之异象。龙鳞凤翎,主毁灭与重生,他们兄妹二人的身上想必有清晰印记。”   莲瑨记得阿彩的肩背上确实有清晰的凤翎痕印,于是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即使是天有异象,又有何证据证明拓跋蕤麟所主毁灭,而彩儿是重生?此不过传言,不可尽信。”   守沉吟片刻,“属下曾经也是这么认为,然他们兄妹出生时机太过巧合,关于此事亦考量多年。那年,星罗宫中,属下引得他们兄妹二人前来,乃是试探之意。却无论如何也感应不到天命为火凤的容彩翎,身上具备我所期盼的力量,只道真是巧合,不无失望。可自从容彩翎嫁给颐王为妃,魏帝勘破星盘,强制扭转拓跋蕤麟的命数,一时间,星盘命脉大乱,属下竭尽所能,亦再也算不透他们兄妹二人之命。怎知一切尽是天意,彩凤浴火重生,今非昔比。然龙鳞之子却坑杀数万生灵,积聚冲天怨气,这怨气长年累月咆哮两界,终是引发巨变,酿成大祸……”   莲瑨轻轻一摆手,“就算彩儿的天命注定,那又如何,我心意已决。你不必再劝我。守,你且把神殿的来龙去脉详细告知于我吧。”   守颔首称是,心知无法再改变莲瑨的决定,倘若天意真是火凤降魔,即使是人力也是无法逆转的,一切且顺其自然吧。   守说道“陛下定已对这月余来的地动起了疑心,然而不仅仅是萨迦城,连绵南至帕米尔昆仑山脉,东达霍特长白山脉、东海海底,这广阔九川大地上,均不约而同有沉寂千年的火山喷发,不同程度的地动山摇。   莲瑨知道守此言不假,沉吟说道:“安祈陵的冤魂怨气不至于有这么强大的力量,且陵墓地处魏境,远离此地,应该是还有别的力量存在着。”   守默默颔首,“陛下圣明,这连绵灾难的根源,均封印于迦莲神殿之下。”   “守能开启神殿?”   “守与守护者合一,便是开启迦莲神殿的钥匙,一切来龙去脉均存于殿内,陛下且进去一看便知。”   “好,你开启神殿吧。”   “遵命,陛下。”   守站直了身体,双臂张开,下颌徐徐仰起,拽地白袍像是鼓了风,蓦然翻滚腾飞,垂至脚踝的亚麻长发也散开飘起,一缕缕迎风飞舞。他的身体仿佛有万道光芒穿过,一瞬间剔透晶莹。四射流光中,身体越来越透亮,渐渐融入了身后石柱……   石柱有浮云环绕,柱身盘旋的石刻祥云异兽似在缓缓旋升,蓦然发出耀眼夺目的光芒,白晃晃刺得人睁不开眼。   一阵昏天黑地飞沙走石使得莲瑨眯了双目,睁开眼后,发现自己已身处一处甬道中,狭长穹顶,两壁是打磨平整的黑晶粗石,在黑暗中发出幽幽光泽,是甬道中唯一黯淡的光源。   莲瑨毫不迟疑地向前走去,守的声音在甬道内响起。   “陛下,此甬道的尽头便是进入神殿结界之门。神殿已在虚空中数千年,那处神祗结界,只有天族帝君、帝后,守护者以及天族十二神将方能过得去。可现今的迦莲十二王将,早已非纯正天族神将血裔,连守布下的结界,他们都是看不见、进不去的,更妄论神祗结界。”   莲瑨想了想,说道:“如若这样,你想要陵王相助,她又如何能进得来?除非……”   “她若为帝后,自然就没有问题了,行过天族大婚,祭拜宗祀,行过周公之礼后,帝君帝后将同命相连,生死与共。”   莲瑨愣了愣,同命相连,生死与共……能与彩儿结为夫妇,同命相连,生死与共,那是他梦寐期盼的事情。可是真要彩儿陪他九死一生,他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莲瑨知道,倘若他开口,彩儿一定会答应相助,可是以此为婚姻的目的,绝非他所想。又怎能知道,对于成婚,彩儿可会有半点犹豫和勉强呢?   无论这地底下那股强大的力量是什么,他都会独自去解决,还世间一个安定。   才能许诺她一个安稳幸福的将来。   神祗的结界是甬道尽头一个宛如流水一般的光芒屏障。   莲瑨很轻松便穿过了结界屏障,进入天族之源——上古迦莲神殿。   迦莲神殿大殿与一般古老的祭祀神庙看起来无异,四周有蟠龙石柱撑开宽阔的殿堂空间,柱下高擎着十二连枝灯托起一颗颗莹泽鲛珠,将大殿映照的柔光亮堂。墙面是浮雕壁画,篆刻描绘着一个个上古传说中的经典故事。   正中立着一面闪动磷光的巨型石墙,石墙上有无数凹陷石龛,每一龛中均有一枚小小的火焰闪动,内里,篆刻着两列奇怪字符,正如天族史中那些字符的形态一致。   莲瑨心中一动,那两列字符必定是以天族文字书写的帝君与帝后的名字。   “这是我天族莲氏祖先的灵龛?”他的目光落在一个个灵龛上,带着点疑惑。“他们仙逝以后可是守将他们的灵位放置到这里来的?”   莲瑨随即在石墙前的蒲垫上跪了下来,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守现出形态,亦随着莲瑨一道跪下朝先帝先后灵位行大礼。方起身说道:“这里确实是历任帝君帝后的灵龛,帝君帝后缔结婚缘后,生死同命,死后魂魄自然会回归神殿,方转世渡入轮回。守并非能随时进入神殿,也只有所守护的封印,遭遇变动的时候,守的力量才会在身体里出现。”   “封印?”   “唔,神殿的存在,是因为封印……”   “这神殿下究竟封印了什么?”   守答道:“上古恶兽之火麒麟。”   莲瑨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火麒麟……岂不是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之中?”   守轻轻咳嗽一声,说道:“即使是神话传说,也是有所根源,而且历经数千年,火麒麟早已没有了形体,力量也被封印,适逢阴气大盛,那股重新积蓄的火麒麟虚体正在挣脱封印,仍有毁世的力量。”   守的身形飘至大殿前方一径廊道,“看守封印火麒麟,乃是天族血裔帝君之使命,历来也只有帝君帝后方能进得去封印之地。”   守挥起宽袍大袖,廊道内光亮骤然盛起……   廊壁上一幅幅彩绘壁画像是在眼前豁然展开的上古传奇,从守娓娓道来的描述里浮出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   火麒麟原是神祗辟天座下战兽。其麋身、牛尾、狼蹄,通体血红,漫身火焰,性情凶猛残暴。因无意食下天地至邪之物,入了魔道,力量百倍暴增,挣脱神界之束缚,下界肆虐为祸人间。其喜食人类生魂,行过之地无不地动山摇,火焰腾滚。   火麒麟使得人界陷入万劫之地、混沌之殇……   神祗辟天遂而下界收复为祸苍生的火麒麟,率领守及十二神将,与恶兽大战七七四十九个晨昏,以辟天画戟粉碎了火麒麟的形体,将其残魂力量收入龙渊之柱,封印至地心熔火之中。   这场激战使得辟天神魂大损,分离了最后的神力幻化为迦莲神殿,镇于封印之上。同时,守与十二神将亦将神力封入十三石柱,与神祗辟天一同渡入轮回,是为迦莲天族,天族人至此世世代代守护这片土地,看守封印。   “守,你也是同样入了轮回,为何只有你仍然存在记忆?照道理迦莲十二王将就是天界十二神将的继任,可是却丧失了所有牵系。”   “回陛下,属下的使命是守护,每入轮回记忆均偕同转世,唯有力量无法承继而已。历时太长,十二神将早已迷失在轮回当中,如今的十二王将大多是七拼八凑而来,早已远非从前可比。倒是今时今日的帝君陛下您,承继了神祗之力,非同往昔。”   莲瑨仍有不解疑问,“封印千年,火麒麟既已无形体,那残魂之力莫非仍可挣脱封印?力量挣脱而出,却又会如何?想必四十年前,我的祖父母,前任帝君帝后的失踪,也是与此有关吧。”   “陛下心思缜密,事情确然如此,封印于四十年前已有异动,可叹前帝君帝后力量不足,无法再施封印,只得投身熔火,以天族至尊之血暂时平息了残魂之力的躁动,得来之安稳不过数十年。”守微微出神,长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火麒麟残魂之力不容小觑,其乃天地之至邪,力量无穷无尽,若喷薄而出,则山林俱毁;地火丛生;邪灵恶鬼将不再受制于冥界,充斥人间;而人间将充满邪恶、欲望、贪婪、杀戮、痛苦与疾病。”   莲瑨不由得倒抽一口寒气,这岂不就是灭世……   “封印若是失败,只有投身熔火?”   守扶额摇头,“龙渊之柱中的邪恶力量,与安祈陵的冲天怨气相辅相激,如今已不是帝君之血可以安抚得了的。唯有再度封印。”   “当初神祗封印火麒麟,亦耗尽全力,我们亦得想一个万全之策。”   “守的本意是陛下与陵王联手,你们身负辟天神功,且分别是辟天画戟,追月神弓的主人。两件上古神器便是制压邪力的无上法宝。然而,如今陛下执意独自前往,现下残魂之力已在地底流溢,要接近龙渊之柱并不容易,通往地心熔火之路必会充满种种险阻障碍。确实需要另行再想万全之策。”   缠绵的夜   灾患近在眼前,一切刻不容缓,莲瑨和守很快定下对策。   当莲瑨返回皇宫,紧急召见十二王将。为免决策内容扩散而引起过分恐慌,下令遣退议事大殿内侍卫、侍从,且关闭了议事大殿殿门。   大伙儿只道这议事是有关于连日天灾的对策和应变,却不料这一场议事竟议了两日两夜。   连欲返回魏国的陵王使团因无法辞行而不得不推迟了原定出发日期。   且容彩翎那日得了雪狐一番教训之后,思前想后,也有重要的话想要对莲瑨说,便决定暂缓离去。可好几次接近议事大厅,都被挡了回来,连拜托送膳食进去的侍从稍个话,也无人敢搭理她。   这话也传不进去,容彩翎不禁觉得事情隐有古怪。   议事大殿内,莲瑨把进入迦莲神殿,且即将降临这场灾难的严重性大致向王将们讲述了一遍,对于上古火麒麟,以及自己准备要前往地心封印的危险之举则只字不提。   按照与守定下的对策,详细分派十二王将要执行的迁移应变计划。   这迁移应变计划使得王将们无不惊讶万分……   包括——派遣军队在萨迦城五百里外的平原开阔地迅速搭建毡房,备齐米粮一切物资,将城中全部居民迁往暂住;将国境内所有居住在山区的国民全部迁往平原开阔地区;加固修高所有河流堤坝等等一切措施……   工程虽然浩大,可无论调集多少人力物资,也要克服困难,在一个月之内快速完成。   至于有可能引起的民乱,便解释为教皇大人占测推算,近一个月后即将发生大规模火山喷发及地动灾害,因此所有人不得有异议,制造混乱、违令者斩!   然这周详的行动计划,却定于陵王使团离开萨迦城后,方开始进行……   入夜的送行宴,那两名魏国京官莫名缠着莲瑨,不知去哪里变出两坛子中原佳酿,道是皇上交代下来,这中原佳酿是皇上的诚意,特呈献迦莲帝君,所谓杯酒释恩仇,过往恩怨就此一笔勾销,从此两国交好。   容彩翎觉得哥哥此举甚是狡猾,当年闯了这么大的祸端,竟然拿出两坛酒就摆平了。   然而,使团成员中唯有陵王能代魏帝敬酒,于是在众人劝酒敦促下,迦莲帝君与陵王将那两坛子烈酒,喝了见底。   阿彩眼见宴席上找不到能与莲瑨单独相处的机会,便借口不胜酒力,提早离了席。   话说迦莲帝君好不容易摆脱了魏国京官的纠缠,离开了宴会大殿,便立即寻来了陵王的住处。   无论阿彩打算是去是留,莲瑨心中也有了打算。可是这会儿阿彩却不在房中,提早离席,人却不知溜去了哪里。   连日劳碌让莲瑨觉得有些疲倦,回了寝宫径直往浴间走去。   浴室里烟雾氤氲,水汽飘渺,侍从已预先放了温水……   莲瑨素来少饮酒,那一大坛子酒下腹,这会脚步都有些虚晃了。只见有侍从在浴池边往水中撒着莲瓣,满室俱是清幽香气。   莲瑨不禁皱起了眉头,大男人沐浴要什么花瓣,他挥了挥手,对那撒花侍从说道:“你出去。”   侍从将花篮子放下,起了身,却走到莲瑨的身前,双手便去解他的腰带……   莲瑨揉了揉眉心,不耐烦地又说:“不用伺浴,你出去。”心想这侍从定是新来的,不懂得规矩,他从来不用侍仆伺浴。   那侍从微垂着头,却也不停下手中的动作,麻利地将他的腰带解了下来,便又去脱他的外套。   莫非这人是聋子?   莲瑨垂眼看他,他仍是低着头,头发简单的扎起,发尾披散肩头,一身雪色便衣。莲瑨心中一动,唇角勾起,抬手便揽住了她的肩。   “我的大公子,你别乱动……诶,我已经很久没有伺候你了,今儿再做一回你的家仆,如何?我准比别人做得都好。”   莲瑨张开双臂,让她宽了外袍,“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帝君陛下忙得连跟我说说话都没时间,咱小人物只得来这儿等你了呗。”阿彩便是想到,莲瑨无论有多忙,这每日沐浴更衣绝对是少不了的,来浴间堵他准错不了。   “你有话要和我说?”   “嗯,一会再说,先洗浴……”   阿彩和衣也跨入浴池中,服侍洗浴的动作熟练得一如当年,一把乌黑如墨的长发,像绸缎一般柔滑,披散在水面上,穿过她的指缝,一缕一缕,握不住似的。   莲瑨眯着双目,池水热气沁入肌肤,便觉有些醺醉了,将头搁在浴池边,仿佛沉沉睡去。晶莹白皙的身体映上了水光倒影,似透明虚幻一般。   阿彩的双手情不自禁抚上他的身体,慢慢摸到了脸颊边,“以前呐,总觉得大公子你长得这么好看的一个人,真是世间少有,可却不死不活的,一生躺在榻上,教人看着真难过,我就想着一定要好好照顾你。后来你奇迹般的醒了,我却以为你这辈子,走路能走得顺当就很不错了,所以要好好服侍你。却哪知你还藏了一身功夫,藏了这么多的秘密……哪知道一晃就过了这么多年,我们却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真愿意没有那么多的变故,就一直在你的身边,当你的侍仆,那样也许会开心得多。”   莲瑨微微睁开眼睛,抬手拉住她的胳膊往身前带,“彩儿,你明天要走?”虽然这个决定已在莲瑨心中,可是由阿彩说了出来,他却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空落和不舍。也许他是真的有点醉了,竟然想说出让她别走,留在身边的话。可终究是紧紧抱着她,发不出一丝声音。   阿彩却紧张起来,摇着头说:“不是你想的那样,莲…… ”她不是要再次离开,雪狐的话给了她很大的触动,现在的她,是魏国的鬼面陵王,这样的陵王,有着无法面对的过去,只能带着面具做人。她只有回到原点,卸下身上的担子,了结一切,毫无顾忌的真正为他而来,不是像现在这样,非男非女,似真似假。   “我一定会再回来,相信我,我一定会回来。”   他眯了眯眼,“嗯,我会等你。”   电光火石间,他们骤然记起,这样的对话与上一次的分离如出一辙,那一分别便差点天人永隔,便是肝肠寸断,一等就是苦涩的七年。   “不,彩儿,这次你等我,就留在平城等我,哪儿都别去。”声音贴着阿彩的耳根,很轻,却很坚定。   “无论听到或看到什么,都不要相信,留在平城等我。”   容彩翎当然不会明白莲瑨话语中的意思,不假思索便点头答应。想着一切将雨过天晴,他们终将能长相厮守,阿彩开心地搂上他的脖子,脸颊贴着他的颈畔,蹭了蹭,忽觉那处皮肤灼热,甚至感觉到颈脖上剧烈跳动的脉搏……   “咦,莲,你很热么?”阿彩抬手摸摸莲瑨的脖子,又摸了摸他的胸口,只见原本瓷白的皮肤微微泛起了粉色。   “可是水已经有点凉了呢。噢……一定是酒劲涌上头了,唉,哥哥也真是的,哪有人送这么大坛子酒来赔罪的?我与龟三爷他们拼酒拼习惯了,倒没觉得怎么地,你哪受得了那般烈的酒呐……”   莲瑨小声说道:“唔,兴许是酒劲上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含糊,眼睛不自在地转向了别处。   阿彩诧异地垂低眼帘,只见身上的单衣入了水便紧贴在了肌肤上,夏天的衣料轻薄,今儿也没束胸,浴池的池水正好漫至胸部,这凹凸有致的身形便在水中若隐若现。   这么瞅着,还是蛮有看头的呢……   阿彩盯了自己半晌,再抬头看看莲瑨差点就熟透的脸,咬了咬嘴唇,莫名就有些紧张起来。   莲瑨轻轻将阿彩推离少许,“你的伤口还未痊愈,别泡太久,去外间等我……”   “我,不出去。”阿彩的双手沉入水中,哆嗦着摸索自己腰间的系带,衣领滑落肩头。她抬头看他。他眼眸的色泽已经变得幽暗如深潭,像要将她吸附进去似的。   阿彩攀着他的手臂,嘴唇吻上他的胸口,脖子,深深吸着气,轻吻停在他的唇边。   莲瑨的手攥住她身上即将滑落下来的衣裳,“彩儿……现时我可没有把握能控制得住自己。”   时间微妙地停住了,他的手僵在了她的肩头,她的唇落在他的嘴角。直到阿彩小声却清晰地说道:“那就不要控制,这次,我不逃……”   她踮起脚,吻上他的唇。   他松开手,任由衣裳垂落。   压抑的欲望已不容退缩,不满于嘴唇上那个涩涩的吻,莲瑨扳住阿彩的后背,紧紧地压向自己,舌尖分开她的嘴唇,滑了进去,深深的,极尽纠缠、吸吮,吻得那惹火的女人喘不过气来,吻得她脚下打滑,向后倾倒,水花四溅,两人一道沉入池水中。束发松脱,交缠的缎发如同水底漂浮蜿蜒的海藻,环绕着那紧紧贴合、缠绵悱恻的身体。   光洁四壁上烛光点点,辉映着池水波光粼粼。   哗啦啦的水花向四周溅开来,莲瑨拦腰抱起那个因接吻而差点在水底憋死的女人快步出了浴池,将她放到池边的软榻上,身体随即覆了上去。他扯开湿漉漉包裹在她身上的薄裳,握住纤细柔软的腰,抚摸着白莲玉瓣一样柔润细腻的身体,深深吻了上去。   他不曾给她一点喘息的空隙,在她的身体点起一簇簇火苗,激□望源源不绝。   阿彩没有办法思考,更没有办法想起不该想的旧事。他的手指、嘴唇不复温柔,每深吻和抚摸过之处,令她一寸寸虚软,甜蜜和痛楚交织着冲撞心房。她喘息、呻吟、压抑着,这种感觉令她晕眩,几乎想要哭出声来。即使是他们的第一次,也不曾有这般极端愉悦和极端折磨的快感,那是被感官和欲望、粗暴和原始支配的律动,竟是美妙得无以伦比,永无止尽……   快感被推向了顶端,令她浑身酥麻、恐惧,却无可逃避。阿彩浑身战栗着,用力抱紧了身上的男人,眼角有泪水滑到湿漉漉交缠的头发里。他将她牢牢圈在怀里,收紧了双臂,脸埋入她的颈脖处,意犹未尽地深深呼吸。   阿彩侧过头,嘴角带着笑意,落到他的侧脸上。   梦幻迷惑   “莲,我改变主意了,我在这儿多呆一阵子,暂且不回京,可好?”容彩翎伏在莲瑨的胸前,望着窗外浓黑中透出一丝微白的天色,轻声说道。   莲瑨愕了一下,“为何又改变主意了?”   阿彩避而不答,却问道:“唔……那年,你曾在坎斯科宫城上答应过要娶我为妻,这话还算数么?”   ……   “说话啊……娶我,很为难么?你为什么不回答……”阿彩等了半晌,不见莲瑨说话,抬头微怒。   莲瑨手臂紧了紧,“我答应过你的事情,一定算数,彩儿,假如我食言了,一定是不得已……你,不要恨我。”   阿彩似乎松了口气,“以前的事情,雪狐哥哥都告诉我了,我不会怪你的。只要你答应我,我们成亲以后,你的身边永远都只能有我一个女人……”   “无论成亲与否,都只有你。”他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那我们就成亲吧,嗯,就天亮以后,可好?”   “这么急?”   阿彩不假思索便说道:“我都等不及了。呃……我是,我是觉得先成亲了,我再回京禀告哥哥,娘亲父皇,先斩后奏,所有反对都无效。再说了,我打小就背得很,老天爷总不待见我,谁知道我这一回去,又会生出什么变故。还是把事情办妥了,安心……”   嫁给他,是曾经不敢奢求的心愿,即使只是简简单单,只有两个人对天地的誓言,对彼此的承诺。   “好……就依你,我们成亲。”   这场婚典仿佛遂从天意,皇宫里的鲜花在日出第一缕晨光中全部绽放,天空一扫数日阴霾,碧蓝清透,白云仿如轻纱悠游,洁净无瑕。   绿萝送来火红艳丽的凤冠霞帔,穿上了婚嫁华服的新郎新娘依照迦莲习俗传统,祭拜宗祀。主持婚典的教皇大人依旧例,划破新郎新娘的掌心,双手交握,以血起誓,跪拜天地,从此生死同命。   花团锦簇的殿堂外,人们争相一睹帝君帝后的风采。此时霞云如火,只见夕阳下的新娘美丽夺目,她的笑容是这么的耀眼灿烂,红袍嫁衣在霞光下犹如染了流金溢彩,映照那倾城一笑,美得教云彩也失了色。   身体微微颤抖着,尽管拜过天地,容彩翎仍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与她牵着手的,是最爱的那个人,他们历经沧桑,排除万难,为了这一瞬间,已经等得太久了……   目光掠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风度翩翩的雪狐似笑非笑注视着他们;梓萍感慨万千,抽抽噎噎从仪式开始就抹着眼泪;不善饮的韩子翊大口喝着酒,目光偶尔投向神情落寞的青雁;卡勒低着头;希祈一脸无奈;阿昌伯露出罕有的笑容;两名京官不敢置信,亦不敢抬眼看他们的陵王殿下,不晓得他怎么就变成了女人……   鼓乐喧天之时,百鸟蹁跹而来,旋舞盘桓,蓝尾雀带着金雕和一群小小蓝尾雀飞落在新郎新娘的身边,大蓝尾雀啾啾鸣叫,大声指挥着。金雕扭捏了片刻,忽地展开巨大的羽翼,随着一群小蓝尾雀一道扭着屁股,跳起奇怪的雀舞,惹得大伙儿忍俊不住爆笑乱场。   入夜,万籁俱静……   人们渐渐散场,欢声笑语却仍在耳边环绕。封雪宫的顶楼,美丽的新嫁娘慵懒地伏在夫君的怀中看星星。   沐浴着满天繁星,未饮便已觉醉去……   容彩翎记得,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星空,是在远离尘嚣的冰封谷。那里的天空透彻得没有一丝灰霾,仿佛伸手一掬,便是星光璀璨。   于是她傻乎乎的许下了遥不可及的愿望。   许多年后,他给了她梦想成真。   现在,他们成亲了,她又能给他什么呢?也许,什么也给不了。   “莲,你喜欢小孩儿么?喜欢小孩儿么……”阿彩缠着他的脖子不住追问,眼角隐有泪光。   “喜欢,只要是我们的小孩儿,就喜欢……”   “莲,你喜欢小宝宝叫什么名字?”   “彩儿,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无论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都取名为‘珏’可好?”   “珏……是公子珏那个珏么?莲,你一定很想他。”   “作为珏的兄长,我却从来没有好好照顾过他,反教他一直为我操心,甚至于,因为我的缘故而惨遭不测……”   “莲,你不要难过,公子珏一定不会怪你,他在天上看着你苏醒,看着你完成了母亲的遗愿,他会很高兴,很欣慰……”   话音刚落,天幕猛地一个摇晃,繁星抖了一抖,阿彩的脑门重重撞到了莲瑨的下颌上。“痛!”   “怎么了?”   容彩翎揉了揉自个的脑袋,“诶,我是不是喝多了?怎么看着星星都在摇晃呢,脚底下也在晃……”   “彩儿,你喝多了。”   “不成!不成,我可不能醉倒了,我们还没洞房呢!可是,为什么地还在动呢,莲,你看!地上怎么裂开了……难道是地动了?不要啊!!我还要洞房!!!”   深深的裂缝将他们分开。   “莲!”她朝他伸出手。   “我还要洞房!!”容彩翎伸着双手抓啊抓,猛地抓住一个柔软的身体,用力一揽,就依偎了过去,很软很舒服,眯着眼睛蹭了蹭,咂着嘴叨叨:“我要洞房,我要小小珏,你不要放开我啊,我站不稳,我要小小珏……”   听见扑哧的笑声,脸颊被轻轻拍了好几下,“殿下……殿下,您醒醒。”   梓萍……怎么是梓萍的声音?   容彩翎半睁朦胧睡眼,扫了扫在前方蓦然放大的脸面,果然是梓萍。阿彩双眼一闭,翻了个身,嘟囔道:“还早呢吧,让我再睡会……”   梓萍哭笑不得地说道:“我的殿下,您还要睡吗?可您都睡了两天了,总得先进食了再睡可好?”   “嘁!梓萍你说话越来越离谱了,睡了两日,你怎不说我这会儿已经回到平城了?”   “看来殿下还不是太迷糊,咱们这可不是在回京的路上嘛。”   容彩翎睡意顿消,玩笑不是这么开的……   她猛然睁大双眼,噌地坐起身来。只见四面木壁帏帘,有节奏的摇晃着,嘎吱嘎吱……这可不正是在马车上。她扯开车帏一角,只见天高蔚蓝、绿野无垠。一溜轻骑马队在马车前方,有韩子翊,有她的副将侍卫,正是自己率领的使团。   这一惊之下,心头骤凉。呆坐半晌才记得说话。   “梓萍,这是怎么一回事?你适才说,我睡了两日,为何会在回京的路上?我记得,我刚举行婚典,可完全不记得有下令启程一事。”   梓萍瞧见阿彩神色不对,皱了皱眉,疑惑说道:“婚典?没有什么婚典呐,两日前夜里的送行宴后,殿下您代皇上给帝君陛下敬了一坛子酒,便不胜酒力先行离席。半夜里便传了令说是一早启程。可次日却是帝君陛下亲自将您抱上马车,说是与殿下您秉烛畅饮,直至天亮。您醉得不省人事,怕是还要睡上一阵子,于是韩将军便下令启程了。可殿下您在马车里一睡就是两日……”   阿彩又懵了,忽然讪笑了笑,道:“我还真是醉糊涂了,想起来了,嗯,事情就是你说的这样。”脸皮虽然笑扯着,牙齿却磨得吱吱作响。   容彩翎好半天都是阴沉着脸,她很清楚自己有没有喝醉,不是秉烛畅饮,而是缠绵了一夜,直至天亮,她决定推迟回京,莲瑨应承娶她,才安心熟睡过去。   可现在看来,他给她的,是一个睡梦中的婚典,他对她施了幻术……   阿彩气恼交加,猛地砸了一下马车窗沿,碎屑纷飞……   他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让她离开吗?居然使用幻术敷衍于她,亏她还如此陶醉感动,竟然是南柯一梦,空欢喜一场。   容彩翎心中升起强烈的挫败感,恨不得立即掉转马车,回去找他问个清楚明白。   可是如今已经远离萨迦城,她没有办法、没有理由丢下大家独自返回去,莲瑨也是因为想到这一点,才施了术让她昏睡了两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阿彩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被算计的恼恨暂时放到了一边,将事情始末认真回想起来。   莲这么做的唯一目的,是希望自己尽快离开。   然而容彩翎相信,他将她送离绝对不会是因为生厌。莲瑨态度的转变,是从教皇重现的那一刻开始。便偶尔可见他失神烦恼,可是他的烦恼在面对阿彩时,却避口不谈。直至阿彩想要找雪狐问个究竟,雪狐亦是避重就轻,甚至劝她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管,拿了议和文书,尽快离开。现下想来,雪狐当时所说的话,也是饱含深意的。   这么思前想后一番,事情便渐渐露了端倪了,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发生了莲不希望她留在萨迦城的棘手事件。   那夜,他的话仍在心头盘桓……   『这次你等我,就留在平城等我,哪儿都别去。无论听到或看到什么,都不要相信,留在平城等我。』   『我答应过你的事情,一定算数,彩儿,假如我食言了,一定是不得已……』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对她说的话。   即使明白了莲瑨的心思,阿彩也没有办法释怀。可是事到如今,暂且只能照着莲瑨的意思,回平城等候他的消息。   然而心中的不安随着一日日接近魏国边境,日趋强烈起来。   回国的途中,容彩翎已经留意到大批往北方运送军资的粮车;官兵协助山里的民众迁徙往开阔平坦的牧场;凡有江河湖地,亦可见堤坝加固及修建。   派人前往打听,得知是教皇大人观星占卜,预言迦莲国即将发生大规模火山喷发及地动灾害,因而迦莲帝君便颁下迁徙令。   又是教皇……   这回连韩子翊都觉得困惑了,迦莲国地域何其辽阔,萨迦城北地火山喷发和地动他们均见识过,可也不见得相隔千万里的南境也会发生同样的火山地动,这番举动若不是小题大做,就是当真发生大变故了。   “去,找个领头的来,我要问问。”容彩翎望着前方绵延的百姓迁徙队伍,打发了侍卫过去带人。   来了名矮短身材的武官,行了军礼,“这位官爷,不知传唤小人有何吩咐。”   阿彩正跨坐在马上,听见这声音,愣了愣,跃下马背,说道:“抬起头来,让本王看看。”   武官忐忑地稍稍抬高了头,映入眼帘便是那圆乎乎的蒜头鼻子,憨实的面容。   “莫多!你是莫多!”   “诶?这位官爷您认得小人?”   “作死啊,连你老大我都不记得了!”莫多的脑门立刻挨了一刮子。   蒜头鼻子嗖地通红,吭哧吭哧得喘着粗气,“老大!你真的是老大……我怎么瞅着就不像呢……”莫多眼圈也跟着红了。   意想不到的重逢使得阿彩的行程耽搁的半日,这把酒叙旧之时,莫多亦将所知详尽告诉了阿彩,原来莫多投军十余年,如今在卡勒王的麾下混了个小官职。便是这几日,卡勒王快马加急赶回领地,气都没歇上,立即执行帝君所颁布的迁徙令。   卡勒……   卡勒就在这附近?容彩翎寻思着是否要与卡勒见上一面。却不知经过当年那一桩事情,卡勒是否还会当她是朋友,是否愿意将实情相告。   前往城中给容彩翎传话的莫多迟迟不见回复,时近傍晚,行程已然耽搁,众人只得在城外扎营安帐。   意想不到的是,卡勒王竟独自策马出城相见。   山坡上,迎着夕阳金光,阿彩抱拳微笑,“卡勒王,别来无恙。”   卡勒有些落寞地低下头,褐色的卷发在夕阳下闪动着金色光泽,说道:“我以为,你会叫我卡勒,原来时光流逝,经过不愉快的往事,朋友终还是会疏远的。”他曾以为她会不一样。   阿彩一愣,蓦地哈哈一笑,“是我不好,卡勒若不再当阿彩是朋友,你就不会来了,换而言之,阿彩若不当卡勒是朋友,今时今日我们也不会再相见。”   “阿彩小兄弟!”   容彩翎一夜难眠,卡勒的话令她连日以来的焦虑达到了极点。   他说……   『我无意中听见帝君陛下与教皇大人的谈话,照教皇大人的意思,阿彩小兄弟本该与帝君陛下一同进入迦莲神殿,可是陛下却执意放你离开了。我猜测,帝君陛下是要独自进入神殿,那里,隐藏着不为人知且非常危险的秘密,陛下方会让你离开,且把善后事宜安排的如此周详,兴许是想着,进去了,或者就出不来了。』   这是莲瑨让她离开的原因么?那座什么神殿里究竟隐藏着什么危险,阿彩不做多想。可是,“进去了就出不来了”这样的话使她胆战心惊。   如果这样的险地非去不可,他竟然自作主张抛下本该共同进退的她。   不能原谅,没有问过她是否愿意,便擅自做出的决定!   容彩翎一大早便冲进韩子翊的营帐内。韩子翊当真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似的,阿彩尚不知要如何开口,他就一挥大手,“算了,看你也阴阳怪气了好些天,想回去就去吧。本来就没预着你一道返京的,谁知道你又是那根神经脱线了。”   “韩子翊!你真是我的好兄弟,一切就拜托你了。”她用力拍打他的肩膀。   岂知容彩翎将事情交代妥当,正欲上马折返萨迦城之时,竟有京城八百里加急带来了皇帝密函。   容彩翎展开信函,不由得大惊失色。   皇帝哥哥让她即速返京监国,莫非,京城出事了?   悲情之殇   魏京平城皇宫——   皇帝显得异于平常的焦躁,往返宫城哨塔数趟,不住眺望西向大道,只见官道笔直,遥遥望不到尽头,始终不见一人一马经过,尘土不扬。道旁连绵原野青黄葱郁,愈远愈暗淡,渐渐消失在天地交际之处,   直至傍晚时分,侍卫禀报,陵王等人已到宫城外十里。   拓跋蕤麟方稍稍安了心,虽然曾下了决心放手,让妹妹遂从心愿,留在那个人的身边。然而珪一道长的出现,带来的消息,令他顿时心焦如焚,满脑子均是绝不能让妹妹涉险其中,就算是哄骗软禁,使出任何手段,也要让她平安返回京城的念头。   就算是有些执念,此生再也也放不下,就算让他付出全部的代价,只要她平安无恙,都在所不惜。   为妹妹所做的一切,即使是错,拓跋蕤麟也不曾有半分后悔。   可是对于那一封密函,是否能令得妹妹即刻赶回京城,拓跋蕤麟却毫无把握。即使是侍卫前来禀报,陵王、韩子翊于殿外求见,他依然揣揣不安……   果不其然,那人就算覆了鬼面,穿了红翎戎装,身形相似。可拓跋蕤麟便是从地上的夕照投影,都能辨认得出,那不是她。   不是他心心念念等候的人。   拓跋蕤麟不禁暗嘲,在这世上,他们是唯一能心念想通的人,他却偏偏还自欺欺人,仍存了一点点侥幸和期盼,果然如道长所言,天意不可逆转。   拓跋蕤麟的目光扫过殿上那俯首惶恐的“陵王”,久久不语,安静得连一根针跌落的声音都能刺激到韩子翊脆弱的心,韩子翊不由得额角冒汗,早该知道阿彩那胆大妄为的行径迟早会害死他。   拓跋蕤麟一击桌案,“你们胆子可真不小啊!”   “皇上恕罪!”那人摘下鬼面,与韩子翊一道跪地领罪。   拓跋蕤麟狠瞪了他们一眼,无可奈何一挥手,“算了,韩子翊你随我进来!”   进了内殿,韩子翊再次跪下领罪,“末将欺君,请皇上降罪。”   拓跋蕤麟哼了一声,道:“你哪有这么大胆子,起来吧。”顿了顿,声音有了些许无奈,“她仍是回返萨迦城了吧……”   “回禀皇上,陵王殿下已独自前往萨迦城。”韩子翊松了口气,幸而皇上心思清明,了解阿彩那德行。   那日,容彩翎收到皇帝密函后,快速赶到魏境凤城。却收不到京城有任何变故的消息,思忖不知道哥哥的密函究竟是什么意思。然而无论如何,终究是对莲瑨的处境忧心难安。然而事情耽搁不得,容彩翎已经无法权衡轻重利弊,便出此下策,不顾韩子翊的阻拦,单人快马独自往萨迦城去了。   韩子翊向拓跋蕤麟呈上陵王帅令,道是陵王将边城守军重新调配,由龟三爷带了两万人马由凤城赶赴京城外十里驻军,护卫京城。   拓跋蕤麟摆了摆手,他的隐忧不在京城,而是所谓的宿命……   彩儿的选择,从来都没有改变,从来都不是在自己的身边。这便是宿命么?他却屡屡逆天而为,尽管不可为而为之的苦果,尝之不尽,却仍旧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心啊。   “韩子翊,城外驻扎大军由你调配,明日你再随右相一道来此见朕,另有要事安排,你连日赶回京城,也累了,先回去歇息吧。”   韩子翊遵旨收了帅令,退出内殿,身后蓦然再传出拓跋蕤麟的声音,“韩子翊,这些年,彩儿多亏有你看着,谢谢。”   呃,韩子翊愣了愣,张口想说什么,却又沉默片刻,半晌方说道“这是末将应该的……”   拓跋蕤麟摆了摆手,“下去吧。”   韩子翊很清楚阿彩在拓跋蕤麟心中的意义,那是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相比的。不禁为妹妹韩子绯感到忧虑,这份忧虑从子绯执意要嫁开始,就没有停止过。可这是子绯的选择,他亦无能为力。   域北之行,韩子翊明白,感情这东西,即使付出得再多,也是无法强求的。无论是拓跋蕤麟,子绯还是自己,都陷入了这种无法摆脱无能为力的桎梏。   冼梧宫。   韩子绯正在御花园庭中寥落抚琴,听得宫人来报,皇上摆驾前来用膳,不禁喜出望外,匆匆赶了回来。可是前厅无人,韩子绯眼神一黯,缓缓走到小公主的寝居门口,果然听见小焕彩咿咿呀呀的声音以及拓跋蕤麟的轻笑声。   韩子绯踌躇了脚步,即使走入房中,又能如何?   他们是夫妇、母女。然而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却有着她无论如何也跨跃不了的距离,无论如何也投入不了那和乐融融的气氛当中。   皇上每日前来冼梧宫,似乎只是为了看小公主,即使小公主是熟睡的,他亦会静静望着她娇嫩的小脸坐上许久,有时候皇上会抚着小公主的面颊低声自语,“彩儿小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般摸样?”   韩子绯觉得,皇上投向小焕彩的眼神,像是凝视着另外一个人,他将心中万千宠爱,给了那小小的人儿。他眼中的温柔和宠溺令韩子绯揪心痛疼,情不自禁想要快步逃开。   即使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她却觉得那是皇上心心念念死去的那个人,借着自己的身体,回到他的身边。自己像个旁观者,无论如何都无法介入,这种疯狂的想法使得韩子绯寝食难安。她甚至不愿意多看女儿一眼,她娇小甜美的笑脸竟令韩子绯生出怨恨。   “子绯,韩子翊今日已返回平城,明日你回相府聚一聚吧。焕彩还小,暂且莫要带她前去。朕要离开京城一段时间,如若……”拓跋蕤麟顿了顿,又说道:“你照顾好小焕彩。”   拓跋蕤麟晚膳后便说了这句话,随即再去与小公主玩闹了一会,却没有再与韩子绯说些什么就离开了。   乍听韩子翊返回京城,韩子绯心中的喜悦却被拓跋蕤麟要离开的话抹了个干净。直到他的背影渐远渐去,韩子绯仍站在殿门外,一瞬不瞬望着。想让他留下的话几番说不出口。那身影转出回廊,在眼中消失那一霎那,韩子绯的眼泪跌落下来。   仿佛他这次将永远离开自己的视线,不再有任何牵挂地从身边走去。   而独自留在原地的她,再也没有机会告诉他心里想说的话……   次日,拓跋蕤麟颁旨下令右相韩非监国。把国事交代完毕,便随着一名道士悄然离开了京城。   话说容彩翎日夜兼程,直奔萨迦城,一路畅通无阻。只见各地山区百姓在军队的引领下有条不紊地迁往平原地带。河岸加堤,仿佛举国上下无一不在牵动,偶有恐慌骚乱,亦很快被军队平息。然而这与初入迦莲国时所见遍地牛羊,花草连绵。人们安居乐业,载歌载舞,那一份天高广阔的随性,已不知不觉在消失。   即使是刻意压制,随处却隐隐漫延着一种紧张的气氛。   容彩翎更是确定心中所想,坚定回返的念头。这种种迹象表面,莲瑨如今是面临着前所未有的难关,他那样自信的人,也只有遇到没有十全把握的事情,才会使出手段,施展幻术,将她送走。这就是他所不得已的事情。   可偏就是这样的不得已,令容彩翎怒火中烧。   回首从前,往事幕幕,无论是为公子珏报仇雪恨的计策,还是为控制罗阑国与塔塔娅假意联姻,更甚是自作主张代她抵罪受刑。所有的一切,他都背着她进行,就这么不值得被信赖吗?   就算从前的容彩翎对所发生的一切无能为力,难以阻止。可是今非昔比,她再也容忍不了这种被置身事外的无力感。   这一次,不能如他的愿!   容彩翎千里迢迢奔赴萨迦城,却在城外遭遇了阻拦。   拦住她的是洛羯王,带着近百名迦莲士兵,很快将容彩翎包围起来,容彩翎环视一圈,只见兵将手执利刃,满面敌意。这情形可与她作为使臣初入萨迦城的风光排场大不相同啊。   容彩翎虽然是独自返回萨迦城,一路却不曾遮掩过行迹,相信早已有人向帝君通传。然而莲瑨竟然派人在城门阻拦。他以为就凭这些人就能挡得住她吗?   莲瑨一定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那么如此这般的情形,他们的意图很明显,也只是拖延她的时间罢了。   想到这里,容彩翎不禁更为焦急,钨钢巨镰往身前一挥,大声喝道:“让开!挡我者死!”   洛羯王横眉拍马上前,长戟一竖,道:“陵王殿下不知何故回返,可是我们帝君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城!否则格杀勿论!”   容彩翎挑眉,“洛羯王,你以为你能拦得住我?”   “就算洛羯一直都是陵王殿下的手下败将,然而此番便是舍了性命,也是要拦的了!”   容彩翎一惊,她从未在洛羯王脸上看到过如此凌然的神色,看起来为了能拖延些许时间,他竟然是豁出去了。很显然,即使丢了性命,洛羯王也不会放她进城。容彩翎本不想伤人,可是若将这洛羯王加上守城的百余士兵一一制服,免不得要耗上很多时间。   然而,她耗不起……   容彩翎心中想着速战速决,便不再顾及洛羯王,挥镰直扑向前。这一战比以往两人之间的对战来得更是惨烈,她下手不再容情,尤其是无意修练辟天诀下卷之后,这排山倒海的力量更是震慑骇人。不多时,洛羯王已是嘴角渗血,龇目张裂,长戟硬生生被容彩翎击入了城墙,深没入柄。眼看下一瞬便要血溅城门。然而洛羯王乃是个硬汉子,他宁可用血肉之躯挡住巨镰,也不肯让开半步。   黑湛湛的钨钢巨镰精光划过半空,便要砍下洛羯王的臂膀,一个苍老却严厉的声音突地在远处传来。   “住手!”   容彩翎听得这声音,一怔,硬生生收力,却仍是将洛羯王的臂膀削了一大片肉下来。   是苍鹰,阿昌伯。   结界之门   容彩翎得以进入萨迦城,且没有伤及人命,完全是因为十二王将之首的苍鹰及时赶到。苍鹰表情非常凝重,朝洛羯王等人扬了扬手,示意众人退下。   沉声说道:“你跟我来。”   容彩翎随着苍鹰进城,只见昔日繁华热闹的萨迦城现今宛若一座死城,四周了无人迹。只听得两人的坐骑在大街上疾驰的蹄声,哒哒回响……   容彩翎只觉得苍鹰的背影罕有急迫,于是无瑕顾及其他,她没有追问莲瑨如今何在,萨迦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变成现在这种情境,只是默不作声紧紧跟随其后……   苍鹰亦是不发一言,径直将容彩翎带到了萨迦城决斗竞技场。   “竞技场?阿昌伯,你带我来这里作甚么?这种时候我可没有闲工夫再来一场决斗,还是,你与洛羯王一路,是来阻止我,带着我绕圈子的吗?你们究竟瞒着我什么了?我就这么不值得相信么!”   “你进去便知道了,你想知道的,都在里面。”   容彩翎听得苍鹰这话,飞一般跃下马背,身形一晃就已经到了竞技场围墙上。却听见苍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阿财……”   “进去了,就一定要好生保护公子,你们,要平安一起回来。”   说这话的苍鹰,已不像是持重沉稳的十二王将之首,倒像是循循叮嘱的老人家一般。   容彩翎一愣,眼眶微热,这话如同许多年前,作为小书僮的阿财每逢陪着公子珏或是大公子出门的时候,阿昌伯总会站在听梅居的门口,对她说:“阿财,好生照顾公子,早点回来……”   容彩翎没有回首,却用力地点头,从高大的围墙上飞掠而下。   宽阔的竞技场中,只见青雁、希祈、术勒、图格木等几名王将肃穆而立。蓦然听见风声一道回过身来,看见容彩翎均大感意外。   “怎么是你?陵王殿下不是早已离开萨迦城,何故回返?”图格木上前摆开架势,拦住阿彩。   “我要见莲瑨。”   图格木显然是不清楚状况,喝道:“不得无礼,你竟敢直呼帝君陛下名讳,且速速离开罢,陛下如今无暇接见你,莫要再厚颜纠缠。”   先前听闻那位非礼了琅琅郡主的陵王擅闯帝君寝殿,意图不轨的恶劣习性,图格木对那位使臣陵王便心生厌恶。随后那一番决战,惊见这陵王便是当年与帝君陛下关系非比寻常,且害死义父青狼的魏国公主。虽然图格木战败后且立誓永不再提及往事,然而对容彩翎的恨意仍旧根深蒂固,生怕帝君陛下受其所惑,将她留在帝都。图格木亦曾为此生出了离任之心,幸而帝君陛下终是将陵王等人送离了萨迦城,如今看见容彩翎回返,竟是不假思索,恶言相向。   容彩翎听得图格木的话,加上连日赶路的焦躁急切,心烦意乱,顿时怒火升腾,挥起巨镰便要上前教训图格木。此时希祈与青雁见状,跃上前来阻止。   希祈拽开了图格木,青雁站到容彩翎面前,深深看了她一眼,说道:“我等奉教皇大人之命在此等候能进入结界之人,陵王殿下既然来了,便请一试。若是无法进入结界,还请陵王殿下尽速离开。”   众王将的目光一同落在容彩翎身上。教皇大人在竞技场内设下结界,却下令王将守候结界外,只隐晦说了一句,倘若真是天意,该来的人一定会来。却料不到那人竟是容彩翎。   望着容彩翎毫不犹豫地奔向竞技场,身形蓦然便消失在场中央,各王将顿感意外之余,心思各异。   也只有守,至始至终是相信阿彩会回来的吧……   神殿中,只有守和雪狐,两人看见凭空出现在眼前的容彩翎时,守漠然看着她,仿佛早已预知。   雪狐的忧虑却溢于言表“小阿彩,你怎么来了?”雪狐知晓莲瑨为何要将阿彩送离萨迦城,却没想到她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守回过身去,看着某处,淡淡地说道:“你来晚了……”   阿彩对教皇的成见根深蒂固,虽然后来知道教皇的所做的事情,是他的使命。但是对于阿彩来说,教皇不折手段欺骗、利用和伤害了哥哥的事情,永远都不能被原谅。   甚至于莲瑨隐瞒真相,并且将她送走这个事情,阿彩甚至认为这是受到了守的挑唆。这笔账,她迟早要跟他清算。   容彩翎没有去理会守对她说那句,“你来晚了”究竟是什么意思。一把拽住雪狐的长袍衣袖,焦急问道:“雪狐哥哥,莲呢?他人呢?”   雪狐望向守目光凝视的方向,那是壁画连廊的尽头,没有石墙,也没有任何门扇,有缓慢旋动的气流环绕,那气流挟带着连廊微弱的亮光渐渐卷向深处,深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那黑暗似蛊惑,即使是扫眼而过,目光亦不自禁被深深吸住。   如同魔附。   容彩翎的神智正迷失于那漩涡暗处之时,耳边清晰传来守的声音,又是那种似近还远,无处不在的声音,“陵王殿下,你来晚了,陛下已独自进入封印结界。”   “封印结界?”容彩翎被守的声音唤醒,视线快速撇开前方那处深不可测的深幽漩涡,移向了守。   “就是那股漩涡气流?那是通向何方?”想起适才进入竞技场时阿昌伯所说的话。『进去了,就一定要好生保护公子,你们,要平安一起回来。』   容彩翎一个激灵,即使阿昌伯没有说那番话,适才只看一眼那所谓的结界之门,全身的寒意已骤然涌起,那必定是通向一个极邪至恶的地方。   她喃喃说道:“你们为什么让他独自进去那种地方……”   话音刚落,忽然心头剧痛,阿彩猛地按住胸口,痛感使她跌跪在地上。   “哥哥……”   安祈陵十里,邪气环绕。   若不是因为珪一道长辟开邪瘴,凡人几乎无法靠近陵墓半步,陵墓外的一切早已枯死荒芜,瘴气环伺,怨灵恶鬼充斥咆哮,狂躁不安。   这一行三人身侧围绕着银光结界盾,快速在冤魂缝隙间穿行,耳边只听见恶灵魂魄冲撞结界盾时噼里啪啦的爆响声。   陵墓内,长明灯方位摆列,结成乾坤八卦。   陵墓正堂中央,地面刻画八卦图,邪气稍微淡弱。此时三人身上的结界盾银光流溢,合而为一,流动的光沿着八卦阵图将三人紧密护在其中。   拓跋蕤麟挽了诀,默念道长传授的招魂令,盘膝坐在八卦圈内。敛目凝神,面容平和,安静得仿佛周旁没有一点异动。   那是因为珪一道长与拓跋嗣联手布下的流光结界盾,尚未有冤魂冲得进来。结界外却是另一番激烈光景。躁动的邪灵雾瘴随着招魂令诀渐渐由陵墓四周、地底,蜂拥而至。长明灯忽明忽灭,闪烁腾起,晦暗的四壁在光斑下鬼影缭绕,浓郁的血腥气息绞绞漫延。   他们此举,正是要利用安祈陵内外恶灵魂魄对拓跋蕤麟的冲天恨意,将邪灵吸引在陵墓四周,隔绝安祈陵与迦莲神殿下龙渊之柱封印残魂的相辅牵系。如此一来,便可大大分散邪灵力量的集中,减弱龙渊之柱中残魂的邪恶之力。   因而,莲瑨进入封印之地再次封印火麒麟残魂所要遭遇的阻力便会减轻些许。   当初珪一道长出山前往魏京平城,向拓跋蕤麟提议此事的时候,拓跋蕤麟明知此行将万分凶险,他身为一国之君,所要顾虑的事情实在太多,且稍作不甚,便会将性命葬送在安祈陵内。然而拓跋蕤麟却只是稍作思虑便应承下来。   只因为那一句,“碧龙镇墓,火凤降魔”乃龙鳞凤翎之天命。什么天命不天命的,拓跋蕤麟本就不曾上过心。然而妹妹竟然选择要去那凶险的地方,拓跋蕤麟无论如何也是要阻止的,方才发出那封密函,急召陵王回京监国。   然而事与愿违,即使被迫返程,阿彩却依然决意要去往莲瑨的身边,那么就算是用他的性命来平息安祈陵内毁天灭地的怨气,只要为妹妹分去一部分凶险,拓跋蕤麟亦会毫不犹豫。只是他万万未料到,父皇竟会陪着他一道进入了安祈陵。   父皇竟会选择留在他的身边……   如此已是支持了大半日,拓跋嗣乃天生帝王星,正气凌然,蜂拥而至的恶灵初初有所忌惮。然而不久便越来越多,越来越狂躁,开始破空撞击结界盾,流光结界亦开始偶显缝隙。   拓跋蕤麟却没有办法集中心神。   妹妹现下如何?她可是进入了迦莲神殿封印之地?她必定是抱着无论生死,也要陪在那个人身边的决心,才会义无反顾回去的啊……   拓跋蕤麟越是清楚明白妹妹的决定,越是抑制不住一阵阵揪心,原来他始终不能装作不在意呢,始终还是不甘心。   这漫天的邪灵,是否也是因为不甘心,所以才会流连阳间,才会凝聚冲天恨意,非要吞噬他不可……   悲哀骤涌,心诀絮乱,心神松弛间气血逆涌,一口鲜血狂喷了出来。   “麟儿!”   “哥哥……”   哥哥究竟是在哪里?他定是遭遇到什么危险,受伤了?容彩翎捂住隐隐作痛的心口,哥哥当初一纸密函让她监国,果然事出有因,她为何就没有用心去想一想呢?   “拓跋蕤麟如今身在安祈陵内。”守垂首看着跪坐在地上的容彩翎,缓缓说道。   容彩翎蓦然瞪大了眼睛。安祈陵!踏进安祈陵的哥哥无异于去送死!没有人比她更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   容彩翎顿时六神无主起来,莲瑨、哥哥竟然都身处险地,她又该如何是好呢?   她该如何是好,为什么会这样。这些问题似乎只有眼前这个她所厌恶的人能回答。   守没有隐瞒,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容彩翎。“可是陵王殿下,你还是来迟了,再过一刻钟,帝君陛下暂时打开的结界之门便会完全消失。”   “你的意思是,这道门未消失之前,我还能进去。”容彩翎毫不犹豫站起身来往那股流动的漩涡冲去,她必须要进去,无论是为了莲还是哥哥,她都要进去,终结这一切,把莲带回来,让哥哥脱离危险。   靠近漩涡之时,却猛地撞到一道无形屏障,将她掀得倒飞出去。容彩翎一个翻滚,落地站稳,怔了一下,再次冲向结界之门……   “没有用的,这道结界之门只有迦莲天族帝君帝后方进得去。如果帝君陛下在此,凭着陛下的辟天诀与我的力量,兴许还能使陵王殿下闯得过去,现下陛下已入封印结界……”   “我不管,即使是毁了这座破庙,我也要进去!”   她一次一次冲撞着结界之门,一次又一次被弹飞,浑身痛疼不已。   时间已不多,假如那道门完全消失,她不敢想象。   再一次重重摔倒在地上的时候,雪狐猛地冲过来,紧紧箍着她的肩头,“小阿彩,不要去了,不要去,你相信雪狐哥哥,陛下一定会安然无恙的。”   “不要拦着我!雪狐哥哥,你总是最明白我的心意的,不是么?不要拦我。”   容彩翎用力挣脱雪狐,猛地从背上取下追月神弓,弯弓搭箭,使出全身的力气,一道耀眼金光雷霆电掣一般朝结界之门射去……   这时,安祈陵内,拓跋蕤麟真气逆流,邪气入体,狂喷一口鲜血,倾斜欲倒之时,拓跋嗣已闪身扶住了他。拓跋嗣看一眼珪一道长,道长点点头,提气运诀增强防护盾的抵御。   只见拓跋蕤麟面色煞白,额头冷汗涔涔。   拓跋嗣眼见他内息混乱不继,抬掌抵住其膻中,缓缓推气。“麟儿,邪灵环伺之时心防最为薄弱,切切莫要思想太甚,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父皇……”   “麟儿,有何不适之处且告知父皇。”   拓跋蕤麟心头一紧,仿佛回到儿时卧床生病时,父皇抛却政事,日夜守候榻边,总在他睁开眼那时,担忧地说上这一句话。然而渐渐长大后,父皇的要求便越来越严格,逐渐不再出现宠溺的神情了,他只道是父皇对他越来越失望,无论他怎么努力,都得不到父皇的赞许。受罚多过于褒扬,可他闯下的祸事居然一桩比一桩大,父皇尽管生气,却为他逆天改命,将皇位传给了毫无血缘关系的他。如今这个时候,本可置身事外,逍遥江湖的父皇竟然会选择涉足险境,陪在他的身边。   拓跋蕤麟紧紧抓住拓跋嗣的手臂“父皇,对不起,我惹下的祸,又牵累了您。”   “麟儿,莫要这么说,你是我的孩儿,父皇为你做任何事都是理所当然,心甘情愿的。”   拓跋蕤麟忡怔片刻,长睫闪动,垂眼说道:“父皇,我已经知晓,莲瑨方是您的亲生孩儿,我……我却伤了他,您不怪我么?”   阿彩并未将此事告诉拓跋蕤麟,可是那年拓跋蕤麟跟随阿彩查访莲娜与那神秘公子纠葛之事,随而再联想至父皇三番几次在战场上对莲瑨的格外态度,忽而就将整件事情想了个清楚明白。莲瑨便是父皇与莲娜所生的孩子。   拓跋嗣听得拓跋蕤麟如此说,亦愣了愣,随而淡淡笑了笑,说道:“那孩子,是父皇对不起他,你并不知晓,怪不得你……”   拓跋蕤麟低头沉默半晌,许久方说道:“父皇……您,为何要将皇位传给我呢?是因为,母亲的关系么?”他问出一直以来想问却不敢问的问题。   “麟儿,父皇将你视作亲子,并非是因为你母亲的缘故,能成为父子,是上天赐予的缘分,无论是否有血缘之亲,均无分别。从你一点一点长大,唤我父皇,爱调皮捣蛋,惹父皇生气,顽皮却又很贴心,那些时日均是任何东西都无可取代的。过去那十八年,父皇也是因为有你在身边,才不觉得寂寞。是否是亲生之子,又有何关系呢?”   “父皇……”   “麟儿,父亲为孩儿做任何事情,都是理所当然的,你以后都不必为此介怀,知道了么?”   拓跋蕤麟愣住了,这番话仿佛是一个严厉的父亲温和地对自己的孩子说,你是我无可取代最重要的人……   “是,父皇。”   声音哽咽,百感交集却暖意融融。即使他已长大成人,如今身为一国之君,可是在父亲眼里偶尔的脆弱,又有什么关系呢。   稍瞬,释然一笑,拓跋蕤麟凝神静气,盘膝坐好,心中默念口诀,慢慢摒除一切杂念   无论发生任何事情,亲人均不会离他而去,彩儿亦然。即使她不在他的身边,此刻他们却是命运相连。   一起生,一起死,这样也很好……   容彩翎亦未料到,她不顾一切,蕴含全部心意念的那一箭,发出耀眼夺目的金芒,金芒光速飞向前方,顷刻间,神殿猛烈震晃、空间曲扭抖动、爆裂,竟然便摧毁了结界之门   追月神弓之神力便是追随主人所凝聚的心念而动,心念愈强越强,能开天辟地,冲破一切阻碍,即使是上古神祗设下的封印结界也瞬间灰飞。   凭着的,就是那股不顾一切的执着。   遥想……那年凤阙高台下,望着火光冲天,那一刻的他也一定如她现下这般因为绝望而不顾一切,豁了出去,因而雪漫冰封……   然而,却因为她的怯懦、犹豫、分离七年。七年间每一分一秒,只有她方明白那种想见而不敢见的痛苦煎熬。   身为陵王那些表面风光,意气风发、逍遥自在的日子,都是过眼云烟,风轻云淡,在她的记忆里是如此恍惚,那不是她所想要的。她之所以站在那里,只是想要离他更近一些罢了……   当容彩翎决定返回萨迦城的一刻,非常清晰的意识到,倘若不能去到他的身边,她必定懊悔终生。   现在,这样的感觉和念头比任何时候都强烈百倍,就算前方是深不可测的龙潭虎穴,就算有去无回,失去性命,也没有什么可以拦住她的脚步。   一起生,一起死,又有什么关系呢……   容彩翎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破坏了封印结界的后果是什么,就已经随着追月神弓的箭光穿入了时空结界……   神弓金光撕裂了结界的阴暗,抬眼望去,阴暗的尽头,是仿如晨昏交替时弥漫的迤逦霞光,光影中,一个颀长的身影越发清晰,他黑发如缎,手执长戟,蓦然回首……   迷离梦魇   晨光透过格栅窗棂洒入内室,室中榻上伏卧清丽少女,薄薄的微光落在她雪白的肌肤上,泛起柔和的光晕,少女唇角微微翘起,象是流连在好梦里。   一个震天的吼声蓦地由屋外传来,房门“碰”地就被人撞开来。   “阿财!阿财!都日上三竿了,你咋还睡懒觉。快起!快起来,大金小金又在打架了,小蓝那老鸟一大早不知道去哪儿厮混,没人管得住它们,你快去看看,毛都落了一地……”   闯入房中虎头虎脑的少年猛地就要去将卧榻上睡得酣甜的少女拽起身来。少女却一把将枕头捂住脑袋,咕哝两句,闷头继续睡。   少年又吼一声,不死心继续去拽她,后脑勺却挨了个刮子……   “臭小子,跟你说过多少回,阿财现在是姑娘家,这姑娘家的闺房,是你能乱闯乱进的吗?立马给我滚出去!”   “阿娘——阿财是我兄弟,她就算变成了娘们也是我兄弟,你现在跟我说什么避忌是不是已经太晚了……”   “我让你说什么兄弟,我让你不避忌……”站在少年身后的妇人不知从哪拎了根擀面杖噼噼啪啪揍得少年满屋抱头乱窜。   从美梦中被吵醒的少女,皱着苦瓜脸,眼皮动了几下,猛地睁开,乌漆漆的眼珠子,怔怔望着前方一个追一个打的俩人。   如此鲜活……   噢,做梦呢,再多做一会吧,好久没梦见阿娘和胖兜了……   少女侧身倒下继续睡觉,可耳边的声音依旧闹个不休。悄悄张开一丝眼缝瞄去,阿娘正一杆子敲在胖兜的肩膀上,揍得他嗷嗷叫唤……   这是什么个情景,少女掐了掐自个的脸。会痛呐……   怯生生叫唤了一句,“阿娘,胖兜……”   “醒了就赶紧起来,别赖着,昨儿不是墨迹着你爹爹传授什么什么功夫,今儿就把说过的话抛到脑后了,你这孩子总是不长记性。”   “阿娘,胖兜……”少女仍是很迷糊。“你们,你们不是死了吗?”阿娘适才说,爹爹……难道,她这是来到了天上,和爹爹,阿娘,胖兜团聚来了?   这,究竟是哪里?显然,现在的情形,倘若她扑过去跟阿娘胖兜抱头痛哭会被他们看作成怪物吗?   阿彩犹豫地爬起身,走过去就要拉阿娘胖兜的手,却猛地被阿娘推向门外……   “臭丫头,昨夜又未洗澡便睡觉了,一身汗臭都馊了!快去洗漱干净!”   “哦……”阿彩一边应承一边回头。出了房门,一个清脆的声音招呼她。“小宝,起来啦,娘去给你准备早膳。”   阿彩扭头,彻底懵了……那坐在院子里整理花枝药草的美丽女子,披着一身干净清爽的晨光。可不正是自己的母亲。   “小宝,还愣着作甚么?吃过早膳赶紧去林子里,你爹爹等你许久了。”   阿彩再顾不得其他什么洗漱早膳,猛地撒腿就往母亲手指的树林子跑去。   一路跑,方才留意到这里,竟然便是父母亲曾经隐居的那个赛里木卓尔圣湖边的山谷。她奔跑着穿过树林,来到河边,那面朝溪流,颀长高挑,清俊出尘,即使是背影,亦如晓月清风一般的优雅,这样的男子,可不正是自己的爹爹……   “爹爹……爹爹……”双眼噙满泪水,阿彩朝着回首微笑的父亲怀中扑去,将脑袋扎向那个温暖的胸口,闷着嗓子说:“爹爹,我好想你……”   “嘁,一大早就会撒娇!懒得跟猪似的,都什么时辰了,以为撒娇爹爹就不会罚你么?”旁边传来一个鄙夷的声音。   呃……这欠扁的小子,除了拓跋蕤麟还会有谁?   父亲的大手揉着她的脑袋,温和问道:“小宝怎么了?为何大清早就哭鼻子了?可是睡不好,梦魇了?”   阿彩的脑袋仍是使劲扎在父亲的怀里,呆滞了半晌,方闷闷说道,“我……我好像是梦魇了,梦到了很多很多,梦到爹爹,阿娘,胖兜,你们都离开了我。”蓦地猛抬起头来,望着父亲,再伸手摸摸他的脸,可仍然是不能确定眼前的一切究竟是虚幻还是真实。   “爹爹,你告诉我,现在才是真的吧……你们都还好好的……活着……”   容玥莞尔一笑,“傻丫头,我们当然都好好的,爹娘从平城将你们兄妹寻回来以后,我们一家人就一直住在山谷里不曾离开过。以后也是,大宝小宝以后都在爹娘的身边,哪儿都不要去了。”   阿彩舒了一口气,龇牙嘿嘿笑开来。   以后都在爹娘的身边,哪儿都不要去了,这样的日子,就是幸福快活呐。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又有什么关系呢?即使这是梦,她也只愿沉醉在这梦里,永远都不再清醒……   有爹娘、哥哥,有阿娘、胖兜、有小蓝、大金小金。   可是,等等……   为何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呢?似乎是,少了一个人,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   难道,他们的相遇只是一场梦么?倘若从来便没有过他,为何想起来会觉得这般难受。   阿彩摇了摇头,一起经历过风风雨雨,刻骨铭心的思恋,生死相随的情义,那绝对不是梦境。   即使她是如此贪恋眼前这一切触手可及的幸福生活,可是,没有莲,她的心就不再完整,阿彩便不再是阿彩。   要去到他的身边,即使是从天堂堕落地狱……   “爹娘,我必须要去!”   “小宝,我们一家人在一起,难道还不够吗?这不是小宝你所希望的生活吗?爱情最是伤人伤己,小宝,远离那些苦难,我们一家人幸福快乐地相守,……不要再离开爹爹娘亲了……”   阿彩怔怔望着爹娘,却一步步后退,用力摇头……   “不是的,不是,你们,不是我的爹娘。我的爹娘告诉我,‘情至深处,无怨无悔,无论会经历多少苦难,也要坚持情之何物,也要相信,爱一个人不会轻易回头。’我的哥哥,他的梦想是要成为像父皇那样伟大的帝王,阿娘,虽然我很希望你能清醒过来,能像现在这般慈爱,可是,因为我,你失去了孩儿,因为我,害死了你和胖兜。那些痛,我忘不掉也无法抹去,更不奢望你会原谅我。不能一家人生活在一起,是我这一生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我不能自欺欺人。对不起,彩儿要走了,对不起……”   容彩翎扭头朝着山谷外跑去,不敢再回头望一眼。   黑暗再度袭来……   容彩翎摇了摇有些昏沌的脑袋,一时迷茫。环顾四周,只见四周是白茫茫的雪地,梅林连绵成片,而自己正站在间中一株巨大的秋白槿树下,灼灼花瓣像漫天雪花一般纷纷扬扬洒落肩头。苍白干净,却衬得四面梅花火红似血。   这是什么地方?阿彩揉揉额头,想不起来自己怎会无缘无故到了此地,抬手看见自己穿着一身华丽艳红衣袍,金线织绣的金鸾彩凤,沿着袖口衣襟流光溢射,栩栩如生。   心头猛地一颤,这身衣袍,是那个死也不愿想起的人,为讨她的欢心,掳来名动天下的盲眼绣工,以流云火裳、金丝玳瑁、明珠美钻织就而成,亦是七年前她冲上凤阙高台,被烈火焚烧时所穿的那一身……   秋白槿……   望着在眼前翻飞旋舞的花瓣,容彩翎情不自禁哆嗦起来,双目频频环顾,心中惊恐一点点漫延全身。   她拔足便要逃离这美丽却让她陷入惊恐记忆的花树,背后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我的王妃,你在找我么。”   这声音不高,很浑厚,听在耳中像是毒蛇猛地卷住心脏,寒气和恐惧瞬间溢满全身。   她不敢回头,也无法出声,不住默想“这是做梦……做梦呢,那个人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他不能再对她怎么样了……”   肩头一沉,一只宽厚手掌搭了上来。   “我有没有死,我的王妃,你难道不知道?无论你身在何处,本王都一直注视着你,你这一生,永远都无法摆脱。我才是你的夫君,而你,只能是我的女人!”   他的手指缓缓沿着肩膀抚上她的颈脖、脸畔,手下的肌肤一寸寸僵麻。   容彩翎想大声尖叫,想拍开那手,想夺路逃开,却惊觉浑身无法动弹,任由恐惧侵袭所有感官。   邪恶的手指停留在她的太阳穴上,阴测测的声音贴住耳边,“你逃不掉的,我的王妃,倘若你不记得是如何成为我的女人,那便好好感受,我们一直重复,直到你记住为止。”   梅树林忽然便幻化成冰晶丛林,男人将她拽倒地上,强壮的身体覆盖而来,眼前顿时昏暗。她用力的挣扎,拼尽全力撕扯反抗,踢打……   然而更令人崩溃的是四周冰晶反射显现的一幕幕,是那个令她失去所有的夜晚……   绝望的颜色覆住了天,也覆住了地,像无边无际的黑洞,吞噬掉世间万物。   一切在重复!她所遭受最不堪回首的蹂躏。   挣扎激起了男人的兽欲,野豹般狠戾的目光灼烧她的肌肤,大手一挥粉碎了身上的衣袍,火烫强悍的气息便压上了她的身体。   “辟天大人……您终于来了……”   “辟天大人……您终于来了……”   “辟天大人……您终于来了……”   莲瑨从进入封印结界,便听见女人低沉蛊惑的声音,反复说着同一句话,时而喃喃自语,时而如泣如诉,时而喜不自禁,时而哀怨缠绵。一声声,饱含了深沉复杂的情绪和刻骨的怨念。即使女人反复呼唤的不是他的名字,听在莲瑨耳中却犹如迷魂幽乐,撩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令人心潮翻涌,不知不觉便要循声而去,永远沉浸在这温柔的语调中。   莲瑨忙念诀凝气,心神顿时清朗,在这充满邪恶怨气的地方,发出这种诡异声音的,若不是邪灵便是冤鬼。绝对不能大意了……   “无论你是谁,不必再做无谓的蛊惑。”他淡漠警惕地说道。   “好个心如止水,无情无爱,无牵无挂,冷酷决绝……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辟天大人,您还是这般无情决绝。我是谁,您竟然记不起来了么?”隐隐发出哭泣一般的声音。   莲瑨一愣,听她这么一说,竟会觉得这声音似曾相识。   光芒大盛,脑海中蓦然浮现,潜藏在远古上世最深的一处记忆……   天界神祗辟天,守卫天界圣地,战无不胜攻无不取。然性情清冷,孤傲自负,无情无欲。除了麾下天界十二神将,时常伴随左右的便是最喜爱的战兽——四神兽之火麒麟。   无休无止、相守相伴的岁月里,火麒麟生出爱慕之心,然神兽灵力的限制,它终生无法幻化人形,无法开口倾诉心意。遭情爱苦苦折磨千年,火麒麟不再满足于现状。它偷盗服食魔界圣物,亿万年方开花结果的灵草。岂知因此堕入魔道,魔性难抑,一心只想吞食生灵千万,日月精华,便可修得神魂人形,从此与辟天相依长伴。   火麒麟挣脱神界之束缚,下界肆虐为祸人间。一时间天地神魔不敌,无人能制。   然未等火麒麟得到神魂人形,神祗辟天率领十二神将而至,面对辟天神祗,火麒麟狂性收敛,吞噬生灵所得神魂,使它终能开口倾诉了思恋之情。   可是即使辟天得知火麒麟犯下滔天罪行的根由是源于自己,仍不为所动,冷冷一句痴心妄想,毫不容情挥戟相向。   那句痴心妄想使得火麒麟大受刺激,心痛难当,因爱生恨,顿时疯魔,魔念之强盛几可毁天灭地。辟天神祗酷冷绝情,与火麒麟交战七七四十九个晨昏,粉碎了它的灵体,将其残魂力量收入龙渊之柱,封印地心熔火之中。   其后便有了迦莲神殿,以及世世代代看守着神殿的迦莲天族。   “你就是火麒麟!”即使上世的记忆涌入脑海,莲瑨却没有多强烈的震惊感,他摇了摇头,没有再去细细回忆,也许真的就如火麒麟所形容,辟天乃是个淡漠清冷没有感情的神,就算全部记起来,他们也不再是同一个人。   女人没有回答莲瑨的话,却陷入沉思,自顾说道:“痴心!妄想?那也痴心妄想了千万年,我爱了千万年,恨了千万年!也痛了千万年!却不知现世成为了人类的辟天大人,可懂得什么是锥心之痛了么?”   锥心之痛,莲瑨当然懂得,以为阿彩葬身火海的时候,以为一个人独活于世那些年,那种苟活于世,无法呼吸的感受,至今心有余悸。   他会因为她而喜,因为她而悲,如今的他不再是神祗,而是有七情六欲的人,而他所有的感情都给了那个决定要一辈子留在身边疼惜的女子。莲瑨忽然觉得后悔,将阿彩送走究竟是为她好还是又一次伤了她的心呢?以阿彩的性格,她决计不会善罢甘休的吧……   “辟天大人,您为什么不回答我的话呢?您是否在想着那个会令您心痛的人了。”她顿了顿,蓦地发出凄厉的笑声!“嗬嗬哈哈……那便满足您的愿望!”   眼前又是一亮,出现一面巨大的冰晶水镜,水镜里俨然是个世外桃源,而世外桃源里有一位俏丽可人的少女,正挽着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子漫步河岸,少女赫然便是十八妙龄的容彩翎,阿彩唤那男子爹爹……   “这是什么?”莲瑨盯着水镜大惑不解。   “嗬嗬,这是我送给那女人的美梦……”   ……“美梦?什么意思。”   “操控人类的梦境而已,而这个女人,她想要的是一家团聚,简单而快乐的生活。我让她实现梦想,而代价是……永远的,留在梦境里。辟天大人,那您便永远失去她了。”   莲瑨一惊,火麒麟竟然能操控梦境,力量之强大简直匪夷所思。再一寻思,此地是封印结界,火麒麟残魂之力再如何强大,断不可能将法力施展于封印结界之外,这水镜中所见,说不定是用来迷惑他的幻术罢了。   “你不相信?”   “我为何要相信? 即使你有操控梦境的能力,也不可能延伸至封印之外。” 虽然是这么想的,可莲瑨的心却莫名突突剧跳起来。彩儿……   “嗬嗬嗬嗬……”女人喋喋怪笑声在黑暗中竟似兽类嘶鸣,“辟天大人,您还是不懂女人心啊……”   莲瑨一瞬不瞬,望着水镜中少女的一颦一笑,她眉间没有了忧虑,笑容灿烂得耀眼夺目。许久没有见过她这样的笑颜了呢。   “这是我与你的恩怨,你恨的是我不是么?从她的梦里出来!”   “辟天大人,你害怕了?害怕永远地失去她么?”即使是挖苦嘲讽,女人声音里的恨意却昭然。   “你错了,我相信她……”莲瑨望着水镜中阿彩扭头离开那虚幻的美梦,不禁弯起了嘴角。   空间仿佛在曲扭中颤栗了片刻,火麒麟压抑着盛怒低吼道:“相信她?那便好好看一看她最惊惧的噩梦,看看她欺瞒了你什么,看看吧!我可以令她幸福极乐,亦可教她痛不欲生,如堕地狱。”   等得太久了,它只需好好欣赏他的痛苦失控,以弥补千年所受的罪。   …… ……   生死同命   这是怎样一幕令人发抖的暴戾场景,火红的衣袍碎屑遍地飞舞,残梅似血狰狞,被恶魔禁锢的身体在雪地上颤抖挣扎,发出沙哑痛苦而绝望的呻吟,身体里汩汩流出来的鲜血,无一不刺痛了他每一根神经。   放开她,放开她!   喊声竟全数憋在咽喉里,发不出半点声响,他伸手探入水镜,触手却如空气虚无。莲瑨已经无法去思考眼前所见究竟是幻术还是真实,他要阻止!阻止!!   辟天画戟划破幽暗的空间,一道道电闪雷鸣般的爆裂震得石屑滚滚,地底熔火腾腾绞动……   四面水镜却丝毫无损。   莲瑨情急中蓦地想到抽刀断水水更流,水镜自然是不惧刚猛之力。   “雪漫冰封!凝结于死寂中吧……”   顷刻间,连空气都僵冻成冰,静得只听见细细的风吟。   女人的声音冷冷又道,“辟天大人,您即使破了幻镜,却也是改变不了梦境中真实的结果,陷入噩梦中的人不死不休,没有解脱。你救不了她!”   “……如果这是,噩梦,……驱不走,那就自己醒过来,如果……如果没有人能救得了我,就……自救!”   四周冰镜中突然传来断断续续低哑的声音,那声音虽然抖动不止,却清晰无比。   “彩儿!彩儿……”莲瑨听见冰镜里传出来的声音,即使辨不清声音的方向,仍是挥动长戟劈碎冰棱,找寻过去。   冰镜传来的声音越来越镇定,“你……可以伤我一次,就绝不可能再伤我第二次!……我不会害怕,再也没有什么可以令我惧怕的,而你只能活在我的恐惧里,没有了恐惧,你什么都不是……”   那伏在身上的恶魔身形竟然飘忽起来,慢慢变得透明。   莲瑨破冰而入那一刻,那个透明的身形顿时化成了烟,消失无踪。   阿彩身体一松,猛地睁开眼睛,却望见在冰屑中奔至跟前的那个人,彻底的惊呆了,她无措地扭开了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他却像疯了似的跪在地上抱起她的身体,紧紧的压在怀中,仿佛要嵌入自己的骨血,那样紧紧地搂着,身体不住颤抖。   阿彩从未见过他这么失措,好一会,她想抬头看他,他却按住她的脑袋,手臂圈得更紧,有湿润的水滴沿着她的颈脖滑下后背,火烧似的滚烫。   阿彩在他紧得无法透气的怀里艰难地腾出双手,哆哆嗦嗦抚上他的后背,“我,我没事了,别担心……”   他过了好一会,才稍稍松了手臂,脱下身上外套,将她裹了起来,又忍不住再次圈紧了怀里的女子。   “莲,你……都看见了?”   “对不起,是我的错,让你遭遇那样的事情。 不要害怕,以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倘若那个人不是早已死了,他定要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阿彩哽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轻轻笑了出来,“你又哄我了,是谁将我施了幻术丢上马车的?你教我以后还如何相信你的承诺?”   “不会了,以后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半步。”   阿彩扑哧一笑,“诶……早会这么想多好,几千里路来回跑很辛苦的呐……”   ……   诡异与恐惧的气氛竟然渐渐淡化,他们居然忘记了身在何处,情深对视,即使是火麒麟愤怒的咆哮,也置若罔闻。   火麒麟停止了怒吼,它沉默喘息着,适才终于看见那个冷漠的男人伤极痛苦的一面,它却感觉不到丝毫快乐,为什么还是下不了手?它已找到了他的弱点,本想用最痛苦最残暴的方式让那个女人死在他的面前,让他痛不欲生,可是临末却收了手。是不忍见他的崩溃么?不是的!那是因为看着他为别人崩溃,它不甘心啊!   火麒麟的念力渐渐退回深层熔火,龙渊之柱。   适才不过是道开胃菜,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收拾妥当,莲瑨将大致的情形跟阿彩讲了一遍,唯独省略了那一段前世和纠葛。   “尚不知那火麒麟还会使出什么邪术,还是小心谨慎为上。”   “莲……这老妖兽竟敢暗算我,若不将它打个灰飞烟灭,出这口恶气!我就不是鬼面陵王!”嘿嘿,不做鬼面陵王还可以做别的嘛,比如,某人的妻。   莲瑨捏捏她的手心,牵住了,往地心怨念最深处行去。   一路再无阻碍,走了许久,只觉鼻息间充斥的硫磺味愈加浓烈,热浪扑面而来,前方熔熔邪火挡住了去路,火下熔浆滚滚沸腾,即使是靠近过去,都觉得皮肤快被烧熟了似的……   阿彩退后几步,捂着胸口喘咳起来。   莲瑨知晓她这是当年在凤阙高台上被大火浓烟熏呛,肺腑遗留的后患。赶忙撕了衣襟布帛将她的口鼻围住,“彩儿,记得教你的口诀么?用皮肤呼吸。”   阿彩忙屏息运诀,“唔……不碍事了,这是什么鬼地方,前方无路,该往哪走呢?”   “龙渊之柱就在熔火中心深处。”   阿彩望着茫茫看不见头的熔火岩浆,“这……这可要怎么过去啊!那热浪都可以把咱们红烧了,何况是渡过火海。”猛地又一拍脑袋!“有了,有了!雪漫冰封!莲,你可以把熔火化了冰,咱们就能过去了不是!”   莲瑨摇摇头,“不成,这熔火是天火所引,自开天辟地始至今,连绵深达地心,那何止千万里,即使是神仙施法也无能为力。”   啊……阿彩咋舌。“那可如何是好!”   莲瑨将目光从茫茫熔火上收了回来,定定凝视着身边的女子,握住她的双手,唇角勾起一个艳丽如炫火般的笑容,“彩儿,那个幻术……”   “啊?”阿彩疑惑看着他,什么幻术?心头咯噔一下,适才火麒麟的幻术么?   “幻术……那是我真心所想的,只是当时情势所逼,我不想你随我入这险地,方做了糊涂的决定。今天以后,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我们便依那誓言,生死同命,不离不弃。你……愿意么?”   阿彩这才恍然,那是莲瑨将她送离萨迦城所施的那一个梦中婚典的幻术……她因为这个还恼火得很,可是被他情深款款的这么一解释,就什么恼怨都丢到脑后了,忙不迭地点头道:“愿意,当然愿意,千百个愿意。”   “可是彩儿,生死同命不是儿戏,是迦莲皇族的咒语,我们若进了这熔火中,生死难……”   她捂住他的唇,“我返回萨迦城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我就是要和你生死都在一起,没什么好犹豫的,即使是上了奈何桥,我也不会放开你的手。”   莲瑨深深看着她,“嗯,即使上了奈何桥,也不放开。”   他牵起她的双手,在自己和阿彩的手心各划开一道口子,然后紧紧握在一起,默念辟天诀之血誓……   鲜血融汇,流入彼此的身体,手心泛起鲜红血雾,血雾很快散开,向着熔火漫去,血雾窜过之处,火焰熔浆翻腾咆哮,如巨浪绞滚,随即慢慢平息,隐隐现无穷无尽星星点点像萤火虫盘绕的一道若隐若现的光路,朝着茫茫熔岩深处伸去。   莲瑨没有放开阿彩的手,拉着她身形便向那光路飘去,“这是隐形桥,因血雾而显现,我们大约只有半个时辰,必须到达龙渊之柱。”   没有多想,倘若半个时辰内到不了龙渊之柱,半个时辰内没有封印火麒麟泄出的残魂,隐形桥将消失,便将葬身熔火之中。   然而这隐形桥绝对不是那么好通过的,血雾虽然压制住了熔火邪浪,火麒麟残魂在封印结界内没有形体,却能变化无数幻影,若不是两人均通晓辟天诀,摒除杂念,心意相通,早已被一幕幕如幻疯魔的幻影逼得跌下隐形桥,烧化在火浆中了。   “那是什么……莲,你看!那是不是龙渊之柱!”远远望见从熔浆中伸出一截乌黑晶光的物体,那物体不住抖动着,发出如电闪雷鸣般的叱诧爆响声,物体下的熔浆形成巨大漩涡, 牵起地动山摇,连隐形桥也摇晃抖动起来。   “那便是龙渊之柱”   “啊——莲!小心!”阿彩猛地惊呼一声,用力拽住走在前面的莲瑨,“隐形桥怎么到头了!”脚下便是滚滚岩浆。   “难道又是老妖兽的迷幻术。”阿彩抬脚欲往悬空处试探,莲瑨却一把拉住她,“不是幻术,隐形桥是到头了……”   “啊——可是,可是那龙渊之柱还距离我们这么远,如何过得去?那什么烂神辟天设的什么结界嘛,这不是耍人么!不带这样的!”阿彩怒了。   某人满头黑线……   “噢……我忘了那是你祖宗,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骂他的。”   继续黑线……   “咳,嗯,彩儿稍安勿躁。”莲瑨从怀中取出迦莲国玺——莲印图腾,往空中抛去。莲印图腾蓦然光芒炽盛,在光影斑斓中伸展为一朵硕大的碧玉莲花,流光璀璨、莹莹生辉。   容彩翎望着碧玉莲花目瞪口呆的时候,莲瑨已是拉起她的手腾空而起,轻巧落到了碧玉莲花上,站定了,摇了摇阿彩的肩头,某人仍直勾勾地盯着脚下晶莹剔透的莲花呈现呆滞状。喃喃自语道:“这碧玉质地真是极品呐,还能变得更大不……”   ……   呃,“彩儿,莫走神了,现下要看你了。”   某人依依不舍将目光挪开,怔怔道:“看我?”   “龙渊之柱不能再靠近了,需将施了符咒的辟天画戟掷向龙渊之柱口中,方能封印得住,这是唯一的办法。”   “太远了……就算我力气再大,这个准头也不一定掌握的住。”   “追月乃是辟邪降魔之神器,它自会找寻目标方向。”   阿彩闻言取下背负在肩头的神弓,绷紧了弦!“好!就让我来送这老妖兽归西吧!”   两件神器发出金光万丈,铮铮嗡鸣。辟天画戟挟带势不可当神之力量,冲向龙渊之柱!   光芒消失,神器如石沉大海,一切似乎静止了下来,静得连熔岩都停止了躁动,屏住呼吸,仿佛生命在这一瞬间也随之消逝。   不一会儿,只见远处那龙渊之柱徐徐向着熔岩地心沉下。这,算是成功了么?两人相视,一切顺当的出乎意料。   可顷刻间,随着龙渊之柱下沉,山摇地动,地底熔浆像煮沸了一般,腾起冲天浪啸。一股热气从熔火底层猛地卷袭上来,热浪冲向碧玉莲花,蓦地就卷住了两人,眼看那气浪便要将他们一道卷入熔火之中,阿彩猛地大力将身侧的莲瑨推出了出去。身体却被那浑浊的气浪卷下了熔火……   莲瑨眼睁睁看着她被卷下了熔火,熔岩浆面倏然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是碧玉莲花上,却只剩下了一个人,还有跌落在莲瓣上失去了生气的追月神弓。   “彩儿,彩儿——”   即使喊得嘶声力竭,即使内力将熔浆震得如同翻江倒海,却怎么也找不到她的踪影,“彩儿彩儿”他不住叫唤着她的名字,如同魔障,他不在意隐形桥在前方渐渐消失,只想着那句血誓,“生死同命,不离不弃”   彩儿一定会没事,他还好端端的站在这里,她怎么会死呢?   倘若她在熔火里,那他便去寻她……   他半只脚踏出碧玉莲花那一刻,忽听见下方有微弱的声音,“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遂着声音的方向,莲瑨俯身往下一探,只见那个让他差点跟着跳岩浆的丫头正攀在碧玉莲花的底盘,挂在薄薄的茎叶上,摇摇欲坠。   “彩儿——”数番生死悲恸交织,莲瑨只觉得咽喉被什么东西哽着,奋力将阿彩拉上了碧玉莲花,搂紧了她便脱了力,跪坐在花瓣上。双手仍不住抚着她的身体,“没有灼伤吧,没伤着吧……”   “这火怎么可能伤得了我……”阿彩摸摸自个脸蛋,扯下覆在口鼻上的布帛,仔细摸了摸,“唔,没伤……”话未说完突然剧烈咳了起来。“呛……”   莲瑨一愣,彩儿不怕烟火烧灼?   身侧的追月弓突然发出一道嗡鸣,弓身发出一阵炽亮强光。阿彩一惊,眸光闪烁,猛地扎进莲瑨的怀中,“适才吓死我了,呜呜,差点便卷进火里,咳……咳……这儿怎地如此呛人,龙渊之柱已然封印,我们尽快离开此地吧。”   莲瑨没有动,突觉心底抽痛,那刺痛窜上脑门,痛得浑身抽搐起来。他双目微闭,轻轻推开阿彩,捻着额穴,微微垂下头。   “怎么了?”   “不知为何,头痛起来。不碍事,歇息一会便好。”   “好,我们便歇息一会。”   那刺痛像针扎,像刀锉,汹涌而来,痛得无法呼吸,神智却越来越清晰。想起来了,本不欲多想的上世记忆在一瞬间涌入了脑海。   原来,辟天一直都是知道让残魂烟消云散的方法,可为何却要待到千年之后,待到爱一个人爱到生死不离的这一刻,何其残忍……   纤长睫毛下的眸色越来越深,如无底瀚海,却冷得像凝了一层冰。他慢慢抬起头,静静望着眼前的女子,那双比星子更耀眼的明眸里是深深的关切和忧虑,还有恒久隽永的爱意。   手指头情不自禁便触上了她的脸颊,轻轻抚摸着,眉、眼、秀挺的鼻梁,嫣红的唇。她的脸微微涨红,却喜不自胜。   手指停在她的唇边,摩挲片刻,身体便倾上前来,他在吻她。   阿彩的身体紧张得微微颤抖,闭上眼,不知所措……   呼吸一挫,他将她抱得好紧,紧紧契合,身体越来越清晰的痛疼,却骤涌上来战栗般的喜悦,人的感觉是多么奇妙啊,整个灵魂都仿佛被吸附,飘荡在极乐的云端。   痛苦挣扎了千年,等待的就是这个瞬间,灭顶般的快感。咽喉不由自主发出仿如兽类似的低沉嘶鸣。   下一瞬,那嘶鸣带着惊悚的裂音,破体而出。   只见一根淡蓝色的光锁,束缚着两道神魂,从痴缠的躯体中抽离,向龙渊之柱沉降的方向掠去。   生死同命,不离不弃……   彩儿,我们说好的,即使是上了奈何桥,也不会放开手。   匡鉴七年,夏末初秋的那一个清晨,人们从睡梦中惊醒,双眼可视之处,黑云遮天蔽日,几近压到了头顶,山峦大地抽搐痉挛。末日来临的恐惧和绝望在人世间漫延。   惶惶间,突闻地底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顷刻,遮天蔽日的阴霾突然变得透明,渐渐消散,阳光破出云层,七彩斑斓的光束照向大地,微凉的空气,青青草地上露珠的清爽芬芳,一切都来得那么突然……   若不是地表深壑的裂痕犹在,山峦烧焦的黑土烟气渺渺,人们只当那一场末日天劫从未来临过,只是恶梦一场。   北地下起了大雪,萨迦城在地动中已然面目全非。人们不知道,那一夜,有什么永远掩埋在那片地底,有什么灰飞烟灭,永远消失……   静籁的深山,茫茫无边际的风雪,深山雪地上绽开一朵硕大的碧玉莲花,花蕊中竟是紧紧拥吻的两个人,身体周旁氤氲淡淡天光的微蓝,美得如仙境画卷却无声无息。   雪花不住飘落……   将一切掩盖……   风雪悲歌(全文完)   尚记得,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仿佛是一夕间,大雪纷飞,覆盖了天地。冻住了不曾断流的浑水河,冻死了来不及收成的庄稼、来不及躲避的乞丐。雪下得没完没了,天寒地冻得离了谱,连皇帝都颁下了御寒令,禁止雇佣长工户外劳作。   可那一年,河岸边的梅林,梅花开得比往年更为繁盛,妖异。花开不败,落在雪地上,像是一滴滴带血的泪。   梅林里住的那个女子,不畏风雪,每天守在个墓旁,闭着眼,抬头迎向风雪。仿佛铁了心要在坟墓边站成个冰雕,仿佛只要这样,就能感受得到……   所有的记忆。   都只停留在那一刻的记忆,风雪划过脸颊,微微的刺痛,唇上还留着他的温度,暖到了心底。   如今,她每天迎着风雪,反反复复想着,倘若那时候自己就这么死了,该多好。   那时候,有人费了很大力气把他们分开,就是那一瞬间,由头到脚,便僵得没有了知觉。便陷入了漫长的黑夜。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黑暗里反反复复的叫喊,“把他还给我!还给我!”   他又骗她了,那个血誓不是生死同命的么?为什么她没有死,为什么将她一个人留在这世上。   容宝珞定定望着坟前那两个身影,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的小宝,要怎么样才能好起来呢?已经两年了,她未开口说过一句话,只晓得痴痴守着那衣冠冢。那做哥哥的也傻了似的,一有空闲便撑着把伞,在妹妹身后遮风挡雪。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按在了宝珞的肩头,“别担心了,会好的。”   她迎向身侧玄衣男子的目光,泪水却滚落眼眶。怎能不担心呢?没有人比她更能明白,失去挚爱的锥心痛楚,是永远也无法愈合的伤口。   可这样的痛苦的遭遇,为什么要让她的孩子来承担……   那天,宝珞在大雪深山里找到尚有一口气的阿彩,可她身边的莲瑨却没有了气息,已是返魂无术。   随即而来的迦莲教皇带走了莲瑨的尸身,此后便人间蒸发,再也寻不到踪迹。   她将小宝带了回来,她手中紧紧握着一枚碧玉莲花,身子却轻飘飘的,仿佛微风轻轻一吹,便将她的魂吹散了。   没有了生念,即使再精湛的医术也难以施救。   生死于阿彩,只是一念之差,真不知道这是上天赐予的奇迹还是恶作剧开的玩笑。   “小宝,你若不想活了,娘亲无法勉强你,可是你却不能夺走腹中孩儿的性命,莲瑨在天之灵,也不会准许你这么做的。”   听见这句话,躺在榻上仿若死寂的人眼睫抖动了一下。   许久许久……   握着碧玉莲花的手,轻轻移到小腹上。那不眠不休守在榻边的哥哥,突然站起就冲出了小屋,回来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人就这么活了下来,却是一具躯壳……   活下来的阿彩,似乎忘记了腹中孩儿的存在。只要下雪,她无论如何挣扎着爬也要爬到林子里,呆呆站在雪地里,仰着头,眼睛微微睁着,陷入谁也无法触及的世界。   谁都以为,孩子出世以后,有了寄托,阿彩便会慢慢好起来。岂知一个疏忽,阿彩与那刚出生的婴儿便不见了。   下着磅礴大雨,拓跋蕤麟在林子深处找到妹妹,惊见孩子被丢弃在一旁,哭得嘶声裂肺。阿彩却在一旁抠挖着泥地,刨出一个小小的坑来。双手伤痕累累,雨水和着血水   惊得拓跋蕤麟扑上前便抱起了孩子,搂着神智不清的阿彩,泣不成声。   拓跋蕤麟将孩子带回了皇宫,阿彩把握在手中不曾放下过的碧玉莲花埋入了那个小坑。从此,春夏秋冬,四季更迭,她的眼中只剩下那座孤坟。   身后,不时伫立孤萧的男子,撑起伞,为她遮风挡雪,眼里只有她……   殊不知,两年间,九川天下又再翻天覆地。   迦莲王国在那一场山摇地动的天劫后,昔日繁华鼎盛的帝都萨迦城几乎成了废墟。废墟里,没有人再见过追随着帝君进入迦莲神殿的教皇与雪狐大人。   倾国倾城的绿萝夫人,在废墟里等了近一个月后,从帝都未曾倒塌的钟楼上跳了下来。   人们只道,绿萝夫人是为帝君陛下殉了情。有女侍眼见,绿萝夫人是含笑跃下钟楼,手中捏着一缕雪白发丝……   然随着帝君失踪,危言纷纭四起,各方诸侯王将,蠢蠢欲动。   罗阑王卡勒联合了雁王青雁率先兵变发难。占据帝都。鹰王与希祈王欲率众夺取北地各城池,诛杀叛军。岂料各王将人心浮动,四分五裂。   其间,十二王将之首鹰王负伤上阵,战死城下。   经过一年混乱动荡内战后,卡勒与青雁被迫退回西部鹞城。术勒王,枯墨王追随,且拥戴卡勒为罗阑国君。   不久,罗阑国君迎娶雁王为后。   希祈王收拾北方残局,着实找寻不到帝君莲瑨下落,时隔两年后,遂顺从人愿,登基为帝。   迦莲雪域王国于复国近十年后,再次西北割据对恃。   然而天下悠悠之口,无不诧异,与迦莲国交战七年之久,雄踞中原的魏国竟没有趁机挥军,这一方沉寂倒不像是魏国君王的作风呢。   世事本变化无常,谁人能懂,魏国国君心中的天下早已不及为梅林中的女子撑起那一把伞。   这天下,不在乎的又岂止是他。   本该最在乎迦莲国运的人,站在高处,望着滚滚硝烟,掩不住眼中鄙夷。   望着众生争权夺势,仿佛只是一群蝼蚁争食。他在人世间的使命,已随着火麒麟残魂烟消云散而终结。这片土地上,谁与谁的争夺再也跟他无关。活得太久了,看惯世间悲喜轮回,那颗心,早已无动于衷。在世人眼中,不免自私凉薄。   自私凉薄又如何,十三神柱已倾倒,迦莲神殿不复存在,现在的他,只需等着那个人醒来,继续守在他的旁侧,直至一世的终结。   然后,便也可以踏入轮回了。   本以为可以去得更早一些,却没料到,时继千年,狐之一族的血裔居然还如此纯粹。居然还将上古秘术侍命遗传至今,雪狐该便是在进入迦莲神殿的时候,将侍命之术下在了帝君的身上。   追溯起来,狐族之所以存在,便是作为神祗的侍命,必要之时,以命换命。这种秘术,久远得连他都忘记有这一回事了,何况他也不曾对经历千年轮回后的十二王将有过任何期待。   雪狐毕竟还是不一样,与陛下之间,终究不止君臣之谊,更多为兄弟之情,值得侍命之人,仰或是,还有一些他不能理解的理由……   掐指算去,帝君陛下快要醒来了吧。看到这纷乱的域西北大地,他会想要做些什么呢?   或是……   什么都不做。   淡淡一笑,摇曳及地的亚麻长发轻轻飘了起来。   又是一年一度的除夕年夜,阿彩仍没有任何起色,拓跋蕤麟将她护得紧,从不让外人靠近,听梅居因而没有仆役,这上上下下的唯有宝珞一手忙活。   今儿梅林小院里难得热闹。   这闹腾的,自然是拓跋家的两个娃娃,三岁余的姐姐被父皇宠得无法无天,时不时将个后宫折腾得人仰马翻,她最爱招惹的,是那肉嘟嘟漂亮得不可思议的弟弟。   拓跋蕤麟刚领着阿彩从林子里回来,便看见穿得红艳艳跟小福娃似的小女儿摇摇摆摆迈着鸭步,在屋里暴走。拽了件小衣裳,又往床榻上蹦跶去。   “丫丫,你在做什么呢?”没错,女儿小名丫丫,就因为走路跟个小鸭子似的。   小丫头清脆又奶声奶气说道:“父皇,弟弟睡觉觉尿了!我给他换新衣裳!”   摸摸她毛茸茸的小脑袋,“丫丫真懂事,你会换么?”拓跋蕤麟可不觉得让丫丫给小宝宝换衣裳有什么不妥……   “会!”某声量大得生怕父皇不相信,她可是仔细看过奶娘如何给弟弟换衣裳的呢。   可方一安顿好阿彩,拧头看那俩娃娃,不禁失笑。宝宝胖嘟嘟的小肉脚正湿漉漉撑在丫丫的脸上,瘪着嘴,小拳头握得紧紧的,一脸戒备。   丫丫被蹭了一脸尿,愣了半晌方高声尖叫起来。   宝珞在厨房听得尖叫声,洗洗手,往里屋走去。似乎早已习以为常,有丫丫在的地方,就没有消停的时候。可是丫丫遇到宝宝,总是处于下风,可那小妮子总是愈挫愈勇,就爱去招惹宝宝。这性子,跟她的姑姑还真像。   宝珞进了里屋,却愣住了……   只见阿彩正拿过丫丫手上的小衣裳,慢慢给给宝宝拾掇,动作生疏笨拙,小心奕奕。乌黑的眼瞳中依然没有神采,依然淡漠……   可她没看错,那是阿彩,是她的小宝。   丫丫停止了尖叫,傻傻望着身边的姑姑,再看看父皇,父皇咬着嘴唇,眼睛亮晶晶的。再看弟弟,他……他竟然拉姑姑的小手指头,蓝蓝的眼珠子也是亮晶晶的。   入了夜,屋外飘着雪,屋内暖意融融,一家人围聚在一起,馋嘴丫丫虽然叫唤着肚子饿,却很懂事等侯着大人们落座。   “父皇,母亲,子绯身子不太舒服,她就不来了。”拓跋蕤麟淡淡地说道,丫丫竟也撇撇嘴,对母后在不在身边似乎一点也不在意。   宝珞微微皱了眉,说道:“麟儿,小宝的事情瞒着子绯始终是不好,怎么说也是一家人,不该如此。”   “孩儿知道了。”虽不是有意隐瞒,可与韩子绯的隔阂,却是一日甚过一日。明知根源在于自己,可他无心亦无力,再去挽回什么。   “丫丫饿了……”看着大人们还在说话,丫丫眨巴着大眼睛蹭到父皇的腿上。再次奶声奶气说道:“丫丫饿了。”   众人莞尔,正欲开动,听见院外传来叩门声,即使外头风雪甚大,可这声音恁是清晰传了进来。   除夕年夜,这会是谁呢?   拓跋蕤麟眉头蹙起,听梅居方圆数里内均派有暗卫禁军把守,一般人是不可能靠近的。正欲抱开腿上的小丫头,出去看看。拓跋嗣却已站起身来,“我看看去。”   听得脚步声,听得院门咿呀一声打开来。便没了声息……   半晌,拓跋蕤麟抱开丫丫,刚要去看个究竟,突闻那门外有人开腔了。   “……我,回来了。”   伴随风雪呼啸的声音,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全文完) [移动书城 wap.mbook.cn] 欢迎访问移动书城(mbook.cn)! 移动书城祝您生活愉快!